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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纪新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7-6 22:38

北京人还特懒,死要面子。八百年吃惯了皇粮,他不伺候人,在家赋闲他也不干服务性行业。现在下岗大概对北京人有很大教训。去年闹非典对北京人也个教训,一下子走了十几万小保姆,你不伺候人,伺候伺候自己吧。这历史上,北京理财的靠“老西儿”,你们算算有多少山西人当财政部长。开饭馆的靠山东,当年鲁菜在北京是一统天下。三合县的老妈,现在是四川安徽小保姆,弹棉花的是浙江人,当领导的是湖南人、四川人。北京人不当的,搞科技的,管电影的是上海人。北京人哪儿去了,你们琢磨,今天我不答这个事,不知道北京人哪儿去了。所以就有那么个“山东儿”叫邓友梅,此人吃了咱们北京五十年大白菜,他写了个中篇小说,还获奖了叫《那五》,挖苦北京人。“忘恩负义”。还有一个小老广,叫中杰英,同样吃了北京五十年大白菜,得吃多少,写一出话剧叫《北京大爷》,挖苦北京人,说北京人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北京人呢,还特神,市长开会讨论什么问题?这烤羊肉串冒烟,污染环境。与此同时坐马路牙子旁边甩扑克牌的老爷子谈论的是什么?布什他如何竞选连任总统。北京人神了,真是说不完的北京城,说不尽的北京人啊。

北京人、北京话、北京的环境、风俗习惯和北京人的心理素质都在不断变化当中,所谓京味的嬗变我看有两个方面。一是外来户引起的,刚才我说了四大徽班进京,给乾隆皇帝祝寿然后留下了,这一点非常重要,留到哪儿了。留到这个文化层次比较高的这么个京都,帝都。北京就给他们提供了博采众家之长的机会,俗话叫开了眼了。全聚德的主人来自山东,可是这个烤鸭的烹调艺术,是在北京提高完成的。它也是经过同行业的竞争,经过百般挑剔,百年挑剔,才发展成为北京烤鸭的,这一宗饮食文化。北京这个地方,它可以提高很多东西。这里我顺便说一下,北京是个开放的城市,来者不拒,什么都可以来,就像日耳曼民族进罗马一样,我文化水平高你来,你满族来,来我把你同化了。涮羊肉的吃法来自满蒙,你看那些涮肉馆的名,东来顺,西来顺,北来顺,都来顺,又一顺,它顺什么?顺乎北京市场的竞争和北京人的口味,北京人高水平要求。一句话,长安居,大不易。要想在北京站住脚,你就得精益求精,不断提高。我小时候我记得北京没什么户口,谁来都行,你来呀,有本事你留下,你干什么都行,没本事饿你三天不就回去了吗。凡是外来的,跟北京的文化相结合适应了北京的要求,他站住脚了,他同时又改变着或者提高着北京的京味文化。清朝有一百位金科状元,刚才我说到赛金花的丈夫洪文卿,他就是苏州状元,苏州才子,一百位清朝的状元里头,苏州才子就占了16位,必然把江南的文化的精髓带到北京,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带进来。另一方面,北京的变化京味的变化是现代化引起的。这个我就不用细说了,今日北京已经不是老舍先生笔下的十里城了,这个变化太大了。我小时候的北京连洋钉都不会造,不要说造汽车,造飞机了,造人造卫星,这才多少年,我还活着呢。我多大岁数,今年72岁。经济建设改革开放给北京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翻天覆地的,这个我不细说,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但是这么多变化它并没有破坏京味儿,而是大大地丰富了北京人的生活,也丰富了我们的创作素材,我相信今后会有人写出更多更好的京味儿作品来,谢谢大家。

(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6月15日 《老舍笔下的新旧市民》 吴福辉

央视国际 2004年06月17日 14:17

主讲人简介:

吴福辉,1939年12月9日生于抗战时期的孤岛上海。浙江镇海人(今宁波镇海区)。1950年随父及全家北上,定居辽宁鞍山。1959年毕业于鞍山师范学校,任中学语文教员近20年。1978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专业读研究生,师从王瑶先生、严家炎先生。1981年毕业,获文学硕士学位。

现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主编,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茅盾研究会副会长。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三、四十年代文学、左翼文学与京海派文学、现代讽刺小说等。主要著作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与钱理群、温儒敏合著、《沙汀传》、《带着枷锁的笑》、《都市漩流中的海派小说》等。

主要内容:

在中国社会里,主要有两种市民社会。一种是以上海为代表的市民社会,一种是以北京为代表的市民社会。这两种市民社会有很大的区别,我们从这两个城市的消费场所就能看出来,在上海主要是跳舞厅、跑马场等等,一切都是洋化的东西。当然这与这个城市的形成以及它的历史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上海曾经是租界地。而北京的消费场所主要是茶楼、戏院。这与北京几朝古都的历史也很有关系。而作家老舍所描写的市民社会就是北京的这个市民社会。

在这个市民社会里,我们可以看到像《离婚》中的张大哥、《二马》中的老马先生等等这样的老派市民,也可以看到像《牺牲》里的毛博士等这样的新派市民。新与旧构成老舍作品的主要脉络,老舍自己很爱护这些老派市民,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的总要代替旧的,那么对于这一点,老舍是什么态度呢?我们可以通过读老舍的小说《断魂枪》和《老字号》就能感受到老舍的态度。老舍先生告诉我们,别的都可以,新的可以代替旧的。但是你的心理上,你的文化性格上,那点人的独立和自尊不能丢。《断魂枪》里沙子龙的形象给我们那种悲凉的感觉,真是悲从中来。你可以对这个东西可以怀疑,可以质疑,可保留你的看法。但是你看完这个文学形象以后,你不能不尊重,所以在老字号面前,在沙子龙面前,你会感到一种悲凉当中的美,这就是老舍的小说能启示我们的东西,老舍的魅力也就在这儿。

(全文)

主持人:老舍先生最初是抱着一种写着玩玩的心态写起小说来的,但他很快就成熟了。因为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点,所谓的文艺创作一定是思想和文字两者兼得的。所谓特意的风格不光是文字上的,更主要的还是思想的力量。思想清楚了,文字才清楚了。于是就有他笔下的新旧市民了,有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了,今天我们请吴老师为我们讲老舍笔下的新旧市民及对国民的批判,大家欢迎。

主讲人:中国的市民社会,进入现代以后,两种。一种是以上海为代表的市民社会,一种是以北京为代表的市民社会。这两种市民社会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知道上海这个市民社会,它是从外国的市民社会移植过来的,所以上海到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一切都是洋化的东西。比如说上海的外滩,由外滩向里辐射,由金融和外贸做支柱,往里辐射。那些百货大楼,也是从外国移植来的,什么新新公司、大新公司、先施公司、永安公司,都是从外面直接移植过来的。那个模样,那个样子就是资本主义的百货大楼百货业的样子。娱乐业像电影院、像跳舞厅、像跑马场,全从外国移植过来的,其中包括像大光明电影院,它本身这个电影院就在外国注册,这就是典型的上海的租界,上海的洋场,这就是上海的市民社会。

北京的市民社会是顺着我们中国古代的市民社会顺着接下来的,不是从外面移接的。因为明代、清代中国的城市已经形成了,很大。在1800年以前,北京是世界第一大城市,这个结论不是我下的,是美国的一个城市研究专家他下的结论。就从1800年开始,北京被伦敦追过去了,那么北京这个市民社会早就有了,是从封建社会过渡过来的,它是顺接过来的,我也可以举个例子来说。

大家看《三言二拍》,明代的小说。你要了解市民社会什么样,去看明代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杜丽娘怒沉百宝箱》,这是最熟悉的吧,这个卖油郎怎么能独占花魁?在这个妓女最糟糕的时候,卖油郎是最普通的市民了,下等市民了。他重义气,他就来救助这个妓女,最后他们俩好了。市井社会里面有一种人,就是非常重义气,侠义心肠。这在中国古代的市民社会就是这样,你看老舍的小说里面,特别是早期小说。几乎每篇小说都有一个侠义的人物。你看看《赵子曰》里面那个人叫李景纯。先是写他一般的侠义,到最后有重大的侠义行为是什么?他听说要把天坛卖给外国人了,他着急了。他就想办法救这个天坛,你看这个《离婚》里面,主人公一个是张大哥,一个是老李。张大哥一辈子替别人服务,突然有一天他自己的儿子叫特务机关给抓走了,着急了。为了救这个儿子,弄不好差点把女儿搭进去。有一个小赵,这个家伙挺坏,骗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叫秀珍,这个时候小说里面冷不丁跳出个人物,叫丁二爷。这个丁二爷曾经被张大哥帮助过,张大哥一直这么养着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突然他蹦出来了,他来救这个秀珍,他把小赵给弄死了,在一个芦尾荡里面。这个丁二爷侠义,侠义心肠。注意,李景纯、丁二爷,侠义心肠。古代封建社会中国的市民社会,里面充满着市井的侠义人物,到了老舍笔下,到了现代北京市民社会,这种人物继续存在。你批评他也好,你对这个人物你有什么看法也好,他存在着。北京的市民社会到了老舍的时候,基本上是什么状况?第一,它落后得很晚,最后被伦敦撵上了,在这以前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这个最大的城市里的市民就比较气派,比较大气,做首都,皇宫所在,有皇家之气。落后得又比较晚,后来我们知道从南宋南明,两次中国人从中原往南方去以后,南方的经济发达了,所以很快经济上就超过了北方。所以说北京的市民,他的生活水平要比上海南方那些城市的市民生活水平要低的。但哪怕是低,他也生活得从容,这是第一个特点。

第二个特点北京这个城市它后来沦为废都了。首先是清朝垮台,然后是民国,民国之后又有一个北洋军阀时期,这个时候北京还是首都。但这个首都有点不像样子了,然后等到1927年国民党定都南京。这个时候首都北京彻底放弃,从这个时候开始北京成为废都,整个的北京是什么呢?是一个历史的垃圾堆,它的感觉。你想想晚清一垮台,晚清有多少官吏在北京闲呆着。如果每家是五口六口的话,跟着他们有多少万人闲呆着了。1927年,首都挪到南京去了,北京不做了,多少北洋军阀政府的官吏又闲呆着了,这可不能搬家,明天我们搬到南京去了,南京要吗?这哗一搬,完全换了一批人。多少的官吏,两批晚清和民国以后的官吏,两茬都扔在北京了。再加上旗人,大家看《正红旗下》都知道了,我看那个材料,1928年国民党政府正式命令撤旗,你心里面有旗,那是你的事,我从行政上把它撤掉了。撤掉的意思说旗人没人养了,旗人没有人养了,旗人就沦为贫民了,城市贫民了,他们也是老派的。两批官吏再加上旗人,北京这个城市这个废都留下来多少老人啊,这个老人就形成了北京市民社会的特点。所以老舍从小的时候,他最习惯看的是那些老人,新派的市民看得很少,他也看不惯。而老派市民在北京的城市里面到处存在,老舍自己的亲戚朋友,磕头碰脑的到处都是老派的市民。这是北京这个市民社会的第二个特点。

第三点这个城市新老混杂。老派老派,时间到了一九多少年了,这个市民社会的现代进程也开始了。我们去翻上海的小报和北京的小报,是有区别的。北京小报里面它也开始登点跳舞场的事,也有什么土耳其浴池,也来这个的。电影也热闹了,也是年轻的市民最喜欢的一种娱乐方式。就看电影去,小报里面也有到处看电影了,也有美国片子了等等。但是好像又晚,它就迟那么一点儿。和上海东南沿海这个城市市民社会它不一样,它就慢了一点。这一下一慢的话就错位了,这一错位这个城市就是新老混杂。这样一个市民社会,就造成了老舍,老舍在老的市民社会,北京市民社会里面,他很有他独特性。他所反映的市民社会,主要是北京的中下市民社会,中下市民社会。这个市民社会对老舍影响最大,老舍一生当中始终都在表现这个市民社会,这个我要讲的最重要的第一部分。

我们知道老舍在抗日以前写了《离婚》。《离婚》这个作品可以作为老舍早期的作品。表现中国的老的市民社会最典型的一部作品,这部作品叫《离婚》。怎么叫《离婚》呢?就是那里面有主人公叫张大哥,张大哥在《离婚》里面第一句话就说了,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我甚至认为他的爸爸也得管他叫大哥。一切人的大哥做什么事呢?就做两件事,一个是说媒,让你结婚。第二件事就是不让你离婚,就做这两件事。你硬要离婚怎么办?要凑合。这就是《离婚》的主题,中国人活着,不行了,你也得凑合。里面的主人公另外一个叫老李,老李一开始就已经不行了,因为他是包办的,农村的婚姻。他在城市里面当科员,它们是一个小衙门。老张老李两人在一个衙门里面,天天在一块儿,老张就给他出主意,你把老婆接来呀。后来接来了,接来以后出了很多笑话。还不行,老李喜欢邻居家的一个马少奶奶,这个马少奶奶是结完婚以后被遗弃的,这个马少奶奶在老李的眼睛里那个美呀,充满了诗意,他就喜欢上了她了。但是不行,不能结婚。这边还没有离婚呢,又不能离婚。老张就劝他怎么凑合,到最后当然也因为老张这么劝,最后再加上马少奶奶她也凑合了。遗弃她的那个男的又回来找她,她也凑合了。这样的话老李到最后干脆咱们一等科员也不当了,回家了。是这样一个小说。这里的张大哥专门劝人不要离婚,专门劝人家要凑合,这里面等于是一个预言,不要离婚。那么小说里面有这么一段话:生命只是妥协,敷衍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鬼混。通过《离婚》的这个小说,老舍告诉我们在北京这个市民社会里面,大部分人是怎么生活的呢?那就是妥协、敷衍、能混一天是一天,鬼混。而老舍要批判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讲究妥协鬼混的这么一个市民社会。一个老市民社会,一个岁数太大的,岁数已经大的不得了的,老掉牙的这么一个市民社会。这基本上通过《离婚》所显示出的老舍批判市民社会的一个主题,一个总得主题。在这个主题之下,我们可以看到有很多老派的市民形象。

比如说《二马》,《二马》里面的那个老马先生,虽然从北京到了英国,但是他是个老派市民。这个老派市民特别讲面子,讲虚礼。什么都得有礼,这个礼讲得不得了。他到了英国,他送礼,这个送那个送,他讲送礼。送到什么程度呢?你不有狗嘛,我把狗的礼物也准备好,我也送,送了一大些礼。别人就回他一个片子,就完事了。这是老马,这个老马先生他是非常重视官的。对于他来说,做买卖不是最好的一件事,他和他的儿子到英国去,是继承他哥哥的一个遗产。他哥哥的古董店在英国继续开,老马先生一点心思也没在这个古董店里。小说有这个细节,他告诉别人,吃完饭以后,到我的铺子去。然后怎么样,小声说,就像我跟付光明说,吃完饭到我铺子里去,说这个话的时候,他不敢大声说。他说要大声说,得这么说。吃完饭以后到我的衙门去,这就要大声。他就可以大声,可是到铺子去,得小声说。你看这个老马先生作为一个老市民跑到外国去了,他还是这么一幅德性。这就是他官本位,重官轻商这个思想在老市民里面非常非常浓厚的。这就是老舍在他自己小说里面所描写的老派市民的特点。

第二,老派市民里面,我也把它包括到城市贫民。城市贫民这一类里,有《骆驼祥子》,还有《我这一辈子》等等这些。这些城市贫民,包括那些妓女的描写等等,这一部分里面写作的力气后来慢慢大起来了。特别是《骆驼祥子》和《我这一辈子》是老舍最重要的小说了。《骆驼祥子》这个故事大家很熟,可能大家不大注意的是什么呢?像《我这一辈子》写的巡警,也改编成电视剧了。用原著的话说,我这一辈子当的是巡警,我的儿子也得当巡警,我的女儿要嫁人也只能嫁给巡警。他这一辈子就落在巡警的坑里了。他兢兢业业当巡警,但是没落好,最后走上绝路了。这都是属于老舍的小说里面城市贫民这一类的,没有把巡警写成爪牙,写成城市贫民这一类。第三类,一直到抗战以后,老的市民精神到处扩展到处延伸,在抗战时期,在老舍的小说里面继续表现。我认为写得最好的叫《不成问题的问题》,我不知道大家看过没有。写四川一个平原的地方,一个农场,这个农场叫树华农场。这个农场主人姓丁,叫丁务源,这个丁务源把农场搞成什么样呢?搞得淅沥哗啦,但是他很能当主任。他去当主任,第一条先把股东都他喂好了,把鸭子水果就往股东家里送,股东一看很高兴。因为这个农场过去的品种都是相当好的。然后第二步把自己的亲戚、三大姑、八大姨请到农场来干活。他的亲戚一来就得把别人顶走,顶走之后,由少数人是业务骨干,不干了,也要走。他要把这部分人留住,一个一个跟他们谈,对他怎么好,我怎么重用你,就把他留住了。他靠这三个办法把这个农场搞成什么样呢?最后这个农场白天打麻将,这个农场的工人本来每天要干八小时活。后来一看他那些亲戚不会干,他就不干。你不会干,我干七小时。七小时还不干,我干六小时。到最后没人干活了,这个农场没人干活了。白天打麻将,这个丁主任有一次看见了,把工人吓一跳,打麻将被主任看见了。丁主任说,你们打,没事,你们继续打。有人是说,主任你也来吧。他也跟着打。这个农场赔钱了,这个钱就赔得不得了,然后上面突然有一天派来一个新主任,这个新主任姓尤,叫尤大兴。这个人在英国学园艺的,农业专家,派来了。这个农业专家派到农场,就开始按照自己的规则开始办这个农场了。把那些有技术工人再发动起来干活,好的品种好的果树品种,好的鸭子鸡的品种就开始养。然后这个主任就开始捣乱,到重庆去找人,找人找了半天以后,突然做副主任。这个家伙也能忍,我做副主任我也来。他也回农村,这时候有正主任姓尤,姓丁的变副主任。这个农场在这么一种情况下,继续往前走。按照这个姓尤的农业专家的办法来管理。但是管理管理就出了问题,为什么呢?工人不干了,太累了。这个活越干越累,过去的农场多好啊。另外东西也不能随便拿了。过去的东西随便拿。于是大家有意见,最后有这么一天这个农场搞不下去了,就把这个科学家主任撤走了。撤走以后,这个主任又恢复做丁主任,又开始往上面送东西,又糊弄下面的人,又继续把这个农场搞得非常好。然后到了这一年秋天的时候,这个农场的果实还结得不错,为什么?按照科学家的办法弄了,也不错,鱼鸭也不错。为什么?按照科学家的办法弄的,他就坐享其成。把这些东西再送出去。这个农场果实积累越多,这个农场赔钱越大。就这么一个小说,写完了。你看看这个小说,你想想,像现在的话,我们各个单位有没有这个情况?大家想一想,好像到处存在吧,这个现象太多了。你想这个单位不是靠业务办的,这个农场的丁主任他那套办法就是中国的人情世故办农场,那边是科学管理办农场,而科学管理办农场在中国战胜不了人情世故办农场。中国的老市民社会这套东西到了抗战当中,在大后方的农场里面继续每天生动地上演。这个就战胜不了那个,就完蛋。你想,老舍的思想在这个方面虽然我说他是表现人间世态的,但他表现得独特,表现得丰厚,这里面也充满了他的思想。

那么除了这样的一些老市民以外,老舍先生他也不同程度地在他的小说里面写了一些新市民。新市民很有意思,新市民几乎无一没有毛病的,而且他们的毛病和老市民的毛病好像不一样。给人的感觉,老市民的毛病很深,这个毛病改不了,这个毛病太深了。其中有些老市民还挺可爱,因为什么呀?因为他由一种文化造成的,你要批评,结果批评到这个文化上去,你批评到这个人上去,这个人就表现出一种复杂性。他可能是很善良的,可能是对人非常讲义气的。但是他沾染这些老市民的妥协、敷衍,他没办法,他就是这样。新市民的话,你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就不怎么样,你看我给你举例子,包括留学的洋博士,比如老舍先生有一篇小说叫《牺牲》。《牺牲》就写的一个洋博士,美国哈佛大学毕业,到中国来教大学。和其他的大学老师发生一些关系。中间他老说他自己牺牲掉了,为什么?在中国吃也不行,住也不行,反正什么都不行,又不卫生。然后他又说没有爱情。这个洋博士最后又找了个女人,女人找了以后,整天关在屋子里,后来把这个女人关跑了。他就写这个洋博士叫半生不熟的半吊子。跟大学订的合同,订合同的时候,他像个外国人。不走合同了,他就像个中国人,他就这样。他跟学校订了三年合同,价码一开始订得还稍微高一点。但是合同定得三年不动了。三年当中,别人涨钱了,他也想涨了,他就想破坏这个合同。订合同的时候他是个美国人,等到破坏合同他又是中国人了,这样的一种中国的留学生。还有大学生,大学生最典型的就是叫《新韩穆烈德》,这篇小说你们翻一翻。大学生放假了,回不回家呢?手里也没多少钱了。可是在大学也没什么事,后来还是回家了。他家里是干什么的呢?他父亲是开果店的,大学里面他学的那套,这个大学生他心里想着应当解放他爸爸铺子的那些伙计和那些庄户。为什么呢?他说收买那些梨呀,山里红,都是压低的价钱,另外早早就去收。卖的时候,尽量卖得多,就这个办法。他应当想办法解放他爸爸店里的那些伙计们,这是一个新大学生,看来是个左翼。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回家的时候,他点点手里的钱,这个钱是他爸爸的钱,他花他爸爸的钱。平常他想做三等车,三等车有普罗意味,普罗就是无产阶级,有普罗意味。他说坐三等车有普罗意味,但是点点那个钱,还可以买二等。所以他买二等车回去,一方面要解放他爸爸的那些伙计,另外一方面他花他爸爸的钱,不坐三等车坐二等车回家,这么一个大学生。这个大学生在小说里面也是被讽刺的。

那么这个留学生和洋的大学生,在老舍作品里面都作为新市民,比较差一点的市民来表现。我们应当怎么看这些新市民呢?我觉得我自己感觉的话,应当说这个新市民的表现在老舍小说里面它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你要看他批判新市民什么东西?老舍小说里面写新和旧,他基本有一个主题,这个主题可以拿他另外一篇小说做代表,这篇小说的名字叫《新时代的旧悲剧》。从这个题目就可以看出来,老舍是非常注意这个新和旧的,而且他所写的小说,就是写新时代当中的旧的悲剧。老舍先生并不是像我们原来所分析的那样,完全反对新的东西。我想真正的货真价实的新思想、新理论、新文学,老舍是不反对的。由此我们可以认识到,老舍的小说在我们今天到底会给我们哪些启示。

我们是长久地处在和老舍同一个环境里,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和老舍处于同样的文化环境。在这个文化环境里面,经常有一个问题在我们头上响起来,中国人你如何自处?在这样一个转型的环境里面,在新旧文化改变的环境里面,中国人你如何自处?自己如何把自己摆正一个地方?我想老舍在自己的小说里面,他不负责给我们做答案,但他做了很多暗示。一个暗示是什么呢?在新老的转变当中,新的永远能战胜老的,但是老的也不是完全不美,它还有力量。最著名的两篇小说,一个叫《老字号》,一个叫《断魂枪》。这是在老舍的短篇小说里面最出色的两篇。《老字号》写街上有两个店,一个店叫三合祥,一听名什么什么祥,什么店?绸缎店,三合祥就是绸缎店,来了个周掌柜,原来是个钱掌柜,钱掌柜是老派,周掌柜是新派。老派怎么做买卖?柜台上铺着桌布,屋里还有凳子,不二价,就是买卖东西不能讲价,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然后新字号,在旁边打个彩排楼,今天大减价,明天大减价,后天血本什么什么。两种买卖方式,在《老字号》这篇小说里面同时出现。这个《老字号》就用新的办法来掌握这个三合祥,这个大徒弟,姓辛,叫辛德治。一天到晚回忆自己的老掌柜,后来自己跳槽了,到旁边另外一个店,到天成这个店做买卖了。于是的话,这个店又回到原来状态,半死不活,那边热闹非常。你看不上这个新字号,可是老字号衰败了。再过几天,这个周掌柜去的天成,最后吞并了三合祥。老舍非常现实主义的,一点不能虚假,虽然他心里面多么热爱这个老字号,但是不行。最后天成这个店吞并了三合祥,小说就结束了。这是告诉我们一个现实。《断魂枪》这个小说,写的是一个老的镖师沙子龙,沙子龙一辈子给人家做保镖,镖局当时很兴盛。但是晚清、民国以后,铁路一起来,海运一起来,旱路就没劲了。这个镖局没活了,沙子龙这套武艺,五虎断魂枪没地方使去了,他有个徒弟叫王二胜,然后和另外一个叫孙老者,他们打了一仗。孙老者把他打败了,按照过去的规矩,徒弟被打败了,这个师傅一定要替这个徒弟说话。结果这个孙老者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是为了要找沙子龙,通过打败徒弟找到沙子龙,要沙子龙教他这套枪法,五虎断魂枪。一开始沙子龙说不行,我已经不会了。到最后说真话了,我就不教了,到小说结尾的时候,徒弟看不起这个师傅,这个师傅算什么?我徒弟被人家打败了,你都不替我争,师你这当师傅的一天一天衰败,又在外人面前装着特别唯诺。然后关起门来,自己在院子里面把五虎断魂枪耍了一套下来以后,他把那个枪柄往地上一戳,不传不传,这个小说就在这两声不传当中结束了。这个小说写什么呢?你看这个沙子龙显然是个过期的旧人物,他的镖局被代替了,镖局没生意了。他就教几个破徒弟过日子,结果徒弟让师傅争脸,又没争脸,枪又不传。老派在新旧转型当中的一种心理,这种心理就是王国维跳昆明湖的那个心理,王国维要跳昆明湖,那也不是随便跳的,跳的时候想一想,我殉的是什么?我殉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种文化?那么陈寅恪说了,王国维跳昆明湖他殉的是一种文化,那种文化是他原来把它看成像生命一样的,突然它陈旧了,它变成过去的东西了。这个过去的东西肯定要被新的东西代替,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在被代替当中,旧的人物或者你基本是新的,心里还有点旧的东西吧,各位都是新人物了,包括我在内,“五四”以后的人物,但是你还有点旧的东西吧?这点旧的东西还在起作用的时候,你怎么来对待它?最重要的老舍告诉我们,别的都可以,新的可以代替旧的,但是你的心理上,你的文化性格上,那点人的独立和自尊不能丢。这个沙子龙的形象给我们那种悲凉的感觉,看到最后真是悲从中来。

这样一个人物,这个人最后没了,他肯定过期了,没他的未来的。但是这个人有一点,他那点旧的东西,他不是完全把它一脚踩下去了,他不愿意这样。他觉得我的东西是旧了,但是我的人格的独立性,自尊还要保持。在这一点上,我们一切在新旧过渡当中的中国人,都应当想一想。读完老舍这两篇小说,想一想我们中国人如何自处,怎么样保持自己心里面那块自尊的独立的天地。这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这个就是老舍告诉我们一个最根本的东西,你对这个东西可以怀疑,可以质疑,可保留你的看法。但是你看完这个文学形象以后,你不能不尊重。所以在老字号面前,在沙子龙面前,你会感到一种悲凉当中的美。这就是老舍的小说能启示我们的东西,我想老舍的魅力,老舍的小说是可以一读再读的,很重要的原因也就在这儿,我现在讲的就到这儿。

(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6月9日 《老舍的幽默》 孔庆东

央视国际 2004年06月11日 10:11

主讲人简介:

孔庆东,祖籍山东,系孔子第73代直系传人。1983年自哈尔滨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后师从于北大中文系的两位名师:是钱理群先生的开山硕士、严家炎先生的博士,主攻现代小说与武侠小说。主要作品有《超越雅俗》、《谁主沉浮》、《47楼207》、《空山疯语》、《井底飞天》、《独立韩秋》、《黑色的孤独》等专著。

内容简介:

提起《四世同堂》《离婚》《二马》等作品,人们就会想到文章中幽默的语言,特别是被搬上银幕后,更是家喻户晓。人们对老舍的认识更深了一步,老舍的语言里有幽默,老舍的幽默在语言里。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认为老舍是幽默的,但是在老舍幽默之外,他还有不幽默的一面。我们看到老舍的《骆驼祥子》,看到他的《月牙儿》,都是很沉重的,是不幽默的。那么在幽默与不幽默的背后,老舍还有一种感情,那就是对人的关爱,他始终用一双关爱的眼睛关注他笔下人物的命运,我们读《骆驼祥子》我们读《月牙儿》,我们会看到一双关爱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这里面包含着同情。

那么在现当代作家中,除了老舍幽默以外,鲁迅、钱钟书、赵树理也是幽默的,而他们的幽默和老舍的幽默是不同的。鲁迅的幽默是老辣深刻,入木三分。像庖丁解牛一样,一刀进去正中要害。而钱钟书的幽默是学者型的,他的幽默非常灵动、迅捷,带有一种智慧。比如在《围城》的开头,有一个鲍小姐,穿得很暴露,别人就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局部真理”,而这一句话是来自一句名言“真理是赤裸裸的”。如果没有那么大学问的人是不会想到这句话的,在这句话背后,流露的是一种学问。而赵树理的幽默则是一种农民式的幽默。老舍的幽默和他们都是不同的,老舍的幽默是温和的、温厚的,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学问。读老舍的文章就像和邻居家的大哥和大叔在说话一样,让人觉得特别可亲。

(全文)

主持人:老舍的幽默是与生俱来的吗?与他同时代的作家相比老舍的幽默具有怎样的特质?我们今天如何理解老舍的幽默?下面我们请听孔先生为我们讲老舍先生的幽默,大家欢迎。

主讲人: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到此刻为止,一直有点纳闷。为什么请我来讲这个题目?为什么请我来讲《老舍的幽默》?社会上很多朋友认为我属于幽默这个家族的,可是这个对我个人的感觉,并不是十分舒适。就好像有一个人他在街上吃了两回包子,叫人看见了,于是人们就管他叫包子专家。我们这儿又蒸了一锅包子,您来尝尝。每次都是这样,天长日久他好像就不太好意思吃别的了。吃别的,就叫做不务正业,就叫做对不起观众,对不起读者。我本人也深深有这种被冤枉的感觉,同时我也用这种感觉去体会我们今天要讲的老舍先生。幽默这个东西如果把一个人概括了之后,对这个人除了在一定意义上界定得比较准确之外,是否也造成了一定的误解,一定的误读,使他本人感到一点点的冤枉,像我这样的。我有的时候感到冤枉,所以我有一次愤慨之下就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我不幽默》,里边历数了种种我不幽默的事例,有理有据。文章发表以后,广大读者说,哎呀,这篇文章写得真幽默。所以有很多千古冤案是永远也翻不过来的,还不如不翻得好。

回到“幽默”这两个字上来。我想向在座的各位进行两个小调查。第一个问题各位是否读过老舍先生的文字作品?读过的请举手。好,大多数都读过。第二个问题各位是否认为老舍是幽默的?认为老舍是幽默的请举手。这个问题举手的人就比较少了。那么说明幽默不是靠下定义能够解决的,你必须真的从他的文字里感受到了幽默,也有很多人读过老舍的作品,但是没有明确地感受到他的幽默。有的幽默是一下子就感觉到的,有的幽默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感觉到的。比如说我们在电视里看一个小品,看赵本山的小品,其实我们看之前我们就怀着一种看幽默的心态,在等着那个幽默出来。果然这个幽默如期地出现了,我们给他鼓掌。我们也留下一个幽默的印象,其实赵本山也绝不仅仅是幽默,幽默背后一定有别的东西,有不幽默的东西。老舍可能也这样,我们读老舍的时候,可能没有去想他幽默不幽默,而是在阅读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去同情去思索他笔下这些人物的命运。

好,刚才有很多先生朋友读过老舍的文字,但是不一定感受到了老舍文字的幽默。那么我想用事实说话是最有力的,我读几段老舍先生的文字,第一段我选了一个长篇小说,叫做《离婚》,《离婚》的第一节,离婚的主人公叫张大哥。小说开头就这样写道:“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你总以为他的父亲也得管他叫大哥,他的“大哥”味儿就这么足。张大哥一生所要完成的神圣使命:做媒人和反对离婚。在他的眼中,凡为姑娘者必有个相当的丈夫,凡为小伙子者必有个合适的夫人。这相当的人物都在哪里呢,张大哥的全身整个儿是显微镜兼天平。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位姑娘,脸上有几个麻子;他立刻就会在人海之中找到一位男人,说话有点结巴,或是眼睛有点近视。在天平上,麻子与近视眼恰好两相抵消,上等婚姻。近视眼容易忽略了麻子,而麻小姐当然不肯催促丈夫去配眼镜,马上进行双方——假如有必要——交换相片,只许成功,不准失败。自然张大哥的天平不能就这么简单。年龄,长像,家道,性格,八字,也都须细细测量过的;终身大事岂可马马虎虎!因此,亲友间有不经张大哥为媒而结婚者,他只派张大嫂去道喜,他自己绝不去参观婚礼——看着伤心。这绝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善意地觉得这样的结婚,即使过得去,也不是上等婚姻;在张大哥的天平上是没有半点将就凑合的。”

这是他的一个长篇小说开头的这样一节,我们同时也可以体会老舍是怎么样推出他笔下的人物的。那么我再读一段大家都熟悉的话剧《茶馆》中的一段台词,算命的唐铁嘴跑到王利发的茶馆里来蹭茶喝:“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你茶喝!你混得不错呀!穿上绸子啦!是比从前好了一点!我得感谢这个年月!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死谁活都得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也有这么一说。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我已经不抽大烟了。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我改抽“白面”啦。你瞧,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我们知道唐铁嘴这个人是被讽刺的一个对象,是一个没有羞耻之心,没有道德感没有民族正义感的这样一个人。但是老舍把他的话,用一种非常幽默的小品式的语言给他写出来。我们看这一段其实就是一个可以抽离出来的一段相声。那么在各自类文体中,老舍都有这样一种幽默的风格在体现,也正因为如此,人们说老舍是语言大师幽默大师。而且他的这种幽默不是一般的幽默,是很有品位的,你读了之后,你看了之后,你听了之后,你不见得会哈哈大笑。一个东西一演出来,一读出来,大家马上哈哈大笑的还不见得就是幽默,你可能是中等程度的笑。

那么下面我简单介绍一下老舍幽默的作品。首先老舍被人称为幽默大师,和他走上文坛所采取的方式是有关的,因为他一开始写的就是幽默文学。老舍二十年代的时候,本来在中国教育界工作,后来到英国伦敦东方学院去教汉语。在那用业余时间就写了他的第一个小说叫《老张的哲学》,这是他的处女作。写完了没事,就投寄给《小说月报》,带着一种玩的心态,一种文学青年的心态,没想到就发表了。《老张的哲学》就是幽默的,甚至是有些过火的幽默。用老舍自己的话批评说,里边有一些油滑的和耍贫嘴的地方,那么《老张的哲学》用这种幽默的风格来批判中国的教育和社会上一些黑暗腐败的现象。接下来《老张的哲学》发表了,他又写一本叫《赵子曰》,《赵子曰》这个名字就是幽默的,有一个人姓赵,叫赵子曰,这本来就是幽默的,《赵子曰》的幽默比《老张的哲学》状况稍好一点,但是仍然存在着油滑和贫嘴的问题。它主要的思想是批判盲目接受新思潮的一些浅薄的青年人的行为。第三部作品是评价比较高的,叫做《二马》《二马》就是把幽默与严肃结合得比较恰当的一部作品,《二马》的中心内容是反思中国和英国的国民性。他是写在伦敦的马氏父子两个人,通过他们在伦敦与英国人的生活和交往,来看东西方民族的不同点。既对中国的国民性有批判,也对英国的国民性有批判,但是采用的风格依然是幽默的。比如他写一个英国的牧师在中国呆了多年,他说这个牧师是非常虔诚的一个基督教徒,他深夜的时候,含着眼泪祷告上帝。上帝呀!快叫中国变成俺们英国的殖民地吧!用这种方式来写这样的一个牧师,他表面是幽默的,但其实写得非常深刻。

老舍结束了在伦敦的工作,他就回中国来。等他一上岸,就发现自己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幽默大师了。老舍的文学经历是很奇特的,好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本来出国呆几年,顺便写点小说。没想到一回来已经成为文学大师了。一方面成为作家了,这是个好事,人家都很尊重他。另一方面就被规定必须写幽默文章了,经常有人规定他写幽默文章,所以这也是老舍的一块小小的心病。不但规定他写幽默文章,对他以往的作品,在一开始的欢呼和表扬之后,也有了一些批评。特别对《老张的哲学》和《赵子曰》,很多人认为他是耍贫嘴,说这就是北平人耍贫嘴,这个不是特别正宗的幽默。对《二马》的评价稍高一点,所以此后老舍进行了很多的自我反省和检讨。他就想怎么既能发挥幽默的特色,又能够合乎那些批评家的口味和需要。其实从一个更大的视野来看,是老舍怎么样和我们的五四新文学相互磨合的问题。我们知道我们今天所倡导的这种文学是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的,五四新文化运动起了一批人,他们批判传统文学,然后他们建立了一种新的文学,白话文的,欧式句法的,写现实人生的这样一批人。当然他们之间内部也有矛盾,但是合起来是一批人,不管是鲁迅、郭沫若、茅盾、郁达夫,这些人是一批人。老舍是一个外来者,老舍本来是一个基本群众,老舍本来是一个读者,老舍是玩票玩进来的。老舍跟那些人八杆子也打不着,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会去提拔老舍。老舍完全是靠自己个人投稿被看中,或者说带一点招安的意思。这个写得不错,把他拉到我们这个队伍来,能够壮大我们的声色。老舍是这样被招安到新文学队伍里来的,那么我在另外一篇文章中说,这是新文学和老舍的双赢。我们今天不是讲双赢嘛,一方面确实是壮大了新文学阵营的力量,同时也对老舍产生了一种磁场般的影响。老舍就必须考虑,我以后不能随便写作了,他在英国的时候写《老张的哲学》,写《赵子曰》是随便写,现在你已经入了伙,入了伙就不能随便写了。你在梁山泊底下随便杀人放火,到了梁山上就有规矩了,这个规矩不是用法律条文一条条写的,是通过批评家的文章来左右你,所以老舍就在考虑我怎么看住了我的幽默。老舍用大白话说,我要把我的幽默看住了,不让它随便乱走,不要是为了讽刺一个人,就把话说尽。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老舍写了一部小说,就是刚才我一开始读过的《离婚》。《离婚》这个小说发表之后,得到非常高的评价。人们就认为这是把严肃和幽默拿捏到了一个最准确的火候。他探讨的是中国国民性问题,一群灰色的小官僚知识分子生活中的苦闷,里边一个张大哥,专门维护社会秩序,维护社会稳定的。到处给人家做媒人反对离婚,然后他有一个同事老李非常苦闷,外号叫苦闷的象征。苦闷的象征老觉得自己的太太不好,自己的太太没有诗意,要换一个有诗意的太太。其他杂色人等这种苦闷,幽默苦闷严肃他调剂成一盘非常好的菜,所以《离婚》不仅在当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到现在《离婚》读起来仍然是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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