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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涛 当前章节:156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纷,纷,纷,纷,纷,纷……

惟落花委地无言兮,化作泥尘;

寂,寂,寂,寂,寂,寂……

何春光长逝不归兮,永绝消息。

忆春风之日暝,芳菲菲以争妍。

既乘荣以发秀,倏节易而时迁,春残。

览落红之辞枝兮,伤花事其阑瑚,已矣!

春秋其代序以替嬗兮,俯念迟暮。

荣枯不须叟,盛衰有常数!

人生之浮华若朝露兮,泉壤兴衰;

朱华易消歇,青春不再来。

这是他中年后对于生命无常的感触,那时期他是非常苦闷的,艺术虽是心灵寄托的深谷,而他还觉得没有着落似的,不久,他静悟到另一境界,那便是《月》所代表的境界:

仰碧空明明,朗月悬太清。

瞰下界扰扰,尘欲迷中道!

惟愿灵光普万方,荡涤垢滓扬芬芳。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仰碧空明明,朗月悬太清。

瞰下界闇闇,世路多愁叹!

惟愿灵光普万方,拔除痛苦散清凉。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惟愿灵光普万方,拔除痛苦散清凉。

虚渺无极,圣洁神秘,灵光常仰望!

他既作此超现实的想望,把心灵寄托于彼岸,顺理成章,必然地走到《晚钟》的境界:

大地沈沈落日眠,平墟漠漠晚烟残。

幽鸟不鸣暮色起,万籁俱寂丛林寒。

浩荡飘风起天梢,摇曳钟生出晨表。

绵绵灵响彻心弦,瞑瞑幽思凝冥香。

终生病苦谁扶持?尘网颠倒逆涂污。

惟神悯恤敷大德,拯吾罪过成正觉;

誓心稽首永皈依,瞑瞑入定陈虔祈。

倏忽光明烛太虚,云端仿佛天门破;

庄严七宝迷氤氲,瑶华翠羽垂缤纷。

浴灵光兮朝圣真,拜首承神恩!

仰天衢兮瞻慈云,忽现忽若隐。

钟声沈暮天,神恩永存在。

神之恩,大无外!

从感受生命的无常,到做出超现实的想象,最终将精神寄托于宗教。在曹聚仁看来,这就是李叔同从艺术家到宗教家的转变过程。曹聚仁并不认为弘一是消极的,判断的起点仍然是前面所说的。

从世家子弟到风流儿郎,从披发佯狂走的落魄之士到洗尽铅华的艺术教师,李叔同的人生有诸多不同的侧面。他遁入空门的原因也是复杂的,恐怕永远不能得出一个公认的结论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角度难免产生不同的理解,不同的时代也会形成不同的价值标准,关键只在于读者个人的理解和判断方式。

六 佛门苦旅

一介云游僧

在弘一大师出家后的修行中,以1932年左右为界,大致可以分成两个时期,前期主要活动于杭州、嘉兴、温州、上海等地,尤以在浙江温州所住时间为长。后期主要在闽南厦门、泉州等地。关于大师的出家生活,啸月在《弘一大师传》中总结说:

师尚质朴,绌虚文,不苟循时宜;注经论,缵戒律;甘澹泊,守枯寂,不受丛林桎梏;律己严,治学勤,绳墨自守,无微不至。云游四方,一衲一钵,赤足露顶,不与俗伍。道貌清瞿,而精神充沛;望之若孤云野鹤,萧然物外。动止安详,威仪寂静,高古平实,想见古德遗风焉。一领衲衣,补钉二百二十四处,青灰相间,褴褛不堪,初出家时物也。二十六年来,未尝一易。生平不乐名闻,不受供养,不蓄徒众,不作住持;虽声望日隆,而退抑弥甚,自责弥严,习劳习俭,洒扫浣濯,垂老躬行。所到之处,惟以律部注疏自随,见地高远,不随俗僧窠臼。

啸月说,李叔同出家后的修行,有几大端:

一是不当住持。寺院住持,在过去是领着众僧修行的角色,后来成了一寺大小事务的管理者。柴米油盐酱醋茶,人间开门七件事,寺院里一样也不能免。住持虽然在一寺中有地位,但要与社会打不少交道。弘一法师入佛门后,始终过着行云流水的生活。

二是不开大座、广蓄徒众。所谓开大座,就是仪式庄严的大规模讲经弘法。弘一法师也应人之请讲过经,但仪式从来都是非常简单,也没有举行过特别大规模的讲经活动。他也不为人剃度,收受徒弟。关于这一点,弘一法师在晚年的一封信中说过,出家之初,他即发愿“决不收剃度徒众,不任寺中监院或住持”。弘一大师的弟子确实为数不多,谢胜法在《纪念我的师父》一文中说,他的法名“胜法”是由弘一大师所赐,弘一法师圆寂后,夏丏尊曾对他说:“大师弟子不满十个,你是最后的。”

三是不要名闻利养。衣食起居,务绝奢华,惟以苦修为则。

在弘一二十四年僧腊岁月中,相当长的时间是在云游中度过的,足迹遍及浙江、福建的诸多寺院。据刘质平统计及其他资料,大致列表如下:

杭州:虎跑寺出家,灵隐寺剃度,玉泉寺居二载,常寂光寺、本来寺各住数月,另外还住过招贤寺。

嘉兴:精严寺,初出家时,住数月。

新登:灵济寺,初出家时,住半载。

衢州:莲花寺,曾到二次,住数月。又住三藏寺、祥符寺。

温州:江心寺,曾短期住二次。庆福寺,住最久,前后十一年。

普陀山:法雨寺,弘一在此谒见印光法师。

绍兴:开元寺,住一月。戒珠寺,短期居住。

镇海:伏龙寺,住半载。

白马湖:晚晴院,住数月。

宁波:七塔寺,白衣寺,来往暂住。

庐山:青莲寺,大林寺,各住数月。

慈溪:五磊寺,住数月。金仙寺,伏龙寺,各住四次、三次。

上虞:法界寺,前后三次住寺,共计半载。

青岛:湛山寺,住半载。

厦门:南普陀寺,妙释寺,太平岩,万石岩,日光岩,万寿岩,中岩,弘一居厦门期间,来往各寺,多住数月。

泉州:开元寺,承天寺,百源寺,温陵养老院,住最久,又住资寿寺、清源洞等。

晋江:光明寺(草庵),曾三到。又住福林寺,安海水心亭等。

南安:雪峰寺,水云洞,灵隐寺,双灵寺。

惠安:净峰寺,科山寺,灵瑞山寺,瑞集岩寺,晴霞寺,普莲堂,如是堂等,曾在此弘法讲经。

永春:桃源殿,普济寺。

福州:涌泉寺。

漳州:南山寺,瑞竹岩,祈保亭,尊元经楼。

同安:梵天寺。

下面按时间为序,大致列举弘一法师24年的行踪:

1918年,虎跑寺出家,10月在灵隐寺受具足戒(即佛教的“大戒”,出家僧尼达到比丘、比丘尼阶位时所受和所奉行的戒条。因与沙弥、沙弥尼所受十戒相比,戒品具足,故名,受持具足戒方为正式僧人),一度回虎跑寺,随即应上海世界佛教居士林范古农居士之请,莅嘉兴精严寺。

居杭州玉泉寺。初夏,移居虎跑寺度结夏期(佛教仪规,僧人每年有3个月时间不得云游,须在僧籍所在的寺院静修检讨,称“结夏”或“安居”)。结夏后,至灵隐寺。

与弘伞法师(程中和,后为弘一师弟)在玉泉寺结为道友。初夏,移玉泉寺,赴上海一行。又至浙江新城贝山、衢州莲花寺等处。

居杭州玉泉寺。不久,绕道上海前往浙江永嘉(温州),住庆福寺掩关静修。庆福寺此后为法师常住地,直至1932年离开,长达10年之久。

继续在庆福寺静修,拜庆福寺住持寂山上人为师。

春,离温州至上海,居太平寺。夏,移杭州虎跑寺结夏。秋,经绍兴二莅衢州,住莲花寺、祥符寺。

初夏,自衢州回永嘉庆福寺,掩关静修1年。

夏,至普陀山法雨寺谒印光法师。随后回温州。秋,拟赴安徽九华山,因战事滞于宁波,挂搭七塔寺。应夏丏尊之邀,移住上虞白马湖。秋末,回温州庆福寺。

春,自温州至杭州招贤寺。夏,自杭州经上海赴庐山,参加金光明法会,居大林寺及青莲寺。冬,下山返回杭州,仍居招贤寺。

春,移杭州常寂光寺闭关,夏末,移居灵隐寺。秋赴上海一行。

春夏间,由温州庆福寺移大罗山坐禅。秋,至上海与丰子恺、李圆净等商议编绘《护生画集》。后拟赴暹罗国。在厦门候船期间,留滞于当地南普陀寺,这是弘一法师第一次到闽南。

居南普陀闽南佛学院。经福州回永嘉庆福寺。秋,由温州至刚刚完工的上虞白马湖“晚晴山房”小住。不久至宁波,拟赴西安赈济陕省灾荒未果。秋末,二至厦门南普陀。

春,至泉州承天寺,协助性愿法师创办“月台佛学研究社”。数月后返温州,再至上虞白马湖。秋,至慈溪金山寺。冬,居永嘉庆福寺。

至宁波白衣寺,赴上虞法界寺、金仙寺。夏,移慈溪五磊寺,拟创办南山律学院未成。经金仙寺、镇海伏龙寺回温州。应广恰法师邀请,拟赴厦门,因时局不靖,由上海返杭州,至绍兴,又移居伏龙寺。

春,往来于伏龙寺、金仙寺。至温州结夏。秋后至厦门,先后住万寿岩寺、妙释寺。

春,往来于万寿岩、妙释寺,举办“南山律苑”讲座。又至泉州开元寺讲律。在晋江草庵寺过冬。

至厦门,举办佛教养正院。居南普陀寺后山兜率陀院、万寿岩等处。

春,居厦门。至泉州。来往于开元寺、温陵养老院、惠安净峰寺等地。

由晋江草庵回厦门南普陀寺。又移鼓浪屿日光岩。

居厦门南普陀等处。夏,至青岛,秋,经上海回厦门。

春,至泉州讲律。厦门为日军陷落前,转漳州。初冬又至泉州。

居永春普济寺从事撰述。

驻永春,冬,移南安灵应寺。

居南安灵应寺。又移晋江福林寺。

居福林寺,至惠安讲经。返泉州温陵养老院结夏静养。10月13日,圆寂于该院。

在弘一法师多年的云游生涯中,结交了当时浙江、福建的不少名僧,他们对弘一法师的修行都有过或多或少的影响。在杭州灵隐寺,为弘一授戒的是慧明法师。慧明,福建人,清末民初杭州名僧,灵隐寺住持。在弘一眼里,慧明法师的衣服毫不考究,不像是大寺院的法师,但待人却很平等,出家在家、上中下各色各样的人物,没有一个不佩服的。最奇特的就是有办法教化“马溜子”,也就是出家流氓,这些人专门在寺院里吃白饭,自暴自弃,无所不为,一般人都看不起他们,但慧明对他们却很客气,饭食、衣服什么都给。有一次,慧明外出碰见“马溜子”向他要裤子,当即就脱下自己的裤子给了他,所以这些人对慧明法师也不无钦佩。

初到寺中的一天,弘一在客堂遇到了慧明法师。法师看到弘一后,说:既然是来受戒的,为什么不进戒堂?虽然你在家时是读书人,但读书人就能这样随便吗?就是在家是一个皇上,我也是同样看待。虽然遭到了斥责,但慧明法师的“忠厚笃实”还是给弘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灵隐受戒以后,弘一与慧明法师并没有太多的联系。1923年夏天,弘一在杭州时,慧明法师在灵隐寺讲《楞严经》,弘一才在几年后又见到他:

开讲的那一天,我去听他说法。因为好几年没有看到他,觉得他已苍老了不少,头发且近斑白,牙齿也大半脱落。我当时大为感动,于拜他的时候,不由泪落不止。(《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

出家人的生活,不外是坐禅、念经、劝善。弘一法师出家之初,一开始的活动范围是以杭州为中心,或在寺中念佛做功课,或到他处阅览藏经,宣传佛法。入山初期,他学头陀苦行的那一套,身着很简朴的僧衣,赤脚穿一双草鞋,不认识的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身份;而云游的时候,生活则更为简朴。

夏丏尊曾记述说,1924年秋,弘一法师从温州到宁波,原预备到南京后再到九华山去,适逢江浙战争爆发,交通有阻,就在宁波暂止,挂褡于七塔寺。其时夏丏尊正在宁波第四中学兼课,得到消息后去看他。到了寺院后,只见云水堂中住着四五十个游方僧,铺有两层,是统舱式的。弘一住在下层,见了夏丏尊,笑着招呼,两人在廊下板凳上坐了,有一段对话:

弘一:“到宁波三日了,前两日是住在某某旅馆(小旅馆)里的。”

夏:“那家旅馆不十分清爽罢。”

“很好!臭虫也不多,不过两三只。主人待我非常客气呢!”

弘一又说了些在轮船统舱中茶房怎样待他和善,在此地挂褡怎样舒服等等的话。

夏丏尊惘然了。继而邀请他明日同往白马湖去小住几日,弘一初说再看机会,夏丏尊坚请,他也就答应了。

法师的行李很简单,铺盖竟是用破席子包的。到了白马湖后,夏丏尊替他打扫了房间,他就自己打开铺盖,先把那粉破的席子珍重地铺在床上,摊开了被,再把衣服卷了几件作枕,拿出黑而且破得不堪的毛巾走到湖边洗面去。

“这毛巾太破了,替你换一条好吗?”夏丏尊忍不住了。

“哪里!还好用的,和新的也差不多。”他把那条破毛巾珍重地张开来给老友看,表示还不十分破旧。

弘一过午不食。第二日未到中午,夏丏尊送了饭和两碗素菜去,在旁坐了陪他。碗里所有的原只是些莱菔、白菜之类,可是在他却几乎是要变色而作的盛馔,丁宁喜悦地把饭划入口里,郑重地用筷夹起一块莱菔来的那种了不得的神情,令夏丏尊几乎要掉下欢喜惭愧之泪了!

第二日,有另一位朋友送了四样菜来斋他;夏丏尊同席。其中有一碗咸得很,夏说:

“这太咸了!”

“好的,咸的也有咸的滋味,也好的!”

夏家和他寄寓的春社相隔有一段路。第三日,弘一说饭不必送去,可以自己来吃,且笑说乞食是出家人的本分的话。

“那末逢天雨仍替你送去罢。”

“不要紧!天雨,我有木屐哩!”他说出木屐二字时,神情上竟俨然是一种了不得的法宝。夏有些不安,他又说:

“每日走些路,也是一种很好的运动。”

弘一法师的生活境界,让夏丏尊感叹:

在他,世间竟没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都好,小旅馆好,统舱好,挂搭好,粉破的席子好,破旧的毛巾好,白菜好,莱菔好,咸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么都有味,什么都了不得。

这是何等的风光啊!宗教上的话且不说,琐屑的日常生活到此境界,不是所谓生活的艺术化了吗?人家说他在受苦,我却要说他是享乐。我当见他吃莱菔白菜时那种愉悦丁宁的光景,我想:莱菔白菜的全滋味,真滋味,怕要算他才能如实尝得的了。对于一切事物,不为因袭的成见所缚,都还他一个本来面目,如实观照领略,这才是真解脱,真享乐。

感叹之余,他也悟出了几分:

艺术的生活,原是观照享乐的生活。在这一点上,艺术和宗教实有同一的归趋。凡为实利和成见所束缚,不能把日常生活咀嚼玩味的,都是与艺术无缘的人们。真的艺术,不限在诗里,也不限在画里,到处都有,随时可得。能把他捕捉了用文字表现的是诗人,用形及五彩表现的是画家。不会做诗,不会作画,也不要紧,只要对于日常生活有观照玩味的能力,无论谁何,都能有权去享受艺术之神的恩宠。否则虽自号为诗人画家,仍是俗物。(《子恺漫画序》)

同年,弘一法师云游到绍兴,后来与法师关系很近的蔡丏因记下了他当时的印象:

大约是在第三年吧,我在绍兴第五师范教书,弘一法师从白马湖到绍兴来,同事李鸿梁、孙选青是他在杭州第一师范的学生,邀我一道到船埠去接他。船到了,一一的见了面,他的一袭行李,外面包的是破烂不堪的草藨,网篮里的木制面盆,已褪去了原先的红色,真想不到名盛一时、以西洋画奏庇亚诺擅长的李叔同先生,竟会俭朴得这样;而且他对这些破败的东西,还爱惜得如同珍宝,不肯轻易丢弃。我知道他是过惯豪奢生活的,又见过他演茶花女时很艳美的假扮照片,真想不到,他会俭朴得这样。俗语说:“出家是大丈夫事,公侯将相所不能为”,但是抛撇妻孥,舍弃田宅,还不怎样难,而把多年熏习,具有深造,像他的爱好绘画、善奏乐曲的习气,也一概抛去,专心一志地求他所希望的涅槃,这决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廓尔亡言的弘一大师》)

弘一法师虽然行踪无定,但每到一处,他的生活是繁忙而有规律。1919年,他在虎跑寺给杨白民的信中说:“近来日课甚忙,每日礼佛、念佛、拜经、阅经、诵经、诵咒等,综计余暇,每日不足一小时。”1928年,弘一法师在温州庆福寺有《用功谢客简》曰:

一、凡有来客,未能接见。

二、凡有来信,未能答复。

三、所托事,无论大小,皆未能报命。

1930年秋,弘一法师到白湖金仙寺,在这里为天津佛经流通处校勘经书。每日饭后,弘一必朗诵经文。时为寺中住持的亦幻在《弘一大师在白湖》记述了那种情景:

我与他居隔室,我那时真有些孩子气,好偷偷地在他的门外听他用天津方言发出诵经的音声,字义分明,铿锵有韵节,能够摇撼我的性灵,觉得这样听比自己亲去念诵还有启示的力量,我每站上半天无疲容。

弘一法师云游到各地最常做的事就是以写字结缘。曾经在上虞法界寺、镇海伏龙寺陪法师住过一段时间的刘质平说,每天清晨,弘一法师起床盥洗,参加众僧早课,早餐后天正拂晓,法师开始一手持经,一手磨墨,读完经书的时候,墨也磨好了,然后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写字,写时闭门,以防他人惊扰乱神。

在寺院中,他每日阅读、讲律、礼诵、写字都有定时,傍晚的时候持珠念佛或散步,天黑以后就寝,绝少点灯的时候。紧张而颇有规律的生活,弘一法师坚持始终。在闽南曾亲近大师的瑞今法师描述当时弘一的生活情形说:

大师于日间自订有阅读、讲律和礼诵等常课,绝不浪费时间。到了天将薄暮,则持珠念佛,经行散步;入晚即就寝,绝少点灯,颇有古德「怜蛾不点灯」的遗风。律中规定,穿不过三衣,食不逾午时,他都严守不越,这是所以戒贪奢之妄念。(《亲近弘一大师学律和办学的因缘》)

1937年在青岛讲律时,弘一每日要课作七八个小时,他曾在信中提到过时间安排:

星期日,预备功课。星期一,上午讲律,以后写字或编讲义。

星期二,预备功课。星期三,同星期一。

星期四,预备功课。星期五,同星期一。

星期六,写字或编讲义。

出家后的弘一,生活方式也如杭州任教时期。

出世精神

弘一大师入佛是为了自我人格的完善,对于佛教与人格的关系,他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他说:

我平时对于佛教是不愿意去分别哪一宗、哪一派的,因为我觉得各宗各派,都各有各的长处。但是有一点,我以为无论哪一宗哪一派的学僧,却非深信不可,那就是佛教的基本原则,就是深信善恶因果报应的道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同时还须深信佛菩萨的灵感!这不仅初级的学僧应该这样,就是升到佛教大学也要这样!善恶因果报应和佛菩萨的灵感道理,虽然很容易懂;可是能彻底相信的却不多。这所谓的信,不是口头说说的信,是要内心切切实实去信的呀!咳!这很容易明白的道理,若要切切实实地去信,却不容易啊!我以为无论如何,必须深信善恶因果报应和诸佛菩萨灵感的道理,才有做佛教徒的资格!须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因果报应,是丝毫不爽的!又须知我们一个人所有的行为,一举一动,以至起心动念,诸佛菩萨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人若能这样十分坚定地信着,他的品行道德,自然会一天比一天地高起来!要晓得我们出家人,就所谓僧宝,在俗家人之上,地位是很高的。所以品行道德,也要在俗家人之上才行。(《闽南十年之梦影》)

在弘一出家后所接触的名僧中,最崇拜的是印光法师。

印光为陕西人,俗名赵绍伊,21岁出家,后到普陀山法雨寺苦修多年,名声大起,是弘一最崇敬的当代佛门高僧。弘一出家后的最初修行,得到印光指点。弘一曾要求侧身弟子之列,三次恳请后才为印光接受。1925年,弘一专门到普陀山参拜师父,印光的日常行为让弘一学到了很多。1940年,印光法师圆寂。次年,在泉州的一次讲演中,弘一将印光法师一生修行概括了四点:

甲习劳

大师一生,最喜自作劳动之事。余于民国十三年曾到普陀山,其时师年六十四岁,余见师一人独居,事事躬自操作,别无侍者等为之帮助。直至去年,师年八十岁。每日仍自己扫地,拭几,擦油灯,洗衣服。师既如此习劳,为常人作模范,故见人有懒惰懈怠者,多戒劝之。

乙 惜福

大师一生,于惜福一事最为注意。衣食住等,皆极简单粗劣,力斥精美。民国十三年,余至普陀山,居七日,每日自晨至夕,皆在师房内观察师一切行为。师每日晨仅食粥一大碗,无菜。师自云:“初至普陀时,晨食有咸菜,因北方人吃不惯,故改为仅食白粥。已三十余年矣。”食毕,以舌舔碗,至极净为止。复以开水注入碗中,涤荡其余汁,即以之漱口,旋即咽下,惟恐轻弃残余之饭粒也。至午食时,饭一碗,大众菜一碗。师食之,饭菜皆尽。先以舌舔碗,又注入开水涤荡以漱口,与晨食无异。师自行如是,而劝人亦极严厉。见有客人食后,碗内剩饭粒者,必大呵曰:“汝有多么大的福气?竟如此糟蹋!”此事常常有,余屡闻及人言之。又有客人以冷菜泼弃痰桶中者,师亦呵戒之。以上且举饭食而言。其他惜福之事,亦均类此也。

丙 注重因果

大师一生最注重因果,尝语人云:“因果之法,为救国救民之急务。必令人人皆知现在有如是因,将来即有如此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欲挽救世道人心,必须于此入手。”大师无论见何等人,皆以此理痛切言之。

丁 专门念佛

大师虽精通种种佛法,而自行劝人,则专依念佛法门。师之在家弟子,多有曾受高等教育及留学欧美者。而师决不与彼等高谈佛法之哲理,唯一一劝其专心念佛。彼弟子辈闻师言者,亦皆一一信受奉行,决不敢轻视念佛法门而妄生疑议。此盖大师盛德感化有以致之也。(《略述印光大师之盛德》)

在弘一多年修行中,印光的行为方式在他身上有很明显的体现。印光生平不求名誉,弘一如此;印光不蓄钱财,有供奉就拿去印佛经,弘一如出一辙;印光不蓄剃度弟子,不做住持、监院,而僧众敬服其教化,弘一同样因此受僧界敬仰。关于弘一和印光两位法师,李芳远在弘一法师圆寂四周年所写的纪念文章《弘一大师在中国》,对两人有一番论述:

印光大师比弘一大师早出世二十多年,直到他谢世为止,足足还比弘一大师占了二十年的便宜。然而,这两位不可一世的大德,就因为他们出身的环境不同,而对于后来也不无影响。弘一大师是贵族出身,早年受到良好的教育。而印光大师却是贫民出身的,从混沌中自己打出了一条道路。然而,冲朴圆融却是他们殊途同归之地了。印光大师的弘扬净土的宗旨,好像是以为时丁末法,一般众生的根器,务假如来之力,得成正果,亦以维护人伦。而弘一大师却以为前者固是,但必须在丛林树立严正风规,律己化人,所以他的着手是整饬戒律,先兴山门,行有余力,则以导俗。至于他俩的作风呢,印光大德的性刚气直,责人责己,都铁面不留余地。而弘一大师性柔,他除了责己以外,绝少责人,这是二人的长处,好像陆与水,有陆无水,有水无陆,终不成话,有水有陆,便蔚成一世界了。

寺院生活是清苦的,在弘一身上,这种清苦表现得就更明显了。

初出家时,李鸿梁去看老师,弘一穿了一件夏布的和尚衣,赤脚草鞋,完全是一个苦行头陀,李鸿梁的鼻子忍不住酸起来。弘一说,他现在每月只要四五角钱已足,衣服自己洗,除了买邮票外,可以不用钱。有一次在招贤寺,法师留李鸿梁吃中午饭,桌上有六碗菜,弘一指着两碗同样的菜说:“这就是罗汉菜,很有趣味。”又说另外四样菜是特意为李鸿梁添的,可见法师平常是只有一样菜的。所谓罗汉菜,不过是蚕豆、长豇豆、茄子等,用白水煮成,加上一点盐,弘一吃得津津有味。

弘一出家后的生活,多承刘质平照应,所以他对法师的生活较他人更为清楚。为僧二十多年,弘一所穿用的僧服,只有寥寥几套。需要添置衣服时,他把尺寸随信寄去,照单裁制。弘一法师穿的衣服很少,也很节省。姜丹书说,弘一有一件百衲衣,计有二百四十二个补丁,都是亲手自补,经亨颐见而奇之,留给自己保存。后来因为身体的缘故,对衣着才稍微注意一点。晚年身体更弱,曾经让刘质平代制骆驼毛衣裤,以御寒冷。

弘一对人说过,做人最要紧的是“心口如一,表里如一,言行如一,醒梦如一,乃至生死如一”。弘一研究南山律,按照律中规定,学律学者穿不过三衣,不许超过。弘一严格遵守,即使严冬也是如此。晚年住在闽南,冬天虽然天气温暖,但手上还是经常有冻疮。

有一次,弘一在南普陀寺佛教养正院讲演《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第一项就是惜福,爱惜福气,他举自己的衣着为例说:

诸位请看我脚上穿的一双黄鞋子,还是民国九年在杭州时候,一位打念七佛的出家人送给我的。又诸位有空,可以到我房间里来看看,我的棉被面子,还是出家以前所用的;又有一把洋伞,也是民国初年买的。这些东西,即使有破烂的地方,请人用针线缝缝,仍旧同新的一样了。简直可尽我形寿受用着哩!不过,我所穿的小衫裤和罗汉草鞋一类的东西,却须五六年一换,除此以外,一切衣物,大都是在家时候或是初出家时候制的。

一双僧鞋穿了整整15年还要穿,一把雨伞用了13年还要用,一条毛巾用了5年还舍不得扔,对弘一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有人曾看见法师在垃圾堆上拾得一些小布条,宝贝似的带回去,洗干净了留着补缀破衣裳。弘一50岁诞辰时,刘质平细数过弘一师所用蚊帐上的破洞,有的用布补,有的用纸糊,竟有200余个布缝纸糊的破洞。刘质平坚请更换一顶蚊帐,但弘一法师不同意。后来实在破旧不堪,无法再用,才让刘质平在上海重新买了一顶透风纱帐。

弘一这种简朴的生活一直坚持到晚年。1937年在青岛讲律时,随行的有几位弟子,加上青岛湛山寺派去迎接的僧人,行李显得很多:柳条箱、木桶、铺盖卷、网篮、提箱,还有扎着口的破旧麻袋,一个小竹篓,在客堂门口堆起一大堆。不过,属于法师的只有那条装了小半下东西的旧麻袋和一尺见方的竹篓。有一天天气晴朗,湛山寺里的僧人看见弘一法师双手托着那个竹篓,到阳光下打开来晒,里头的东西只有两双鞋:一双破旧不堪的软帮黄鞋,一双补了又补的草鞋,还不如法师脚上穿的一双草鞋新。法师在寺中住的房间十分简单:桌子、书橱、床是谁来都预备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小的铜方墨盒,一支秃头笔,橱里有几本点过的经,几本稿子,床上是一条灰单被,枕头是用衣服叠的,对面墙根立放着那两双黄鞋和草鞋,此外别无他物。房间清洁、寂静,地板光滑,窗子玻璃明亮,这都是法师自己动手收拾的。

弘一出家后,修持律宗,持戒甚严。学律者过午不食,一天只吃早晨和中午两顿饭,而午饭必须在正午12点以前,就是年节也不例外。法师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坚持始终,从无违背之处。弟子老友知道这个规矩,与弘一法师偶有相会,他们都会留心提前准备饭食。与法师一起吃饭的人也会注意到,尽管往往只是几样素菜,算不得丰盛,但法师只吃两样菜:白菜和萝卜,别的不伸筷子。大家也理解他,并不相强。

1932年,弘一法师云游至绍兴时,曾是浙一师学生的李鸿梁为他安排了住处,并从自己家中给弘一法师送饭。法师说:“菜太好了,我们出家人,不应当吃这样的饭。”菜由四色减到二色,弘一还是嫌精。

曹聚仁说:“我是素来讨厌所谓‘出家人’的,而一切厌世的消极的态度也不敢苟同。但对于弘一法师,仍是‘高山仰止’‘吾无间然’。……有一回,我看他吃黄米饭萝卜干,吃得那么香甘,大为感动。一个美术家出身的和尚,竟如我们祖父(老农夫)一样地懂得生活意义呢!”

在汉化佛教中,寺院僧人以素食为传统,不得食肉类。弘一为僧二十多年,对蔬菜素食很有体会,晚年曾谈过他的见解,不妨一读:

依律,食物亦名曰药。以其能调和四大,令获康健。俾能精进办道。但贪嗜甘美之物,律所深呵。常食昂价之品,尤为失福。故以价廉而适于卫生之物,最为合宜也。

豆类,含有蛋白质,为最重要之滋补品。但亦不能多食,多食则不消化(与常人食药者同,须以少量而每日食之。但不可一次多量,若过量者,反致增疾)。

蔬菜之类,……菠薐菜为菜中之王,含有铁质及四种维他命,为滋补最良之品。

白萝卜(俗称菜头),亦甚能滋补,红萝卜亦然。

白菜,亦甚佳(或白色或绿色皆佳)。若芥菜,雪里蕻,则性稍燥,不可常食。

花生,含有油质,食之有益(但不可多食)。且以拙见言之,菜食一盂之中,约以蔬菜五分之四,豆类及花生等占五分之一,乃为适宜也。

弘一晚年有一次在永春居住时,由一位慧田法师照料他的生活。慧田忘了准备开水,他毫无责怪,自己去喝冷水。有一次慧田做饭时,把几个坏了的小白萝卜丢在泥里,弘一散步看到了,就拾了回来,高兴地说:“生萝卜吃下是最补气的”,慧田说,田里还有好的可以吃,但他坚持不要,把捡回来的萝卜放了点盐,就甜蜜蜜地吃起来。得到法师身教的慧田,从此再也不敢乱丢食物,对于法师的这种感化,他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在日常物品的使用上,弘一的节俭到了苛刻的程度,即使是一根火柴,也不轻用。法师的日常生活中,写经写字是一项重要内容。撰写经文的时候,他不仅节约纸张,连墨也是写多少磨多少。曾随弘一法师学书法的黄福海说,有一次,一个小和尚送来一大卷书件,说是法师送给他,撕去封皮打开看——奇怪,除了书件外,还有许多大小宽直不等的白纸条。小和尚说:“这是你从前送去许多的纸张,裁了书写后所剩下来的零碎纸条,法师将它附还你。”

丰子恺有过同样的体会。有一次他给法师寄了两卷宣纸写佛号,宣纸很多,没有用完,弘一来信问他如何处置这些纸张,丰子恺连忙回信,声明多余的纸赠给法师,由他随意处置。还有一次,他寄邮件给法师,邮票多了几分,弘一专门寄还。以后再寄邮票,他都预先声明,多余的送与法师。

这种节俭有时甚至是不可思议的。有一次患感冒,弘一用来擦鼻涕的是非常粗糙的草纸,一次擦完后,他又把纸折叠端正,放在衣袋里,过一会儿再擦再叠。随侍身边的胡宅梵看见这种情景,实在不忍心,就把自己的手帕送给弘一法师用。

弘一常说:“我们出家人,用的东西都是十方施主的,什么东西都要爱惜节俭;住的地方只要有空气,干净,就好,用的东西只要可以用,不必什么精巧华丽,我住的地方也只求简洁清净而已,用不着高楼大厦。”即使是身边的佛门弟子,对他的生活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云游的日子,除了经典随身携带外,弘一常用的行李约有五件:竹套箱二,网篮二,铺盖一。在上海、杭州、宁波这一带来往时,大都由在上海、宁波任教的刘质平代为整理或护送。有一次从上海到厦门,他所带的东西只有一件被单、一条蚊帐,和几件补了多次的衣服、几本佛学书籍。

出远门要乘船,弘一法师也总是愿意住统舱。有一回,别人暗中为他买了单间房舱,弘一法师一再推辞,只是因为木已成舟,才不得不接受。

弘一法师云游到哪里,都是因简就陋,随遇而安。在永春的一次,当时的住处十分简陋,睡的是两扇门板搭成的床,慧田过意不去,但弘一却非常地欢喜,满口都是很好很好的。1934年,弘一到厦门,南普陀寺请他住到兜率院。兜率院背山面海,风景绝佳,是寺中劳苦功高的退居和尚和诸方长老的住地。对寺里的安排,弘一法师称,他在寺里既无功行,又非长老,只希望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挂单和尚,坚持不肯去。经过再三恳求,最后才同意搬过去居住,但条件是每日饮食要和寺里大众一样待遇,否则宁愿他去。

兜率院中有几株硕果累累的桃树,有人要摘几颗供奉给法师,法师连忙制止,说那是犯戒的。最后寺里派人摘下成熟的桃子后,法师才分到几个。这种小事,如果是不注意戒律的和尚,既是近水楼台,随手可得,随时都可以把桃子吃光的,而弘一法师对此却是十分在意。

弘一最后几年在泉州时,因为日本侵略战争爆发,开元寺经济来源断绝,上海一位刘传声居士担心弘一生活来源不足,特地汇款千元,弘一托人转交开元寺使用。夏丏尊送给他的一副白金水晶眼镜,也送给了开元寺拍卖,补充道粮。

对于自己出家后的修行,弘一法师曾对身边的传贯和性常说,有三件事他觉得做到了:一是尚质朴,绌虚文,不肯苟合时宜;二是注经论,赞戒律,不肯悬羊头而卖狗脂;三是甘淡薄,受枯寂,不肯受丛席桎梏而掣其羁縻。

出家后的弘一,不仅生活上十分简朴,对于名声地位,更是一无所求,他把声名视为累赘,避之唯恐不及。对于达官贵人,法师往往拒而远之。1920年在衢州期间,当地军队里一位团长慕名求见,但去了三次,被拒绝了三次。团长以为弘一瞧不起武人,有些气愤。有人劝弘一还是见见他,法师说,这位团长无非想要我一张字,那么我就给他一张佛号,请你转交给他。弘一这种独特的品性在一般人看来颇有些不可思议。所以,衢州当地敬慕法师的人很多,但也有不少人说他脾气古怪,大概就是因为他不喜欢会晤那些官僚士绅之流的缘故。

1930年在绍兴居住时,李鸿梁收到法师的一封信,说某僧前来学画,希予以方便,但他的通讯处切勿告知,信尾还附一句:“此信阅后毁去。”当时李鸿梁觉得很奇怪,后来才知道某僧喜欢出入豪门,交接权贵,并无意于书画,所以法师远之。

弘一晚年在厦门,有一次从鼓浪屿到南普陀寺,当时与法师很亲近的高文显在报纸上为法师出了一个特刊,弘一看到后,对身边的传贯说,高虽然是好意,但这样做无异“诽谤于余”,以后恐怕在闽南都无法安身了。他说:“若被人谤,切不可分白。余每见有人被谤,欲与分白解释,多受其亏;不与分解,一谤便罢,更无余患。”

1937年弘一法师居于厦门万石岩时,厦门市长李时霖曾亲自登门拜访,但弘一法师借故生病不加理会,只能怏怏而去。厦门大学教授李相勖托高文显请弘一到厦大讲演佛法,也被他辞谢了。他对传贯法师说:“余生平对于官人,及大有名称之人,并不敢共其热闹亲好,怕堕名闻利养故,又防于外人讥我趋名利也。”

当年,弘一法师将到青岛讲律,行前,曾与湛山寺约定:一不为人师,二不开欢迎会,三不登报吹名。道经上海,叶恭绰询问他所乘船次,致电湛山寺迎接,弘一因此而改乘了船只。

在青岛讲律期间,有一天晚上,青岛市长想见弘一法师一面,弘一法师急忙小声嘱咐他人说:“你就说我睡觉了。”第二天上午,市长又来,再请弘一法师,弘一只写了张纸条送出来作为答复。纸条上写着:

昨日曾将今日期,出门倚仗又思维。

为僧只合居山谷,国士筵中甚不宜。

弘一出家前身体就不好,出家后又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对于出身于世家公子、做过艺术家的他来说,僧、俗两界的生活确实有天壤之别,这对常人来说是不能想象的。有论者曰:

夫中年出家,必有其特别背景,或在情场失足,或惊锋镝余生,或罹家庭重变,或受生活驱逼,于是以佛门为逋逃薮,掩护袈裟之下,安心受供。久之故态难忘,大发习气,作种种不法事,玷辱法门,给社会以不良印象,是辈实为之阶。惟律师生有宿根,在迷能觉,顿撇尘缘,正信入道,观其祝发之始,即能高尚其志,择一险绝偏僻之途,孑然孤征,在恒情视之,皆以为难,而律师若行其所无事者,是非般若宿熏之力欤。(震华《悼弘一大师》)

律学宗师

律宗是佛教的一个派别,由研习和传持戒律而得名,因以《四分律》为根据,也称“四分律宗”;又因创宗者道宣居终南山,又称为“南山宗”“南山律宗”,简称“律宗”。

佛教传入中国,一般的说法是在东汉时期。公元65年,东汉明帝梦见西方之佛,于是派出使者,前往天竺(古印度)求取佛法。两年后,使者返回,用白马驮回了佛经,同来的还有两位印度高僧。汉明帝勒令在都城洛阳西门外建立僧寺,为纪念白马驮经的功劳,命名为白马寺。

东晋南北朝时期,佛教开始大流行,与中国文化在冲突中融合。到隋唐时代,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宗派相继成熟,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等蔚为大观。律宗的出现,也是在这一时期。

相传释迦牟尼为约束僧众,制订各种戒律,后各部派佛教对戒律理解不一,故流传的戒律也有差异。律学在中国古译有四大律,即《十颂律》《四分律》《摩诃僧祗律》《五分律》。到了唐朝,义净留学印度回国,又翻译了《根本说一切有部律》,后人称为新律。在原先的四大律中,其他三律研究不多,没有注释保存下来,《四分律》则因为其通行,而研究者众多,注疏也多。唐朝道宣所著的《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简称《行事钞》),《四分律含注戒本疏》(简称《戒本疏》),《四分律随机羯磨疏》(简称《羯磨疏》)共称为南山三大部。宋朝元照著三部记解释道宣的三大部,即《行事钞资持记》《戒本疏行宗记》《羯磨疏济缘记》,与道宣的著作并称为三疏三记,这一派就被称为律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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