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第三军团(出书版)》作者:张之路【完结】 > 第三军团.txt

上第二节课的时候,他刚打开铅笔盒,就看见放功课表的地方夹着一张叠成

“辫子形”的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华晓(请保密)

明天早晨8 :30 我们在南郊粮库参加勤工俭学劳动。如愿意去,我们在北门

等你。

华晓再往下看,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他奇怪地抬起头,没有人看他,所有的

人似乎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这节课,老师病了,上自习。

华晓看了看自己的同座位。那位女同学一直在看着华晓。现在看见华晓转过头

来看她。急忙正过脸去,装着在看英语。

“你看见谁动我书包了吗?”华晓问。

那女同学摇摇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华晓上大学的时候也收过类似内容的

条子。这些条子都是一些女同学对他表示好感的条子。有些修养或是有点艺术感觉

的人在表达感情的时候都是很含蓄的,含蓄得让你不明白,尤其是女同学对男同学

就更是如此。

写个条子约你去参观什么画展,一齐参加勤工俭学的劳动。说是有爱慕成分吧,

是不是自作多情呢?因为这完全是男女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你要是胡思乱想,是

不是自我感觉太不正常呢?可要说没有爱慕成分吧,她为什么不邀请别人而单单邀

请你呢,起码是不讨厌你吧,或是对你有好感吧!

毕竟是八十年代的学生了,不比五十年代或六十年代那会儿的学生。接到这种

条子要末就傻了巴叽地跟着去,冥顽不化,辜负了姑娘的一片痴情……

要末就惊慌万状,甚至把条子交给老师。

八十年代,尤其是八十年代未的学生接到这种条子后,朦胧的情丝便油然而生。

如果喜欢她(或他)便欣然前往,如果不喜欢也不恼,不但不恼,心中还多少

有些洋洋自得,被人喜欢总不是坏事吧——说明自己有被人喜欢的地方。

这一切,对于华晓来讲,如果说不懂,那就是故作天真状了。理论上全懂!但

要说在实践中处理好,那的确不很容易。这一点,五十年代也好,八十年代也好,

都有相似之处。因为这个在过来人看起来十分简单的问题、对于少男少女来说,却

像个可爱而又调皮的精灵。

她千变方化,飘忽不定,一会儿变成你的眼泪,一会儿又成了你脸上的笑容,

一会儿是那春天的柳眉儿,一会儿又像碧波中随凤飘移的浮萍。

不管怎么说,她是美好的,她是纯真的,她是令人向往的,她是一个人一生中

最值得珍贵的回忆,不要辜负她,不要亵读她……

对于中学生来讲,华晓算是过来人,他现在想了这么许多许多,是不是有点忘

了“本职工作”了呢!不是的!

前几天,也是上自习的时候,看看四周无人,他的同位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金

黄色的“菠萝”,递给华晓说:“送给你!”

华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规整的“菠萝”。

金黄的色泽,像个机器加工出来的标准的椭圆体。所有的“鳞片”都一样大小,

不差分毫,富有生命力地支楞着,不歪不蔫。

华晓惊喜地接过来,发现比预想的重量要轻得多,好像是中空的。华晓仔细看

去,才又发现这“菠萝”是用纸扎成的。这真是一件极精美的工艺品!

扎“菠萝”的纸不是一般的黄纸,也不是金纸。但纸的颜色,华晓又分明在哪

里见过。

“用什么纸做的?”华晓问同位子。

“一分钱纸币,都是新票!”

“噢!”华晓恍然大悟:“得用多少张?”

“这个是用五百张做的!两百张也可以,不过小得多……”同位子眼睛亮晶晶

的。

“太棒了,你的手真巧!”华晓由衷地赞叹道。

姑娘脸上飞过两朵红晕:“送给你吧!”

华晓心中真想得到这个“菠萝”。可是一想,人家费了这么多功夫不说,光材

料费就整整五块钱。他不能要。于是说:“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要,真棒!你自己

留着吧!”

姑娘说:“没事儿!我还可以再做……”

“那我得给你钱!”话刚一说完,华晓就后悔了。他现在是在“错位”

的状态中生活。他的“本质”是老师,他的“表面”却是学生。他的思想水平、

文化知识都是成人的,但他的地位又是高二中学生,这次,他把成人通常情况下等

价交换的习惯放到中学生的那种说不清的“交往”中间来了。

果然,那位姑娘的目光立刻变得黯然了,她的嘴角往下微微撇了一下,不知她

想哭还是想笑,姑娘好像是抱有歉意他说:“那就算了吧!”

这“算了吧”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华晓呆呆地拿着这“菠萝”,倒像是拿了只小刺猬。

华晓知道,这姑娘属于那种脸皮很薄、自尊心很强的女同学。她今天从书包里

把“菠萝”能拿出来,不知是鼓了多大的勇气呢!

一瞬间,华晓仿佛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他伤了别人的心。可是不这样做

不行啊!没有别的办法。开头还只是觉得礼物贵重些,尔后又想,万一姑娘有什么

意思,那就更不能接受了。可又一想,人家可能就是出于友谊,自己这样想不是太

卑琐了吗?一时间,千头万绪,梳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处理才好呢,怎么才能两全其美呢?不要说你是大学毕业生,就是“博士

后”,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华晓拿着那个让他义务劳动的条子,发着呆。最可

气的是条子上没有署名,他只记起了明天是星期天。

没有署名也有好处。不管他去不去,他都没有责任。不知为什么,华晓这样想。

星期天早上,华晓骑上自行车往南郊而来。一路上,满腹狐疑,还在猜测是谁

发出的邀请。到了南门,四处观看,却没有看见一个熟面孔,一看表,离约定的时

间还差五分钟。

南郊粮库是龙城市最大的粮食仓库。它离龙城师大不太远,只有三站之遥。

以前,华晓经常路过这里,却从来没有进去过。只记得夏收季节之后,这里的

骡马大车、卡车、拖拉机源源而来,挤满了整个街道。

粮食检查员左手拿着个纸夹子,上面都是铅印的表格。

右手拿着个半米长的钢制的验粮插子。那插子很像一把宝剑。不过剑身被卷戌

了一个半圆管状。头部仍然是尖尖的,极为锋利。

检查员随便找到一个里面装着麦粒的麻袋。用“宝剑”向里一插,再抽出来,

半圆管里就出现了许多麦粒。检查员用手碾一碾,搓一搓,看里面是不是掺有沙粒,

再看看干湿程度。

合乎标准了,摆摆手,车辆方可进入粮库。

隔墙望去。可以看见许多像碉堡一样的土圆仓。听说这里还是龙城市最大的粮

油加工厂。关于粮库,华晓的知识大概也就这么多了。

华晓看看表,已是八点半,正在急躁,有人拍他的肩膀。

华晓回头一看,有些奇怪,他的背后站者跟他很少说话的物理课代表骆强。

“哟!是你呀!”华晓说。

“咱们进去吧!”骆强矜持地笑笑。他的个子似乎矮华晓半头,但华晓却不知

他何以这样的神气。

“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几个,他们都在里面等!”

华晓跟着骆强往大门里走。

穿制服的门卫向骆强点点头,似乎认识。骆强也点点头,径直向里走去。

看门的一个胖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很和蔼地招呼道:“来啦!骆强——”

显得极熟的样子。

骆强指着华晓对胖老头说:“李大爷,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

“好!好!快进去吧!”

华晓跟着骆强进了大门向右拐,松树墙后边站起几个人,华晓不由得愣住了。

他看见了班长常振家、体育委员陆文虎、高二(6 )班的“飞贼”鲁湘舟,还有本

班的“民主人士”刘天人。

看见他来,大家都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围过来。陆文虎递给他一个劳动布的围

裙和一副套袖。问他家离这儿远不远,骑车要多长时间,亲亲热热,像是老朋友。

华晓看见班上这么多他认为优秀的人都集中在这儿,心里也很舒畅。至于鲁湘

舟,他稍稍有些奇怪。但又想,他既然和常振家、陆文虎是朋友,心里也就不存芥

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这里面必有原因!况且鲁湘舟对他的态度也不再像以

前那样冷漠,眼睛分明闪着一种真诚的目光。

他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车间里,传送带在缓缓运行,上面都是白花花的大米。

车间里到处飞扬着白色的粮食粉末。从硕大的屋顶缝隙里射进的阳光照在白色的粉

灰上,形成一道道耀眼的光柱。

车间的中间有几架华晓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因为机器声音轰鸣、陆文虎大声告诉华晓,这是碾米机,什么型号,华晓没听

清。

正在工作的几个工人看见他们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感到奇怪。

只是说:“来啦!”

“来啦!”几个同学也只是这样简单的答应着。华晓知道他们一定是常来,和

师傅熟得已经用不着客套。

虽然有机器,但仍然是非常落后。劳动也是相当繁重的,华晓看见一些工人从

一旁的搬运车上背起麻袋,然后走上一块三米多长,也就二十多公分宽的跳板。那

跳板的一头搁在平地上,另一头搭在两米多高的麻袋垒成的粮垛上,与地面几乎成

四十五度角。走上去有两个人接着,然后解开系在袋子两角的麻绳,拎起麻袋,将

里面的稻谷喂在碾米机的“大嘴”里面去。碾米机上面吃,下面屙。吃得是金黄的

稻谷,屙的是白花花的大米。

华晓正呆呆地看着,刘天人过来拉他。他跟着刘天人走上跳板,来到了碾米机

的“大嘴”旁边。华晓以为刘天人带他参观。刘天人却说:“今天咱俩当阿姨,你

的明白?”

华晓愣了一下,大声说:“什么阿姨?我的不明白!”

刘天人笑着说:“你笨蛋的干活,我俩给它喂粮食——”

华晓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嘴旁边没有工人,下面的传送带也没有动,原来

这台机器由他们“承包”了。可谁当搬运工呢?这时他看见三个人背着麻袋正走上

跳板。仔细一看,原来是骆强、常振家他们。

华晓十分惊讶。

刘天人熟练地将机器旁的一个绿色按键往下一按,这台机器也运转起来,轰轰

吼叫着参加了车间里的大合唱,真是震耳欲聋。

骆强已经走上平台,转过身,麻袋出现在华晓的眼前。华晓学着刘天人的样子

急忙接着,又暗暗吃了一惊。

两个人抬一个麻袋还坠得他直不起腰,手里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他真不敢相

信这包百十来斤的麻袋是骆强这么个小个子从跳板上扛上来的。

他和刘天人把袋子上面的麻绳解开,一起抬着倒进了碾米机的“大嘴”。

只见谷皮从半腰的吹风口中飞出,白花花的米从传送带上出现了。

华晓心中升起一片喜悦。

当骆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华晓大声说:“你在这看着,让我试试!”

骆强微笑着,与华晓像过独木桥一样,交换了仇置。

华晓走到粮食车前,也像陆文虎一样,把身子背过去,弯下腰,两手朝后举起,

就像小时候骑马打仗时背别的小孩一样的姿式。

车上的一个工人说:“小伙子,行吗?”

“没问题!”华晓说。

另一个岁数大点的工人又说:“你没干过,身体容易受伤!别逞能!”

华晓哪里肯听,只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论年龄,他比那几个中学生要大五

岁呢!论身体,他总比骆强要棒吧!于是又说:“没问题,招呼吧!”

那两个工人仍然不放心,把麻袋放在他的背上之后,手还没有松开:“行吗?”

“松手吧!”

手松开了。

华晓第一个感觉就是像背上了一座小山,死沉死沉的,但因为重量分散在整个

背上,因此觉得还挺得住。于是,咬着牙往跳板前走去。

幸亏到跳板之前没有几步路。华晓迈上了跳板,刚一迈上去,他就发现两条腿

立刻发软。每往上迈一步,都觉得十分艰难。汗顿时就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华晓想起了李白的诗句。

他发现体力劳动和体育锻炼根本不是一股劲。他甚至埋怨骆强他们怎么找了这

么个地方来勤工俭学……他没想到,这跳板居然是这样的厉害。在家里,他扛着煤

气罐上过四层楼,可现在背上的家伙起码要有两个煤气罐那么沉……

时至今日,一切废话都不必多说了。

上去就是好汉,要是半道把麻袋扔了,在几位同学面前还有什么脸?

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华晓终于站在了平台上。

刘天人和骆强一把接住。嘴里不停地夸奖他:“还行,第一次就能上来,不错!”

华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不敢急促地喘气,怕被别人看不起。

骆强说:“你还在这儿吧!这个活儿也不轻。”说着就急急地跑下去了。

华晓的呼吸稍稍平稳之后,望着眼前的五个同学:感到既十分熟悉,又十分的

陌生。

不要说他们还是中学生,就算华晓见过的大学生,也没有这样勤工俭学的。

为了赚钱吗?出这么大力气能赚多少钱?赚钱也不是这么个赚法。别人不说,

就说常振家吧!他是为了赚钱吗?绝对不是!就凭他小有名气的骨科技术,他完全

可以和他父亲在家里开个家庭诊所,星期天给病人看病,那钱会比现在背麻袋少吗?

那是何苦呢?

华晓忽然想起一本书,那本书在五、六十年代的中文系大学生都看过,即便没

看过,内容起码也是知道的。现在的大学生大多数只知道这本书的名字。

这本书叫“怎么办”,华晓听父亲多次提起,上文艺理论课的时候,他特意从

图书馆找来,想看看为什么父辈们久久不能忘记它。

作者是俄国伟大的文艺批评家兼作家车尔尼雪夫斯基。

书中讲了一个叫拉赫美托夫的革命者,他出身贵族,广有钱财,但为了锻炼自

己的体魄,磨炼自己的意志,以应付沙皇的迫害,他睡钉子床。到伏尔加河上与纤

夫一起拉纤。在铁匠铺与工人一起打铁……

列宁在谈起这本书的时候,曾说他的哥哥受了这本书很大的影响。当时列宁只

有十二岁,他不懂!后来,当他哥哥被沙皇绞死之后,他已经成为一个革命青年,

这时,他方才明白哥哥为什么喜欢这本书……

华晓看过这本书,却没有列宁那样的感受,历史已经向前发展了近百年。

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任重而道远”

的思想已恍如隔世。看看现在大家的对话,看看现在的文学作品。不调侃不说

话,不调侃不动笔,人们都在嘲笑别人同时也在嘲笑自己。难怪社会上流传什么

“十亿人民九亿侃,还有一亿在追赶”“十亿人民十亿侃,港澳同胞大发展。”之

类的俏皮话。

人们仿佛没了精神,但又毫无办法。

《怎么办?》这本书,他的可爱的中学同学们不会看过。即使看过,就能焕发

出他们这么样的热情吗?他表示怀疑。

华晓不明白,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支持着他们,他们经常到这样一个劳

动量如此之大的地方来“勤工俭学”,绝不是偶然的。

华晓说不清!不过,他以非常敬佩的目光看着他们,他们绝对是有思想的……

华晓很愿意和他们在一起。

中午时候,他们在粮库的浴室里痛痛快快地洗了澡。衷谥肮な程美锍粤撕焐?

肉。华晓的食欲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好过,他自己也非常惊讶他怎么吃下了四个二两

一个的馒头。

骆强把五块钱递给华晓说:“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不多!但是我们自己挣的。”

“你们干得比我多,怎么也拿这么点!”

“大家都一样,要是光为钱,我们也就不来这儿了……”

一句话说得华晓诚惶诚恐,再说下去怕又犯了什么忌讳。

大家推着自行车出大门的时候,骆强忽然对华晓说:“听说你为第三军团的事

挨了两次打?

“就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骆强停下脚步。

其他的人也一齐停下。

骆强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华晓第一次见到骆强还有这样的目光,那目光

向人显示着一种非常的坦然和坚定。那坦然让人不容怀疑,那坚定让人不敢冒犯。

这目光不应该是骆强这样年龄的中学生所具有的。尽管华晓还不知道这目光包含的

全部内容,但他明白了为什么像郭大伟这样的学生不敢在骆强面前说三道四。他似

乎明白为什么像常振家这样的同学也能停留在骆强的周围……

华晓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膛里跳动。他意识到骆强似乎要告诉他什么。

“如果说我们就是第三军团……你信吗?”说完,骆强自己笑了起来。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随和。

华晓心中一惊,已明白七、八分。他们是否真是第三军团,心中却毫无把握。

但骆强这个人却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

华晓处于一种十分兴奋的状态。他觉得他窥测到了第三军团的秘密,解开了他

心头结了许久的一个疙瘩。

他为眼前这五个很有个性的小伙子对他表示了如此的信任感到高兴;但接下来,

一个十分为难的问题文出现了——人家这样真诚地信任你,才把秘密向你显示,如

果你再向顾校长去汇报,那就有些近乎卑鄙,况且就华晓所知道的,第三军团并没

有做过什么坏事,除了公安简报上说的那件打了三轮个体运输户而又抢了人家的钱

的事。但,这其中是不是又另有原因呢?

华晓还必须掩盖下他的兴奋与好奇,竭力装成无所谓的样子。他必须寻找一些

以他学生的身份能够提出来的问题。关于第三军团,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看

骆强那副样子,也并不想把他们的事告诉华晓。

但有一个问题他可以问,也必须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两次有人截我的时候,你为什么总碰巧出现呢?”

华晓盯着鲁湘舟的眼睛。

鲁湘舟笑笑:“第一次就算是碰巧吧!那天放学,你在前边骑,我在后边骑。

过了小树林,我就看见有两个人跟在你后边。我离他们很近,我听见他们指着你在

说什么!我知道这两个人都是众生贸易公司的。你骑得快,他们也快:你停下来,

他们也停下来。我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就这样一直跟了下去。没想到……”

“噢!那么上星期这次呢?”华晓又问。

陆文虎说:“那天我们不是跟你,我们在跟踪众生贸易公司的肖园利……”

“肖园利是谁?”

“他是众生贸易公司的办公室主任!”

“你们跟踪他干嘛?”

“以后再告诉你……”骆强插话说。

陆文虎接着说:“肖园利从家里出来,来到3 路汽车站,好像是等车,可是来

了两辆车他都没有上,我们只好远远地看着。忽然一辆小汽车开过来,肖园利坐上

去,我们急忙又骑上车追,可是汽车开得并不快,我们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个骑车的,

但真不知道就是你。于是就这样跟到小吃店……以下的事情。你就全知道了。”

与其说华晓似懂非懂,不如说他是将信将疑。这些情况就像散落的珠子——还

没有串起来。

“你说这个什么众生贸易公司,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干嘛总死死盯住我?”

华晓又问。

“可能就因为你自称第三军团吧!”骆强说。

“他们干嘛这么恨第三军团呢?”

“因为第三军团不允许他们干坏事!”骆强笑了起来:“你是代人受过呀!”

“你们是怎么知道他们干坏事?”华晓十分吃惊。

“天要下雨,以后再说吧!……”骆强凝视着蓝天上急急行走的乌云说。

华晓只好将满肚子的问题留在以后再问了。

15

我发现自己消瘦的肩膀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因为没有一颗刚毅的心来支撑……

我们虽然年轻、没有经验、缺乏历练,但我们应该直面人主……

——骆强

骆强出生的时候名叫骆李次尔。

名字是爸爸起的,这个名字一直陪伴着他上完初中。

这个名字如果不加解释,一般人,包括像可子晏这样对中国姓氏有所考虑的人

一时也猜不透其中的含义。于是每当人们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往往是十分

好奇。

“骆李次尔?你这名字什么意思?”老师问。

“我爸姓骆,我妈姓李,我排行第二,出生在尔城……”骆李次尔说。

“噢!……”没想到又是这样的简单。

“次尔……”同学们嫌四个字太长又太拗口,只说后边两个字。

“次尔,你是不是老毛子的后代呀?”

骆季次尔紧绷着小嘴不说话,脸色变得苍白。

“次尔,你爸爸是不是崇洋媚外呀?”

骆李次尔眼睛里露出仇恨的目光……

除了名字之外.在骆李次尔身上,人们渐渐发现了许多比名字还要让人感到奇

怪的东西。

上小学的时候,骆李次尔在学习上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

他的钢笔字和毛笔字都在全区小学生比赛中得过奖!他还会拉一千悠扬凄婉的

小提琴。可他的父亲却是市场东北角落里那个瘸子鞋匠。

母亲是个家庭妇女。

听到如此的反差,闻者往往就大为惊讶!

在许多人的心目当中,那个瘸子鞋匠的儿子与街道的小流氓、小痞子应该是有

密切关系的……

如果不是有户口本为证,谁也不相信,那个满脸皱纹、面色黝黑,整天阴沉着

老脸像乞丐一样的瘸子会有这样一个眉清目秀的儿子,这可真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可是当人们听说了骆李次尔的身世之后,顿时觉得恍然大悟,认为这不正常,

其实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惜,这身世至今却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

瘸子鞋匠为别人修过几万只鞋,可在这个世界上却没有一双属于他自己的鞋,

因为他不用穿鞋。他没有脚,一只脚也没有!不但没有脚,他膝盖以下的部分也都

没有了。

他坐在一个由四只铁轮子和一块木板制成的小车上——以车带步。渐渐地,这

简陋的车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四只被沥青路面打磨得闪闪发光的铁轮就是他的

双脚。那木板仿佛就是连接他的大腿与“脚”的小腿部分。做为身体,这够了。多

余的东西一点没有。那木板是一块抽屉大小的,两公分厚薄的水曲柳,原本是一个

小衣柜的门扇。现在上面的油漆已经全部变成游离的分子香断魂销,像山峦一样的

纹理清晰可见。经过十几年双手和衣服的摩搓,被血和汗浸透成像瘸子鞋匠双手和

脸膛一样的颜色。这颜色合着木板上的年轮居然也像一个有灵性的生?

只有四只铁轮子长年奔波劳苦,被雨水和阳光锈去,被粗糙的路面磨去。

钢铁的身体随着岁月的流逝化成钢铁的粉未洒在瘸子经过的道路上,最后再断

裂,只剩下那几根小拇指粗细的、支撑着轮于的“筋骨”而无用武之地。

它们被瘸子鞋匠从车上小心翼翼地拆下来精心地抹上薄薄的油脂,妥善地放在

床下——那里共有四副轮子的“遗体”。

瘸子鞋匠时不时地将这一共有十六之多的轮子拿出来,看见他们还闪着瓦蓝色

的光泽,泪水便从眼中涌出,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中流淌下来……

这个年代,已经是许多残疾人坐上了专为他们制造的三轮摩托车纷纷到各种福

利单位或工厂上班的时候。瘸子鞋匠却连个胶皮轱辘也没有换。每当阳光熹微或太

阳落山的时候,他的四只“腿”碾过油漆路面时发出刺耳的吱吱吜吜的声响,仿佛

在向行人和邻居们宣告,瘸子鞋匠还活着,瘸子鞋匠来啦!

许多人当然免不了侧目而视,真不知道这种铁轱辘是在哪儿买的,怎么到现在

还有人生产它?

因为他是如此的残疾,又是个修鞋的,大家当然只是心里怨恨地咒骂,没有人

想去和他理论,说他这样实际上是噪音污染等等。

人们对瘸子鞋匠的最高评价是,手艺不错,心也不黑。

如果说,其他孩子的脸面与他们父母的形象多多少少有些联系的话,那么骆李

次尔的脸面与自尊就与他父亲的形象息息相关了。

他的父亲是瘸子鞋匠!他像一件展品一样放在人流熙攘的市场之上。

上小学的时候,每当骆李次尔与同学们不得不经过市场的当口,骆李次尔就觉

得脸在发烧,心在猛跳,他于是不自然地与同学们说着过多的废话以表示他的自然。

他的眼睛却不敢看一看坐在马扎上那个人们认为最卑微、最可怜的、最被人看

不起的爸爸。

他竭尽全力来保护他稚嫩的自尊心,以求得和同学们一样的地位和身份。

人们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嘴巴里含着十几颗钉子,正在用刀子熟练地削着

牛皮鞋后跟的瘸子居然是一位大学哲学系的毕业生。或者说他曾是一位大学老师。

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他在尔城的一所综合大学中当助教,那时候,他只有二十五

岁。因为他的“反动”言行和他执拗的死不改错的态度,他也和“黑帮”们一起被

批斗。他被人用棒子打断了双腿,打他的人还笑着说什么“顽固派实际上是顽而不

固,顽到后来就要变成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他的未婚妻在照顾他的双腿痊愈之后,与他洒泪而别。

年迈的母亲从龙城老家千里迢迢地跑来看他,悲愤交加。不久便溘然长逝。

大学实验工厂的一位善良的女工钦佩这年轻助教的勇气,喜爱他的才华,同情

他的不幸遭遇。她瞒着父母,每天下班都来到他的单身宿舍为他送饭送水,慰藉他

的心灵,怕年轻助教想不开……后来他们结为夫妇,两年后生了个女孩,又过了三

年生下了骆李次尔。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收养了一个十岁的孤儿。

文化革命结束后,落实政策的光辉却无法再把他的双脚安上。书是不能再教,

于是安排他到尔城的一家福利工厂去糊点心盒子。

助教谢过领导的好意,毅然“辞去”公职,率领全家来到龙城,开始了他修鞋

的生涯。幸亏修鞋所挣并不比一个大学讲师挣得少,一家人也可勉强糊口。

此时,瘸子鞋匠已是万念俱灰。他嘱咐妻子儿女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他曾是什

么大学教师之类的蠢话,免得别人把他当成怪物。

他当鞋匠,一是为了生计,二是为了不再和人打交道,不再想那什么劳什子哲

学。

他无力补天。当哲学教师的时候尚且不能,何况现在没有脚……沉重的外壳一

旦去掉,瘸子鞋匠感到无比的轻松……

骆李次尔从小便经常看见父母那为了吃穿无着而变得愁苦的脸,便和姐姐一起

去拾废铜片烂铁丝去卖,换了钱交给母亲。

骆李次尔从小便有一颗敏感的心,他既能体察父母脸上一点微小的变化,他也

能比别的孩子更多地看到人间的势利和不幸。但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和父亲年轻时一

样的血液。那血液平时平静舒缓,但有的时候却像炽热的岩浆迸发,使他不能控制

自己。

只有姐姐,只有姐姐那温柔的手指轻轻地梳理他的头发,他才能渐渐平息下来。

父母为一家生计操劳,和他没有多少话。只有姐姐,只有姐姐了解他、照顾他、安

慰他,姐姐就是他心中的阳光。哥哥也已经进了一家工厂,一天也不说一句话,仿

佛像个哑巴。

骆李次尔永远忘不了初三最后的那个夏天,他参加完中考的第五门课,他考得

不错。下午再有一门考完了,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场。他已经和姐姐约好,

明天一起去龙潭水库游泳……

中午十二点,他跑着回到家中,屋子却像死一样的寂静。

往常这个时候,饭菜已经摆好,爸爸和妈妈已经坐定,姐姐一边摆筷子一边笑

着说:“有福气的回来啦!”

可今天,桌上空空荡荡。屋里的空气显得十分悲凉!

大哥没在家。

母亲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顶棚。骆李次尔进来,她不但没看他,好像

连听也没听见。

爸爸仍然坐在他的板车上,头扎在两腿中间,就好像脊椎骨已经被人抽走了一

样。

再看姐姐,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骆李次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住了。他意识到,家里一定出事了。

“姐,怎么啦?”骆李次尔带着哭腔喊。

姐姐没有说话,两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骆李次尔又跑到床前,俯下身子看着母亲喊:“妈!你说话呀!”

背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次尔——”

骆李次尔转过身,一瞬间,他看见父亲像变了一个人。

瘸子鞋匠整天风吹日晒,面色黝黑、脸上皱纹交错,本来已经显得很老很憔悴。

现在分明又像衰老了十年。目光呆滞、动作迟缓,那慢慢举起来的手青筋毕露,就

像被糊上了一层牛皮纸。五十多岁的人却分明像到了耄耋之年……

屋里响起了小板车吱吜吱吜的声音,骆李次尔跟着父亲来到了门外。

原来,姐姐被流氓欺侮了。大哥听说后一言不发,只是从工厂找了一把铁锨,

找到流氓。二话没说,照着对方的脖子猛砍下去,没想到这一下,流氓脖子上的一

根筋被砍断了。流氓被他的同伙送进了医院,大哥也以故意杀人罪被送进了公安局

……

骆李次尔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突然被掏空了。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躯壳。他眼

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被不知道是谁的手牵着走进了一个绿色的透明的像水晶像玻璃一样的世界。

他周围的一切却又像水一样可以流动,人似乎都悬浮着……大家都像跳着太空步似

的匆匆的行走,但走不出效果,没有一个人他认识。

“这是什么地方?”骆李次尔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微弱,微弱得自己也听不见。

没有人听见他,也没有人看见他。

“来啊!——”骆李次尔听见有人在叫他,似乎是大哥的声音。

骆李次尔竭力在喊,但却没有声音。

“你在哪儿!——”这似乎又是姐姐的声音。

这次,他看见了姐姐美丽的身影。像她,但似乎又不是她,他眼睁睁地看着姐

姐像寻觅似的从他身边经过,却没有发现他。

“姐姐!——”骆李次尔想伸出手去抓住姐姐那白色的飘逸的裙摆,可姐姐却

浑然不觉……

骆李次尔忽然觉得口渴难忍,他想抓一把那随意飘忽过来的绿色的游动的液体,

可那像宝石一样颜色的液体仿佛充满了弹性,手刚刚触到它,它又突然跳开了。

骆李次尔觉得有一滴水滴到了他的口中,他急忙地吸吮它,那味道却又甜又咸

又涩。

眼前的绿色忽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乳白色的烟雾。后来,那雾渐渐变浅,

渐渐变薄。

他看见了姐姐。

姐姐的眼泪如线,骆李次尔的脸全湿了。

母亲在遭受这个打击之后,一夜之间,她的头发生都变白了。她的记忆明显地

丧失。她整天整天地呆坐着,半天也想不起儿子和女儿的名字……她只是反复叨念

着一句活:“人是苦虫……人是苦虫……”

窗外有人在唱歌,歌声委婉凄苦:

姐姐,带我回家,我困了……

感觉要被欺骗之前自己总要作出回答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是感到要哭哭也尴尬

面对前面的人群我得穿过而且潇洒姐姐我看见你眼里的泪水你想忘掉那污辱你的男

人到底是谁他们说女人很温柔很爱流泪说得很美,姐姐,带我回家牵着我的手,我

有些困啦姐姐,带我回家……

两天以后,骆李次尔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好。穿上一身干干净净

的衣服,一个人向南山走去……

深秋的南山,葱笼的绿色已经被凤无情地揭去,树叶露出了毫无生命的土黄,

上面又像锈迹一样地出现了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萧瑟的秋凤略微一吹,几丈高的

大树便像病儿一样瑟瑟发抖,大片的树叶就跌落下来,从此结束了他们几天前还是

十分旺盛的生命……

骆李次尔绕过南山旅游区,沿着放羊人的小径向后山攀援。路已经是又陡又险,

有些地方必须是四肢并用才能上去。老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指的正是这些去处。

这些地方骆李次尔曾经和常振家、陆文虎他们一起来过。他们站在这里曾经嘲

笑过那些旅行者,认为他们不过是玩玩南山的“脚巴丫”,而他们却要摸摸南山的

“耳朵”,可惜上次耳朵不曾摸到,从南山光溜溜的“胳膊”

上差点滑下来……听放羊的说,他们望见的那个“肩膀”叫老鹰崖,崖下是万

丈深渊。

再往前,是骆李次尔也没去过的地方。高大的树木已经没有了,只有杂色的小

花仍然顽强地向上延伸。

骆李次尔此刻是毫无目的,只是能攀就攀,能爬就爬,也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

现在他相信方圆几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骆李次尔攀着几枝小树跃上了一个坡,站定之后抬头一看,不觉心惊肉跳。他

站定的地方是一块房子大小的平地。这平地的三面都是悬崖,悬崖下是随凤飘游的

雾气,偶尔闪出一点空隙,试着一看让人魂飞魄散,极目远望谷底,似有一山泉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