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可子晏来到了班上,他想了解一下同学们现在正在想什么。.3
起,大家方才知道上次念的不是真经,是什么“斯但”、“斯基”武器库里的破烂
货,是什么人利用大家的善良,以售其奸云云。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学过苏联凯洛夫
教学学,又系统学过心理学。苏联搞的是德、智、体、美综合技术教育,后来发现
他们那套是修正主义在教育方面的祖师爷。于是赶紧批判,几度风云之后,现在又
谈德、智、体、美、劳,真不知道是翻跟斗,还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只摘
得人晕头转向,迷迷糊糊,从而变得无所适从。现在中学生居然大谈易经。谈过弗
洛伊德之后,又津津乐道老庄。特异功能与算命看相并驾齐驱。什么是科学?什么
是迷信?忽然变得不可知起来。
学生的思想教育工作似乎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做。有的学生公开说:“现
在人人都在赚钱,还谈什么爱国主义和为人民服务”,“工农兵学干,一齐开商店
;东西南北中,拼命多捞钱”,“成才不如发财!”
老师在课堂上一讲为人民服务、人生的价值不在于索取,而是给予。学生居然
窃窃私语,掩口而笑……
老师还好说什么?每当班主任辅导学生选扔高考志愿的时候,心里就十分凄楚。
没有人情愿报考师范学校。老师似乎也难于启齿。这种情绪无疑是对自己的否定,
现在已经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了,而是卖瓜的要默认自己的瓜苦……
张主任这样骑着,这样想着,塑料袋不知是滴水还是怎么的,里外全是水,紧
紧地糊在脸上,引得过路的人不住地看他。他一气之下把塑料袋干脆扔了。
华晓离开张主任之后,只觉得肚子咕咕乱叫,他已经等不到回家了。忽然见路
边有家小吃店,于是驱车靠了过去。他想吃碗馄饨,暖暖肚子。于是把自行车支在
小吃店的大玻璃窗前。
华晓锁好自行车,朝小吃店的门口走去。雨似乎比刚才大了。路上也已经不见
什么行人,小吃店门前空空荡荡。
一辆小汽车开上了人行道,在小吃店前刹住了。
华晓没有在意,他迈上小吃店的台阶,左手已经将门推开半扇。忽然觉得身背
后被一个东西顶住了腰。一个冷冷的声音说:“别动,动一动马上就扎死你。”
今天,华晓只穿了一件的确凉衬衣,外面还是一件夹克衫。他分明感到那冰冷
的刀尖已经穿过两层衣服,紧紧地点在他的皮肤上。
华晓愣住了。他的思维和身体一样僵硬,他一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刀尖在它的腰间没有动。眼前出现了两个穿雨衣的人,挡住了他往门里跑的路。从
身量和体型来看都是男人。雨衣好像就是大街上常见的绿色的,里面贴着黑色防水
胶的那种。对方两个人的雨帽都遮在头上。这种天气,居然都戴着一个大口罩。
华晓脑筋稍稍活动了点,他知道,他的前后起码站着三个人。他的心一下子沉
了下来。
“跟我们走一趟!”对面的一个人说。
华晓没有动。
对面的人举手朝他的胸猛推了一下。华晓觉得身背面的刀尖似乎已经刺进了他
的皮肉。
这时候,华晓多么希望能有行人灰过来。可是周围一片静寂。只听见小吃店里
服务员收拾腕筷的声音。
华晓想喊,可是不知为什么嗓子里像卡住了东西。华晓想跳开,也已经来不及
了。
华晓被拧着转过身,刀千才暂时离开了身体。
他看见了那辆刚刚停下的黑色小汽车正开着后门,他明白了,这汽车是专门为
他而来的。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重要,居然还要用小汽车来“接”
他。
“你们要下什么?”
华晓嘴上立刻挨了一拳。
“你们认错人啦!”华晓喊了起来。
他的脑袋上又挨了从背面打夹的一击,也不知用什么打的。华晓只觉得两眼发
黑,直想呕吐。
这时,他看见两个骑自行车的人朝这里飞快地驶来。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华晓被推揉着塞进了汽车的后门。他被夹在两个人的中间。他的两只手也被捆
了起来。
汽车打开前灯,在小吃店前,发疯一样地转了个弯,冲上马路开走了。
华晓觉得恶心,幸好他肚子里空空的,否则他马上就会吐出来。他隐隐约约觉
得汽车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又拐了一条街,然后停了下来,他们推着华晓走下车。
汽车开走了。
华晓被带进了路边一家外表像个店铺的大门。穿过一间宽敞的大房子,来到一
间像是办公室的较小的房子里。这家店铺好像正在装修,除了儿个大条凳,和装灰
浆用的桶,其它一无所有。
华晓被推到墙角,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圆站在他的眼前。华晓看他们都不脱雨衣,
也不摘口罩,知道是遇上了坏人。可他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抓自己。真是又怕
又急。
“你们抓错人啦!”华晓大声喊叫。
“我们找的就是你!”
华晓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猛地想起前些日子,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
伏击的那次,打他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口气。
一个矮个子说:“别跟他费话……我问你,你们把昨天偷的东西藏到哪儿去啦?”
这次华晓可蒙了,他问:“什么东西?”
“你小子还装傻,什么东西?你心里明白!”说着,瘦个子又要打,被矮个子
拦住了。他说:“我知道你是小喽啰,你跟你们头儿说,把东西还给我们,咱们井
水不犯河水,我们还可以给你们一笔钱。你看怎么样?”
华晓意识到,对方一定是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要不,他们怎么会这样大
动千戈呢……? 华晓真是代人受罪,他如坠五里云雾之中。
蒲乐章这个人是胆大包天的。为了钱,他什么坏事都敢于。他的鼻子就像一条
能嗅出货物里藏着海洛因毒品的训练有素的警犬,他的眼睛就像飞机场安全检查用
的X 射线机。他能极为敏感地发现在社会上什么东西最能赚钱,然后就毫不犹豫地
像狼一样地扑上去。
但他又是一个极有心计的人,他知道他每天都在干着挺而走险的事,处处如履
薄冰。良心和道德对他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他怕只怕哪一天会 啷一声,戴上手铐。
因此,他一边干坏事,一边要想法保护自己,有些冰层很薄,没准第一个人走过没
事,第二个人再走,冰就会塌下来。他就第一个走,而且眼看着第二个人掉下去,
他不但不害怕,反而为自己冒险取胜而兴奋不已。
别人以为他胆子大得惊人,敢到老虎的嘴上去拔那有数的几根珍贵的毛,其实
蒲乐章早已经给老虎打了高浓度的麻醉剂。别人看他得手,也想去拔上一两根,殊
不知药劲已过,披老虎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吃掉。老虎还以为它丢失的胡子是眼前那
个人偷的呢!
从卖黄书发达之后,蒲乐章夭天想的就是如何赚大钱,但又不能自己亲自出马。
一旦冰碎了,一旦老虎要吃人,他就把一个替身推过去。事后不但自己清白无辜,
有时还要装成是打虎英雄,或是水中救人的模范。最不济,他也不是罪犯,顶多是
个上了当或者受蒙蔽的傻瓜……
他喜欢看京剧,别人看世态炎凉,人间冷暖,因果报应,他却能看出勾心斗角,
弱肉强食,“成者王侯败者贼”来。别人看诸葛亮智慧,他却能看出诸葛亮的奸诈。
看京剧“失空斩”,他认为“失街亭”是诸葛亮为剪除异己,为后来诛杀马谡埋下
伏笔,“空城计”中,他居然学到诸葛亮买空卖空的计谋。至于挥泪“斩马谡”,
那与“长板坡”中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相差无几。
蒲乐章没怎么念过书,算不上有学问,但他有办法。他不是“不学无术”,他
属于“不学有术”的那类人。
顺便说一句,蒲乐章最喜欢看动物世界,尽管有人说他是属于“鬣狗”
一类的动物,但蒲乐章觉得他是狼和狐狸的混和体,为此,他津津乐道。
他把他的事业分成“文戏”和“武戏”两种。“丈戏”指的是那些正常交易,
冠冕堂皇的事情。而“武戏”就指的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他进而把他的下属
也分成京剧行当中的生、旦、净、末、丑五类。
唱“丈戏”和唱“武戏”的人长相可不像京剧中那样带有夸张的区别。
但唱念做打,一招一式可就大相径庭了。
“丈戏”要靠“武戏”赚钱。“武戏”要靠“文戏”支撑门面。这里举一个例
子说说“文戏”的厉害。
去年五月,蒲乐章以“众生贸易公司驻某省分公司”的名义在一家电视台举办
“盼望海峡两岸早统一”的电视节自。邀请了全国各大有名的文艺团体中的最新最
时髦的青年歌星、青年笑星一共四十人去某省演出,共演出二十场,场场爆满。蒲
乐章不为赚钱,反而还赔进去了几万元。尽管赔去了几万元,但随着省电视台的播
放,蒲乐章却捞取了政治资本,马上有人在报纸上发表了歌颂蒲乐章如何在经济活
动中对职工进行理想、道德、守法教育的文章,说他是一个“新型企业家”。
于是,蒲乐章与海外大财团有密切关系的说法变得不言而喻。以后蒲乐章“开
车”便是一路绿灯,用龙城的土活来说,叫做“脚面水——平膛……”
“文戏”的情况我们先不去管它。让我们看看蒲乐章的“武戏”是怎么个唱法。
近两年来,蒲乐章凡是要干违法赚钱的事,保密自不用说,凡事他必然有个
“替身。”
这个替身就是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肖园利,肖园利身材虽矮,但长得也大大方方,
富富态态,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可以信赖、可以依托的人。肖园利办事干练、精明。
而且对蒲乐章言听计从,绝无二心,死党一类的人物。
他原本是一个农民,蒲乐章当年卖黄书的时候,他是某乡一个地下印刷厂的采
购员。共同的事业把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生活好了,肖园利也发福了,本乡本土
的人也认不出眼前的小胖子就是当年那个永远穿一身灰色廉价西服,脚底上却是双
解放鞋的小采购员了。
现在,“武戏”方面的买卖一律由肖园利个人出面,签字、谈判、指派什么人
干活,都由肖园利联络。蒲乐章又让他找人私刻公章,成立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
“坏字信息交流中心”。对外联系黑买卖就以这个黑公司的名义。
蒲乐章这样做是为了一旦出事,他可以说根本不知道,抓走一个肖园利,他顶
多说他上当受骗,对下属了解不够。
肖园利不是傻子!蒲乐章的心思他怎不知晓。
蒲乐章见他还犹豫,就又拐弯抹角他说:“一根绳拴两个蚂炸,不如单飞,出
了事也有照应,公司只要不垮,你肖园利也垮不了……”肖园利投靠蒲乐章,受过
人家的好处,现在又不能自立门户。况且,从这些黑买卖中他可以赚到以前他连想
都不敢想的那么多好处。于是就按蒲乐章说的办,他自信办事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于是也就大干快干起来。
蒲乐章觉得肖园利真是个心腹之人,也就愈发地放心。但只有一点,他没有想
到。
肖园利每每私下琢磨,自己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干活,主意都是蒲乐章拿,大部
分钱也由他赚,最可怕的是,他头顶上悬着把剑,一旦绳断了,他还不一命鸣呼,
到时候公司垮不了,他可能已经被枪毙了。不成,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没人管怎
么办。房塌下来与其我一个人顶,不如咱们两个人扛。
他买了一个香烟盒大小的三洋牌微型录音机,放在西装的内口袋里,每次他和
蒲乐章谈话的时候,就假装去掏香烟……他还记起了,当年蒲乐章让他找人搞假酒
的时候,曾经给过他一张蒲乐章亲笔抄写的各种原料的兑配比例表。于是他翻箱倒
柜地去找,终于在一个旧笔记本里发现了。他展开一看,心里不由一喜。
上面虽说没有蒲乐章的签名,但却都是蒲乐章那蜘蛛爬的笔迹。
这下,肖园利心里踏实了。
两年匆匆地过去了。肖园利几乎什么坏事都干过了。钱也多得存了七家八家银
行。
同时,他也造就了三件护身的法宝。第一件就是与蒲乐章谈话录音带的“精选”。
第二件就是那张蒲乐章当年造假酒的单子。第三件是一个小笔记本,那上面不记别
的,只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他贿赂有关人员的名字和款项。
这三件护身符他还精心地复制了一份,一份交给他的老婆,嘱咐老婆说,一旦
他被关起来判刑,交给最高检察院。另一份他将它们缝在自己不离身的皮包里。这
样,丢了一份,还有另一份。
这三件东西让他“干活”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想,等到赚够了钱,然后一
走了之,逃往外国。
每当别人说起东北三件宝的时候,他心里就■嗵一跳不由自主地去摸摸他的皮
包……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肖园利的皮包丢了。
昨天下午,他领着两个外地大工厂的厂长,来到了市郊的一个大仓库,那个仓
库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钢材,钢锭、盘条、钢管。
他们敲响仓库大门,看门的老头急忙打开门,热情地让他们进去,然后一口一
个肖经理的把他们引到了一堆钢管的面前。
“赵师傅,你歇着去吧!”肖园利说。
老头儿点头哈腰地回到传达室。
肖园利对两位厂长说:“看看吧!”
两位厂长大喜过望,在钢材这样奇缺的时候,这位肖经理可真是神通广大呀!
他们连摸也没摸,只瞟了一眼那小山一样的钢材便说:“标号都挺高,太好了,肖
经理,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没错吧!只要货款一到,我们马上发货,一个月之内你们就能收到,满意了
吧!”
两个人千恩万谢地和肖园利走出仓库的大门。昨天,他们刚见到肖园利的时候,
还以为这个胖子不过是吹吹牛而已。于是提出看看货。临来之前,他们还将信将疑,
现在一看,疑虑全消……
他们哪里知道,今天上午肖园利来到了这个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仓库,跟看
门老头瞎吹一通以后说:“我有两个从国外回来的朋友,他们不相信我们国家现在
能生产这样的钢材。下午我领他们来看看,别的你不用管,叫我肖经理就行了。”
说完肖园利从提包里掏出一条“大重九”烟扔在桌上。
老头儿哪里知道肖园利的心思。心想,看看就看看呗,还能把钢材给看跑了吗?
“行!不就是看一眼么?”
“对!拜托!”肖园利轻描淡写他说了句,然后坐上汽车走了。
老头好生奇怪,这人可真大方呀!进门看看就扔条烟,也没再想什么,就继续
打开半导体听他的京剧了……
当天晚上,两位厂长请肖园利吃了一顿,然后就争着与他签了购卖钢材的合同
书,到期不付款罚多少多少钱,货款到后,多少时间不供货,罚款多少多少。
肖园利心里冷笑地看着这两位傻帽厂长,琢磨着怎么“吃他们“吃”得更多,
“吃”得他们不知不觉。肖园利惯用的办法就是通知他那个在银行的“铁关系”。
压住对方的贷款,暂时先不寄龙城,合同到期,钱还没到。肖园利便可以要求索赔
……
他把两位厂长送上汽车,回到饭店,上了趟厕所。上厕所时也没忘了挟着他的
皮包。
这次上厕所使肖园利终生难忘……
厕所已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在小便,其中一个长得很高很帅,头发是香港最时
髦的那种前边探出老高的发式。深蓝色的西装,咖啡色的领带,黄色的皮鞋,显得
风流倜傥,看样子不是翻译,就是什么外企的中国雇员。
肖园利将黑色的皮包放在宽大的窗台上。两个小伙子正对着窗子整理他们的衣
服。一个刚好挡住了肖园利观察皮包的视线。等那个小伙子移开了,肖园利看见皮
包还在,心里踏实下来。
也就是两分钟的时间,肖园利整理好衣服,去拎他的皮包时,却发现皮包似乎
重了点。他急忙打开拉锁一看,顿时傻了。这皮包虽然外表和他那只一模一样,但
是内容全变了。那皮包里放着几份崭新的杂志。
肖园利冲出门外,四处查找,哪里还有那两个小伙子的影子……
肖园利额头上顿时渗出一缕缕“白毛汗”。
是小偷?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但是皮包里的东西对小偷来讲是毫无用处的,
里面的几十块钱当然算不了什么。那合同怎么办?他的护身符怎么办?
要真是到了小偷的手里,问题还不大。那两份合同对他们也没用,小偷会一丢
了事的。可是万一刚才的小伙子要是公安部门的可就完了……想到这里,肖园利腿
都软了。
对了!会不会是拿错了包?因为这个包和他那个包在外表上一模一样啊!对了,
要是这样就真谢天谢地了。他急忙跑到总服务台,说明了情况,又把手里的提包留
下,然后递上名片,请求服务员一定要发扬助人为乐的精神,他那个皮包太重要了
……
可是,他却不敢向公安部门报告这件事。
回到公司,他向蒲乐章讲了他丢皮包的事情。蒲乐章听着听着,脸色陡然变得
十分阴沉。没等他说完自己的分析,蒲乐章就粗暴地打断了他。
“皮包里还有什么东西?”
“除了那两份合同,还有烟,打火机,没什么别的……”
蒲乐章没有说话,只是在屋里转来转去,像只关在笼子里的狼。
“不是检察院的便衣,就是那个可恶的第三军团!”
“他们要那玩意儿干什么?他们要真想看合同,那两个厂长手里各有一份嘛?”
肖园利说。
“你整个一个混蛋,他们知道你皮包里有什么东西?关键是你让人盯上了……”
蒲乐章联想起前些日子第三军团给他送录音带的事情,怎么想,怎么觉得可怕。
听他这么一说,肖园利更是噤若寒蝉,他的那份护身符足以让整个公司再加上
那些有身份的关系户一起完蛋。但他怎敢明说。
“那……那你说怎么办?”
“你马上带人找!先找那个叫华晓的中学生,这次可不是像上次一样光吓唬吓
唬,一定得弄个水落石出,我要看看他们是些什么东西!如果真是便衣就算咱们倒
霉。不过就一份合同,问题倒也不大。关键是以后……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
怕贼惦记……”
此刻,肖园利的心情比蒲乐章还要急上一百倍。
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肖园利亲自领着人,坐着车,在学校门口“恭候”华
晓。
当他们看见华晓和另外一个人进了公安分局的时候,肖园利已经是灵魂出窍了,
只是华晓手里没有那个提包,华晓也不是昨天他见到的那两个年轻人。因此,他还
存有一线希望。
肖园利把语气变得更加和缓地对华晓说:“昨天晚上,你们拿走了我一个黑皮
包,皮包里有两份合同书,这关系着我们公司的命运,可对你们来讲,一点用处也
没有。我知道,你们是拿错了我的东西。希望小兄弟帮帮忙,还给我们,我们绝不
为难你,我说的全是真话。”
华晓说:“我也说实话,我根本没见过什么黑皮包。”
“那你刚才去公安局干嘛?”
华晓楞了,看来他们已经盯了自己很长时间。
华晓说:“我们学校一个学生被拘留了,我和教导主任去看他。”
“是吗?”肖园利半信半疑,他倒希望华晓说的是真的。
“你不是第三军团的吗!”
“我不是!”
“这你就是撒谎了,我们有确切的证据知道你是!”
“我不是!”
“你能告诉我,你们的头儿是谁吗?”肖园利忽然问。
“我不知道!我告诉过你,我不是第三军团的!”
“不知道?”肖园利知道不打是不成了,于是他边说话,边从衣袋里掏出了刀
子:“这样吧!我们先给你脸上做个记号,省得下次不认得你!”
看见刀子,华晓浑身打个寒战。他知道,这些流氓心狠手黑,什么坏事都干得
出来。他不愿意这样像鸡鸭一样任人宰割,他用力喊起来。
一个家伙立刻用手从后边梧住了他的嘴,然后把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破布塞进了
华晓的嘴里。那布可能是油漆工们擦手用的。上面的汽油味差点把华晓噎死。
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窗子的声音。
13
我哪儿也不去,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养大……你们就是亲爹娘。你们老了
甭发愁!我能挣钱养活你们……
——陆文虎
听见敲窗户的声音。瘦高个刚要说话,肖园利猛地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屋里一片寂静。
华晓挣扎着想张开嘴,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敲窗声又剧烈地响了起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快开门!我们是警察,我们
听见你们在里面。”
华晓心中一阵狂喜。
另两个人一起凑到肖园利的眼前。肖园利低声说:“到窗前看看!”
瘦高个悄悄溜到窗户的一侧,向外看去,一个人也没有!他急忙走回来,小声
对肖园利说:“看不见人!”
肖园利心中一惊。
他混迹社会多年,坑蒙拐骗,他都是行家里手。流氓斗殴的事他也见过不少。
论心计,他可以巧为周旋,但他的“本职”毕竟是打着公司的旗帜以骗人为主。如
果对方真是警察,他还没有敢和警察当面开打的胆量和本事,万一被抓住了,后果
不堪设想。如果真得和警察公开对着干,即使暂时取胜,警察怎能善罢甘休。
可是对方如果不是警察,他就这样轻易放过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又十分的不
甘心。
这样犹豫片刻,顿时没有了主意。
窗子又敲了起来,一声紧似一声。似乎逼着他赶快决定。时间不允许他多加思
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咬着牙低声说了句
:“撤!”
瘦个子听到号令,急忙打开办公室的后窗,像只猫似的率先窜了出去。
另一个托着肖园利的屁股蹬上窗台,肖园利个子虽矮、但肉大身沉,一抬头,
脑袋居然被窗框狠狠碰了一下。顾不上疼痛,好歹跳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华晓一抬头,黑暗里,他看见了鲁湘舟和陆文虎。
他又喜又惊。喜的是“天兵”骤降,救他于危难之中。惊的是这两个同学怎么
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记起来。小吃店门口他被截的时候,小汽车后边出现的两个
骑车人。
鲁湘舟刚要跳窗去追,陆文虎叫住了他。
陆文虎拿出华晓嘴中的破布,又为他解开了双手。
“你怎么会在这儿?”陆文虎问。两个人的惊讶绝不亚于华晓。
他们听见不远的地方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响,知道那辆小汽车已经载着那几个
家伙逃跑了。
“他们为什么抓你?”陆文虎问华晓。
华晓将对方要皮包的事说了一遍。
鲁湘舟和陆文虎互相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
从他们的眼神中,华晓看得出,对方一定知道皮包的事情。
华晓揉着被捆得生疼的手指问:“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陆文虎和鲁湘舟又互相对视了一下。
陆文虎说:“我们碰巧路过这里,看见他们截着一个人进了汽车,我们就追到
这里来了……”
“你们认识他们吗?”华晓问。心里却十分疑惑,“碰巧”?哪里有这么多次
“碰巧”。
陆文虎和鲁湘舟笑了笑,似乎没听懂华晓问什么。
此时,华晓的头脑里已是问题成堆,疑问重重。
他想问的问题真是大多了。比如“那皮包是你们偷的吗?如果是,那么接下来
又该问,偷人家皮包干什么?”
再比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第三军团?”
又比如“平时你们两个在学校连话都不说一句,现在怎么这样的熟识?”
还比如,“今天怎么这么凑巧?好像有什么准备一样!上次我受到袭击也碰上
了鲁湘舟,这怎么解释?”
但是,这些问题他一个也没有问。他看得出,问了,他们也不会回答。
华晓说:“唉……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老把我和第三军团连在一起,其实我
根本就不是什么第三军团……”显出一副十分委屈,十分倒霉,代人受过的神情。
除文虎关心地问:“你想想,他们为什么总说你是第三军团呢?是不是你在什
么地方,什么场合说过你是第三军团呢?”
华晓忽然隐隐约约地感到,他们俩极有可能是第三军团的成员,即便不是,他
们也一定知道第三军闭的内部情况,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第三军团的影子……
华晓把他与郭大伟的那次谈话说了出来,他解释道,“我无非是觉得郭大伟这
个人软的欺侮硬的怕,就想拿第三军团吓唬吓唬他。其实第三军团连个影我也没见
到过。”
鲁湘舟说:“这个第三军团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总害得华晓替他挨打,真是的!”
华晓看着鲁湘舟那认真思索的样子,又大为奇怪。如此说来,他们对第三军团
也知道的不太多,甚至比华晓知道的还少……真是让人莫名其妙。
鲁湘舟让华晓坐在他自行车的货架上,三个人又骑回小吃店,然后在此分手。
华晓回到家,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更是百因不得其解。他好像成了一个
看不见的疯狂旋涡的中心。可是搅起旋涡的人在哪儿呢?没有人和他说实话。
他这个“老师”可太冤枉了,可真是亏得很,教师没当成,来当“侦探”。
“侦探”又没有侦探的本事和必备的条件。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挨了两次打,为什么?不就是调查第三军团吗?
两次万一有一次没人救,他被打伤了还是小事,万一真像流氓们说的,“给他
脸上留个记号”那可就太亏了。
他决定明天就去找顾校长和他讲明情况,提前“退休”。
陆文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正想悄悄溜进自己的小屋,却听见爸爸在隔壁屋里叫他。
陆丈虎推开屋门,吃了一惊。
可子晏老师正坐在屋里唯一的那张简易沙发上。
“哟!可老师,您来啦?”陆丈虎急忙走进屋来,可老师这么晚到家里来。一
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可子晏问。
陆文虎不愿意欺骗可老师,可又不便说实话。于是嘴里像含个东西似的说:
“外边转了转……”
父亲埋怨他说:“可老师都来了一个钟头了,转了转?上哪儿转去啦?
天儿还下着雨……”
可子晏听得出来,父亲尽管在责怪儿子,但那关心与和缓的语气中分明透出十
分的疼爱……
陆文虎的母亲已经从衣柜里拿出件干衣服递到儿子的手上。
儿子接过衣服说:“妈!您歇着吧,我自己来……”
可子晏没有说话,心中却十分感动。他所接触的这个年龄的孩子极少有这样和
母亲说话的。许多孩子都把父母的关心看成应当应份的,并无半点感激,仿佛他们
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向父母讨帐的。
陆文虎在外面是一条小小的“男子汉”,很少听说他怕过谁,但对父母对老师
却是毕恭毕敬。就像那种老式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
陆文虎的家庭并不“老式”。父母既没有权势,也没有学识,不过是很普通的
工人。
对于陆文虎和他父母的情况,可子晏最早是听爱人孙秀敏说的。孙秀敏曾经是
陆文虎初一时的班主任……
大约是一九七八年的秋天,那正是“四人帮”被粉碎两年之后,冤案开始平反,
许多被放逐到外地劳动改造的干部陆续回城,相当数量的插队知识青年也通过各种
门路以“病退”和“困退”的理由告别了他们以火热的激情踏入,又以泪水和怨愤
离开的那片给他们留下深刻回忆的土地,回到龙城……
“十年浩劫”制造的冤假错案真是太多了。
那整日回荡于人们耳际的哀乐和追悼会上那太迟了的泪水和对着遗像九十度的
鞠躬已经无法告慰那些冤鬼孤魂……况且,能够开追悼会和被人鞠躬的又有几个人?
关键是活着的人!尤其是那些有人整,却没有人负责平反;有人迫害,现在却
没有人惦记,甚至已经被遗忘的“平民百姓”。
如果你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在龙城的各大部委那雄伟庄严的大楼后边,或什
么边边角角极不起眼的地方都有那么两三间房子。如果房子有窗,必定是有铁栅栏保
险。门开得很小,却一定是一扇小铁门。那门旁有的挂着牌子,而大部分却没有牌
子。知情的人全都知道,这就是各部委的信访办公室。
这办公室处理人民来信,接待那些来到龙城要求“包青天”平反昭雪的普通人。
那些日子里,上访的人极多,办公室里有接待人员,小门口拥挤不堪。
办公室里没有接待人员,小门口仍然是拥挤不堪。他们同病相怜,彼此交流经
验,互相出主意,互相安慰,互相鼓励;他们互相交换“状纸”,自以为是地提出
修改方案;他们议论哪个接待人员和气,哪个厉害,哪个是科长、哪个虽不是科长
却有实权……
如果心中没有苦水,哪个愿意变卖家产,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地来龙城上访告
状;如果没有冤情,哪个愿意遭人白眼,低三下四,苦苦哀求……
这一切,信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心里怎不明白。但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冤案在冤字上都是相同的,但每一柱冤案却都有自己的特色。制造冤案时轻而
易举、草菅人命……而平反时却需要详尽的调查、了解、研究、请示……
比起上访的人次和冤案的数量,接待人员是太少太少了。
而且每要平反一桩冤案定要受到无穷的阻力。因此,二上龙城、三上龙城,甚
至十上龙城告状的人也不在少数。
一个专门管信访的科长说:“看到第一桩冤案,义愤填膺,不禁拍案而起……
而见到第十桩冤案,爱莫能助的心情便悄然而生……当接到第一百柱案子的时候,
便有些麻木,感情的因素荡然无存,只是机械地履行公事,再也看不见那些痛苦的
灵魂在挣扎,而是像在看一个非常遥远的、说了许久的、淡而无味的故事……”
上访人员千辛万苦得到一张手巴掌大小的白纸,上面写着:×××同志反映的
情况如果属实,请予以接待平反……
上面还盖有某部委信访办公室的大红印章。
上访人员像拿了圣旨一样地回去,当地领导一句话就又把他顶回了龙城。
“人家说你反映的情况如果属实,就给你平反,谁知道你反映的是否属实!”
哪有那么多人手去调查。况且,即使真的去了,当地早已准备好了充分的理由
……
这就是为什么“包公”、“杨三姐告状”一类戏常唱常新的原因……
那个年月的夜晚,如果不是什么重大节日,没有公安部门来清理“市容”,你
便会在各个信访办公室小铁门外的过道里、树荫下看见一些人展开一片席子或者一
块塑料布席地而睡。
是些什么人?不说人们也会明白。
有一天,在某建筑部门的信访办公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儿,
看样子顶多有八、九岁,头很大,身体却十分赢弱,像根发了一半的绿豆芽。他的
到来并没有引起上访人员过多的注意。人们以为他不是个小偷,就是个小要饭的…
…
那天早晨,信访人员陆续来上班了。他们的自行车就支在有人刚刚睡过的地方。
他们往办公室走,必然要穿过上访人员的人群。上访的人们急忙从地上站起来,像
一支奇特的仪仗队。两个女人还在梳头,几个人正在啃干馒头,一个人还在书写他
的“状纸”——现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眼里露出了渴望与希冀的光彩……
“大爷,让我进去吧!”小男孩拉住正要关上的小铁门。
那位戴眼镜,上嘴唇有点豁的叔叔说:“你进去干嘛?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上访办公室!”
豁唇叔叔看了看这个眉毛很黑的圆脑袋小孩又说:“你干嘛?”
“上访!”
“上访?屁大的孩子也上访,你还嫌这儿不够乱是不是?”
“我给我爸爸妈妈上访……”
“你们家大人呢?”
“在内蒙……”
“他们怎么不来?”
“他们有病……”
“这不是小孩的事,走吧!”
“您就让我进去吧!”
“去!去!去!”
灰色的小铁门在男孩儿的前面关上了。
几个上访的大人围了过来:“小孩儿,回去吧!这是大人的事……大老远的,
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
“一个人?”
“一个人!”
“买票?”
小孩儿不再说话,似乎有点害羞,躲开众人。他找了一个墙角儿,打开书包,
拿出一个像鹅卵石颜色的饼子吃起来。一个妇女弄不清这孩子吃的是什么,凑过来
问:“小孩,你吃的是什么呀?”
“莜面!”
“噢!莜面。莜面不是做‘猫耳朵’吗?这么厚,蒸得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