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第三军团(出书版)》作者:张之路【完结】 > 第三军团.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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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之路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晓发现那个人个子长得很猛,一副很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的手里提着

个像自行车弹簧锁样的东西。

华晓刚要发火,那弹簧锁已经朝华晓的脸抡了过来。华晓本能地用手一挡,那

弹簧锁居然在华晓的胳膊上绕了个弯儿。当那东西被狠狠地拉回去的时候,华晓觉

得胳膊像断了一样疼。

华晓身上穿着一件棉毛运动衣,外面还套着一件咔叽布的夹克衫,可那弹簧锁

就像直接打在皮肉上一样……华晓飞快地向后看了一眼,另一个人也下了车,正站

在华晓的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也戴着一副大墨镜。

华晓左脚还踏在脚蹬子上,右脚蹬着地,可自行车却成了障碍。他骑也不能骑,

跑也不能跑,华晓知道碰上流氓了。可他不明白,他和这两个人有什么冤仇。就像

所有知识分子对待流氓一样,他本能地喊道:“你们认错人啦!你们打人要负法律

责任的!”

自行车后面的稍矮一些的人冷笑一声说:“法律?老子就是法律!打的就是你!

打的就是你妈的第三军团!”说着,就悠闲地从腰间解下个什么东西,就像在解他

的腰带。看那样子并不像马上打完就跑的样子,而是想慢慢地“消遣”他。

华晓浑身一机灵,他双脚用力一蹬,一个侧滚滚到马路边的人行道上,飞快地

站起来,横过身子。

他不知面前的是什么人!他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恨第三军团!但有一点他

可以肯定,对方把自己当成了第三军团。可他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把自己当成了

第三军团。

华晓飞快地向前后左右看了一下。这时候华晓才发现他站在了一块街头绿地上。

那种公园里常见的羊胡草被修饰得很干净很整齐。他想寻觅一件自卫的武器,可绿

油油的草坪上不要说砖头,就连一个拳头大的石块也没有。

他的背后是一长溜绿色的一人高的铁栅栏。如果那铁栅栏的上面是平滑的,华

晓只要像攀单杠一样——双手握住,然后来个卷身上,那么几秒钟之后,铁栅栏就

可以把华晓和流氓隔开了……可铁栅栏的上面却用铁刺横生的铁丝网缠绕着,而且

每隔十公分就有一根像长矛一样的铁棍直挺挺的竖立着,像是故意在那里阻击华晓。

华晓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明白,流氓选在这块地面上向他发难是有充分准备的。

第三军团和眼前的流氓是分属两个对立的团伙,他却不幸被夹在了两个团伙之

间。华晓想。

那两个人冷笑着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

华晓将咔叽布上衣飞快地脱下来,拿在手里,这总比他赤手空拳更好一些。

一个家伙说:“我还以为第三军团是什么丈二金刚,原来是你这么个小×崽子。”

另一个家伙说:“今儿个,我让你第三军团变成第三屎团……”说着,他手中

的那个像大头皮带一样的东西已经伴着呼啸的风声抡了过来。

华晓举起衣服,他听见了噗地一声,那家伙的武器立刻与衣服裹在一起。

华晓就势朝那个家伙的踝骨上猛踢一脚。那家伙毫无准备,居然仰面朝天地摔

倒在草地上。

就在这时,华晓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

顿时他感到两眼发黑,无数的火星在眼前跳动。他竭力想看清眼前的事物,可

是只看见人影成双、树形成对,朦朦胧胧,他的身体在晃,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来。

模模糊糊地,他看见路边一辆自行车猛地刹住,一个人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以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昏迷中,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好远好远,像隔着山,隔着水。

惭渐地那声音近了,像在宿舍楼底下,同学们喊他去打球……华晓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有个人跪在自己身边,华晓觉得自己的“人中”被掐得很痛。呼喊他名字的

声音正是那个人嘴里发出的。

华晓的意识慢慢恢复了,他发现自己斜躺在草地上,头正枕在眼前人的臂弯里。

近在爬尺——他看清了。

眼前是高二(6 )班的鲁湘舟。

华晓顿生疑窦,但却觉得脑袋像炸裂一样的疼……

看见他睁开眼睛,鲁湘舟关切地问:“怎么样,感觉怎么样?”鲁湘舟与华晓

平时见到的他判若两人。冷漠不见了,眼里露出华晓以前没有见过的热情。

华晓想摇摇头,但他不能,他只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没……事……”

鲁湘舟把手从华晓的头底下撤出来,换上了书包。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

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这一刻,他又恢复了往日那“流氓飞贼”的神态。

“几……点……了?”华晓问。

鲁湘舟举起手腕扫了一眼“六点二十五。”

华晓心中一愣,刚才骑车走过这块出事地点的时候,他曾看过表,那会儿是六

点二十二。这么说,刚才这一幕发生的时间总共才有三分钟……

“我晕……倒多长时间?”他又问。

“就一小会儿,四、五秒钟吧!”

“他们呢?”华晓指那两个流氓。

“跑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路过。”鲁湘舟的话很少。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抽着烟,平静地等待。

“谢谢你!”华晓说。

鲁湘舟好像没听见。华晓本来以为他会说“没事!”或者说“这算什么呀!”

可他居然什么也没说。

“我扶你起来吗?”鲁湘舟把烟在铁栅栏上蹭灭。

“不用!”华晓觉得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在身上各处使了使劲,发现筋骨

还都正常,只是腰上,左小臂上,尤其是眼眶的周围火辣地疼。

鲁湘舟没有扶他,看着他翻身站起来。

“到医院去检查检查!”鲁湘舟说。

“不用了……”华晓试着伸伸胳膊,曲曲腿,又转了转脖子。

“还是查一下好!”鲁湘舟冷冷地说。

华晓点点头,他也怕内脏或者骨头出什么毛病。

“还能骑车吗?”

“能!”

他们来到附近一所小医院的急诊室。

医生问:“怎么啦?”

华晓说:“胳膊、腰、脑袋都疼……”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受伤的部位。

“是打架吗?”医生突然变得十分冷漠。

华晓正不知道怎么回答。鲁湘舟说:“刚才两个流氓欺侮一个妇女,他上去管,

那两个流氓就把他打成这样……”

医生眼睛里露出十二分的怀疑说:“真的假的?说的跟真事似的!”

他旁边的另一位女医生说:“曾大夫,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嘛,你是大夫,又没

拿公安局的工资,管那么多……”

于是那位姓曾的大夫就让华晓上了检查床。草草地把他的胳膊腿掰了掰说声没

什么事,然后坐在桌子旁,在处方单上写了一袋止疼片和两袋创口贴。

最后,他仍然好事地对华晓说:“小伙子,下次再救妇女的时候,要戴上摩托

车头盔,免得你脑袋上再被东西打伤。我不是吓唬你,现在幸好是打在眼眶上,再

往后一点就是太阳穴,那时候,你也就不用再上我这儿来了……”

走出房门,华晓还听见那位女医生在感叹:“现在的小流氓,拿性命根本不当

回事……”

出了医院大门,华晓想,不管怎么说,鲁湘舟也算是救我于危难之中,总想拉

拉手,再说几句知心活,一抬头却看见鲁湘舟已经坐在自行车座上,说了句“以后

注意点”算是再见,也不再听华晓说什么,飞车而去。

注意点!注意什么呢?华晓愣愣地站在那里。

鲁湘舟是个谜。

躺在床上,华晓辗转反侧,躺着,腰疼得他不能忍受,他只好趴在床上。

回家的时候,母亲吃惊地问他的脸怎么了,华晓才知道脸上已经带了“相”。

他怕母亲担心,于是撒了个谎,说是打排球时眼睛撞到了排球架上。

等他用镜子一照,才看见右眼眶上已是红里带青,一条条血痕中渗出一颗颗细

细的血珠。医生刚才少说了一句——再往前点打,眼睛可就完了。他急忙回到自己

的房间,把“创口贴”撕下三四条,贴在了眼眶上。再捋开袖子,小臂上是拳头大

小的一块青紫,幸好没有流血……

华晓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的画面,想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他怎么成了第三军团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他想起了两天前与郭大伟

的那次谈话,他想起了郭大伟那混浊的眼睛,是啦!但他不记得他对郭大伟说过,

他就是第三军团。这郭大伟难道这样歹毒?在学校外还有这样的流氓朋友?这是他

没有想到的。华晓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郭大伟狠狠地揍一顿,起码

要超过他们给自己的这个标准!起码……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也不放肯定,是不

是郭大伟找人来袭击他……据华晓观察,郭大伟虽然为人刻薄,处处与人为恶。但

他还不至于下这样的毒手,而且他不敢这样直接了当。

——他们为什么这样恨第三军团,第三军团为什么要警告郭大伟,他们之间到

底有什么冤仇?

——鲁湘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呢?按他

说的路过不是没有可能,但这个地方离学校已经很远。难道他的家就在这周围吗?

刚才华晓想问问他的家是不是在这附近,但看到鲁湘舟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鲁湘舟不想让华晓领什么情,甚至恨不得想让华晓以为他根本就没出现过一样才好。

华晓才不便多问。

满目的疑团与满肚的愤恨一起搅合在一起使华晓感到心神不定,心乱如麻……

他本能地感到他给冲到一个凶险的是非漩涡里来了。

而这一切,都是从他侦察第三军团开始的。他遭这样的罪也是替人受过。

可这“第三军团”却好像故意和他作对,就好像知道他的身份,从他到来以后,

第三军团“偃旗息鼓”,居然什么动作都没有……

一天的“劳动”太累了,尤其是那一两分钟的“战斗”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

他终于迷迷糊糊地趴着睡着了。

腰伤把华晓疼醒了。他歪着头看看对面墙上的石英挂钟,现在才凌晨五点钟。

昨天晚上的众多问题又像潮水一样地向他涌来,那身上各处的疼痛也伴着潮水

又出现在他的感觉和意炽之中。

比起昨天晚上来,华晓的心绪却是平静多了。这种平静是自然的,他的疼痛毕

竟不是那种痛定思痛的心灵的创伤,华晓的心灵仍然是安然无恙。他开始冷静地思

考这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中发生的一切。

他是不是太年轻了,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他是不是太急躁了,太急于求成。

那次跟郭大伟的谈话,现在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错误。

他太像个侦察员了,这使他把眼睛光盯在“第三军团”身上了,学校里的其他

事情他几乎视而不见。

这样一想,华晓忽然觉得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世界。既然不能“强攻”

何不“智取”。“正面”不行,为什么不能“迂回”。与学生们朝夕相处好几

年的老师都调查不出,他怎么能幻想两个星期就解决问题呢?

想到这里,华晓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昨天挨打的事情使华晓更觉得“第三军团”的神秘。他不甘心就此罢手,他一

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这“第三军团”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儿个人?他们到底干了哪些

事?居然得罪了这样凶残的对手。仅仅用一张警告郭大伟的卡片是解释不通的。

他抬起头,拧开台灯,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龙城青年报。一则消息的大字标题

映入他的眼帘。

电话409922

取过报纸细看,正文中这样写道:

龙城少年报开办知心姐姐电话一年来,通话超过5000 余次,许多青少年第一

次向社会敞开胸怀,说出他们的欢乐、痛苦和隐私……

华晓觉得眼前一亮。

为什么有那么多青少年,宁愿打电话与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人交谈,而不愿意

把他们的痛苦和隐私讲给与他们朝夕相处的父母,老师和同学听呢?

原因很清楚,知心姐姐看不见打电话的人的脸,不知道他们是高是矮,不知道

他们是胖是瘦……不知道他们的年龄和身份。这一切对知心姐姐来讲,都是假设的、

猜想的、虚幻的。

但有一个东西却是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

那就是一个人的灵魂,尽管他们年龄尚小……

但,仅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那灵魂没有任何伪装,没有广告,没有粉饰,没有假面。那灵魂仿佛正在向茫

茫球宇伸开它的双臂……

知心姐姐应该是幸福的。她们有幸与人的灵魂对话。试问,在这大千世界上,

能有多少人有此殊荣!

龙城的人口将近一千万,一千万人口中如果有五分之一是中小学生的话,那么

就是二百万。哪个少年没有一个仅仅属于自己的秘密?可是,如果他们每个人都想

排着队和知心姐姐通一次电话,假如知心姐姐每天可以接100 个电话,一年365 天,

算下来,排在最后边的一个大约要等五十五年……

五十五年啊!

想到这里,华晓不由得大吃一惊。

华晓灵机一动。学校里为什么不办一个细心电话呢?

电话呢?不是电话少,而是人们只看得见“火”,只看得见“匪”,以为那才

是危险,人们看不见自己和别人的灵魂……

学校放学以后,学生走了,老师也下班了,有好几部电话不就白白锁在办公室

里了吗?校长室的电话、教务处的电话、传达室的电话……只要拿出一个电话,再

找一个知心姐姐或者知心哥哥不就行了吗?

学生白天上学是没办法打电话的,而放学以后的时间不是太合适了吗?

华晓为自己这个简单易行而又非常有意义的想法而激动不已。这对了解学生的

真实思想,帮助他们解决实际问题,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吗?那些与“第三军团”

有关的消息说不定会从这个电话里传来……

有了这个电话,他不是就多了好多耳朵吗?

华晓咬着牙翻身起床,他撕去了眼眶旁边的“创口贴”,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他挨了揍。一半是出于自尊,另一半也是为了不动声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郭大伟

和打自己的人的底细查出来,他要更加隐蔽地接近第三军团。

就在昨天晚上华晓遭到袭击的时候,众生贸易中心的经理蒲乐章正在醉仙居酒

楼大宴宾客。说它“大”并不是指的宾客多,而是指出席酒宴的客人尊贵。说它

“大”并不是指的菜肴丰富,而是指的菜肴与客人一样金贵。席面上鸡鸭鱼肉一概

没有,可是每个人却是三百块钱的标准,一桌十个人,总共要花掉三千块钱。真不

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龙髓凤脑,还是从外星球运来的外星鱼或者外星猪。

单间的仿古钱花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伸进半个脑袋向蒲乐章点点头。

蒲乐章向客人们拱拱手,走了出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刚才将华晓打伤的那两个戴墨镜的汉子。墨镜已经除去,

满脸的凶气也已不复存在。

一个说:“蒲经理,我们原来还以为是个老泡呢,原来是个中学生……”

“中学生?”蒲乐章心中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流氓黑话,管老流氓叫老泡。

“没错!巴掌大的孩子还想切咱们一刀!”另一个补充道:“现在这孩子真他

妈不知天高地厚……”

“哪帮的?”蒲乐章又问一句。他知道有些团伙心狠手黑,他不能不提防着点。

“哪帮的也不是,听说是刚从南京转来的。”

哪帮也不是,又不是从尔城转来的,蒲乐章心中又轻松了一层。

收到录音带的第二天,蒲乐章就告诉他的心腹,说是有个什么“第三军团”的

给他写了恐吓信,想让他交出五千块钱。一定要找到这个什么狗屁军团,教训教训

他们,让他们知道众生贸易公司能文能武,不是随便可以敲榨的小商小贩。

于是,两个家伙就到处向他们认识的小流氓们打听,听没听说过一个什么第三

军团?所有的人都摇摇头说,从来没听说过。

郭大伟和华晓谈话之后,心中充满了怨恨。

上次收到第三军团的警告,他的确有些害怕。他心中有鬼,他经常站在离校门

口几十米的路上截住初中的小同学。

“站住!”他低声地又很吓人地吼一声。

小同学站住了,害怕地望着这个高出自己一头的满脸凶相的家伙:“干什么?”

声音小得可怜。

“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郭大伟命令道。

“我没钱……”小同学十有八九都先这样说。

这时,郭大伟就举起他的肉巴掌,往小同学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搧上一下。

小同学的眼泪顿时就出现在眼眶里了。于是哆哩哆嗦地拿出几毛钱。

“都拿出来!”郭大伟每次都必须补充一句。

于是小同学的钱就全部被缴获。

“你要敢和别人说,我就花了你!”郭大伟把手放在兜里,用手指将衣袋支起

老高,表示那里面有把“刀子”。

就这样,郭大伟平均每天总要收入个一块两块的。有时碰上“富户”,一次就

拿到五块钱。

这种事,性质是极其恶劣的。长大成人,郭大伟们难保不去做杀人越货的强盗。

可是,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几块钱。公安局的叔叔们有那么多大案要案要去侦

破,哪有精力去顾及这些小抢小劫呢?

学校也影影绰绰地听到一些风声,但只要正经一问,却又什么事也没有。

被截的小同学们已经习惯用不说话来保护自己了。只有等他们长大了,知道郭

大伟们当年不过是个纸老虎吓唬人的时候,那已经是童年回忆中一小段不愉快的事

情而已。

不知道事情是否如此简单……

郭大伟知道,那个第三军团就为这伴事发的警告。开始几天,他的确有所收敛。

可是一个星期一过,他认为说不定是哪个被截的小东西搞的鬼把戏,于是故技重演,

又去干他那没有本钱的营生了。

正当别的同学利用课余时间去给人洗汽车、卖晚报、当家庭教师,甚至搬砖运

煤勤工俭学,不向父母伸手的时候,郭大伟却以一个一米七五的身躯干着这样的勾

当,不能不说表现了他人格的卑劣与猥琐……

因此,当华晓与他谈话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第三军团对他的第二次

警告。华晓也好,第三军团也好,他们捅到了他的疼处。以前,第三军团不过是个

影子,现在影子现出了原形。郭大伟没有任何反思。他在与华晓谈话的时候,心里

一直在想,如何地报复。如何搬倒压在他身上的这块看不见的、也摸不着,但却是

十分沉重的石头。

他买了一盒“阿诗玛”,递到了一个初中曾是他的同学,现在正在“练”

西瓜摊的哥们儿跟前,请这位哥们儿吓唬吓唬华晓。

“谁敢挤对咱们哥们儿?那还行!”哥们儿很豪爽地支持他:“叫什么?”

“华晓……不过你千万悠着点,别动家伙,要不我还得兜着……吓唬吓唬,让

他不敢跟我犯狂就行……”郭大伟胆子有限。

“有数,误不了你考大学!”哥们儿不无讥讽地笑着。

郭大伟走了。

他的哥们儿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年头什么事都有,拿包烟来雇杀手,自个

儿还想上大学!我认识谁是什么华晓?谁是第三军团?去你妈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另一个摆书摊的小伙子暗暗地记住了华晓的名字,昨天有人刚刚跟他打听过第

三军团。

蒲乐章的两个心腹汇报时,隐下了后来鲁湘舟发现而且和他们交手的情节,他

们不愿意让蒲乐章骂他们笨蛋。

“千万别打死!”

“哪会呢!”

“好!好!经常注意点那个小子……”蒲乐章唯一还存有疑虑的就是,那个中

学生怎么知道他“卖红书”的事儿。

“您放心吧!我们公司将来成立个保卫科,这种事您说一声就行。”

6

那么多人都不敢管,他小小年纪就敢挺身而出。是个男人!比自己强!这年头

这种人不多,死了太可惜。

——一位汽车司机

就在华晓挨打的那天晚上,龙城市的3 路汽车卧虎沟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

事情。可能是没有什么新闻价值,或是其它什么原因,第二天报纸上没有关于这件

事情的报道……但是当晚,起码有十个围观者为了这件事炒了好菜,喝了好酒……

龙城的秋夜是很美的,月明星稀,凉风送爽。

大约是晚上九点五十分,虹桥商场的“夜市”已经接近尾声。购买商品的顾客

恋恋不舍地走出商场的大门,拥挤着登上了一辆3 路大通道公共汽车。

后门挤上来三个小伙子,一样油亮的分头,一样的黑皮夹克上衣。潇洒是潇洒,

但这样的黑夹克集合在一起,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恐惧的感觉。

三个人上车以后互相也不说话,而是分别散在三个门口的附近,半眯缝着眼睛,

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中门靠后的地方,有一对青年男女,像是初恋,很幸福地肩并肩,手拉手,甜

蜜地而又不伤风化地依偎在一起。靠前紧挨着他们的是一位年龄已经近五十岁的中

年人。他把手中的两个很重的纸箱子放在地板上,一面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另

一只手将一只黑色的提包紧紧地揽在怀里。再往前就是售票员的小票台了。台前站

着一位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他的脸很白,额头很宽,不少也不太多的头发又很

软,把他的脑袋的形状全部显露出来。

这个人可不是平庸之辈,他是一位有相当知名度的报告文学作家。提起他的名

字,龙城的文学青年没有不知道的。他思想敏锐,文笔犀利,经常在全国的各大报

刊上发表针砭时弊、观点独特的文章。今天,他去商店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和商场

的经理了解人们抢购商品的品种以及抢购者的心态。

他的效率很高,八点钟和经理谈话之后,又与近十个顾客聊了天,口袋里笔记

本上记了足有二十个页码……

职业的习惯使他喜欢观察人,揣摩人的心理。现在他正看着身边的那位擦汗的

中年人——当然不能直视,而是用眼睛的余光。

外地人?没错!那直勾勾的眼睛说明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那紧张而又

拘谨的神态说明他的周围没有熟人……

是倒爷吗?不像!他没有干那行的精明劲……

是采购员吗?也不像。看他买车票时那掏钱的样子,说明他不是那种钱经常过

手的角色。

他八成是来龙城开什么会议的,会的档次也不会太高,可能是什么几省市某系

统的专业产品鉴定会什么的……

正当作家详细地研究他紧紧揽在怀里的黑皮包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身穿黑皮夹

克的青年人站在了他观赏对象的身后。

“皮夹克”的眼睛看着汽车窗外,车子似乎很挤,他紧紧地贴在前边人的身上。

作家本能地感觉到那个“皮夹克”不是善良之辈。他略微歪过脑袋低下头,不

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

“皮夹克”的右手低垂着,无名指尖上缠着一层白色的橡皮膏。

这块看起来无所谓的橡皮膏瞒别人还可以,但他却逃不过作家的眼睛。

作家采访过多少案例?作家接触过多少办案的公安人员,这种小小的伎俩已经

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

一片很小的但十分锋利的刮脸用的刀片就隐藏在橡皮膏的下面。它是火柴盒大

小刀片的一部分,还没有小指甲盖大。他几乎全部藏在橡皮膏里,外面只露出芝麻

粒大小的刀锋。但它是偷儿们用来切割各种提包、衣兜的武器……

去年,作家到另一个城市出差的时候,他也亲身经历了被小偷割包的事情。挎

包底下被割了三个一尺多长的齐刷刷的口子,幸好里面装钱的牛皮纸口袋没有掉下

来……

作家屏住呼吸,装做若无其事,而又全神贯注地观察。他心中一惊,一瞬间,

他看见“皮夹克”的手在黑皮包底上飞快地一蹭。

作家的心收紧了,他知道,用不了多一会儿,皮包里的东西就会掉出来。

可是等那东西掉在了小偷手上,那就为时已晚。那时,让他再去捉住小偷的那

只手,他的经验告诉他,事情就会复杂化……他也未必有那样的胆量。

但正义召唤着,作家咬咬牙,突然面对着窗外大声说:“今天车上人多,请大

家注意自己的钱包。”

他的话音刚一掷地,车上的人纷纷急忙摸自己的兜,捂自己的包。那位擦汗的

中年人也急忙把包双手抱在胸前,“安全检查”完了,才一起把目光朝发放警报的

方向转来。

作家在全国各地作过许多次报告,在大礼堂里,面对着成百上千的听众,他侃

侃而谈,毫无怯色。而现在他却脸红了,他成了车上这百十号人的中心。

这样做是不容易的,他为自己能实践他在文章里经常提到的正义感——哪怕只

有十分之一而激动。

那个“皮夹克”忽然出现在作家的眼前,作家首先看到的是张集蛮横、阴险、

狡诈和卑鄙于一面的脸。那张脸上的冷笑使作家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原以为小偷被人识破就会怆惶逃窜,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

那小偷眼睛一直盯着作家,身子却硬硬地插到作家与售票台之间,然后一只胳膊支

在售禀台上站定。

“你挤对谁呢?”小偷眯着眼睛照着作家说。

“我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包括你在内!”作家仍然没有乱了方寸。

小偷忽然劈胸抓住了作家的衣领:“你丫挺养的,跟我下车!”

这一揪,使作家愤怒已极,也慌乱已极,也悲哀已极。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

从事写作、学习写作、研究写作。如果他用这些时间来学习武术,那么眼前这小流

氓还有“戏”吗?如果他也像那些武打片中的侠客,只一个云手或是一个点穴,就

把对方制服在脚下,那么这将是多么光辉的一瞬。这时,他多想用他写作上的全部

成就来换取武林中的一招一式呀!

他不会武术,他也没有体力。大脑尽管发达,却派不上用场……

“光无比日之下,你敢打人?”作家大声喊着,也不管措词是否恰当。

他在作品中经常写到流氓的黑话,这会儿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售票员是个小伙子,他有点看不过,于是欠起身来说:“哥们儿,算了吧,他

又没说你!”

“你少管闲事!”“皮夹克”头也不回。

售票员刚要再说点什么,一眼看见前后同时过来两个穿黑皮夹电的小伙子,蛮

横地推搡着身边的乘客,来到了售票台的面前。

周围的人刷地一下散开,中门附近留出了一块起码还能再上二十个人的地方。

这么拥挤的车能让出如此大的一块空地,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被人割了包的外地人乘势把他的纸箱子推到一个座位下面,然后远远地闪

开。那时情侣已经挤到了后边。那位“罗米欧”一边伸着脖子向前看,一边朝后伸

出双臂,勇敢地保护着他的“朱丽叶”。

中国北方有句形客人欺侮弱小的话,叫做“看见 人拢不住火!”

作家在小流氓面前很“ ”,因此小流氓也拢不住火气。

“你是哪来的歪屁眼臭虫,在这儿充大个?”小流氓左手抓住作家的衣领不放,

右手却掏烟,用打火机点火。居然悠闲地猖狂地抽起烟来。

作家不说话,当他看见乘客都已逃窜,知道大势已去,心中充满了极度的悲袁。

“问你话呢?”小流氓用拿着烟的手在作家的脸上掼了一下,不轻不重,打在

了作家的心灵上。

“流氓!”作家忍受不了这从来未曾受过的污辱。

三个小流氓一点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凭这句话,他们就知道对方的实力。

“你怎么敢骂你爸爸呀!我不流氓,能有你吗?”

作家的心在流血,这一刻,他连死的念头都产生了,他用双手猛攥住对方的右

手疯一样地往下拉扯。这时,他的肚子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顶了一下,他觉得眼前一

阵发黑,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来。

一旁观看的小流氓说:“你懂不懂法律呀?”

作家什么也听不清。

小流氓说:“你犯了诬陷罪,要是按法律,你得判三年,我们看你那蛋样也经

不起折腾。这样吧!你认了他这个爸爸,我们就不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汽车在正常地匀速行驶。车下的路人,谁也不知道车上发生的事情。

而车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忍受着痛苦的拆磨。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还有良知,

这良知告诉他们挨打受折磨的这个中年人——不论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好人。他们

同情他,他们可怜他,而那正在打人的人是坏蛋。他们仇恨他们,他们憎恶他们。

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良知,但这良知却被压在了一块沉重的大石下面,良知

只能苟延残喘,挣扎着,呻吟着,感到呼吸困难。

有人甚至以为自己的良知或别人的良知都已混灭而不复存在,因此自暴自弃,

自欺欺人。殊不知这良知深深地埋藏在人的心底,它是压不垮的,也是消灭不掉的,

一直伴随着人到生命的完结。但良知正等待着正义的呼唤,它一旦从大石下面迸发

出来,良知就会化为勇气和力量,就会像汹涌的波涛,像火山喷发,像海啸……它

会完成惊天动地的事业,使人们为它洒下热泪……

在危难之中站出来的第一个人是难能可贵的。

在危难之中站出来的第二个人也是难能可贵的。

大家一直看着售票台前那令人心酸的一幕,因此谁也没有注意,两个小青年站

在了观众的最前面,其中一个矮一些的戴着一副白色塑料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另一个高一些的,嘴上长着一缕小胡子。

汽车马上就要驶到卧虎沟站了,汽车已经从快行道上驶出,向车站滑行……

揪着作家衣领的小流氓并没有放开的意思,仿佛他揪的不是一个人的衣领,而

是公共汽车上的扶手。

他的右脚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憧击了一下,然后是右脚向左脚靠拢,完成一个可

笑的立正姿势,然后两脚会齐一起向左冲去,然后再像个木桩子似的,重重地摔倒

在地板上。

作家被一只手拉着离开了主战场。事后,作家眼睛浸满泪水地对别人讲,那一

瞬间,陌生人的手所传来的温暖使他永主难忘……

两位流氓战友急促地抬头四望,他们看见了一个小胡子。

一个年龄稍大二些的流氓想说“你是哪的?”他刚刚说了个你字,就觉得眼前

有个东西一闪,还没来得及招架,下巴已经重重地挨了一下。他闹不清攻击他的到

底是拳还是脚?只觉得眼前腾起了一层白色的烟雾。

公共汽车上顿时大乱。

司机打开车门,乘客们争先恐后地逃下车。汽车上立刻变得非常的宽敞。

下车的人没有一个走的,大家紧紧地围在汽车的四周,好像在看多屏幕的电视。

作家靠在汽车的后排座上执意不走,直到戴眼镜的小伙子说他会防碍执行“公

务”,作家才下了车,挤在最前边,成为第一排观众。

随着放气的声音,车门又一扇扇关上了。“眼镜”坐在中门售票员的座位上悠

闲地玩着开关按键,于是这放气的声音就成了这战斗的伴奏音响。除此之外,周围

静寂得没有了一点声音。

此刻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三个流氓脸上虽然全都带着血,但他们发现眼前并非千军万马,对方也没有声

明:“我是警察,放下武器!”之类,不过是个长着小胡子的小青年,而且还是赤

手空拳。

他们一起从腰间拨出刀子。那刀子都有一支钢笔的长短,两指宽窄,一面是弧

线,另一面是笔直的,雪亮的刀身上还有一道血槽。认识的人知道这是仿照着伞兵

使用的匕首而制造的。

车下的人一起惊呼起来:“小伙子,快跑下来……你要吃亏的……几个妇女用

手蒙上眼睛不敢再看,怀中的婴儿也给吓得哇哇地哭叫起来……

作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绝不能看着这个仗义的小伙子为他丧命,哪怕是

受伤。他写过许多惊心动魄的打斗场面,今天才亲眼看到,这种打斗速度非常之快,

转眼即逝,而且超乎小说家想象的简单,要不是他看见一个流氓嘴角上淌着血,他

根本不敢相信那个长胡子的小伙子干过什么。

他变了调地喊起来:“警察——警察——警察——”卧虎沟是个较为僻静的小

站,可过路的人顿时集聚了一大片。

只有戴眼镜的小伙子像是在调试车门的气压,一会儿把车门打开,一会儿把车

门关上,眼前发生的事情,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流氓们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还

以为是售票员,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小胡子身上。

偷儿兼流氓们已经领教了小胡子凌厉的攻击。因此,尽管手中有雪亮的匕首,

也不敢贸然前进,更不敢单打独斗。

他们自然地横成一排,平举着匕首,一步步从大通道车的中间向前逼进。

小胡子也一点点地向后撤退。

“快给他打开前门!”车底下的人呼喊着。

眼镜迟疑地将前门打开,这次没有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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