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一看那模样就知道他属于哪种,他不惹人,别
人也休想惹他那种人。刚才车上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
汽车上发生偷窃和吵嘴甚至斗殴的事他经历过的多了,这都不能动他的心。他
一个司机管得了吗?他还有老婆孩子,他还有老母亲。
可是现在,他被眼前这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感动了,一旦感动,激愤就像滚烫
的液体在他身上翻腾。
那么多人都不敢管,他小小年纪就敢挺身而出。是个男人!比自己强!
这年头这种人不多,死了太可惜……
司机默默地打开司机室的门,重新跳上去,从座位底下抽出汽车发动机熄火时
才用的一米来长,呈N 字形的摇把儿。脸朝车里,横着身子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他
准备一旦小伙子被逼到这里,他就用摇把儿抡过去……后果,他已全然不想……
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远远地离开车门,一是怕挡住小胡子出路,二是怕殃及自己。
只有一个老头儿举着拐杖站在前门的左边,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在小伙子跳
下车的一瞬间,帮他点忙,把拐杖交给他……还有一个中学生模样的青年人站在前
门的右侧。
车上,小胡子仍然慢慢地退着,三个流氓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前进。他们知道,
好汉难敌四手,小胡子不敢出招,他打一个,另外两把刀子立刻就会让他身上出现
两个窟窿……
车上车下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静寂得没有一个人一样。这时间好像如此漫长,
漫长得让人们无法忍受,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其实这时间不过才过了短短
的几秒……
小胡子已经退到汽车发动机罩子前面了。再往后他就会摔倒,而向左一跳,就
是敞开的车门,就是生路。
三个流氓拿刀子的手臂都出现了微小的变动——完成了攻击前的准备动作。
汽车司机两脚已经用力,他马上就要跳起来了。
就在这时,只见小伙子向前向上猛地一跃,两手像长臂猿一样分别抓住车厢里
的左右两根扶杆,紧接着他的身体就像闪电一样地荡了起来。他的双腿与扶杆几乎
平行。两只脚就像两只出膛的炮弹向前直冲过来。
三个流氓根本反应不过来,还没待手臂挥动,其中两个人的脸上已经开了花。
这两脚可不比刚才,直踢得他们晕头转向,口鼻流血。余下的一个流氓正要寻找目
标,一只脚恰好踢在他的手腕上,刀子击碎了玻璃飞了出去。
三个人已经不知前后左右,也不知是进是退。
小胡子两手仍然紧握扶杆,两腿轮流踢打,身子一纵一跃,就像森林里的猴子
一样攀援前进。前进中,那两只脚高可以踢到车顶,垂下来可以踢到蹲在地上人的
全身。
三个小流氓被踢蒙了。只会嗷嗷乱叫。到此,他们才明白,这个公共汽车并非
他们三个独有的世界。他们真真遇上了“武林高手”。
车下围观的人先是惊呆了,他们只看见小胡子双手在扶杆上前进,然后就是三
个流氓像醉酒一样的东倒西歪。那腿的动作太快了。他们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片。
有人率先鼓起掌来,接着,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鼓掌,然后是一片欢呼:
“打得好!打得解气。”
流氓们陆继爬起来,向后边跑。
哧地一声,车门全部关上了。
那个戴眼镜的“售票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站在中间的门口拦住
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流氓急红了眼,欺他文弱,挥着刀子猛扑过去。“眼镜”身子一侧,脚底
上一扫,那个流氓就像跳水一样,向前跃起,然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刀子飞到了最后一排座的下面。
如果在武术行家的眼里,“眼镜”的功夫虽不到家,动作还欠火候,但意思是
到了。
另外两个流氓看见没有出路,于是抱紧脑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居然哭喊着
说:“哥们儿,饶了我们吧……哥们儿,饶了我们吧……”
小胡子和眼镜互相对视了一下,一起走下车门,人群哗地一下围了上来。
“小兄弟,好样的!”
“小兄弟,留个姓名吧!”
绝大多数人只是激动地看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作家拚命挤到前边,拉着小胡子的手:“小兄弟,留个姓名吧!”
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塞在作家的手里,然后不客气地挤开人群,向
汽车行驶的反方向跑去。人们没有发现,刚才站在前门的一个中学生模样的青年也
悄悄离开了人群。
“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是不是聋哑人呀?”一个人十分不满足他说,他太想
知道这两个小伙子是什么人了!
“谢谢你们!”人群不约而同地用了最大的嗓门一起喊着。
作家拿着卡片走到路灯底下,仔细观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湿了,两滴
热泪夺眶而出。
他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许多不肯走的人。外圈的人不满地喊着:
“给大伙念念!”
作家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说:“这是一首诗……七尺男儿不为民,愧对父母
枉为人,世间自有正气在,路见不平有须眉……第三军团。”
沉寂片刻之后,周围响起了极其热烈的掌声,那掌声带着人们心灵的呼唤。
路灯下,几乎所有人的眼里都浸满了泪水。
这就是当晚为什么有人炒了好菜、喝了好酒的原因。作家当然是其中的一个。
报纸上虽然没有消息,可这件事却像长了腿,生了翅膀,真是不胫而走,不翼
而飞,当然是越传越邪乎。
事情发生在离古龙区很远的卧虎沟。但没出三天就已传遍全市。那首诗的确使
好人振奋精神。
有一天傍晚,一个顾客在一个摊子上买了五斤桔子,回家一约,只有三斤。回
头去找摊主,那摊主不认帐,反而觉得受了污蔑,拿着不是当理说,没理的反倒成
了有理了。
顾客看争辩无望,临走时搁下一句话:“你就不怕第三军团么?”
摊主一愣,急忙从筐里撮了一秤盘桔子追了上去,倒在顾客的网兜里,还嗔怪
他说:“哥们儿不识逗!”
第三军团的威力可见一斑。
消息传到学校。校长顾永泰百思不得其解,他断定这是误传。教导主任却说:
“事出有因,无风不起浪。”华晓头脑里的第三军团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郭
大伟头一天看见华晓的眼眶,心里好不得意。可是听说了卧虎沟汽车事件之后,见
了华晓便低着脑袋,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消息传到了众生贸易公司,蒲乐章大吃一惊,他发现第三军团根本不像他的手
下人所说的,“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还没毕业的中学生”。
第三军团给他蒙上了更大的阴影。
7
“安全局长”想当“知心姐姐”,这不是张飞要拿绣花针吗?顾校长的才能也
太全面了。
——华晓
黄昏时分,学校里几乎已经不见学生。
华晓坐在教导处的办公室,校长和教导主任听他汇报情况。
华晓详细他说起挨打的经过,校长和教导主任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要不你先休息两天!”教导主任心中有些不安。
“没事儿!”华晓随口说。接着他又提到了鲁湘舟、郭大伟以及刘迪的名字,
并把与他们接触的细节详详细细他说了一遍。
校长的扇子不摇了,背起双手,扇子盖在他的屁股上,然后在屋里走来走去。
自从他接触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工作以来,才发现这工作的艰难。
老师的事情还好办,分房子、长工资、评职称,包括课时的安排和他们任课年
级的更换以至当不当班主任。这许多线头都在他的手里捏着,多年工作的经验告诉
他,这些线头一揪就灵。学生的事儿可就不好办了。他们的思想和行为看不见,摸
不着。不要说他们的“线头”没捏在自己手里,即便有,这三千多个线头还不搅和
成一团乱麻?靠谁呢?当然要靠班主任,可这些班主任表面对他毕恭毕敬,却不出
“活”,一旦发生问题了,班主任就无可奈何地说:“这不是我们管得了的,这是
社会问题。您想,黄色书刊,怎么能怪学校和老师呢?再说厌学吧,明摆着是造导
弹的不如卖鸡蛋的……”
这些软钉子把校长碰得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他不能总撤换班主任吧。
关键是班主任没人爱当,要是都像出国那样争着去就好了……
就拿这个第三军团来说吧!居然敢在社会上公开活动。万一这个团伙真在自己
这个学校,哪一天被公安局侦破了,他怎么向上级交待?人家会说,顾永泰这个校
长可真是“品类齐全”,不光培养痞子,还培养流氓团伙。
对于社会上流传的第三军团打小流氓的事情,顾永泰有着极其清醒的认识。这
是黑吃黑!流氓打流氓!谁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本来是件流氓集体斗殴的事
件却添枝加叶地传成了什么“行侠仗义”之举。哪个小流氓不标榜自己是英雄!人
的素质和觉悟太低了呀!怎么这点起码的常识都没有呢?
即便真是像人们所传颂的那样,他们的法制观念又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向上
级报告,为什么不向公安部门举报,这说明他们心卫有鬼!今天你组织个第三军困
去打流氓,明天他组织一个什么第四军团去打流氓。流氓反过来再复仇,这岂不是
成了军阀混战、流氓大战了么?
这个第三军团真是他的一块心病。可它在哪儿呢?是不是根本不在自己这个学
校呢?他看了那么多侦破小说,可所有小说没有一本谈到侦察学校团伙的事情。
那些作家们真是瞎编乱造。总是先出现一个安静的环境,然后突然一个女人被
杀,然后是警车鸣叫、接着唯一的知情人又被杀,最后才发现杀女人的原来是女人
的丈夫。这些情节现在根本用不上。
校长为自己不能给华晓出些点子而苦恼。他总不能光说“继续侦察”这种空话
吧!
华晓并不知道校长在想些什么,以为他正在分析判断,权衡利弊,运筹再三,
然后为他指点迷津呢!
教导主任想的与校长却大相径庭。他原来设想以寻查第三军团为线索,为学生
的教育问题打开局面。他万万不同意把寻找第三军团作为目的,变成了一个纯粹的
刑事侦察,那是公安局的事情。一个华晓怎么能承担这样的工作呢。因此,他听到
华晓被打伤,心中十分不忍。他想用华晓受伤来结束这件工作。
校长太偏执了,偏执得到了犯糊涂的程度。
尤其是他听到有关第三军团的传闻,再联想起最初他看到的那通报上的几句话。
不知为什么,他对第三军团隐隐地有些好感。当然,这些话是不便对校长说的。这
种心情下,他当然不会有什么主意。也就是按校长说的意思跟着干吧……
华晓看见他们久久地不说话,心里也就明白,他们不会提出什么卓有成效的建
设性的意见。
“我有个想法,请校长和主任考虑!”华晓说。
“说!什么想法?”校长和主任一起转过脸来。
于是,华晓就从报纸上的知心姐姐电话谈起,说了他的设想。这设想的可行性,
以及这部电话的意义。
校长和教导主任眼睛同时放出光彩,一齐说:“好!这个主意好!”
“在学校设置知心电话在龙城市还是第一家,这个主意好!”校长眼里流露出
对华晓的欣赏。这个小伙子很聪明,想问题居然这么细致。这个方法,以前大家怎
么都没想到呢?三千多学生的学校,这个电话太需要了。这个第三军团可能就会被
揭露出来。
“好!这对我们了解学生想些什么,干些什么都有好处!”教导主任说。
“同学还可以对着一个不见面的朋友诉说他们的苦闷,宣泄一下,排解一下,
对人的心理健康也很有好处……”华晓补充说。
“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当这个知心姐姐或者什么知心哥哥呢?”教导主任问:
“我们只能从老师里找……可是五点到八点,这个时间正是家务事最忙的时候,这
个活儿很辛苦。”
“这有什么?克服一下嘛!我来值第一班!然后老师轮流来。”校长这时候有
点像个不谙人情事故的孩子。
看见他这个神态,教导主任和华晓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
论时间,校长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根本不回家。可就他的脾气和思想方法而论,
他又是最不合适的人选。宁可不要这个电话,也不能让顾校长当班。
现在,华晓和教导主任都能想象得出顾永泰校长与学生对话的情景,以及对话
的内容,他们甚至都能看到校长对电话里破口大骂的神态……
教导主任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说:“您要亲自值班当然求之不
得,可是您是一校之长,工作那么忙。这个时间也说不定又有老师找您汇报工作什
么的。任务太重!再说,你经常在全校大会上讲话,你的声音学生全都听得出来…
…另外,这个工作要有一点连续性,它不同于我们的节假日值班,最好相对固定一
两个有经验的老师,这样他们既能有责任心,也能全面了解情况……再有,这电话
要让同学们有安全感,这安全感来自保密性好和同学对它的神秘感。因此,这位老
师干了这个工作后不要公开,起码不要太公开。让他成为学生心中想象中的知心人
……”
听教导主任这样一分析,顾校长也不再坚持:“你说让谁来?”
教导主任把烟揿灭在一个破茶杯里,没有说话。
华晓说:“我算一个怎么样,我没家庭负担!”华晓实在不愿意再当什么“学
生”,他觉得电话还是个正经的工作,就算是一点“私心”吧!
校长心里很高兴华晓这样主动积极,但转念一想,这样干,华晓真正的身份就
会暴露,这个“秘密”太难保住了。于是说:“不行!绝对不行,用不了一两天,
大家就会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教导主任说:“顾校长说得对!这事儿太玄乎。另外,这种事我考虑女老师较
为适合。她们心细,又能让孩子们有一种母爱的感觉……”
“女老师有合适的吗?”顾校长问。
“有!”
“谁?”
“孙秀敏老师!”教导主任说完,就盯着顾校长的脸。
“她愿意干吗?”顾永泰想起了他撤销孙老师班主任的事。
教导主任没有正面回答校长的问题,而是全面地介绍说:
“孙老师今年四十二岁,大学毕业教了二十年的书,有经验,也很热情。
她们班有个学生住院,父母不在身边,奶奶又老,孙老师每天到医院去陪床…
…她就是心直口诀,说话没个遮拦……知心电话这个事得有个热心肠,还得有个耐
心劲儿。如果顾校长同意,我和她谈。”
“行吧!”顾校长接着说:“要搞一个记录本,每天我要看记录!让她注意探
听第三军团的消息。”
教导主任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教导主任真不愧是位精明强干、办事利索的人。过了一天,他就把知心电话的
事情全办妥了。
他上大学学的是物理专业,因此他不用请电工,当然更不敢惊动电话局的师傅
们。他从校办厂要来三十米花线,一个转换开关和一部电话机,然后把线头并联在
教导处的电话上。与教导处隔三间屋的房子是个里外套间。那里堆放着老“辅民公
学”的旧物。有教具,上面的黑漆早已斑斑驳驳。有两米多长的大型地理挂图,那
中华民国的国界里还包括现在的蒙古人民共和国的地面——已经过时了。值钱的东
西和玻璃器皿也在文化革命中被砸碎,当了孤鬼冤魂。这些东西之所以还没丢,一
是它们一文不值,二是它们千金难买,觉得丢了可惜。每次区里检查卫生的时候,
这里定被宣布为卫生死角。
现在,教导主任把里面的东西全给堆到了外面。只留下了四张又破又旧的学生
用课桌。将里面清扫了一下。然后把电话线从窗外拉了过来。打眼儿,布线,加固,
修灯。教导主任一丝不苟,而且这一切都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就他的效率,专业
电工也会自愧不如的。
教导主任擦擦汗,“硬件”是有了,而且保密性还很高,下面该“软件”
了。他锁上门去找孙老师。
“行!我干!”孙老师非常爽快,以至于使教导主任觉得她在赌气。她从教导
主任手里接过那把印有蝴蝶的黄铜钥匙系到了自己的钥匙链上。
一张墨渍未干的大黄纸贴在教学楼的门口布告栏上。内容出自华晓的手笔,因
此,也反映着他的人生体验和思想——真诚之中又带几分调侃。墨笔字是会计老王
的手迹——潇洒飘逸。
郝老师给少年朋友的一封信都说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儿。只道是,阳光普照,鲜
花盛开。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天真活泼,继往开来。
有谁知?少年也是人。是人就有愁肠,是人就会有悲哀。
人生的道路弯弯曲曲,有欢乐的歌声,也有难以启齿的话语。不求分享你的快
乐,但愿能分担你的愁苦。我愿做你不见面的朋友。
我年轻的小兄弟小姐妹呀!当你难过的时候,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当你想要
诉说苦闷的时候,当你心灵感到饥渴的时候,请拿起电话,找郝老师。
不必说你姓甚名谁,郝老师都会和你平和地交谈。
不管你说什么,郝老师都会理解你,并把你的秘密埋藏心底。
来吧!少年朋友!我每天下午五点到八点等着你。
希望你能记住我的电话:99.0078
我们见面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