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别延安战中原临危无惧色1944年。中秋节后不久,延安
的山山水水已经是一片深秋的景象。王树声一个人坐在窑洞的外面,
凝神注视着远方。太阳越过树顶斜斜地照过来,使他有一种初春那种
乍暖还寒的感觉。一阵山风吹来,他怔了一怔。西北高原的风,这时
已是寒意阵阵。王树声慢慢扣住风纪扣,把淡灰色的军装掸了掸,顺
手拿起放在旁边小凳上的一张《解放日报》。报纸他已看过多遍,内
容早已娴熟于胸。特别是一版的那篇社论,他几乎是详读能诵。社论
写道:……现在,我军各个战场已经部分或全部地由内线转入外线开
始反攻了。可以说,现在中华民族解放大业的决定性时刻即将来到,
人民军队的全面胜利已指日可待。然而,已陷入穷途末路的日本侵略
者,困兽犹斗,意图作最后之挣扎。为了挽救其在太平洋战争的失利,
穷凶极恶的日本帝国主义又在河南发动了打通大陆交通线的作战,陷
中原人民于水火之中。
但是国民政府驻河南之汤恩伯部,却置中原父老于不顾,屈从于
日本铁蹄之淫威,军无斗志,不战而退,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中原,自古为南北交通要冲,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战争发生,便
兵连祸结,首当其冲。自国民政府统治始,河南大地更是天灾人祸,
民不聊生,山河尽皆破碎,人民徒遭磨难。
……
看着,看着,王树声便看不去了。泪水盈满了眼眶,思潮滚滚。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那烧
毁的房屋,那夷为平地的村庄,那拖儿带女、流离失所的父老乡亲,
依稀可见。
中原,那肥沃的原野,那秀丽的山川,岂容侵略者肆意践踏。王
树声心里暗暗发誓,这期军事学校毕业后,马上请示中央和毛主席,
回到大别山,回到家乡父老的怀抱。
想到这,他心里舒畅多了,两道紧锁着的浓眉也舒展开来,不由
得沿着延河边踱起步来。
微风轻扫着河面。清澈河水缓缓地流着,不时翻转出一两朵小小
的浪花。
这平静的河水,多么像一面镜子,它映出了宝塔山下朴实的生活,
又照出了延安人民的美好的心灵。
自1937年回到延安以来,王树声大部分生活都是在延安度过的。
生活是平静的,收获也是挺大的,能在戎马倥偬之际,系统地抽出时
间来学习马列主义理论,总结一下以前的经验教训,他感到十分难能
可贵。延安生活给他的印象是深刻的。纵然国民党反动派多年以来,
居心叵测地对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极尽封锁禁运之能事,但陕甘
宁边区,在党中央的号召下,开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大生产
运动,不仅未被困死、饿垮,反而丰衣足食,六畜兴旺,到处洋溢着
一派生机勃勃的欢乐景象。
蓝天、白云,牛羊肥,花红、谷香,信天游……一切都是多么的
和谐,王树声更加坚定认为党中央的伟大、毛主席的英明。走着走着,
不觉来到了风光如画的宝塔山下。王树声抬头一看,不远处一排窑洞
边,有一群身穿灰土布军装的中央党校军事队的学员,在手摇纺车:
“嗡嗡嗡”地纺着棉花。
见到王树声走来,中间有一位银铃般的声音:“喂,同学们,我
提议咱们的队长给大家发喜糖,好不好?”“好!”大家齐声响应。
王树声爽朗地笑了笑,说:“喜糖是要吃的,我还要请客。等革命胜
利后,大家都到我家去,吃我们家乡的糍粑。”“那么,队长唱支歌,
给咱们助兴好不好?”王树声笑了笑:“我这个破锣嗓子,有啥好听
的,还是请咱们的女高音歌唱家黎白同志亮亮金歌喉,那大家才爱听
哟!”“我归我,你归你!”那位叫黎白的姑娘反攻道,“别忘了,
我们的队长还是没过三天的新郎官,不唱,能‘过关’么?”“对!
唱!”大家又乐又叫,不依不饶。
中秋节那天,在老首长徐向前、贺龙的关怀主持下,刚刚与中央
门诊部医生杨炬结为伉俪的王树声,这时满心欢悦,爽朗地说:“唱
就唱,我今天还要唱一个女高音,流行曲,和咱们的黎同志赛一赛。
不过,要是哪位笑破了肚皮,我可概不负责哟!”说罢,王树声干咳
几下,自己喊了声:“预备——起”!就捏着尖嗓,边摇纺车,边唱
起来:太阳出来磨盘大,你我都来纺棉纱;棉团紧紧捏在手,线线不
断往外拉。
那个纺呀,纺呀、纺呀,纺一天就纺出了个二斤花。
果然,这“奇妙”的歌声,把大家乐坏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东倒西歪。有的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半天直不起身来。
王树声见大家乐成这样,便提高了嗓门,说:“同志们不要笑了。
我再给大家唱一个,我们家乡的民歌。当年我就是唱这支歌,打土豪,
分田地,参加了工农红军”。
“好!”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王树声站了起来,面向高高的宝塔山,作了几下深呼吸,然后挺
胸收腹,稍微酝酿一下,便唱出了那首大别山家喻户晓的民歌:八月
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飘呀飘起来;随即,大家也跟着高唱:敲锣
又打鼓呀,张灯又结彩呀,英勇的红军又打回来……
王树声是那么地投入,学员们是那么的认真,高昂而又嘹亮的歌
声在宝塔山下久久地回荡着,回荡着。
正在这时,一位小战士跑了过来,喊道:“队长,毛主席刚才来
电话,请您去一下。”
王树声心里当即翻腾了一下:主席找我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现在全国各个战场,正热火朝天,小日本鬼就快完蛋了,是不是让我
到前线去?反正我要借这个机会,向主席汇报一下近期的学习收获,
然后请求中央和主席批准,我要立即到前线杀敌,再也不能在后方享
受清闲了。
想到这,王树声大步流星向党中央所在地枣园赶去。
枣园窑洞。王树声远远地看到主席倒背双手,在窑洞门前踱着步。
“主席!”王树声怕惊动了毛泽东的沉思,小声地喊了一句。
“啊,王树声同志,你来得正好。”毛泽东转过身来,望着王树
声,“树声,我可要批评你呀,你在中秋节喜结良缘,贺老总、徐老
总都喝了喜酒,为什么不请我这个老同志?我心里可是很不舒服哟!”
这既风趣、又亲热的话语,把王树声一路的紧张情绪立刻给融化
了。他连忙致歉说:“主席海涵。您为党为国日夜操劳,难得有空,
不愿再多打扰!”
“可这喜酒,我还是保留喝的权利哟!”
说话间,王树声随毛泽东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明净、俭朴,
没有任何奢侈用品。
勤务员送上了瓜子、花生、红枣及茶水。
“你好像不抽烟,是吧?”毛主席卷起一根延安产的自力牌香烟,
“那就吃点瓜果吧,这可是我和小鬼们的劳动成果。”
闲话一过,转入正题,毛泽东问道:“树声同志,听说你们这期
军事学员快毕业了,你对未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吗?
对此,王树声早就有几分的思想准备了,见毛泽东一问,他激动
地站了起来,说:“主席,值此抗战已进入决战阶段之际,我请求您
批准我快上前线,领兵杀敌!”
“不要急嘛,先坐下慢慢讲,你说想到哪儿。”
“当然还得听主席安排。”
“那么,你新近注意研究中原战局没有啊?”
王树声思忖了片刻,答道:“研究倒谈不上,大概了解了一下。
看来日本帝国主义已经陷入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了。为挽救其在太平
洋战争的惨败,前不久去河南发动打通大陆交通线的战役。可驻守河
南之蒋鼎文、汤恩伯、胡宗南以四十万号称精锐之师,面对区区五六
万敌军,竟然毫无斗志,一溃千里,河南父老又饱尝了战乱之苦了。”
“你分析得很好。”毛主席赞赏地注视着王树声说,“中原自古
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其北依托华北,南可俯瞰
南京、武汉,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实在不应白白丢掉。所以,中央
考虑,想派徐向前、戴季英、刘子久和你一道,带一支生力军,速往
中原,会合先期在那儿活动的皮定均、徐子荣所部,组成河南军区、
发动群众,把汤恩伯丢下的大批武器捡起来,搞好根据地,抗战到底,
夺取最后胜利!”
“太好了,主席!”王树声非常兴奋,“能再和徐总在一块儿带
兵打仗,正是求之不得!”
“但是。”毛泽东缓缓地吐出了个烟圈,望着王树声,语气沉重
地把话一转,“你也知道,徐老总在山东前线骑马受过伤,至今仍未
痊愈,恐怕一时还去不了,这个帅,就只有你王树声先挂喽!”
“主席,”王树声不由得站起了身,赶忙说,“只怕我水平太低,
又是以前犯过错误的人,恐怕难以当此重任。”
毛泽东笑了。他理解王树声的所谓错误,主要是任西路军副总指
挥时的一些历史问题。听到王树声这番话,毛泽东深吸一口烟,然后
坚定地望着王树声说:“你王树声我了解。你是从大别山打出来的。
你不是张国焘的骁将,你是共产党的骁将。这个帅——你就挂定了!”
主席略微顿了一下,接着说,“西路军最后的失败,你没有责任,你
能返回,就是胜利嘛。至于其他方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改
了,仍是党的好儿女。因而这次出征中原,你完全不必有任何顾虑。
党中央相信你,也确信你有这个能力!”
谈到这里,毛泽东望着王树声,亲切地一笑,说:“只是,刚刚
新婚燕尔,不好向夫人交差吧?”
“这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王树声急忙解释,“杨炬同志原也
希望抗战胜利后再结婚的。她绝不会拖后腿,这个请主席放心!”
看着王树声一脸兴奋的样子,毛泽东说:“树声,你这次到河南
去开创新的局面,任重而道远,望你不辜负党中央的厚望,能迅速地
在中原站住脚,后面依托华北,前面雄视武汉,蒋介石可不大好受哟!
我送你一句老话:放下包袱,开动机器。”
听着毛泽东的这些话,王树声只觉得一阵春风吹拂在心坎上,全
身暖烘烘的,这是主席对自己多么大的信任及鼓簿啊,他郑重地向主
席点了点头。
正好这时电话铃响了。王树声起身告辞。毛泽东把王树声送到门
口,紧握住王树声的双手,说:“临走时有什么要求,尽管向组织上
提出来。预祝你们胜利!”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王树声来到徐向前的家里。
听说王树声来了,徐向前端出了香喷喷的瓜籽,说:“没有什么
好吃的。
尝尝我亲手炒的瓜籽的味道。“
王树声捡了一颗瓜籽,放在嘴里,望着徐向前消瘦了许多的面孔,
说道:“徐总,请你多多保重,养好身体,你不去,这个重担我真有
点顾虑。”
徐向前笑着说:“当年你在大别山,驰骋鄂豫皖三省,可以说所
向披靡,威震敌胆。这次重又回到河南去,只要按中央和主席制定的
放手发动群众、壮大人民力量的方针办,在中央的具体领导下,肯定
能打出一个新局面。”
这时,门开了,徐向前的警卫员李树林走了进来:“徐总,有事
吗?”
看到王树声坐在屋里,他好像有点害怕,怯怯地问。
“没事,没事。小机灵,你不是天天要上前线,打日本鬼子吗?
现在机会到了,你去不去?”
“真的,首长?”李树林喜得一跳,“到哪儿?”
“过黄河,下中原,打大仗!”
“那太好了,首长,什么时候去?”
“兵贵神速。过两天就去。小机灵,”徐老总慈爱地看着李树林,
温言道:“本来我也要去的,但现在伤还未痊愈。因此,我就考虑你
现在先跟着我的老战友王树声,给他当警卫。你看,他叫树声,你叫
树林,真正的是一对亲兄弟哟!”
王树声走过来握着李树林的手说:“小机灵,到了前线,可不要
哭鼻子哟!”
“报告首长,”李树林马上一本正经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哈哈!”徐向前与王树声都被这句机灵的回答逗乐了。
菊花飘香,北雁南归。
经过一番忙碌、周密的准备,王树声率领一支精兵强将,告别了
革命圣地延安,浩浩荡荡,向中原进发。
指战员们身着全新的深灰色军装,佩带着天蓝色的八路军臂章,
威武雄壮,精神抖擞。
大军跨太岳、绕太行,兼程疾进。所过之处,大多是老解放区,
一路都受到抗日民主政府及解放区百姓的热忱接待,吃不完的红枣鸡
蛋与花生,道不尽的军民鱼水情深,听到的都是对人民军队的赞颂,
看到的都是根据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战士们情绪高昂,信心倍增。
吕梁山间的一个村镇。
王树声在这里巧遇自己原来的老部下,现任太行军区“老二团”
的团长。
老战友意外相逢,都万分高兴。王树声拉着老部下的手,亲切地
问寒问暖,并告诉了他此次带部队南下的使命。
二人正在屋里畅谈,忽听外面一片喝采之声:“好,摔得好!”
王树声和这位团长来到屋外,只见两位战士正在摔跤,大伙都在为他
们俩加油助威。看着大伙的高兴劲,王树声也忍不住驻足凝眸:两个
摔跤的战士,一个身材较高,块头也大;另一个虽然身材短一些,却
墩实健壮,宛如一只小虎子。那大个虽说占有身高的优势,但在摔跤
过程中却一直处于被动。矮个步伐灵活、轻捷,始终控制着主动权,
只见他顺着大个的力势,一个“顺水推舟”,将大个放倒在地。众人
齐声叫好。
王树声很欣赏矮个战士的机动灵活,待他站定后,便上前去问道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白金泉。”小伙因摔跤满脸红朴朴的,样子更显得可爱。
“今年多大啦?”
“十七岁。”
“哪一年参加革命的呀?”
“三八年!”小白自豪地说。
王树声颔首点头,说道:“想不到小摔跤手还是一个老革命哟!”
“老二团”团长接上话茬说:“小白勇敢顽强,机智灵活,在团
里表现很好!”
“那我想挖走这个人才,你舍不舍得呢?”王树声认真地说。
说实在话,团长也非常喜爱白金泉这个棒小伙,但听说老首长要,
立即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白金泉来到了王树声身边,和李树林一样成了王树声的
警卫员。
经过一阵急行军,部队到达了中条山下。这时,天已黄昏。朔风
凛冽,雪花飞舞。
按理应该第二天翻越中条山,但军情紧急,加之行军途中收到的
电报说,黄河已封冻,要趁机快渡。因此,王树声决定不歇息,立即
翻过中条山。
中条山山势巍峨,怪石嶙峋,像拦路虎一样横亘在南下部队的面
前。战士们虽顶风冒雪,却欢笑自如;虽攀越悬崖险道,却像走马平
川。
战士们一身汗水,一身雪,终于爬上了中条山。站在山巅一看,
周围的小山和河谷全都披上了银灰色。他们刚喘口气,就听到了司令
员下达立即下山的命令。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又是在这样风雪交加的恶
劣天气里。稍不留神,脚下一滑,轻则坐上一屁股雪,重则啃个满嘴
雪泥。战士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互相搀扶着行进。
李树林、白金泉两小伙搀扶着王树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
前面。
刚开始倒挺顺利,后来,山路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滑,三个人
走在一起反而下方便,往往是“泥巴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王树
声一脚踏空,差点把李树林、白金泉两个都带倒。他笑着说:“咱们
还是各显神通吧!”李树林、白金泉两个松开手,一前一后,让王树
声走在中间,以便在他不小心要滑倒时好帮一把。
队伍中不时有人摔倒,但大家没有丝毫怨气,反而说得像做游戏
一样,摔得很开心,摔得更加精神抖擞……
就这样,在你逗我乐、互相激励声中,王树声带领部队终于翻过
了中条山。
清晨,黄河岸边。
虽是冰天雪地,黄河仍咆哮不止,犹如万马奔腾。河面上的浮冰
恰似一堆堆怪石,面目峥嵘,随着激流,冲撞而下。那种磅礴的气势,
令人不寒而栗。
用船渡看来不行,那么大的浮冰准会将船砸个稀烂。怎么办?
王树声和其他几位领导一边派人分赴上、下游侦察情况,一边研
究良策。
情况变得越来越危急。据得到的情报,敌人已经兵分两路,正向
我南下部队夹击而来。如果不尽快渡河,就将面临着背水作战的险境。
王树声心急如焚,又派李树林、白金泉以及其他几个警卫员到附
近去找有经验的老船工,请他们帮忙。
过了一会儿,白金泉从黄河上游跑了回来,在他身后还有一位背
着一捆东西的老大爷。还未到王树声跟前,他就喊了起来:“司令员,
有办法啦!”
王树声心头一喜,立即走了过来。
白金泉接着说:“司令员,这老大爷是刚从黄河对岸渡河过来的。”
他指了指老大爷。
王树声紧握住老大爷的手,急切地问他是怎么过来的。老大爷说
:“是踩冰地来的。”
“是不是黄河上游已经封冻了?”王树声激动地又问。
“嗯,是的。”老大爷点了点头。
“那请老人家带我们过河,可以吗?”
“行,等我卖完背筐里的木炭就成!”
“老大爷,木炭我就全要了。多少钱?”
老大爷伸出一个指头,说:“一块钱。”
王树声回头叫管理员给五块钱。管理员立即掏出五块边币。王树
声摆了摆手,说:“不,给五块银洋!”
老大爷一下被王树声的举动搞懵了。他弄不清楚这支军队为什么
这样好。国民党的军队纪律涣散,抢劫成风,日本鬼子更是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
他怔了一会,终于明白了,面前的军队一定是早就听说过的共产
党领导下的八路军。
老大爷激动地说:“你们原来是我们早就盼望的八路军呀。走,
我现在就给你们带路!”
老大爷领着部队开始过黄河。王树声站在岸边,组织指挥部队急
速抢渡。
直到最后的一队人马下河,他才离岸。
敌人追到黄河边时,八路军已经胜利地登上了南岸。这时,黄河
竟奇迹般地解冻了。敌人欲渡不行,欲退不甘心,只好在枪炮上出气,
胡乱射了一通,气急败坏地眼巴巴看着八路军离去。
八路军踩冰过黄河的事很快在老百姓中传开了。大伙说:从古及
今,黄河只冰封过两次,一次是刘秀过河,大军一过,冰就开了:再
一次,就是王树声带领的八路军。每到关键时期,民族的母亲河就会
发挥她的关键作用。
真是老天有眼,该八路军要兴旺发达!
王树声带领部队渡过黄河后,马不停蹄,直趋河南渑池县境。因
为时令已近旧历年关,部队暂驻休息,司令部进驻渑池县城。
八路军司令部驻地。王树声召集戴季英、刘子久等领导人,就豫
西情况作缜密的研究,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当时,豫西情况异常复杂,最显眼的一个特色,就是“土围子”
星罗棋布于广大农村。
这些土围子,近似于《水浒》上的祝家庄;在封建地主的大小头
目统治之下,一个个乡、镇、村,都用泥土砖石围起来,明碉暗堡林
立;有的打着抗日招牌,有的扯着反共旗号,还有的标榜国、共、日
都反,政治背景混乱,旗色五花八门;但它们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都
不让共产党进他们的围子,更不许八路军接近围子里的老百姓。
“老刘、老戴,你们看,这遍地开花的土围子,能成为我们的绊
马索吗?”
“我看未必!”刘子久抬头望着地图,慢条斯理地说,“甭看这
些土围子为数众多,似成一呼百应之势,但他们多数之间并不互相接
近,也不与外界接近,我们只要把其中难啃的骨头对付了,其余暂时
还是成不了气候的。”
“也难怪,这些年来,河南人民确实被水、旱、蝗、汤(恩伯)
的‘三灾一害’和日伪的烧杀抢劫害苦了,虽然受了反动宣传的影响,
有些人不明了我们共产党、八路军的抗日救国的道理,但只要我们坚
持中央的政策,坚决依靠群众,胜利的局面不难打开,现在的关键问
题是争取群众、发动群众,尽快解决土围子的问题。”在刘子文、戴
季英相继发言后,王树声就当时面临的主要问题作了总结。
第二天,各连队传达司令部通知:无论在何时何地,战士要体贴
人民,爱护人民;行军时不准进围子,不走小路,不踏青苗。
然而,土围子还是成了司令部这几天着重讨论的问题。因为,虽
则有大多数的土围子在八路军及当地党组织的耐心说服与诱导之下,
已经被争取与团结过来,他们明确表示支持八路军的抗日政策,不与
人民为敌,但是,仍然有极少数土围子对八路军采取软拖硬抗的态度,
脚踏两只船,不相信八路军实力。这些土围子大部分是有背景的,有
的与日伪军有着密切的联系,有的则与国民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继承了蒋介石反共抗日的衣钵。而有的则出身于反动的旧军官,骨子
里就仇恨共产党及其领导的人民武装。
登封县城不远的铁家寨,就属于这种情况。这个大寨子,号称千
人铁军。
寨主铁老虎原是国民党的一位上校团长,在一次战斗溃败后,裹
胁军饷而逃,回来后置买房产,修寨建堡,成为远近闻名的反动恶霸。
此人凶残恶煞,目空一切,鱼肉百姓,横行乡里,暗里与日伪政府秋
波往来,明里与共产党及八路军拼死对抗。因为先前有几股八路军小
部队与铁家寨交手时屡屡受挫,更增长了这个反动纂主的凶焰。
“是喽,对极顽固派不能太讲温良,只有像凶猛的大犍牛一样,
狠狠地抵它一家伙!”在经过周密的调查研究后,王树声决定拔掉挡
在面前的这颗钉子。
铁家寨。战斗在激烈地进行着。战士们对着敌人高大的寨墙,在
密集炮火的掩护下,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但因墙体太高,又没有
重武器配合,每次冲到寨墙下面时,均被敌人的猛烈炮火所阻。“铁
老虎”见到勇猛的八路军战士顽强地往前冲锋时,气急败坏地挥着拳
头,歇斯底里叫道:“给我扔手榴弹,一捆一捆地扔!”
一捆捆手榴弹在寨墙前的空地上爆炸了。铁砂、土屑、弹药一层
层漫开去,前边的战士倒下了,后边的战士又冲了上去。但始终离城
墙还有咫尺之遥。
看到八路军靠近不了寨墙,“铁老虎”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
王树声打仗亦不过如此!”继而他露出一脸狰狞之态,“弟兄们,对
这些土八路,要毫不留情,杀一个,赏大洋十块!”
阵前临时搭起的指挥所里,王树声及几位军区领导人正在密切注
视着战斗的进行。子弹带着呼啸声从空中划过,不时有炮弹在不远处
炸开,震得指挥所摇摇晃晃。
这时,皮定均旅长跑了进来。看着他那急急的样子,王树声先平
静地问道:“定均,战士们打得怎么样?”
“报告司令,战士个个英勇顽强,斗志高昂,但有一点,就是敌
人的炮火非常猛烈,寨墙也太高太厚,恐怕很难速战速决。”皮定均
抹了抹脸上的汗珠子,把战场上的形势作了简要的汇报。
“走,我们看看去!”王树声军装一披,顺手拿起桌上的望远镜,
转身朝门外走去。
“司令员,您不能去,前面有我在,就足够了,我这就去,马上
回来再汇报。”皮定均拉住王树声,恳切地说。
“老王,指挥所离敌人就够近的了,前方情况完全可以了解得清
清楚楚。
你去,战士们打仗能安心吗?“戴季英也站起来劝阻道。
正在这时,又一颗炸弹在指挥所后面爆炸了,只听得一声巨响后,
砂石、弹片纷纷落在屋顶上,有几块瓦从上面下落,“嘭嘭”地掉在
了办公桌上。
“不!我们大家都去看看,敌人如此猖狂,一定要彻底、干净地
消灭他!
但我们要想想办法,不能这样打,否则两败俱伤,我们划不来。
“这样一来,连刘子久、戴季英也拗不过他。他们也深知、这些年来,
经过无数次战斗的磨炼,血与火的洗礼,这位老战友已经养成了一种
凡事都要实地分析考察,从不轻易决断的指挥习惯。这时,战场上两
军激战正酣,他在指挥所里呆得住吗?
王树声、刘子久、戴季英、皮定均等一行人,隐蔽地上了一个高
台子。
王树声通过望远镜,把寨子内外的情况看了个清清楚楚。他看到
了惊慌失措的敌人,看到了指手划脚、气焰冲天的铁老虎,也看到了
我八路军战士在炮火里冲杀的身影,与此同时,一个新的作战计划也
在王树声的头脑里酝酿而成了。
“走,我们回去。”王树声轻轻地走下了高台,向刘子久等人喊
道。
皮定均感到有点摸不到头脑:“司令员怎么就这一小会儿,有什
么重大发现?”
“嘿,跟着他回去没错,他胸中自有百万兵咧。”毕竟是多年的
老战友,戴季英非常了解王树声的性格。没有成竹在胸,子弹落在面
前,他也是不会回去的。
第二天,在朦朦胧胧的晨色中,铁寨主及他的喽罗们,只见一个
个庞然大物模模糊糊在阵地上慢慢移动。这些怪物在阵地上左右游弋,
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没头没脑,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怪响。
“铁爷,铁爷,你看这,这如何是好?”小喽罗一个个惊慌失措,
加上天气还有点冷,说话时牙齿打着颤。
“打,给我狠狠地打!”“铁老虎”自己也从没见过这种阵势。
早已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冷汗兀自冒个不停。他顺手端起一挺美
式冲锋枪。一扣扳机,是个哑巴。“铁老虎”顺手把枪一扔,拔出驳
壳枪,“砰、砰,”
朝天连放两枪,大声吼道:“子弹,把子弹都给抬上来。”见旁
边一位动作好像有点迟缓,他抬腿朝他屁股踢了一脚,骂声“滚开!”
那士兵骨碌一下被踢到一边。此时,子弹都抬了上来,“铁老虎”命
令集中火力狠狠地打。
“噼噼啪啪”,子弹雷雨般地倾泻在庞然大物的身上。奇怪的是,
那怪物根本打不倒,仍在奇迹般地朝前移动。这莫非是神话中刀枪不
入的妖魔鬼怪?难道八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撒豆成兵?别说喽罗,就
连“铁老虎”本人也开始犯了嘀咕,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报告长官,弹……弹药已经不多。”一个喽罗惊慌失措地向
“铁老虎”禀告。
“铁老虎”沉吟了一会儿,叫道:“停止射击!”
枪声、手榴弹声骤然停歇。
此时,天已快亮了。铁老虎奇怪地发现,八路的怪物不但不前进,
反而向后退缩了。
“铁老虎”惊喜地嚎道:“天亮了,鬼也怕了。我们今天把鬼打
跑了。”
众喽罗也都齐声呐喊,兴奋不已。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鬼怪”,而是王树声想出的一计:他叫
两个战士一组,顶着桌板,外面蒙着几床湿被子,慢慢朝前走。此举
目的,一是大量耗费敌人的弹药,二是困乏敌人,磨损敌人的斗志,
让敌人得不到休息。
“怪物”退下去了,“铁老虎”眼中布满了血丝,呵欠打个不停。
突然,一个喽罗又惊嚎道:“长,长官,八路又发动了冲锋。”
在我方机枪掩护下,呐喊着、奔跑着,八路军英勇地又发起了冲
锋。
“铁老虎”叫道:“扔手榴弹!”喽罗们纷纷朝下扔,前面的八
路军眼疾手快,用粪叉挑,手榴弹上了城头。在爆炸的硝烟中,夹杂
着敌人的嚎叫……
就这样,又巧打了两天。敌人虽吃了亏,但并没大的妨碍。
第三天,八路军在东门又发动了攻击,这次攻击之猛烈,胜于前
几次。
“铁老虎”投入了所有兵力顽抗。
突然,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几乎没有防备的北边的寨墙,被炸
开了一个大豁口。原来王树声在前几次采取了佯攻,而在北门外,王
树声命令所部巧妙地挖着地道,一直挖到北寨墙之下,炸药装上了。
所以,当东门战斗正酣的时候,就点燃了北寨墙下的炸药。
英勇的八路军战士从缺口蜂拥而入。
“铁老虎”声嘶力竭地叫喊:“都给我顶住。每人赏大洋十块!”
但任他怎样嚎叫,部下已失去了战斗能力。在八路军的“缴枪不
杀”的叫喊中,纷纷缴械投降。
“铁老虎”一看形势不妙,马上甩掉帽子,脱掉外衣,蓬头垢面,
夹在溃兵中逃跑。刚逃不远,就被截住。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
去。幸亏还没有八路军发现他的身份。
将近东门的时候,由于人流杂,“铁老虎”趁八路军不注意,撒
腿就朝外跑。一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铁老虎”罪恶的一生……
拿下了“千人铁军”,王树声声威大振。附近各方土寨的寨主闻
风丧胆,纷纷派人来见王树声,表示愿意接受八路军的领导。王树声
迅速在登封一带打开了局面。
一天,王树声路经嵩山少林寺,他曾听许世友讲过他在少林寺的
习武经历。因此,王树声欣然来到寺院门口,“少林寺”三个大字赫
然入目。他知道这是乾隆亲笔御书,遒劲浑厚,是书法中不可多得的
精品。
正思考间,少林寺方丈迎了出来,说道:“阿弥陀佛,鄙寺为出
家人修行之处,不接纳外客。”
王树声说,“我们是八路军,路经此处,打扰了方丈的清静。”
方丈一听,笑容满面,躬身行了一礼:“久闻贵军大名,如雷贯
耳,贵军抗战爱国,来到鄙寺,真是鄙寺之福。
请进!请进!“
说罢,命徒儿们烧茶做饭。
盛情难却,王树声在方丈的陪同下开始浏览寺院。
他们看了塔林,这是少林著名大师圆寂之处。他们又来到练武厅,
长老兴致勃勃地进行了讲解。
长老指着一幅壁画说:“这是少林开山鼻祖达摩祖师,据说他踩
在一根芦苇上就能渡江。轻功之高,古今罕有匹敌。”
长老又指着一幅壁画说:“这是十三棍僧救唐王。唐太宗李世民
要不是在这儿获救,就没有后来的‘贞观之治’了。”
长老又指着地砖上的坑说:“这些坑都是过去练武日久磨出来的。”
王树声忽想起一事,问:“请问大师,你认识许世友吗?地上的
坑哪一个是他留下来的?”
方丈听罢,哈哈笑道:“许世友将军老纳认识,老纳还曾经点化
过他的武功呢!不过,这砖上的坑并没有他留下的!”
王树声好奇地问:“那么,许世友的轻功是怎样练成的呢?”
方丈说:“有一法。出家人刚出家的时候,每人都发给一把锹和
一头小乳猪。每天,他们都在院中挖一点土,成了坑,然后踏进坑里
抱着乳猪朝上跳。经过常年的挖、常年的跳,坑也深了,猪也大了,
飞檐走壁的轻功也就练成了。”
“原来如此!”王树声明白了。
这时王树声突然发现一排破烂不堪的房舍,便问其原因。
方丈悲愤地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从前中原大战的时候,
匪兵造的孽。日本鬼子来了,又造一次。”
王树声劝慰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正说之间,小沙弥来请吃饭了。
这是一碗拉面。王树声知道,少林寺能煮出这样的饭,已是非常
不容易了,也说明对客人尊重的程度是很高的。
方丈问:“贵党对宗教不知有何看法?”
王树声说:“我党虽不信仰宗教,但主张人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
我党尊重佛教界人士,尊重人民的信仰。”
方丈微微颌首,合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登封县城是河南日伪军的大本营之一。
王树声没到河南之前,皮定均、徐子荣部就闹得登封日、伪军坐
卧不安。
现在王树声到来之后,又将日伪的外围——“土围子”收拾得服
服贴贴。对此,登封日伪军更加气急败坏。他们倾巢出动,直扑嵩山
的王树声的大本营。
敌人主动寻求八路军决战,锋芒毕露。王树声避敌锋芒,分兵打
游击,牵着敌人的鼻子在嵩山里转。
等敌人重兵集于嵩山,王树声采用“围魏救赵”之计,命八路军
直捣登封县城。
王树声在登封城外,摆开阵式将城内之敌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