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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纪新 当前章节:15334 字 更新时间:2026-7-6 22:38

此外三十年代老舍也写了好多短篇小说,还有其他一些小说都很幽默,还有一些散文。比如他写有一篇散文很幽默的,写《话剧观众须知》。里面非常幽默,说如果你是楼上票一定坐楼下,楼下票一定坐楼上,这样剧场才热闹。所以老舍他通过这种反语把三十年代中国观众那种不文明的、不懂得公共场所秩序的那种情况,写得非常鲜活。人们读了之后觉得再也不好意思这样做了。那么到了四十年代呢,老舍依然有幽默的作品问世,最有代表性的是《四世同堂》,《四世同堂》是老舍规模最大的一个作品,其实也是新文学作家里面规模最大的一个作品。因为他想模仿但丁的《神曲》,想写一百万字,最后实际没有完成这个字数但也差不多,结构上是差不多的。《四世同堂》它本身小说的幽默,给他打下了坚实的底,而且那些人艺演员也演得非常好。他们的很多台词,很多没看过小说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几个被讽刺的人物冠晓荷、大赤包等等还包括祁家老二。老二那种靠着家里生活的人,他对大哥说,大哥你可得养着我,谁让你是我大哥呢。这话说得多好,典型的老二的口气。还有冠晓荷的那种无耻,他的闺女当了特务,当了日本的特务,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出去用这个来吓唬别人。说“我们家招弟那是大红大紫的特务”。这个台词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就把人的那种无耻,能够无耻到什么程度,写得入木三分。最后日本人把他活埋了,给他推到坑里边了,还喊“皇军万岁”。觉得这种汉奸死有余辜,一点不会得到人们的同情。他的这个幽默对不同的人是不同的,对善良的正面人物,他的幽默是温和的、温厚的,对他认为是坏人,是采取夸张的漫画化的手法来戳穿他。

那么一直到了建国之后,他写话剧、写《龙须沟》、写《茶馆》这些话剧,幽默都是他必不可少的一种调味剂,就像四川湖南人吃辣椒一样,饭菜里面必须要有这一味,必须要有辣椒。那么我们看老舍创作的整个过程是以幽默始,以幽默终的,他以幽默的风格打开了文坛的这个神圣的大门,以他独树一帜的风格就进来了。老舍的《老张的哲学》发表的时候,新文学没有这种作品,为什么他能够马上发表得到承认?没有。无论鲁迅、茅盾、巴金谁都没有,他是独树一帜的,老舍的东西谁都写不了,真正的大文豪应该是这样的,不可复制。

那么下面我们看看老舍幽默的特点。老舍幽默的特点是什么?我们先看看老舍自己的说法,老舍有一篇文章就叫做《谈幽默》,那么老舍说“幽默是一种心态,我们知道有许多人是神经过敏的,每每以过度的感情看事,而不肯容人。这样人假若是文艺作家,他的作品中必含着强烈的刺激性,或牢骚,或伤感;他老看别人不顺眼,而愿使大家都随着他自己走,或是对自己的遭遇不满,而伤感的自怜。反之,幽默的人便不这样,他既不呼号叫骂,看别人都不是东西,也不顾影自怜,看自己如一活宝贝。他是由事事中看出可笑之点,而技巧的写出来。他自己看出人间的缺欠,也愿使别人看到。不但仅是看到,他还承认人类的缺欠;于是人人有可笑之处,他自己也非例外,再往大处一想,人寿百年,而企图无限,根本矛盾可笑。于是笑里带着同情,而幽默乃通于深奥。最后他说,所谓幽默的心态就是一视同仁的好笑的心态。有这种心态的人虽不必是个艺术家,他还是能在行为上言语上思想上表现出这个幽默态度。这种态度是人生里很可宝贵的,因为它表现着心怀宽大。一个会笑,而且能笑自己的人,决不会为件小事而急躁怀恨。往小了说,他决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挨了邻儿一拳,而去打邻儿的爸爸。往大了说,他决不会因为战胜政敌而去请清兵。褊狭自是,是“四海兄弟”这个理想的大障碍;幽默专治此病。嬉皮笑脸并非幽默;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才是幽默。”

这是老舍自己谈幽默,我们从他谈的话中,我们可以概括出几点,同情是很重要的一点,真正的幽默是要有同情的。对世人的不幸,对人间的缺陷要有同情,不是幸灾乐祸,而且这种同情是一视同仁的同情。在老舍看来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不是说我是亿万富翁,你是一个小乞丐,给你一块钱,不是这样的同情,是一视同仁。假如我也有要饭这一天怎么办,是这样的一种心情,所以他用了“四海兄弟”这个词,幽默是四海兄弟。他写一个可笑的人物的时候,包含着这样的可能性,我你都有可能成为他,他可能是你和我,是这样一种心态。所以老舍的幽默给人的阅读感觉是平等、善意、宽容,如果用舒乙先生的观点可以说是一种穷人的幽默。

那么老舍的这种平民化的幽默态度,是和老舍的出身、经历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的。我们知道很多作家一回忆往事就是我出身于书香门第,过去都是要被批判地,现在成了时髦了,动不动都讲自己是大家庭的后代,动不动我祖上是清朝哪个贝勒哪个王公,已经成了一种恶俗的时髦了。甚至有的人说“我爷爷那是大太监”。很奇怪,以做这种达官贵人的后代为荣。那么老舍不是这样,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出身贫贱这个事实,他把自己出身贫贱这个生活的苦难,转化成了他创作的一个有用的资源。老舍出身于旗人,家里很贫穷,很小,一岁的时候,父亲就在八国联军攻打北京的战斗中牺牲了,从小由母亲抚养大。长大以后一辈子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一辈子凭劳动吃饭,他虽然是个作家,但是他经常把自己叫写家。他不以知识分子的这种态度看自己,其实他学贯中西,他在英国呆着的时候,把西方的文化研究得非常透彻,但是你看他说话的时候,里边尽量不放外文词,不放老百姓听不懂的词,所以他能够保持社会平民之间的那种仗义和同情。那么这种仗义和同情的背后是他的自信,是他的一个自信,真正的幽默没有自信是不可能的,没有自信那就不会幽默。真正的幽默是一种大家风度,我们看看侯宝林、马三立说相声,他往台上一站,一种自信的气质就感染了整个剧场。因为他不相信我逗不乐你,他对自己能够逗乐你有充分的自信,根本想都不要想。所以你看侯宝林往那儿一站是个大艺术家风度,侯宝林绝没有说过这种话,麻烦您给我鼓鼓掌吧。侯宝林绝没有说过这种小丑的语言,那是对自己的幽默毫无自信的人,借一切机会煽动观众给自己鼓掌的人。大艺术家从不这样,他相信我该说什么说什么,我的艺术做到家了,艺术效果自然会出来,绝不会去恨不得把观众胳肢两下,他绝不会有那种企图的。这是说老舍自己总结和我们给他分析他的幽默的特点。

那么说到幽默的同时就不得不谈到另外一点,开头我暗示过的。老舍除了幽默,他也有不幽默的一面。开头我为什么讲老舍可能会有冤枉的心情,老舍也有不幽默的一面,这也是有很硬的材料可说的。比如说我们大家都知道老舍代表作是《骆驼祥子》,《骆驼祥子》就不幽默,《骆驼祥子》它的整体风格是不幽默的。人家都说老舍幽默,你幽默你幽默,好像是在表扬他,那么在作家心里激起一种逆反心理,难道我就不能写不幽默的作品。我写不幽默的作品,就不能写到一流吗?我非给你们写一个看看。所以老舍写了一系列不幽默的故事,《骆驼祥子》、《月牙儿》,更有代表性的是《月牙儿》。谁读了《月牙儿》会哈哈大笑,不会的。《月牙儿》非常辛酸的,那种悲惨,但是这样的作品仍然语言非常好,它的语言不是靠幽默。老舍那种充满北京气息的流畅的语言表达方式没有改变,但是他可以不幽默,他可以在这里边少调侃人。那么他不幽默居然能写出他的代表作来,这就使我们进一步去想,老舍的核心价值,可能不是幽默,幽默是他的一种手段。

我们看老舍可以幽默写出非常好的作品,可以不幽默写出非常好的作品,就说明在这个幽默与严肃二者背后还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我认为可以叫做关爱。是老舍对生活、对人生、对社会的一个博大的关爱,有了这个关爱,你才可以愿意幽默就幽默,愿意不幽默就不幽默。我们看他写《骆驼祥子》,他笔下的祥子,好像能看到作家一双关爱的眼睛,在凝视着这个人物。《月牙儿》也是这样,这样的人物都处在一个关爱的目光注视下,他在写他的命运,把他的命运感同身受地与自己的命运结合起来。老舍写一个拉车的一个车夫骆驼祥子,好像跟自己不一样,其实老舍是像写自己一样在写祥子,祥子买车三起三落,就是为买上一辆自己的车,过一种他自己认为的独立的生活。老舍自己也是一样,他有一个理想,要当一个独立的写家,职业作家。因为他一边在大学教书,业余才写作,他觉得这很不舒服。他说我什么时候能靠写字来养活我这一家呢,这是他的一个理想。这个理想就相当于祥子靠拉车来养活自己一样。就这么一个很低的并不伟大的理想,一个普通人的理想,居然不能实现,居然一再地破灭。这种关爱,他就超越了这个人物的职业,使所有的读者都能够感同身受。我虽然不是拉车的,我是卖烧饼的,我是小学老师,我也可能有这样的一天。我也受过这样的委屈,有过这样的辛酸,所以曾经有很多普通的人给老舍写信,有一个工人就给老舍写信说,你把祥子的结局写得这么惨,那我们以后的前途何在呢?这是《骆驼祥子》激起的共鸣,有了这个关爱,你幽默不幽默就都是一样的了。

那么为了更清晰地来认识老舍的幽默,我们简单地把他的幽默和其他的作家稍微对比一下。幽默作家是很多的,不止老舍一个,我们如果说现代作家都谁幽默,可以举出一长串来。鲁迅就是幽默的,林语堂是幽默的,钱钟书是幽默的,我们都看过钱钟书的《围城》,张天翼是幽默的,赵树理是幽默的。简单比较一下,比如说鲁迅,鲁迅的幽默是什么样的幽默呢?鲁迅幽默的特点是老辣深刻,入木三分。鲁迅的幽默像庖丁解牛一样,拿着一把短刀,一刀刺进去正是要害,这是鲁迅了不得的地方。阿Q让人打了一顿,他就说儿子打老子,一句话中国鸦片战争以来,战败的屈辱的历史都写出来了。明明让人家打败了,鸦片战争让人家打得一败涂地,去跟人家签订屈辱的条约,却不说是战败,说是赐和,我们皇上赐给你们和平。这就和阿Q说的儿子打老子一样,这个世界不像话,现在儿子打老子,这是鲁迅式的幽默,一针见血。

那么钱钟书的幽默也是很有特色的,如果你读过他的《围城》和一些短篇小说的话,钱钟书幽默的特色在于机智、非常灵动、迅捷。钱钟书是大学者,学富五车,读过的书不知有多少,你看他文章里面所列的书目吓人,我们两辈子三辈子可能也读不了那么多的书。而且他不但读了这么多的书,能够灵活运用。说一个事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材料全给你想起来了,全给你集中到一块儿。他说桌子能把世界上所有落实桌子的事全想起来,所以他的幽默是一种学者型的智慧型的幽默。比如《围城》一开头,讲轮船上一个小姐鲍小姐,鲍小姐穿得很少,人家就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局部真理”。为什么叫局部真理呢?因为有句话说真理是赤裸裸的,所以她的外号叫局部真理。那么你看这个幽默对于人物有调侃,但是他并不是很深的讽刺,他主要炫耀的是一种学问。他这个幽默的产生主要在于有一句名言,叫真理是赤裸裸的。所以这个幽默一般没有那么大学问的人不会这样使用的,他在后面透露的是一种学问。

还有一种类型是赵树理这种类型的幽默。他是带有乡土气息的纯朴厚道,带着一种农民的狡猾,农民式的狡猾。比如他《小二黑结婚》里面,讽刺三仙姑那么大年纪还化浓妆,浓妆艳抹。他说她脸上化了妆以后,好像驴粪蛋上下了霜。这个你必须有农村生活经验才能体会他这个好玩,驴粪蛋上下了霜,挖苦得很厉害,但是在农村这又不算很严重。在农村这个话平时调侃的时候可以说的,所以这种幽默是钱钟书和鲁迅、老舍他们都说不出来的。

而老舍的幽默和上面这几种都不一样,老舍的幽默是温和的,是让人开心的,你不需要有多大的学问。所以你读老舍的东西,你感到好像是跟邻居家的一个大哥一个大叔在说话一样的。他对你没有压力,没有压迫,比如我们读了老舍的书,老舍先生如果坐在这里,我们请他去签名,我们心理上不会有什么压力。但是如果钱钟书先生坐在这里,我们请他签名,有一点诚惶诚恐,这个心态是不一样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他冷不丁冒出什么话来,对人是很有伤害的,很有杀伤力的。比如曾经有一个读者要见钱钟书先生,钱钟书先生就说,你已经吃了老母鸡下的蛋,何必要见老母鸡呢?这是一个名言,他指不定什么时候说出这种话来,所以会给人带来心理压力。你有愉快但是也有压力,老舍没有这种压力。老舍开会的时候,你让他唱一段京剧,他站起来就唱一段,你让他说段相声,就可以站起来说段相声,非常随和。他的幽默只不过代替你说出你也能说出的话,代替我们大家都感受到的那种幽默。

那么我们把老舍的幽默说了一遍,我们把它升华一下。因为幽默和其他一些概念经常混杂在一起,比如老舍在《谈幽默》的文章里,他把幽默和反语、讽刺、机智、滑稽都进行了一些比较,那么他说反语是一句中有两个相反的意思,所要说的真意却不在话内,而是暗示出来的。比如说秦始皇要修一个大园子耗费很多钱,大臣如果不希望他修就说你这个劳民伤财。秦始皇不见得会采纳你的意见,你这属于正面批判。那么有一个人,他说好,我支持您,一定要修这么大一个园子。里面装满各种飞禽走兽,等敌人从东边打来的时候,咱们就让这些动物去抵挡一阵。说得非常好,秦始皇一听,算了,咱不修了。正话反说,他没有反对你,他说的是反话,这是一种反语式的幽默。那么还有讽刺,讽刺必须幽默,但是讽刺比一般的幽默要厉害,它必须用极锐利的口吻说出来,给人一种极强的冷嘲,它不使我们痛快地笑,而是使我们淡淡一笑,笑完因反省而面红。你笑的时候,你不是特别痛快的,你笑完之后你有痛心的这个时候。再说机智,机智是什么呢?它是用极聪明的,极锐利的言语,道出像格言式的东西,使人读了心跳。中国的老子、庄子都有这种聪明。比如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世界上有圣人,为什么有圣人恰恰因为有大盗,圣人和大盗是共生的是并存的。我们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武松?武松不是平地里长出来的,恰恰是因为有西门庆。因为有了西门庆才必然要有武松,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另外就是滑稽,有很多人经常把滑稽误会为是幽默,滑稽就是我们经常看到的西方滑稽短剧,脑袋上顶着很多盘子,哗就砸了,碎了。把汽车开到商店里边去了,把很多货架都推倒了。小孩很喜欢看这个,一看小孩就哈哈大笑了,老舍说这是幽默发了疯,这不是幽默,这是幽默的最低的层次。其实钱钟书先生对这个也有很好的论述,钱钟书先生说,真正的幽默是我们跟着他笑。那个滑稽是我们看着他笑。他区分得很好,他说马戏团的小丑在上面做各种丑态表演的时候,我们笑了,但是我们笑不是因为这个小丑幽默,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有幽默。我们是看着他笑,我们笑的是他。我们听侯宝林说相声的时候,我们是跟着他笑,笑他所讽刺的那个事,我们笑的不是侯宝林,我们越笑我们就越尊重侯宝林,我们觉得这是高手。那么老舍举了几个例子,用贴标语,因为当时三十年代时兴街上贴标语。用贴标语做例子,他说今天贴了标语,明天中国就强起来。这叫什么呢?这叫反语,就是讽刺不求实,只贴标语不做实际工作的这种爱国主义。第二种君子国的标语:之乎者也。这是讽刺,君子国的人说话都是之乎者也的。第三种,他说标语是弱者的广告,这是机智。老舍说这是机智,看到了问题的实质,凡是在满大街贴标语的,成天喊打倒帝国主义的,这肯定是弱者,帝国主义不贴标语的。只有机智的人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那么再一种第四种,说张三拿着一个标语,标语上写着提倡国货,张三把提倡国货的标语贴在祖坟上,这是滑稽。那么他说什么是幽默呢?他说张三贴标语,张三贴的标语是打倒帝国主义走狗,但是不小心贴错了,贴成了走狗打倒帝国主义,说这是幽默。为什么这幽默呢?说张三贴一天标语才挣三毛钱,贴错了就受罚了,所以我们一方面笑话他,另一方面很可怜他,同情这个张三。真不容易,贴一天标语,才挣三毛钱,还贴错一个。因为他没文化,贴错了,所以我们看老舍笔下的人物,经常是这个贴错了标语的张三这种小人物。他很可怜,很值得我们同情,他犯的错误可能我们也容易犯。所以我们看幽默被老舍跟这些概念一对比,我们更能够比较准确地去把握那个幽默,我们不是去给它下定义。但是我们在生活中我们知道什么是层次高一点的幽默,什么是层次低一点的幽默。并不是说层次低的幽默就一定不需要,那种小丑的表演我们也是需要的。因为我们人的审美需求是多层次的,有的时候我们需要微微一笑,有的时候我们也需要哈哈大笑,但是我们要搞清楚谁是真正的幽默家就行了,我们绝不会去请马戏团的小丑来给我们做幽默报告的,我们只是看他的表演就可以了。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来源:cctv-10《百家讲坛》栏目)

6月17日 《老舍之死》 傅光明

央视国际 2004年06月17日 14:24

主讲人简介:

傅光明: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

内容简介:

曾经写出了《骆驼祥子》、《四世同堂》、《离婚》等名作的老舍,解放后因创作《龙须沟》而荣获“人民艺术家”的称号。但就是这样的一位 “人民艺术家”,在“文革”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1966年8月的一天,人们在北京的太平湖发现了老舍的尸体,而几乎三个互不相识的人,竟然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打捞起了老舍的尸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谁是真正的打捞者?其实,探讨到底是谁打捞了老舍,并没有太实际的意义,但理论上有它的一定的价值。

关于老舍先生的死,大体上有三种意见:一种,觉得老舍先生的死,可以跟屈原、田横五百壮士相提并论,是舍身取义的;第二种,老舍先生的死是因为他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和侮辱,他心灵之脆弱无法承受,绝望了,去死;第三种,就觉着那么懂得幽默的老舍,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幽默一下,就可以躲过这一劫了?傅光明觉得,老舍先生的死是必然的,偶然中有它的必然。就是如果“8?23那天他躲过需去了,估计后面还会有“9?23”,“10?23”,他躲不过去。

那么,老舍先生的死为什么选择太平湖呢?傅光明认为,作为一个大作家来说,如果有第六感的话,他可能在自己的第六感中,把自己死亡的归宿刻意地选在了太平湖。作为作家的老舍,生前写了无数作品,而他大多数的优秀作品的故事的发生,几乎都是在他祖上正红旗下的属地,就是北京的西北。这是他精神的故乡,心灵的故乡。

(全文)

1966年8月的一天,人们在北京的太平湖发现了一个老者的尸体,他被静静地打捞上来,并在当天火化。然而,他的名字并没有随同着他那个疲惫、瘦弱的身体一起消失。相反,许多年以后,人们仍然在这位老人的诞辰纪念日,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纪念这位作家。并且在纪念他的同时,我们会提出很多的疑问:为什么这样一个在作品中创造了无数鲜活生命,又给无数生命带来愉悦的如此热爱生活、懂得幽默的老人,会在他遭难的那一天孤独地、绝望地走去?那么,我也是带着这样的疑问,来在十几年前开始跟踪采访、调查、研究“老舍之死”这样一个沉重的有文化思想意蕴内涵的一个题目。

我开始的想法是像一个案件的调查者一样,通过追踪线索可以把那个历史场景把它清晰地再现出来。想法好像相对是很简单的,我只想着通过对受访者的不断地挖掘、采访,可能能够比较清晰地把那个历史现场还原。当时是抱着这样一种想法。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采访的深入和自己理论上的一种提升,我对历史的信任度,和我的这种提升成反比。我发现我当初的那个想法太单纯了,也太脆弱了,脆弱得如同一张纸,经不住一捅就破了。那么多受访者,向我所叙述的那一天历史的情景,我根本无法还原,我被历史搞糊涂了。面对诸多错综复杂的、矛盾的、冲突的历史的叙述,那一天的情形好像更加支离破碎,无法将它建立起来,种种的细节无法给它统一。比如说,我们都知道老舍先生,1966年8月23日在北京文联被批斗,紧接着在孔庙被批斗,回到文联又被批斗,遭受了三场批斗。在这样的批斗之后,老舍先生在第二天离家出走了。他到底是第二天就投湖自杀了?还是第三天就投湖自杀了?时间上已经有了不一样。那么,我们姑且称作1966年8月23号那一天发生的事件叫“8?23事件”,老舍先生在“8?23”那一天到底上午来的?中午来的?下午来的?说法各异。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说法各异。他拄没拄拐杖?不知道。他哪天离家出走的?不知道,有疑点。他死了之后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湖面上是不是漂满了碎纸片?不知道。有的人说有,有的人说没有,有的人特别希望有。这都是“8?23”那个历史事件带给我们的历史的疑团。

作为一个采访人,作为一个研究者,我理所当然地充满了善意和敬意,面对那些受访人。我觉得,他们应该说的是实话,作为历史的叙述者,他们有说出自己的见证了历史真实的权利。但同时有可能他们在叙述历史的时候,留下了巨大的历史空间。那么,我所做的工作,如何把他们的历史的叙述,几乎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同时对他们所说的对于历史的叙述,做出自己的一个判断和反思。就我没有能力,没有权利,我不敢,也不会,去说任何一个历史的叙述者和见证人所说的是谎话,是不实的。就是我越来越觉得,我扮演的是一个史官的角色,我得将我采访的对象所说的,对于这个历史的陈述,把它如实地记录下来。至于它是不是真的反映了历史的真实,是不是真的历史本真,我可以存疑。但是,我在记录这段历史的时候,我必须本着一个记录者的史德,如实地将它记录下来。

我们可能头脑中会时刻地想这样一个话题,既然是某一个历史现场的见证人,他说的是不是就应该完全是真实的,不会杜撰。这个行为本身,从学术上来讲,严格地说,属于“口述历史”的范畴。纯粹的“口述历史”这个概念呢,是在二战以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个教授肯特?内文思,提出了这么一个概念,叫“口述历史”。那么,我通过做“老舍之死”研究和调查这件事呢,我也想通过这个个案的事例本身,使这个“口述历史”的田野作业的行为,在理论上,就是在口述历史上,它具有一点实际的意义。也给人们提供一个历史的线索,就是怎么样来认识历史,历史可能有很大的真空,有很多历史的本真是无法还原的。很多情形下,我们所接受的历史可能往往只是被人们图解过的,重塑过的。就是说,某一件事,它可能在历史上发生过,但是赋予这件事什么样的历史意义,你怎么让它变成活生生的历史生命,这个是当代的历史学家,当代的学者所应该做的。这也是很长时间来,学术界常关注的一个话题。其实,也是我们每个人,如果说对历史、对思想的话题,还有兴趣的话,我们也应该不断地做这样的一个思考,就是历史是什么?历史带给我们什么?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子?我们能接近它吗?我们能还原吗?

比如,拿“老舍之死”这个历史叙述者来说,给我最大的一个困惑,就是我遇到了一个特别极端的例子。这个例子的出现非常有趣,有趣极了,就是大家想象不到。就是当我找到第一个自称是老舍尸体打捞者的那个见证人的时候,我欣喜若狂。我觉得,终于可以把“老舍之死”打捞的那个现场还原了,他说的不会假,应该是真的,因为他有旁证,来证明为什么他当时在现场,为什么打捞的这个人是老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完全可以清晰、逼真地、生动地再现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但是,紧接着在我的这篇《访谈录》发表之后,看到这篇《访谈录》的读者当中,出现了第二位和第三位打捞老舍尸体的人。就是到目前为止,自称打捞老舍尸体的是三个人,几乎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却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打捞起了同一个人,你们说多有意思!如果说他们当中有真实的,那么只能是一个人真实,不可能三个人都真实。因为如果三个人都真实的话,那么就是在那一天里,打捞起了三个老舍!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可能三个都不真实,他们三个人捞的都不是老舍。那么,就是说,我作为一个记录历史的这个人,我就把他们三个人所说,必须如实地、只字不动地、完全呈现在历史的桌案上,作为历史的原始的素材。至于他们说的对、错、真、伪,完全留给我们每一个人在接触、了解这个历史的时候,你自己在脑子中进行甄别和判断。因为我不能按照我的主观的判断,在采访每一个人的时候,我做出主观的判断,并且按照我的主观的取舍来说,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这个是违反史德的,而且也是不符合“口述历史”的这种理论上的做法。

但这个极端的例子,就提供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理论上的一个话题,就是口述史是信史吗?口述史是可以相信吗?有一个美国的口述史学家,在给学生们上一堂口述史学课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非常有趣的实验。好像是在第一堂课开课之前,老师在讲台上,什么话也不说,学生们坐在底下很安静。边上有一个人,是他找来的,是一个学生,他也不介绍,学生就站在边上,站了大概五分钟,他让学生出去了,然后开始讲课。讲课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同学,问学生,刚才那个人,大家给我描述一下,长什么样?头发是长是短?戴眼镜吗?穿什么衣服?打领带吗?什么颜色?有花纹吗?等等。结果这个实验很有趣,班里的学生对这个人的描述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不统一的,是刚刚发生的事。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你相信你的眼睛吗?就是所有的在场的人都说是我亲眼见的,肯定是真的。

用那个美国口述史学家举的这个例子,我们来说太平湖这三位打捞者对这件事情的描述,实际上也是这样。三个人都在说,是我亲眼见到的,确实是真的,那一天的什么时间,我是怎么样接到通知的,怎么到现场,怎么处理的现场。并且,他能提供出旁证来,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这个人肯定是老舍。三个人的证据是不同的,有的说,在水中发现了老舍的一捆还没有完全湿掉的手稿,手稿上写着老舍的名字;有的说,在岸边老舍遗物当中有一张名片,名片上赫然印着“老舍”两个字;还有一个人说,我打捞的时候,有我的一个朋友,生前跟老舍先生认识,他知道这个人是老舍。你看,三个人都有充分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捞的这个人真的老舍。三个老舍!这个就让我困惑,让我疑惑了。

当然,我们也没有能力还原三个现场,因为确实没有三个老舍存在,只有一个,老舍先生作为实际的人和实际的事,在过去确实发生过。但是,照这三个人历史叙述的话,那是根本无法还原的。这个是由口述历史的叙述者,提供的这种历史叙述的证言,给“口述历史”在理论上提出了一个难题,同时也是人们对于“口述历史”老有困惑的一点,就是说,我们愿意相信口述者说的是真的,我们常常有这样的愿望。比如说,我们想了解过去发生的某一件事的时候,我们特别希望找到某一个见证人,他是历史的见证人,在现场,他跟我们描述的那个事情肯定是真的。我就想通过这样的调查在这一点上,提供给大家一个什么信息呢?就是当你在面对约定俗成的某些历史的人和物的时候,你的脑袋里面要打一个问号,要提出一个反思,就是历史的叙述者,口述者,他说的可能跟历史的原始记录,原始的样子,历史的本来面目是不一样的。

探讨到底是谁打捞了老舍,并没有太实际的意义,但理论上有它的一定的价值。那么,在这背后我们要继续提出疑问了,就是老舍先生作为“人民艺术家”,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投水而死?投水为什么会在太平湖而死?这个应该是我们思索他死亡背后的存在。这么一个“人民艺术家”,消失得无声无息,瞬间就沉入了历史的黑暗,没有人知道他在临死前经历了怎样的心灵和精神的巨大苦痛,他在投水之前,不管是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也好,不管是按别的叙述者所说的,他可能时间很短也好,但肯定他坐在湖边,面对那片太平湖水的时候,他在思想,他在思考。他的作品中也有这样的描述,《老张的哲学》里面写的那个26岁的李静,在描述她死之前有一段伏笔,就是说:自杀者面对水,他可能哭,也可能笑,有时候也会问:宇宙是什么?生命是什么?而这自问自答的结果,是他坚定了他死亡的决心。

那么,我想,作为一个“写家”的老舍,在死亡前的那段时间里,甚至死亡前的那一刻,他肯定想了很多很多,他怎么想的,那么这个只有在九泉之下的老舍向我们来叙述了,这个是无法还原的。同时,这件事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艺术想象的空间,就是你看,“老舍之死”,在历史事件发生多年之后,老舍被平反之后,人们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纪念老舍,纪念的很有趣的一个话题,很有思想价值的一个话题。就是把“老舍之死”改编成多种多样的艺术形式,有书,有话剧,现在还有歌剧,就是他带给了我们很多东西,他留下了很多的空间,这个空间有历史的,有艺术的,艺术家们、作家们可

以根据留下的这个巨大的历史空间,驰骋自己的艺术才华,去填补很多东西。

“老舍之死”现在其实已经成了历史传说的一部分,是在不经意间。你在读这个《老舍之死访谈实录》的时候,你在看了这些证言的时候,你有的时候往往可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历史可能是按照人们今天的某种想象重新编排、过滤,重塑的历史。那么,既然是这样,就是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也不在于“老舍之死”的那个现场,是不是能够真正地还原,而在于我们怎么样把我们今天对于“老舍之死”的认识附着到上面,赋予它真正的活生生的历史生命。这个是我们今天的人所应该做的,也是后人所应该做的,因为它带给了我们太沉重的思想的话题,如果这个话题没有深刻的认识的话,我们可能会重蹈覆辙。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疑问,带着这样的思考,十几年当中不断地寻找、挖掘历史的证人。虽然开始的时候,我抱着一种特别强烈的一种心态,就是什么呢,我找到每一个人肯定是真的,我现在已经不在乎找的人是不是真的,只要他说“我那天在现场”,我就去找他,看他怎么说,把它如实地记录下来,更多地、更丰富地提供细节。因为今天我们对于历史的认识,应该已经不仅仅地停留在既定的某一种对于历史的文化的诠释上,而应该更多地去关注,历史所呈现出来的多面性、复杂性,以及在过去这个历史发生过程当中的过程性。虽然细节并不一定就是历史的全部,但是如果没有细节,历史是建立不起来的,是不立体的,不活的。

比如说,我们现在想某些历史事件的时候,都是由历史事件的种种的细节把这个历史立体化了。我们可能对(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吧,那个影片叫《甲午海战》可能印象非常深,一曲凝重的、悲怆的爱国主义悲歌,对邓世昌,我们是那么的难忘。但是,随着历史的细节的浮出水面,随着历史档案的解密,随着我们对于历史的深入地了解,你会发现《甲午海战》是艺术的历史,是艺术的真实,它可能不是历史的本真。

那么,现在我们来思考老舍先生为什么会死?关于老舍先生的死呢,大体上有这样的三种意见,就是对老舍先生死的认识。一种呢,觉得老舍先生的死,可以跟屈原、田横五百壮士相提并论的,是舍身取义的,是抗争的,表现出一种拼死的、不屈的骨气。这个可以简称之为“抗争说”;还有一种呢,就是说老舍先生死是因为他绝望了,他在建国以后曾经非常地顺过,很多人就是讲,老舍先生一直开“顺风船”,因为《龙须沟》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然后又不断地有创作出来,又有《茶馆》这样的第二个高峰。由于他很顺,所以到了“文革”的时候,面对突如其来的这种暴力和侮辱,老舍先生心灵之脆弱无法承受,绝望了,去死;还有一种呢,就觉着那么懂得幽默的老舍,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幽默一下,就可以躲过这一劫了?比如说,人们提出一个假设,就是如果老舍先生那天不去文联,就不会碰上那场批斗,没有那场批斗,没有挨那顿打,老舍先生的心灵和精神没有遭受那样的屈辱的创伤,他可能就不会死了。首先,历史是不可以假设的,就如果我们按照这个假设真的进行历史还原的话,就是老舍先生那天不去,是不是可以不死,我觉得,难!在他几乎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形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惨烈的、血腥的运动,批判、侮辱、毒打,是这样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以写作为生的一个作家无法承受的。就是老舍先生的死,我觉得,是必然的,偶然中有它的必然。就是如果“8?23那天他躲过需去了,估计后面还会有“9?23”,“10?23”,他躲不过去。

那么,老舍先生的死为什么选择太平湖呢?太平湖周边离老舍先生家更近的,有什刹海,有后海,有积水潭。有没有他刻意的选择?选择自己死亡的归宿?我想,作为一个大作家来说,作为老舍生来说,如果有第六感的话,他可能在自己的第六感中,把自己死亡的归宿刻意地选在了太平湖。我们可以提出自己的一种思索,把这个思索当成一个证据把它选定这个归宿的地点把它连在一起。作为作家的老舍,生前写了无数的作品,而他大多数的优秀作品的故事的发生,几乎都是在他祖上正红旗下的属地,就是北京的西北。《四世同堂》的故事是发生在老舍的出生,地护国寺的小羊圈胡同,他出生在那个地方,青少年成长在那个地方,他所接受的私塾教育,以及到后来上缸瓦市教堂,作品当中描述的很多人和事物,以及情景的发生,大多数都是在那个地方。就是他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可以说是自己精神的故乡,真实的故乡,心灵的故乡,再熟悉不过了。有一个现象非常有趣,就对老舍作为一个作家来说,其实不单单是老舍。就是我们看老舍写北京的作品,除了他晚年的最后一部《正红旗下》,其他的那几部非常棒的作品,《离婚》、《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老张的哲学》写北京的,都不是在北京写的,都是在北京之外,或者伦敦,或者济南,或者青岛,或者重庆。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文学地理的一个现象,或者叫概念。有很多作家,他的青少年时代,决定了他自己今后创作的走向,并且决定了他创作的风格。老舍先生也是这样,就是他虽然写的时候,可能自己不在北京,但是他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那个地方,已经深深地融化在了他的血液当中。只要他拿起笔来写北京,他脑子当中就全是他生活过的那个地方的人、情、物、事。像他写《四世同堂》在重庆写,抗战期间他也没在北京,那么他就把那个情节安排在他出生的那个小院,小羊圈。这是一个作家的本领,就是他调动起了自己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艺术积累和储藏,而这个储藏是在青少年时代就打定下来了,就注定了。另外,老舍先生当了教授之后,给自己的母亲在太平湖相对城里的那个地,买了一所房子,十间大北房。老舍母亲在那儿住了十年。老舍先生的死,和他给母亲买这房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不是也有一个生与死的一种相交?这都是我们可以思考的。

老舍先生的母亲是在那儿去世的。老舍在写《我的母亲》这篇文章的时候,当他听到,把性格和生命传给他的母亲去世噩耗的时候,非常地悲痛,因为母亲是带给他生命的人,也是把自己软中带硬的个性传给老舍先生的人,他自己深爱着自己的母亲。那么,当他自己完全悲观、绝望,或者说,也要去抗争的时候,他可能会想到自己的母亲。

老舍先生在《我的母亲》里边还有这样一个细节叙述,就是“八国联军”侵略北京的时候。那年一岁的老舍先生在家里面,“八国联军”进了小院,四处搜查,刺刀捅了一个箱子,后来那个箱子压着老舍先生,“八国联军”走了之后,妈妈把那箱子搬开之后,发现底下有个小孩,压着老舍先生,就是如果当时箱子不是空的,箱子里有东西,可能会把这小孩压死,而如果不是翻箱子的时候,老舍先生掉出来,他还在箱子里边,可能“八国联军”一刺刀就把老舍先生给杀死了。而老舍先生的祖父呢,是在保卫北京城的战斗当中,作为正红旗的一名护兵,英勇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老舍的母亲从那一刻开始,就担当起了全家的重任,给人缝补衣服,给人做佣工,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那么,老舍先生对于母亲有怎样的情感,可想而知。

还有,老舍先生(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经在北京师范大学教小说。北京师范大学是在太平湖北岸新建的校舍,那个时候太平湖还没有填平。他可能熟悉那一带,他可能喜欢那一带,喜欢那一带水面,因为老舍先生对水有一种情感,他就觉得坐在水边上,看到水里的游的鱼和蝌蚪,感觉是那么的愉快,完全自由自在。还有,老舍先生家的祖坟在今天的大钟寺一带,也是在北京的西北。就是我们把这些综合到一起,你看,老舍先生的出生,老舍先生的成长,老舍先生给母亲买的房子,老舍先生父亲的去世,老舍先生家的祖坟,再加上他作品当中所描写的那么多的人物、情景,全在北京西北。那么,他到北京的西北的太平湖去投湖,我想,我们可以得出自己的一个理解吧,至少我是那么理解的。

老舍先生在他23岁的时候,给比他小一点的学生做过一次公开演讲,他在这场演讲当中,曾经就提出来,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入教了,说耶稣基督仅仅是负起了一个十字架,我们要准备牺牲、负起两个十字架,一个要打破旧世界,一个要建设一个新世界。富有青春朝气的一个年轻人,就是有那种骨气,要牺牲。抗战的时候,老舍先生抛妻舍子,提只皮箱赴国难。在《入会誓词》当中写下:“生死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当一个尽职的小卒就够了。”当日寇的军队从大西南迂回到贵州,威胁到重庆的时候,重庆人心惶惶,都开始准备撤离了。有朋友问老舍,你怎么办?老舍先生说,附近就是滔滔的嘉陵江,又没有盖,我不会逃走。

这已经是老舍先生自身的性格的骨气的一种表征,一种表象。我们很多人觉着,老舍先生那么幽默,那么外场,那么会跟人搞关系,八面玲珑;甚至,还有人说,老舍先生很世故。你看,他把外场都招呼得体体面面的。有人觉着这样一个性情的人,最后自杀,难以理解。但老舍先生的性格呢,有他软中带硬的个性。刚才已经说到了,他是一种软中带硬的个性,是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这种软中带硬的个性,也体现在他还回来对待母亲。他宁可跟母亲断绝关系,也要拒绝母亲跟他说的亲事;在小的时候,他背着母亲去报师范;抗战的时候,他抛妻舍子。这都体现了老舍先生性情中软中带硬,或者说很刚烈的那一面。

他在他的作品中,也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悲剧的结局是死,死来自于斗争,经过斗争,谁去死,却不一定。”我们想想,老舍先生也是这样,他死了,他斗争了。然后,今天我们来看,谁死了?不一定!老舍先生没死,还活着!所以,这个同样是我们今天依然在纪念老舍的一个原因所在,就是一个艺术家的艺术生命在他死后用他的作品,依然在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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