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第三军团(出书版)》作者:张之路【完结】 > 第三军团.txt

草绿色130 卡车跟着白色警车一起静静地驶出校园。第一节下课的铃声刚刚响

起。

两天以后,当蒲乐章将公司的一切事务都安排就序,出国的行装也已打点齐备,

下午的飞机估计傍晚时分就可以离开中国国境了。肖园利被拘留对他无疑是个巨大

的打击。但他庆幸自己留了一手。许多违法的事情都是肖园利一人出面,一人签字。

他基本没留下任何把柄,包括这次倒卖黄色书刊的事情。肖园利虽说是公司的办公

室主任,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怎能株连整个公司呢?

正当蒲乐章为自己的手段而自鸣得意的时候,他披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带走了,

说是拘留审查。

蒲乐章大喊大叫,说是飞机下午就飞,误了大事,公安局要负经济和法律上的

责任。

当他在公安局里听见那盘录音带后,他恨不得把肖园利一口吃了,他没想到这

个貌似憨厚,忠贞不二的乡巴佬还有这样的手段。

肖园利铁灰着脸一声不哼,他比蒲乐章更为吃惊。并没等他“出卖”蒲乐章,

他已经看见他的三件宝都在检查人员的手中,他只觉得头皮阵阵发凉,那三件宝莫

非有了分身之术?

这一切细节,骆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只是从《龙城日报》看到这样一条短短

的消息:

众生贸易公司经理蒲乐章、办公室主任肖园利因经济犯罪昨天被拘留,案情正

在审理之中。

众生贸易公司门口竖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敬告各界。本公司正在清理,

暂停办公。望见谅。

当骆强把这一消息告诉爸爸的时候,爸爸却没有骆强那样激动,只是说:

“但愿这次是真的,不要再放出他来言人……”

20

不用客气,与其白白浪费时间,不如去看一本《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

——可子晏

早晨,华晓来上学。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听见老于头喊了他一声。

“你的信!”

华晓说声谢谢接了过来,只见信封的落款处写着:内详。

谁给我来的信?华晓好生奇怪。拆开信封一看,只见一张没有任何标志的十六

开信纸上写着潦潦草草的两行字:

华晓:

请马上转告顾校长,高二(5 )班的刘天人和第三军团有关!

华晓心中一惊。这信是谁写的呢?为什么他自己不向顾校长报告,却还要通过

我呢。莫非寄信人知道我和顾校长的关系……不会呀!华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

是暗暗为刘天人担心。

华晓又看看信封,信封上贴着一张4 分钱的邮票。但这只能说明信发自本市…

又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其中的原委。于是,华晓将信放进上衣口袋!

管他呢!上报是绝对不行的!不但不行,他还要及早告诉刘天人他们。

华晓匆匆走进教室,只见化学科代表站在讲台前,像扔“塑料飞盘”一样地散

发化学作业本。教室里传来男同学的喊叫和女同学的埋怨声,还有作业本落地时那

纸页子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

“华晓,接着!”

华晓刚一抬头,作业本已经飞到眼前……

华晓胡乱地翻了一下,老师没有批改,只在作业的竺娌莶莸匦戳烁觥霸摹弊帧?

“这就对啦!本没必要在我身上白白耗费功夫……”华晓正要把作业本扔进书

桌,忽然觉得又不对了。上次的作业也没批改。也是这样一个阅字。

两个“阅”字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华晓要过同位子的化学本,却发现有详细的批改,最后还评有分数。这次是这

样,上次也是这样。华晓又把前边两个同学的作业要过来,一一查看,人家的作业

也都被批改过,整个作业本也不见一个阅字。

华晓愣了。莫非可老师发现我的作业都是抄的,故意不动声色。以此惩戒吗?

可能!可子晏这样精明过人的老师有这样的水平毫不奇怪,况且那样认真负责……

华晓笑了。第二次再交化学作业的时候,他仍然是抄,不过故意抄错了两个元

素符号,一道题目的得数也故意将50 写成150 ,然后在题目的后边写上:

可老师,不知为什么,前两次您没有批改我的作业。谢谢!

华晓华晓为自己的幽默而自鸣得意。

作业本又按时发下来了。华晓急忙翻开去看。

作业倒是批改了。可老师却用红钢笔在他的笔迹后边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道:

不用客气,与其白白浪费时间,不如去看一本《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

这次华晓真的呆住了。虽然,他一时还闹不清楚这段话的真正含义,但他明白,

可子晏已经把他当成了”特殊”的学生。华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心中有“鬼”,不敢拿着作业本向可子晏当面质问。顾永泰和教导主任是不

是泄露了秘密,他不得而知。

华晓的到来,起初并没有引起可子晏过分的注意。只是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个

学生与众不同,倒不是因为他的才华(天才的学生他见过不少),而是因为他的气

质。

真鹂勺雨袒骋傻氖且患换德┳斓摹靶∈隆保?

华晓到高二(5 )班两个星期后的一天,可子晏对华晓说:“你家住在哪儿呀?

哪一天我到家里去看看,见见你的父母……”

华晓一怔,老师如果真去家里,事情就会全部泄漏,他当然不能让可老师去。

可他脑子里只想着千万不能让可老师去,却忘记了用什么理由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他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特工”。他急忙说:“可老师,我们家特远,您就甭去了。

再说,都这么大了,还要父母管呀!有选举权都好几年了……”

俗话说,急不择言。问题就出在这最后的一句话上。

可子晏当时也役觉出什么,华晓走了之后,他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有选举权都好几年了。”

不对呀!他这个班的学生都是十七岁,谁也不够选举的年龄呀!有选举权好几

年,起码二十多了!华晓刚才是说着玩吗?可这句也绝不像是玩笑话!

说实在的,可子晏也没有当成什么大事,只是想想而已。

有一天,可子晏恰好找教导主任办别的事,忽然想起跟教导主任要华晓的转学

登记表看。他是想看看华晓的年龄到底有多大?

教导主任措手不及,支支吾吾他说是通过顾校长转来的,他这里没有转学登记

表。

这就引起了可子晏的怀疑,这不符合以往的手续,高中学生都是有学籍档案的

……

从那个时候,他对华晓就更加注意,这一注意就发现华晓许多“与众不同”的

地方。包括他的学习态度和抄别人作业的行径。

他觉得华晓是个神秘人物。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他这个班的学生和第三军团到底有没有关系?

虽然对耳闻的关于“第三军团”的事迹并不反感,但他实在不愿意他的学生和

“第三军团”有什么瓜葛。做为一个教师,这原因是不言而喻的。

自从他听说了“第三军闭”的种种特征。又了解到有几个学生尤其是陆文虎他

们晚上经常不在家,担心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他对他们是有感情的,但越有感情

便越怕他们卷入到这类事情中来。

他的分析能力使他影影绰绰地感到华晓与这件事也不无关系。当然,他说不清

楚。

有一天,他将陆丈虎、常振家、骆强找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年轻人

天真热情,但年龄尚小,缺少历练,没有经验。年轻学生要好好学习,有些事情并

不是他们力所能及的。

同时,他又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们。不管他们跟第三军团有没有关系。如果有,

要早早僵旗息鼓。如果没有,千万不要卷进去。

可子晏设身处地,情真意切。说了一个多小时。三个学生表面不动声色。

心中却不能不为之所动。

一天下午放学之后,教导主任将华晓叫到了办公室,顾永泰坐在那里等他。

“华晓,有什么消息吗?”顾永泰的大蒲扇搁在桌上,一点也没动。只是紧紧

盯着华晓的眼睛。

“没有什么……”华晓虽然也竭力勇敢地看着顾永泰,但不知自己的眼神是否

有些慌乱。他离第三军团越“近”。心里负担也就越重。他总不能把别人对自己的

信任当成告密的资本吧!

沉默良久,顾永泰又问:“你认识刘无人吗?”华晓心中又是一惊:“认识,

他是高二(5 )的学生,当然认识……”

“听说字写得挺棒,还会刻图章?”

华晓急忙说:“这个不太清楚,也就一般化吧!刻图章倒没听说过。”

顾永泰嘴角微微一撇,两腮的肉稍稍往上一提,绽出一丝笑意。他拿起桌上的

扇子又开始摇了起来。

华晓实在摸不清顾永泰这个反常的神色。这神色使华晓想起可子晏在他作业上

的批语。他忽然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还有什么情况吗?”顾永泰又问。

“没什么了……”

“再想想……”

华晓想了一下,他记起了那封信。这信现在就放在他的衣兜里。

如果在华晓没有和“第三军团”接触之前,他说不定会把这件事告诉顾永泰的。

现在,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能说。

“没什么了……”

顾校长叹了一口气,眼里露出了近乎于悲哀的神色。这一刻,华晓心中又有些

不忍。这老头儿,真可怜啊!什么能耐也没有。

“那你先走吧!”顾永泰说:

华晓大大低估了顾永泰的能力和毅力。他错误地以为顾永泰是那种只会靠权力

而颐指气使的草包了。

华晓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接到的那封信正是顾永泰写的。说穿了,顾永泰这封

信的目的正是要考察华晓的忠诚!

事实证明,华晓隐瞒了一些东西,到底隐瞒了什么,顾永泰不得而知,但隐瞒

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华晓错以为他是顾永泰唯一的“侦破”力量,殊不知,顾永泰自己也在“工作”。

我们不能不钦佩顾永泰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他亲自骑着自行车把郭大伟

母亲送来的那张卡片送到公安局,通过熟人进行了鉴定。人家告诉他,这卡片上的

字并不是打字机打的,而很可能是用手拿着铅字印到卡片上去的。因为,打字机打

的字比较轻,而这张卡片上的字却凹进去较深。另外,这字体与打字机铅字的字体

略有不同,很像是印刷厂印书的那种铅字……

顾永泰这样推理,第三军团定然和印刷厂有关系,这个印字的人能够比较方便

地拿到他所需要的铅字。如果那个人是个学生,可能就是印刷厂职工的子弟。

顾永泰将高中二年级所有学生登记表从教导主任那里要来,戴上花镜,逐一查

看。

没有一个学生家长是印刷厂的!

这也难怪,离学校最近的印刷厂也要坐五站汽车,他们的子弟都在另一所离他

们较近的中学上学。

调查进入了僵局。但顾永泰却不善罢甘休。脑子里还想着这个最近的印刷厂。

教导主任来找他有事。

顾永泰着了魔似的问:“你知道第二印刷厂吗?”

“知道!怎么了?”教导主任回答。

“你认识工厂的人吗?”顾永泰泛泛地问道。

“我不熟,团委的小李认识他们,去年,他曾经带着学生在那里劳动过……”

“太好了!”顾永泰一拍桌子。

“怎么啦?”教导主任奇怪地问。

顾永泰也不说明原委,只是让教导主任赶快去把团委小李叫来,他指使教导主

任就像指使个孩子……

问过情况之后,顾校长又骑着自行车来到第二印刷厂,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来

到装订车间。亏他已经是五十九岁的人了……

“去年是不是有辅民中学的学生在这里劳动过?”顾永泰用他的大自手帕擦着

额头上的汗问车间主任。

“好像是来过……”车间主任说。

顾永泰很高兴,又问:“最近有没有辅民中学的学生来过?”

“好像没听说,我帮你问问师傅们。”

顾永泰不辞劳苦地跟在车间主任的后边,在车间里转悠了半天,车间主任一问,

他就竖起耳朵听……

结果非常失望,不但没有辅民中学的学生来,其它学校的学生也有一年多没来

了。

顾永泰当然不甘心,他又请车间主任带他来到排字车间。问人家有没有中学生

来过。

结果还是没有。

顾永泰将卡片拿出来,请排字的师傅帮他找一找这种型号和字体一样的铅字。

一位老师傅一看卡片就说,他们根本没有类似的铅字。

“其它印刷厂呢?”

老师傅摇摇头,又拿起卡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说:“这字像是自己刻的,

不过刻得已经相当不错了……”

“自己刻的?”顾永泰吃惊地问。

老师傅点点头。

“中学生能刻吗?”

老师傅笑了:“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中学生了。”

顾永泰自觉失言,又问:“这字是用什么材料刻的呢?”

“那可就说不好了……木头、石料、有机玻璃、橡胶,有人还能用肥皂,萝卜

刻字,当然寿命就很短了……”

“你们现在用什么材料刻?”顾永泰像个孩子似的穷追不舍。

老师傅看了顾永泰一眼,心想,这个固执的老头儿到底要干什么?于是说话的

速度便加快起来:“我们不刻字,龙城专有一家字模厂,他们也不刻字,用毛笔将

字写在铜坯上,然后用酸腐蚀,腐蚀出凹下去的字。然后再用铅锑合金浇铸……”

顾永泰还有个别地方不明白,但看人家那个样子,不便多问。于是用大白手帕

使劲擤了一下鼻子,算是谢谢!

顾永泰怏怏而回。

但,顾永泰这趟路没算白跑。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到各个教室蹓达,走进了高二(5 )班的教室。

墙上那张刘天人办的壁报吸引了他。这壁报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精美的壁报。

当他看到头尾的几枚艺术篆刻的时候,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急忙问做值日的同

学。

“这是谁搞的?”

“刘天人——”

刘大人这个名字便深深印人顾永泰的脑海。他又详细看了看其中的文字。他的

直觉告诉他,这个刘天人和第三军团定有关联。

前两天,公安局从学校地下室找出黄色书刊之后,告诉了他这是第三军团提供

的线索。

顾永泰更加强了第三军团就在辅民中学这一信念。

他的愤怒的心情也加进了一点好奇的因素,潜意识中也产生了一点对第三军团

的好感!……

这些情况,华晓却没有向他汇报过。华晓是有意知情不报?还是工作懈怠不够

敏感?还是什么其它的原因?于是,顾永泰便别出心裁地写了那封“考验信”。

虽然,他还没有证据说明刘天人就是第三军团,但顾永泰已经把全部注意力都

集中在刘天人以及他周围人的身上,刚才华晓的表现已经使他产生了怀疑,心中暗

暗骂道:这小子,还想调工作!休想!他将继续用自己的方式,亲自侦破这件事…

华晓回去以后,侧面向刘夭人发出警告,加上可子晏与常振家等人的谈话。第

三军团察觉到,他们已经处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感觉得到的包围之中。本来,

他们的行动应该有所收敛,也应该比以前更加隐秘。但事实却没有按照华晓、可子

昙包括第三军团预料的方向发展……

21

跪在孙老师的遗像前,这便是我一主中最神圣的析祷——她告诉我人间有真情

……

——宋小雪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钟了。

孙秀敏老师拾起桌上的记录本,用一块洁白的手帕盖上了那部鸟黑色的老式电

话机。又喝了一口茶,冷的。她站起身来,将日历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可要按时回家,不能像往常那样再拖到九点或者九点半了。今天是她四十

三岁的生日。白天出门的时候,丈夫和女儿一起嘱咐她早点回来,说要送她一件意

想不到的礼物。

孙秀敏老师觉得幸福。她担任这位秘密的”郝老师”已经一个多月了。

她感觉她的性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年多的那种整日焦

躁的心态变得十分乎和。急躁的脾气似乎没有了,她变得非常耐心,非常和蔼,就

连对老师们和家里人说话也变得不焦不躁。

她在电话里和许多受伤的灵魂谈话,她要用真诚的话语抚慰他(她)们的心灵,

对方的坦诚,对方的不幸使她不敢对工作有半点马虎。她必须用她全部的热情与爱

心来工作,而不能因为自已的急躁而亵读了这神圣的工作。

她每天独自一个人工作,但她并不感到寂寞。她觉得她的生活非常充实,非常

丰富。每天回家,她常常把与学生通话的内容讲给可子晏听,可子晏与她一样的真

诚,听到激动的时候,与她一样——眼晴里也时常充满了闪亮的泪花。

一个月以来,孙秀敏收到过上百封给“郝老师”的信。那信绝大多数都不署名,

但情真意切,用文字表达着用话语不易表达的感情。

孙秀敏将这一封封文字稚拙的但令人心头发烫的信珍藏起来。她觉得这偶然的

机会使她在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此,她是幸福的……

孙秀敏转开门把手的一瞬间,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她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桌前,抓起电话机:“你好!我是郝老师!”

“郝老师,您还没有回家……? ”

孙秀敏听出这声音是一位和她通过电话的姑娘。这件事一直揪着孙秀敏的心。

这姑娘上一次来电话像是忍受着巨大的悲痛,说话断断续续,欲语又止。

孙老师知道这样的孩子都不属于那种心情开朗,想什么就说什么的孩子。她们

的心纤细敏感,但心又很重,不一定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放在她们的心上,却使她们

痛不欲生……

“郝老师,你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对 ?”

面对这样如此清楚的问题,孙老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这句千古流

传的活可以给人带来安慰。但事实证明不是这样。她不愿把虚假的东西告诉孩子。

但时间紧迫,于是她说:“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不是这样!”

对方没有说话。

孙老师急忙问:“孩子!出了什么事儿吗?”

“您说得对……我妈妈特善良,她做了很多很多好事,她心里很苦,她对姥姥

和我都特别好。可是有人却陷害她……您说,那些人怎么这么坏呀,他们不但受不

到惩罚,还话得越来越好。这个世界多不公平呀!我特别想帮助妈妈,可又不知道

怎么帮助……”

女孩子的问题,孙秀敏一时无法问答。

“这件事你爸爸知道吗?”

“他们不在一起了……”

“你是辅民中学的学生吗?”

女孩子没有回答。

“你能告诉我,你上几年级了吗?”

“……我不想上学了,我想早点工作,帮助妈妈……”

“你家的生活很困难吗?”

“嗯——”

“可你这么小,又能干什么工作呢?”

“我放学之后,帮人家剥虾仁,剥一斤虾仁可以挣三毛钱,要是不上学,时间

就多了。还可以做别的活……”

孙秀敏觉得心脏的地方很疼:“你来学校找我好吗?你说一个时间,我在学校

门口等你……”此刻,她仿佛看见一双被凉水浸泡得通红的小手,正用两个胡萝卜

一样的拇指在挤着青青的河虾……”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谢谢您,我还会给您打电话的、太麻烦您啦——”

孙秀敏刚要再说,电话挂断了。孙秀敏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个女孩子是个什么样

的人。

现在,再一次拿起话筒的时候,心想,一定要动员她来谈一谈。

“是!我还没回家……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跟我谈谈你最近的情况……”孙

秀敏说。

这次,女孩儿的声音平静多了:“郝老师.我是打电话和您告别的。”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一个特美好的地方,那地方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孙秀敏听着有点不对劲,急忙说:“孩子,请你相信,我会给你保密的,请你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能帮你的忙……”

女孩子说:“我从心眼儿里谢谢您。我今天给您打电话,就是要请求您帮助达

到我的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吧!”孙秀敏的心稍梢平静了一点。

女孩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女孩离开了这个世界,请您告诉她的同学和老

师,这个女孩子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情他们相信,她是纯洁的,善良的,请大家原

谅她……”

孙秀敏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她用手接住隐隐疼痛的心口,大声说:“孩子,

你听我说——”说到这里,只觉得一阵晕眩,但她的意识还顽强地清醒着。她还清

清楚楚地听见话筒里在喊:“郝老师,你说呀!郝老师,你说话呀!”

孙秀敏想说,我们一定要再见一次面。但她的舌头已经不能动了。她觉得她的

身体正在轻飘飘地向一旁歪去。她想抓住桌上那个插着塑料花的酒瓶……

电话线的另一端,一个女孩子正站在街头的电话亭里。她对着电话急切地在喊

:”郝老师,您怎么啦?”她听见什么东西掉在水泥地上被打碎了的声音。

女孩疯了一样地向马路对面的医院跑去。

一辆白色的救护车闪着蓝色的警灯,呼啸着驶进了辅民中学的大门。

女孩跳下车,跑进传达室,“于大爷,您告诉我郝老师电话在哪儿,郝老师出

事了!”

于大爷并不知道郝老师在哪间屋子。但他知道,那个“郝老师”是孙秀敏。他

顾不上披衣服,只穿着短裤,光着脊梁就带着女孩儿向顾永泰的宿舍跑去。

顾校长穿着拖鞋带着救护人员穿过操场跑到郝老师电话的房间——那间不被人

注意的贮藏室。

孙秀敏像个婴儿似的蜷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破碎的“ 花瓶”在她的身边,

一支花“溅”到她的胸前,只有那只没有挂好的黑色话筒带着电话线从桌上垂下来

悬在空中,居然还像一只钟摆在来回摆动。

女孩儿从惊恐中清醒过来,失声痛哭。她只觉得万箭钻心,是她害死了孙老师

啊!

“郝老师”逝世的消息震动了辅民中学整个校园。当许多同学知道“郝老师”

就是那个矮矮胖胖,热情而又严厉的孙老师的时候,许多班级哭声一片。孙老师教

过的学生,与“郝老师”秘密通过电话的学生更是悲痛万分。

孙老师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还很年轻。

孙老师没有死在讲台前,而是死在了电话机前面。

孙老师死得并不壮烈然而又非常的壮烈。

孙老师活得并不伟大然而又非常的伟大!

当师生们望着孙老师面带微笑的照片,忽然意识到了孙老师的价值,突然看到

了孙老师的光彩,悲痛万分,也感慨万分。

学校在操场上为孙老师举行了由全校师生参加的追悼会。

会还没有开,悲他的气氛就已经将操场笼罩。

没有一个人说话,初一刚刚入学的学生根本不认识孙老师,但他们却被大哥哥

大姐姐们悲哀的情绪所感染,也默默地悼念这位受到大家尊敬的师长。

上级并没有人参加,也没有人来送花圈,因为全区的老师太多了。但全校师生

的怀念却是如此的真诚,今人怆然涕下。

华晓深深地感到了这一点。孙老师在天之灵会为此感到欣慰的……

可子晏与女儿在萧瑟的秋风下,默默地走到队伍的前面,将一部桔红色的电话

机放在遗像跟前说:“前天是小孙的生日。我和女儿为她买了这件礼物……她还没

有来得及看见……”

操场上先是有人在咳嗽,接着便是嘤嘤的哭泣,再后来,大家便不再克制,就

像被关闭和压抑了许久的潮水一下子冲开感情的堤坝。向四野、向天边荡漾开来…

顾永泰拿着一张纸来到前面,他举起来,但还没有念,下巴便急剧地抽搐起来。

最后他干脆把悼词放下。

他说:“孙老师突然逝去,我很难过,我还欠着她的帐,我对不起孙秀敏老师,

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去年,我还撤销了她的班主任……这是我的不对!”他的下

巴抖动得更剧烈了,声音已经哽咽。

他转过身去向孙老师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又转身向可子晏和女儿鞠了一

躬。

他的举动,老师们先是惊讶,接着便是理解。往日那怨恨的情绪此刻都暂时消

失了,大家觉得顾永泰能够从心里说这几句话,也算有点男子汉的气概。

人群中走出了来小雪。她的头上扎着一只白色的小花,手里举着青草、松枝与

会色野花扎成的小花圈,径直走到孙老师的遗像前边。她忽然跪倒,呜呜地痛哭起

来。

可子晏去搀扶她,她并不挣扎,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向队伍后边走去。同学们只

见她的泪水如线,没有人知道她心中正在想什么。

前天晚上,她对于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留恋。她觉得人与人之间还没有动物世

界中来得光明……

当她踯躅街头,看见了那街头的电话。她想,她应该向那个曾经关心过她的

“郝老师”告别。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这样一个电话竟然铸成了大错,这错误

将使她抱恨终生。

然而,“郝老师”的行动却使她看到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为了帮助别人

而真正动心的人。“郝老师”的动心却使她自己献出了生命……

她用自己的生命燃起的火焰告诉一个豆寇年华的少女,这世界还有光明和温暖。

她用自己的生命燃起的火焰为另一个处于黑暗中的心灵点燃了一盏明灯。

宋小雪百感交集,痛不欲生。她觉得,如果不是她的无知,如果不是她的幼稚,

如果不是她的错误,孙老师是不会死的呀!

宋小雪的表现使顾永泰暗暗吃惊。

那天晚上,是她带着急救车开进学校的。当时,顾永泰还误以为是孙老师打了

呼救电话,急救车才来的。后来才想起来小雪并不是医院的大夫。怎么这么凑巧?

及至今天,看见宋小雪过于激动的表现。顾永泰心想,宋小雪必是孙老师去世的知

情人。她的心中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痛苦。

看见宋小雪那极度难过的样子,爱怜之心顿时涌上心头……

路过宋小雪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十分钟之后,你到校长室来一下……”。

所以要“十分钟之后”,顾永泰是怕更加引起同学们对宋小雪的注意,这也是

顾永泰的细微之处……

天儿彻底凉了。

顾永泰的大蒲扇本来就比别人多用了一个月。现在已经彻底派不上用场,被顾

永泰用两张报纸包好,又用纸绳捆了个十字,安放在丈具柜的上面。

宋小雪走进校长室。

“坐下,你心里有什么事,跟我说说……”顾永泰力求语言平和。

宋小雪看了看这位师生们传说中十分威严的校长,心里十分紧张。她用几乎听

不见的声音说:“没有什么事……”

“别瞒我啦: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话,总憋着,是要得病的……”

宋小雪无声地啜泣起来。

一时间,顾永泰没有了办法。他响亮地用手帕擤他的鼻子,以打破屋里沉闷的

空气。

几乎在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里,宋小雪始终在哭。

顾永泰变得焦躁起来:“你有天大的冤枉,对我老头儿说出来,我一定给你保

守秘密,我一定给你做主——”

宋小雪忽然哭出声来,无尽的眼泪往出流淌,无穷的屈辱一起涌上心头。

这一刻,她觉得地受伤的心灵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几年来,宋小雪跟着妈妈和姥姥一起生活。家里没有一个男人,谁也想不到,

家里凡是应该男人干的活,都由宋小雪承担起来。

祖孙三代相依为命,姥姥没有工作,全家的生活除了父亲每月送来的四十元抚

养费,就要靠母亲在众生贸易公司的工资了。

一个月前的一天,妈妈下班回家。宋小雪和奶奶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妈!回来啦!”

妈妈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床边,鞋也没脱就躺下了。

宋小雪看见妈妈有些异样,连忙走过去:“妈!吃饭吧,今天姥姥包了饺子—

—”

“你们先吃吧!”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啦?妈妈!”宋小雪拉起妈妈的手,觉得冰凉冰凉的。

“没事儿……”妈妈眼睛直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墙。

姥姥走了过来,坐在床沿上,也把手放在女儿的手上:“怎么啦?是不是病了?”

小雪的妈妈还是没有说话。

姥姥使劲抓起女儿的手:“有天大的事儿,也跟我们娘俩儿说说呀!”

妈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让人家给坑了!”

小雪的妈妈是众生贸易公司的一名打字员。

有一天,蒲乐章从外面打来电话,告诉小雪的妈妈说,公司的顾问甄宏和外商

谈判一个项目,现在马上需要现金一万元。让她从财务科领出来火速送到南湖饭店。

“谁签字领钱呀?”小雪的妈妈问。

“我已经告诉会计,你先代签一下,送到饭店,再让甄宏写收据。”

小雪的妈妈领了钱赶到南湖饭店。

甄宏正在陪一位外国人吃饭。看见小雪的妈妈,他很客气地招呼说:“来,一

起吃点……”

小雪的妈妈忙说:”不!我还惺隆!彼底牛煌蛟纸鹉贸隼矗坏秸绾?

手里。都是一百元一张的,并不太厚的一叠。

甄宏看也没看,顺手放进了身边的手提箱。

“请您写张收据!”

“好!”甄宏答应着,就去摸西装的暗兜。摸了一会儿说。“哟!实在对不起,

我的图章忘带了……这样吧!明天一早儿我就把收条亲自送到财务科,放心吧!”

“您先用钢笔签张收条……”小雪的妈妈说。

“这你还不放心吗?我有名有姓,有单位!”甄宏的脸上已经显出不快之色。

小雪的妈妈看甄去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在公司又有地位,也真怕得罪了

他。只好先走了。

第二天,她放心不下,一个上午到财务科问了五次,人家都说,收据没送来。

小雪的妈妈有些急了,她到处找甄宏,人家说,甄宏根本不到公司来。

有一天,好容易找到甄宏。

甄宏笑着说:“你开这么大玩笑,我可受不了……”

“我不是开玩笑!” 雪的妈妈急了。

“我没见什么钱!”

“那个外国人都看见的。”

“外国人叫什么?”

小雪妈妈明白了,她的脸立刻变得惨白。

做为公司的一员,小雪的妈妈亲眼自睹了众生贸易公司许多肮脏的内幕。凭着

一个正直的人的良心。她曾经给上级部门写过两封信反映问题,其冲指名道姓他说

到了甄会。

现在,她明白了,那信一定义转回到被告人的手里。他们之所以这样狠毒地坑

害自己,绝不是想从她的身上榨出钱来——她没有钱!他们就是想整治一下敢于揭

发他们的人。

小雪的妈妈从“原告”变成了“被告”了她马上要从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变成一

个贪污犯。

人不是为了经受打击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们无权要求每个人都要像圣人那

样做到“无故加之而不怒”。我们也无权要求人人都像特殊材料铸成的那样坚强。

宋小雪妈妈的精神完全垮了。

宋小雪看着一无比一天瘦下去,一无比一天老下去的妈妈,心都要碎了。

可敬的妈妈对小雪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管,好好上你的学……”

越是这样,小雪心里就越难过。她恨自己年龄小,帮不上妈妈的忙。但她又总

强烈地想为妈妈于点什么。

她瞒着妈妈,找到了爸爸。

爸爸动了心,但他也爱莫能助。他背着小雪的后母,拿给小雪二百元钱,但这

无异于杯水车薪。

千不该,万不该,宋小雪又找到了公司的经理蒲乐章。

蒲乐章饱含同情他说:“事情不是不可挽回,兴许是甄宏忘记了,你去好好跟

他说说,帮他回忆回忆……”

就这样,宋小雪认识了甄宏。

看见宋小雪后,甄宏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还是校友呢!第二句话给宋小雪带

来更大的安慰。甄宏说,他再好好想想,兴许是真的忘了……”

希望和痛苦一起伴随着宋小雪与甄宏来往,她要拯救她亲爱的妈妈。

天真而纯洁的姑娘哪里知道,魔鬼正向她悄悄撒下罪恶的网。

有一天,甄宏拿着一张他签字的一万元的收条给宋小雪看。说他虽然没有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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