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在南下以前保持与家族的关系,也是因为他的生活不能离开家族经济上的资助。桐达李家一直到1937年“七七事变”前才分家,家产一直是共同的。曾在留日期间接近过李叔同的欧阳予倩说,李叔同名下有30万资产,也可能是李家尚未中落时,兄弟间有过不成文的约定。但家道的急遽衰变,割断了经济上的这层联系,使李叔同与自己家族的关系更为脆弱。
当李叔同在日本留学之际,李文熙正在一波一波的社会动荡中努力维护着李家最后的荣耀;当李叔同在杭州传播艺术薪火之时,李文熙正在天津以行医为一家老小谋生;而当遁入空门的弘一正奔走于浙东闽南弘法时,李文熙已经度过了他最后的岁月。
李世珍的两位后人,体验的是不同的人生。
三 门风与世风
存朴堂遗风
与所有的传统家族一样,存朴堂李筱楼家也有自己的家传门风。
按出家后的弘一法师的说法,存朴堂的主人李世珍生平精研王阳明之学,旁及禅宗,颇具功力。
李世珍晚年沉浸在一个什么样的精神世界里呢?
先说阳明之学。王阳明是明朝著名理学家,是宋明理学历史上继张载、朱熹之后一个关键性的人物。理学在宋、明以来的中国文化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理学家以“理”作为宇宙的根本和宇宙的总规律,在宋朝大儒朱熹那儿,理是客观的、外在的,需要人们通过格物、致知、修身、齐家的手段去认识,也就是存天理灭人欲。而在王阳明这里,理则是主观的、内在的,他的学说以“心”为本体,强调“心即理”,“心外无理”,声称人人心中都有理,世人皆圣人。要使自己的行为与理相一致,就要通过自我修养来发现我们本来就有的天赋道德,闭目自省的功夫是少不了的。王阳明有这样一段话:
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
内圣和外王是中国文化传统中对立的两种趋向,前者强调的是自我修身和完善道德,后者则主张建立事功,平治天下。宋明理学走的是内圣路线,士人不讲事功不利于社会,但对理想人格的追求却造就了无数注重气节的仁人志士,这种强调自我修养工夫的理论,颇得后世士大夫的倾心。
作为明清时期的官方学术,理学是士人修学的主要内容。同治年间,大学士倭仁等在北京以理学相倡导,天津紧邻京师,学风一向受北京的影响,理学也因此流行于天津的士大夫圈子。曾任翰林院编修的天津进士沈兆沄,在同治年间致仕回乡后主持当地的辅仁书院,专守程朱之学,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也必循礼法而行,即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场,也整冠兀坐,一丝不苟。与李世珍一起主持备济社的严克宽,也奉理学为修身规范,“坐不倚,寝不尸,虽盛暑不露亵服”,严修曾记称,其父每日晨起,要朗诵儒经或理学书两小时,“声彻庭外”。严修提到他父亲四十岁后的讲学友人中,就有李世珍。
再说禅宗。禅宗本来是唐朝中期以后在士人中很流行的一个佛教宗派,主张以禅定来修行,也就是摒弃一切杂念,安静沉思。禅宗本来有南、北两宗,后来南宗占有了压倒性优势。南宗禅讲顿悟,以为人心本来就是六根清净,佛性自在,修行之人,不必坐禅,也不必苦行,无须念佛念经,只需顿悟就可以成佛。与王阳明的心学一样,禅宗也强调内在自省,两者的致思路线极为接近。
由此看来,李世珍虽然身为富商,却极注重内在修行,身处尘世,不避人间烟火,精神却在另一个世界遨游。不过,他很好地把握了这之间的度,使自己不至于趋向于一个极端,进士第里财源滚滚,存朴堂上荣华一时,便是李世珍深谙处世之道的证明。
李世珍对阳明之学和禅学的爱好,体现在日常生活里,就是有一套理想式的修身之道,他为后人留下了这样一副对联:
事能知足心常惬;
人到无求品自高。
多年以后,弘一法师为弟子刘质平写下这副遗联,注曰:“公邃于性理之学,身体力行,是联句其遗作也。”
李世珍去世后,李叔同在兄长和母亲的督导下接受了早期的修身教育。据说兄长对李叔同的督教非常严格,不得稍越礼貌。弘一晚年,在厦门南普陀寺的一次讲演中,曾回忆起存朴堂前受教的情景:
我记得从前小孩子的时候,我父亲请人写了一副大对联,是清朝刘文定公的句子,高高地挂在大厅的抱柱上,上联是“惜食,惜衣,非为惜财缘惜福”。我的哥哥时常教我念这句子,我念熟了,以后凡是临到穿衣或是饮食的当儿,我都十分注意,就是一粒米饭,也不敢随意糟掉;而且我母亲也常常教我,身上穿的衣服,当时时小心,不可损坏或污染。这因为母亲和哥哥怕我不爱惜衣食,损失福报,以致短命而死,所以常常这样叮嘱着。
诸位可晓得,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世了!七岁我练习写字,拿整张的纸瞎写,一点不知爱惜,我母亲看到,就正颜厉色地说:“孩子!你要知道呀!你父亲在世时,莫说这样大的整张的纸不肯糟蹋,就连寸把长的纸条,也不肯随便丢掉哩!母亲这话,也是惜福的意思啊!(《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
弘一法师还回忆过,小时候吃饭时,桌子还没有摆正不能吃,母亲会用孔子所说的“席不正不食”来教导他,等桌子放端正以后,才许可他吃饭。
日常生活规范的教育,很容易上升到对人格修养的追求。李叔同在8岁时,从乳母习诵《名贤集》,对“高头白马万两金,不是亲来强求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这样的句子颇能体会其义,他念过《格言联璧》之类的书,15岁时已能吟出“人生犹如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这样的句子。
但这还不意味着他真正继承了父亲的精神遗产。直到李叔同在杭州任教以后,存朴堂主人李筱楼的内省功夫才在他身上浮现出来,并延续了李叔同的后半生。
李叔同出家后几次提到,三十岁是自己生活发生变化的开始。在一次讲演中,他说:“余于三十岁时,即觉知自己恶习惯太重,颇思尽力对治。”1915年他在给弟子刘质平的信中,劝刘多读古人修养格言,如《论语》之类,“胸中必另有一番境界。”一直到晚年,他还觉得读《曾文正公(曾国藩)嘉言钞》,“当获无穷之利益。”
李叔同对修身的追求,体现在他对修身格言的兴趣上。弘一法师的佛门弟子、曾在杭州随侍的宽愿这样说:
师父有时住到城里银铜巷13号虎跑寺下院,我也随去。在下院,师父照样每天教我写字学文化,教我念经做功课,而且很耐心,丝毫不放松,哪怕我写错一撇一捺,都要认真给予指正。他还常常教育我应该怎样处世接物认真做人。记得他曾教我写过很多格言:如“放宽肚皮容物,立定脚跟做人”;“律己宜带秋气,处世须带春风”;“临事须替别人想,论人先将自己想”;“立志要苦,意趣要乐,气度要宏,言动要谨”;“贪利者害己,纵欲者戕生”;“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处减三分让人嗜”;“以恕己之心恕人则全交,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寡过”;“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人好刚我以柔胜之,人用术我以诚感之”等等。师父反复讲解每一条格言的意义,给我的启迪很大,留下的印象很深刻。(曹云鹏:《弘一法师出家前后轶事》)
出家后的弘一法师,对这一类的修身格言始终兴味盎然,他依照《格言联璧》的形式,收集并手书有《格言别录》,从明朝人薛文清(暄)的《读书录》和清朝人梁瀛侯的《日省录》中,摘编了《佩玉编》,从佛经和前代大师禅语中选录出《晚晴集》,将明朝律宗蕅益大师的警训编成《寒笳集》,这几种著述的题材都是格言性质,前两种则是对世俗人等的劝善良言和省身教导,后两种是前代佛家对禅机的体悟。《格言别录》还分成学问类、存养类、持躬类、处世类、接物类等各门,不妨抄录几段一读:
宜静默。宜从容。宜谨严。宜俭约。
谦退是保身第一法。安详是处世第一法。涵容是待人第一法。恬淡是养心第一法。
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
聪明睿知,守之以愚。道德隆重,守之以谦。
富贵,怨之府也。才能,身之灾也。声名,谤之媒也。欢乐,悲之渐也。
人生最不幸处,是偶一失言而祸不及;偶一失谋而事幸成;偶一恣行而获小利;后乃视为故常,而恬不为意。则莫大之患,由此生矣。
学一分退让,讨一分便宜。增一分享用,减一分福泽。
不自重者,取辱。不自畏者,招祸。
物,忌全胜。事,忌全美。人,忌全盛。
心术,以光明笃实为第一。容貌,以正大老成为第一。言语,以简重真切为第一。平生无一事可瞒人,此是大快。
处难处之事愈宜宽。处难处之人愈宜厚。处至急之事愈宜缓。
任难任之事要有力而无气。处难处之人要有知而无言。
步步占先者,必有人以挤之。事事争胜者,必有人以挫之。
精明须藏在浑厚里作用,古人得祸,精明人十居其九,未有浑厚而得祸者。
莫妒他长,妒长,则己终是短。莫护己短,护短,则己终不长。
从内容上来说,此类劝世良言无非是要人们从善如流,约束自己的行为,以道德立身处世,大致可以归于儒家中的道德戒条的范畴,属于《论语》所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等等一类,指导人们在现实人生中从自我做起,从身边做起,完善道德,以一日三省吾身的精神,来参透人世真谛。弘一的修身意念既来自于个人对于人生的感受,也未尝不可看作是对家族遗风的重现。他在世俗中不能完成个人的“悟道”,只能到宗教的世界来践履自己的精神诺言,这就是他对于人生的态度。
观照李叔同——弘一大师的一生,这些警世格言正代表了他人格修养的境界。对于自己一生的修养功夫,出家后的弘一在厦门讲演过《改过实验谈》,总结了自己五十年来修省改过的经验。他先说了改过的次第,即一学──多读佛书儒书,了解善恶之别和改过之法;二省──一言一行,时常省察,每日录写,改其恶者;三改──改过为光明磊落之事。
接下来,他总结了自己十条经验,分别是:虚心、慎独、宽厚、吃亏、寡言、不说人过、不文己过、不覆己过、闻谤不辩、不嗔。
出家后的弘一法师,律己很严,但不责他人。觉星在《我所知道的弘一律师》一文中回忆说:“他老人家化人的态度,是很巧妙的。在闽南讲律的时候,有的人犯了规矩或不对的地方,他老人家均默默无语,等过了一二天后,他就从谈话中自责己之无能,不能以身作则,又会教示人家,所以人家犯了规矩,还是自己不好之过失,才会发生的现象。这样一说,使犯了规矩的人,自己生惭愧心,自动地到他老人家处求忏悔了。这是他律己不律人的态度”。弘一法师一生多次谈过修养的问题。这里举的是1937年在青岛讲律时,有关“律己”和“息谤”的两段话:
记得我年小时住在天津,整天在指东画西净说人家不对。那时我还有位老表哥,一天他用手指指我说:“你先说说你自个。”这是句北方土话,意思就是“律己”啊!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真使我万分感激。大概喜欢“律人”的,总看着人家不对,看不见自己不对。北方还有句土话是:“老鸦飞到猪身上,只看见人家黑,不见自己黑,其实他俩是一样黑。”
弘一又讲到息谤,他说:
何以息谤?曰“无辩。”人要遭了谤,千万不要“辩”,因为你越辩,谤反弄得越深。譬如一张白纸,忽然误染了一滴墨水,这时你不要再动他了,他不会再向四周溅污,假使你立时想要他干净,一个劲地去揩拭,那么结果这墨水会一定展拓面积,接连沾汙一大片的。(火头僧:《弘一律师在湛山》)
这种人格修养体现在李叔同的一生。在杭州任教时,夏丏尊称他是有“后光”的老师,主要就是指他的人格修养对学生有很强的感召力。出家以后,僧界也好,俗界也好,他给人们留下的印象集中在他的人格上。对于大师人格的形成,曾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学生的吴梦非谓:
弘一法师的人生观,并不消极……可是他天性高超,以为世间底一切,总不可强求,所以抱定宗旨:对己,持着“孤芳自赏”的观念;对他,持着“与人无事”的态度。唯其有孤芳自赏、与人无事的性情,才完成为弘一法师至高的人格。(《弘一法师和浙江的艺术教育》)
弘一法师的人格形象里,多少有一些存朴堂主人李世珍的影子。
盐商李世珍除了内省修养之外,还热衷于禅悦之风,这使桐达李家形成了亲佛敬佛的特殊氛围。
在旧时代,大户人家信佛念佛是常有的事。一般民众对佛的理解是,念经信佛,积德行善,就能最终得到幸福和美满;信佛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来世修成正果,迁化成佛,而在于当世乃至子孙后代的富贵功名、世寿长久。简单地说,拜佛是为了向神邀功,以得到现世或来世的报偿。李叔同早年玩过民间流传的功过格,这种游戏式的功过格实际上是一种劝善的工具,它把日常行为分成恶行和善行,分别写进功格或过格,将自己每日的行为与之相对照,把应得的分数记入栏内,以此来引导自己规范行为。这类游戏对任何人来讲都很寻常,不过在桐达李家,亲佛的氛围要更浓厚一些。老盐商对禅学的热衷,固然是为了自身的道德进修,但同样也使自家大院带上了香火缥缈、梵音缭绕的佛教气息。
在李世珍的妻妾中,受冷落的郭氏常年靠诵经念佛打发时日。她住的外间屋子,就是李家的佛堂,每天晨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念佛。当孙辈们患了消化不良闹肚子疼时,她一边口诵大五雷咒和小五雷咒,一边为孩子按摩。
关于早年李叔同与佛结缘,有种说法是李筱楼病故后,“有王孝廉者,曾到普陀山出家,返津后居无量庵。叔同大侄媳早寡,从王学《大悲咒》《往生咒》等,常旁听,亦能背诵。”这里所说的大侄媳就是李文葆之妻,在丈夫早逝后,她靠念经来打发岁月是可能的,但如李家后人所言,不能理解这位大侄媳一人在家信佛随僧众学诵经,因为这在当时礼教统治下的大家庭里,是解释不通的。女眷有女眷的规矩,在盐商的大院里,未必有太多的自由,女眷随和尚学习诵经的事,即使在李世珍的身后,恐怕也没有多大的可能性。
李世珍去世时的情景,胡宅梵记曰:
公年至七十二,因患痢疾,自知不起,将临终前痢忽愈。乃嘱人延请高僧,于卧室朗诵《金刚经》,静聆其音,而不许一人入内,以扰其心。
李世珍去世时,毫无痛苦,安详如入禅定。灵柩藏家凡七日,每日延僧一班或三班,诵经不绝。据说这种场面给幼年的李叔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目睹了父亲停柩发丧和僧人诵礼的过程,非但不惊慌,反而把每个关节的具体情景都记在心里,甚至在多年以后还经常仿效当时的情景,和侄儿李圣章等玩和尚念经的游戏。这被看作是李叔同早年即有亲佛倾向的证据。弘一法师后来也说过,他从五岁起,就时常和出家人见面,时常看到出家人到家里念经拜忏,后来也学了放焰口。早年亲佛是否是李叔同后来出家的机缘,姑且不论,但桐达李家香火缭绕的气氛无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李世珍有这样一副遗联:
今日方知心是佛;
前身安见我非僧。
这句话后来应验在李叔同身上。
世家子弟
胡宅梵对李叔同一生的认识是:“综观大师之生平,十龄全学圣贤;十二岁至二十,颇类放荡不羁之狂士;二十至三十,力学风流儒雅之文人;三十以后,始渐复其初性焉。”
李叔同后来的南下和出家,拉开了与家族在生活上的距离,但他少年和青年时代的生活方式,却是以盐商家庭为背景的。在他的早年生活中,同样沾染着浓厚的世家子弟习尚。
天津盐商以富有而闻名,同样也以豪华奢侈的生活而闻名。他们的豪宅有的达到数百间房屋,气派宏大,宽敞结实,甚至外墙都经过精雕细琢。一座座相连的院落,回环往复,室内摆设的讲究,更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聚族而居的大家庭里,有成群的仆人和使女,甚至雇佣专人伺候花草鱼虫之类的宠物。他们热衷于炫耀阔气,婚丧嫁娶场面的盛大,往往很长时间还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这样的氛围中,习惯了奢华生活的盐商子弟把时间消磨在戏园、澡堂和各种娱乐场所,声色犬马的感官享受,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津门杂记》有诗曰:
河东几甲号盐坨,堆积官盐近更多。
赢得纲商佳弟子,花天月地会消磨。
盐商子弟的消磨方式,又掺合了一些文人的习性。
在旧时代,文士最受社会推崇,而商人则为一般人所鄙视。一文不名的读书人为钱所困,谓之高洁。而对于商人,尤其是盐商来说,借用前些年暴发户一句自嘲的话,是穷得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一般靠经商致富之人,都希望与文士攀上关系,在文人圈子混上一席之地,舞文弄墨,诗酒唱和一番,借以遮掩身为苟利之徒的羞耻感,弄上一个清高的好名声。
另一方面,从明朝后期以来,社会商业日见发达,商人的经济地位也引起大众羡慕,与他们富足优游的生活相比,一直以气节相标榜的文人们也感到一丝气短,读惯了“子曰”的士大夫开始意识到治生也就是谋生的重要性。文人不再清高,反而乐意充当富商的食客,寄人门下,或教育商人子弟,或为主人出谋划策,享受商人提供的优裕生活,倒也优哉游哉。如此一来,各有目的的文人和商人就走到了一起。
天津的盐商历来有攀附文士的传统,酒足饭饱之余,学一点文人的清雅,不光在于表明自己绝非只是利禄之徒,而且也能起到在社会上开拓更大回旋空间的作用。事实上,盐商有着比其他商人更强烈的攀附文人的意愿,因为他们要与官府打交道,与产地和引岸官员迎来送往,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依照常理判断,那些出身士人阶层的官员们,对依靠政府特权而显贵的暴发户不会没有嫌弃心理,盐商的自尊心在这种往来中无疑会不断遭到打击。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利益,他们必须与文士阶层拉上关系,效仿文人风雅就成为盐商的必修课了。
在这种模仿中,盐商们与文人建立了一代一代延续的关系,并造就了天津独特的盐商文化。长芦盐商富甲一方,他们可以用大把的金钱来举办文人的宴会雅集,购买昂贵的书画作品,甚至可以为一些未发迹的文士提供长期生活保障,不少名士因此而成为盐商的座上常客,盐商的庄园别墅成为文人荟萃之所,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查天行和查为仁父子建立的水西庄。这座庄园位于天津城西三里处的运河南岸,庄内绿树成荫,各种建筑掩映其间,奇石假山,歌台舞榭,充满了诗情画意,园内收藏了大量的书籍、绘画、古玩,吸引了众多的文人墨客酬唱流连,被看成乾隆初期天津的文化中心。盐商查为仁在这里不仅结交了大批的文士,他本人也成为一个颇有名声的诗人和学者。乾隆皇帝曾经几次幸临水西庄,更使它名噪一时。
商人与文人的频繁交接,造就了近代天津社会文化的繁盛。盐商的金钱支持,成为清代天津文化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不过,19世纪的水西庄已经不再有往日的荣光,当年的繁盛已化作荒烟蔓草,碧水东流,夕阳无语,满目凄凉。有诗为证:
曾是当年诗酒地,行人犹说水西庄。
诗客酒豪落零尽,渡头杨柳尚依依。
查家的水西庄虽然已经远逝,但仍不失为天津盐商文化的一个代表,也堪称天津文化的一个历史坐标。
作为进士出身的盐商,李世珍有商人的一面,也有儒士的一面。盐商子弟李叔同没有继承父业做商人,他继承的是家族的书卷传统,父亲的另一半,天生是一个文人。文人气质与商人的家庭背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商人与文人之间这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为李叔同文人式的生活方式提供了一种内在的逻辑联系。
桐达李家与当地文人圈子有过什么样的关系,已经难以弄清了,不过,李叔同从一开始就是以一个衣食无忧的翩翩公子、风流潇洒的英俊儿郎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早年的李叔同据称注重衣着,尤其注意颜色的调和,如穿月色长袍,则配以紫色章绒的琵琶襟坎肩,冬令外出乘暖轿,轿围子用灰鼠皮制成,也颇为讲究;待人接物上则旷达倜傥,不拘小节,这正是一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文人形象。
世家子弟出身的李叔同,在砥砺旧学的同时,深得文人三昧。李叔同喜好金石书画诗词,交游广泛。鼓楼东姚家是李家的世交,又有姻亲关系,姚家当时聘宿儒赵元礼设馆教导子弟,李叔同常来向赵师学习作赋、填词。赵元礼生于1868年,字幼梅,长李叔同12岁。因多次应试举人未中,赵元礼20岁起以教读为生,博学多才,为一时名士,尤其擅长书法,与华世奎、严范孙、孟广慧并称为近代天津四大书家。李叔同早年的诗词功底,颇得自赵元礼的指点。林子青《弘一大师年谱》记称,李叔同是1896年开始从赵幼梅学词,1898年即奉母南迁。如此算来,时间并不算长。但此后李叔同始终与赵元礼保持着联系。在杭州出家时,曾写小联寄赵元礼,款题为“幼梅旧师”。1937年,李叔同在厦门还以佛偈书联寄赠赵元礼,偈语曰:“悉灭众生烦恼,恒涂净戒真实香”,上款题“旧师幼梅居士供奉”,可见二人的师生之谊。
此外,姚家兄弟彤章(品侯)、彤诰(召臣)及李廷玉、朱易谙等人,还有不时来津的李鸿藻之子李煜瀛(石曾),都是李叔同的近亲挚友,时有高谈阔论、切磋唱和之举。姚彤章比李叔同年长6岁,监生出身,诗文、书法都有所长,与李叔同颇为投契,后来两人的友谊也长期保持。1932年,弘一法师曾写信托其俗侄李麟玺将一部《梵网经》转赠姚彤章。1941年,姚彤章寄弘一法师祝寿诗云:“仙李盘根岁月真,千秋事业有传薪。残山剩水须珍贵,稽首慈云向永春。”对弘一法师颇为推许。李廷玉也是当时天津的少年才俊,秀才出身,后弃文从武,民国时期曾担任江西省长,20世纪30年代退居天津后,创办国学社,担任社长。这些世家子弟之间的交往和切磋,是李叔同早年交游的开端。
李叔同早年在天津交往的人士,还有孟广慧(定生)、王襄(纶阁)、华世奎(弼臣),马家桐(景含)、徐士珍(宝如),王新铭(吟笙),王钊(雪民)等。孟广慧为近代天津四大书法家之一,年长李叔同13岁,生于1867年,且精于诗画。李叔同在天津与他有不少交往。据金梅考证,李叔同南下上海后,双方仍有来往。1901年春,李叔同北上省亲时,两人曾盘桓多日。1912年前后孟广慧游历浙江,其时李叔同在杭州任教,两人也曾相见。丙子年(1936)端阳节,孟拜观李早年印拓,赋诗曰:“江南话别酒家春,开卷无言忆故人;记得心心相印处,雪泥鸿爪认前因。”诗中提到的“故人”就是李叔同。王襄生于1876年,年长李叔同4岁,与李叔同属于同一时代。王襄青年时好金石之学,在甲骨文的发现和研究领域中多有贡献。华世奎为1863年生人,出身于天津大盐商家庭,为著名书法家。马家桐生于1861年,为名画家,尤其擅长花鸟,在诗书、篆刻等方面也颇有心得。徐士珍则是民国时期天津画坛的著名人物。王钊比李叔同小3岁,擅长篆刻,后被誉为“津门三印人”之一。与当地文人的交往,为李叔同博雅的旧学知识打下了基础。
李叔同与诸人终年盘桓,不耻下问,在这样的熏陶下,他的诗、词、书、画、印刻都无一不精,对金石、文玩、碑帖、字画的真赝,也有相当的鉴别能力。家居得暇,或挥毫作书,或奏刀篆刻。旧文人的嗜好,几乎都在李叔同身上体现了出来。
长芦盐商热衷于戏曲,在他们的带动下,昆曲和京戏都先后流行于天津,在天津文化里留下很深的痕迹。天津盐商肯花大价钱从北京请戏班演出,有的盐商家里甚至有私人戏班和乐队。喜好戏曲的盐商们还组织了自己的票房。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下,李叔同很早就对戏曲有特别的嗜好,歌台舞榭,时见足迹。
据说,李叔同早年在天津曾经结识不少名角,如孙菊仙(艺名“老乡亲”)、杨小楼(小杨猴)、刘永奎等。孙菊仙是与谭鑫培、汪桂芬齐名的京剧第二代演员,生于天津,死于天津,天津观众称为“老乡亲”。当地后来有民谣称:“天津卫,三宗宝:范公、幼梅、孙菊老”,其中范公为著名教育家严范孙,幼梅即前述之书法家赵元礼,孙菊老即孙菊仙。杨小楼为杨月楼之子,比李叔同年长两岁,16岁出班后长期在京、津演出。刘永奎也是天津著名的京剧演员。不过,也有研究者通过考察这几位名角在天津舞台的活动时间,指出李叔同在1898年南下上海之前,孙菊仙主要是在北京活动,李叔同与他结识的可能性似乎不大。而杨小楼的出名,则是李叔同南迁后的事情。最有可能结识的是刘永奎,但刘永奎工花脸,对李叔同演艺上的影响未必太大。
虽然李叔同早年与戏剧界人士的交往还存有疑问,但天津的戏曲文化氛围,还是熏陶了他的戏曲修养。关于李叔同早年对戏曲的喜好,还有一种说法,称李叔同在天津时对梆子坤伶杨翠喜十分欣赏,三五日必去捧场。李叔同喜欢杨翠喜的表演似乎不假。1905年,李叔同曾经在一首词作中写道: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额发翠月铺,眉弯淡欲无。夕阳微雨后,叶底秋痕瘦。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
晓风无力垂杨柳,情长忘却游丝短。酒醒月痕低,江南杜宇啼。痴魂销一念,愿化穿花蝶。帘外隔花阴,朝朝香梦沉。(《菩萨蛮·忆杨翠喜二首》)
这首词与出入声情场中一般文人惯常的手法并无二致,虽然文人在这类场所的用情未必可以当真,但从中可见李叔同对杨翠喜曾经有过的一份迷恋。
道光年间,河北梆子已经形成独立的剧种,在天津很有影响。清代原本禁止女性登台表演,但后来逐渐废弛,大约从光绪初年开始,女艺人登上河北梆子的舞台,并逐渐走红,杨翠喜就是其中的一位。如此说来,痴爱戏曲的李叔同钟情于杨翠喜的技艺并不意外。但这里还有一点疑问。按一般的介绍,杨翠喜生于1889年,12岁迁往天津,后学习戏曲。14岁登台后崭露头角,在天津各戏园演出花旦戏。这样算来,杨翠喜到天津学戏之年,李叔同早已迁居上海。据目前所知,李叔同留学日本之前,曾经两次回到天津。一次是1901年春北上省兄,一次是1905年母亲归葬天津之时。李叔同迷上杨翠喜的演出,似乎只有这两个时间段。如果说杨翠喜14岁始登台演出,按时间推算,应该是1902年之后的事情。1901年李叔同在天津恐怕没有机会看到她的表演。即便当时杨翠喜已开始卖唱生涯,但天津正值变乱之余,李叔同在津时间也不长,从他描述这次北上情形的《辛丑北征泪墨》看,其时他的心绪似乎不佳,是否有兴致隔三岔五听戏,值得怀疑。至于1905年,李叔同有丧事在身,偶尔一观或有可能,三五日必去捧场于情于理似乎说不通。如此说来,李叔同对杨翠喜的印象或者只是得于偶然。至于一些小说家演绎出的二人之间的感情纠葛,恐怕更难以找到真凭实据。也正是因此,有研究者认为,李叔同上面那首词作中的杨翠喜,或许另有其人。
杨翠喜的出名,是在1907年的“丁未政潮”中。1906年,清政府实施官制改革,拟在东三省设督抚,当年10月,派庆亲王奕劻之子载振和徐世昌先行考察。北洋大臣袁世凯欲将势力扩展到东北,于二人过津时招待殷勤,由以候补道身份负责巡警事务的段芝贵负责。其间,载振对段请来助兴的杨翠喜大为倾倒,段乃投其所好,花巨金为杨赎身,令其伺候载振,并俟载振返回后献上。后东三省人事安排完全按袁世凯、奕劻的私意而行,段芝贵运动到黑龙江巡抚一缺,引起舆论大哗。名御史赵启霖随即参劾,揭出此事,由此引发了朝廷内部的一场政治风潮。杨翠喜案沸扬一时,载振无奈将杨翠喜送回,由天津方面妥善安排,最后以查无实据了结。杨翠喜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舞台上。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海上文人
戊戌变法前后,上海文人社会空前活跃,各种文社接踵成立。五光十色的上海,吸引了江南文人汇聚在这里,形成了20世纪初年独领风骚的海上文人社群。
1898年李叔同到上海之后,很快成为其中一位活跃分子。在天津就已颇有文名的他,在上海迅速为当地的文人社会所接纳,并在其中崭露头角。雅集唱和、以文会友是文人习惯的交往方式,上海文人也不例外。1897年,上海的一些青年文人袁希濂、许幻园等借许氏城南草堂组织了一个“城南文社”,每月会课一次,课卷由张蒲友孝廉评阅,定其等第。许幻园生于1878年,松江人,擅长诗文,性喜新学,厌八股,家室富有,为人慷慨,常出面举办征文活动,为上海新学界才子之一。袁希濂为宝山人,大约是1874年生人,此前刚从上海龙门书院肄业,也是当地的青年才俊,其家族在宝山颇有名望:兄袁希涛曾任广方言馆教习,清末热心兴学,民国年间曾任教育部次长等职;弟希洛也是留日出身,民国时期从政;三兄弟被称为“宝山三袁”。城南文社为了邀集同道,还悬赏征文。李叔同几次应征,均得好评,许幻园爱其才华,便请他移居其城南草堂,并特辟一室,亲题“李庐”二字。
很快,李叔同在上海就小有名气。当时上海出版的几种消闲报纸,如《春江花月报》《消闲报》《笑林报》上,都曾发表过他的作品,署名多为“惜霜”“当湖惜霜”“惜霜仙史”等。陈无我在《话旧》一文中提到,光绪戊戌己亥间,也就是1898、1899年间,上海洋场文士组织了不少小报,如《游戏报》《采风报》《消闲报》等等,虽多为游戏文字和妓院消息,但“主持笔政者于旧文学都有相当根柢,所以,就文艺言,却有一看的价值”,他本人订阅收藏此类小报,很喜欢读署名“李惜霜”的诗词作品,后来了解到李惜霜就是李叔同。马叙伦后来回忆,他当时在上海与一位塾师冯先生相识,冯氏喜欢谈论柳巷花街故事,“语及天津李叔同豪华俊昳,不可一世”。冯先生曾指着当时上海最风行的《中外日报》的报额说,“此即叔同所书也”,后来又送给他小册子,上面都是临摹的周秦两汉金石文字,也是李叔同的手笔。马叙伦由此而知李叔同其人。
看过他在上海时期照片的丰子恺,这样描绘青年李叔同的形象:丝绒碗帽,正中坠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
除许幻园、袁希濂之外,在城南文社与李叔同过从甚密的还有蔡小香、张小楼等人。蔡小香为江湾人,名锺骏,1862年生,出身于医学世家,光绪甲申(1884年)科诸生,后以医为业,专精女科。1904年,蔡小香发起成立上海最早的医学团体医务总会,并从事兴学活动,为清末上海医学界著名人士。张小楼为江阴人,名张柟,字小楼,1876年生,1903年奉派赴日考察教育,后毕业于日本法学科,回国后一度从政,晚年息影上海,卖书画为生。与李叔同一样,他对书法绘画都有相当的造诣。
上述五人,除蔡小香年龄稍长,其余四人相差不远,都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五人志趣相合,诗文唱和之中,成了莫逆之交,拜为金兰之好,这就是“天涯五友”。在现今可见的一张五人合影中,年龄最小的李叔同与许幻园居左右两边,紧挨着两人的分别是张小楼和袁希濂,年龄最长的蔡小香居中。照片上方是李叔同题写的“天涯五友图”。许幻园夫人宋梦仙在五人合影上为各人分别题诗一首,描写五人不同的性格。其中题给李叔同的称:
李也文名大似斗,等身著作脍人口。
酒酣诗思涌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
城南草堂时期,李叔同文情勃发。在这里,他与友人“捉膝论文,迄无虚夕”,留下了《李庐印谱》《李庐诗钟》《二十自述诗》等作品。这些早年的著作已经失传,现在能见到的只是几篇序文。
以诗文自娱的文人往往会流露出对闲适生活的一份自得,李叔同对这一段时光的印象,在所填《清平乐·赠许幻园》中可见一斑:
城南小住。情适闲居赋。文采风流合倾慕。闭户著书自足。阳春常驻山家。金樽酒进胡麻。篱畔菊花未老,岭头又放梅花。
在《和宋贞题城南草堂原韵》中,李叔同再次表达了这种文人的情调:
门外风华各自春,空中楼阁画中身。
而今得识烟霞侣,休管人生幻与真。
少年人的生活总是充满了无忧的情趣,相互的戏谑和玩笑在文人之间也是少不了的,不过,文人们总是能够把这种情趣用独特的方式表现出来。身为医家的蔡小香自然免不了诊视女病人,借题发挥的李叔同在《戏赠蔡小香四绝》作这样一番描写:
眉间愁语烛边情,素手掺掺一握盈。
艳福者般真羡煞,佳人个个唤先生。
云鬓蓬松粉薄施,看来西子捧心时。
自从一病恹恹后,瘦了春山几道眉。
轻减腰围比柳姿,刘桢平视故迟迟。
佯羞半吐丁香舌,一段浓芳是口脂。
愿将天上长生药,医尽人间短命花。
自是中郎精妙术,大名传遍沪江涯。
调笑是文人式的,连惆怅也是文人式的。李叔同作于这一时期的《老少年曲》写道:
梧桐树,西风黄叶飘,夕日疎林梢。花事匆匆,零落凭谁吊。朱颜镜里凋,白发愁边绕。一霎光阴底是催人老,有千金也难买韶华好。
在李叔同青年时代的生活中,城南文社为他留下了深刻的记忆。1926年,丰子恺曾经陪出家后的弘一法师再次拜访城南草堂。法师一一指示大家,那里是滨,那里是桥、树,那里是他当时进出惯走的路,那里是公共客堂,他当年的书房和私人的会客室,以及他母亲在楼上的住室。当年情景,宛如历历在目,可见城南草堂生活给他的印象。即使在天涯五友星散之后,李叔同与袁希濂、许幻园等也一直保持联系,两人也分别到访过天津的桐达李家。不过,当年意气相投的天涯五友,人生并不同步。年龄最长的蔡小香于1912年去世。袁希濂后来在上海成为律师,一度从政,晚年皈依佛教密宗,卒年不详。许幻园与晚年信佛的张小楼则同在1952年去世。
从一些资料看,李叔同在这一时期还参与组织了春江花月社。1901年11月22日出版的《春江花月报》,登载有春江花月社第一期诗钟题目。文中称:“春江花月社第一期,为当湖惜霜仙史值课。”所谓当湖惜霜就是李叔同。这是春江花月社面向社会征求诗钟的活动,从第一期就由李叔同主持的情形看,他应该是社中的中坚。
所谓诗钟,是一种七言诗联,在一副对仗严整的联句中,分别将两个无关的字词嵌入指定的位置,或者分咏两件不相干的事物,以进行文字对偶的训练。在清代,诗钟既是文字训练的一种方式,也是文人显耀才能的一种游戏。当时的李叔同对此十分热衷。
1900年春天,李叔同参与组织了上海书画公会,和他一起的有黄宗仰、高邕之、朱梦庐、任伯年等,每星期出版书画报一纸,随《中外日报》发行。在这份同人报纸上,李叔同以李漱筒的名字刊登过鬻书和篆刻润例。卖书写字是文人常见的谋生手段,不过李叔同根本不必为衣食劳心,他之所以要这样做,只是想尝试一下文人这种惯常的生活。当年5月底,上海《苏报》刊登署名为李漱筒的鬻书和篆刻润例:
书例,篆隶行楷同例。
堂幅,八尺,四元。六尺,三元。四尺,二元。
横幅,楹帖同堂幅例。屏条照减半。
名剌,半元。纨折扇,半元。双行小楷、写金女扇加倍。
以上点品,均照加倍。
篆刻例,石章每字四角半,余另议。
件交四马路大新街口书画公会报馆。
该润格也在书画公会报刊登过。1901年秋,李叔同入南洋公学。因为学业繁忙,为了减少求字之扰,在当年11月上海《春江花月报》又刊登重订书例如左:
鄙人自入南洋公学以来,事务冗忙,日鲜暇晷,索件者有应接不暇之势。兹特重订润例,并一切限制如左:
折扇名片,每件一元。
楹联,均三元,大小同例。
屏幅四尺以内,每条一元。
凡寿屏、碑志诸大件均鲜暇不应。
取件以七日为限。立索加润不应。
索书之件并润资均托春江花月报馆代收。润不先付,概不加墨。
从以上两则书例看,其时李叔同写字卖书在上海已经颇有名气,以至于“索件者有应接不暇之势”。从常理推测,这对来到上海时间并不长的李叔同而言并不容易,除了说明李叔同的书法造诣外,也表明他已经完全融入了上海的文人社会。
李叔同早年文人生活的另一个印记,是他在声色场中的流连。
传统文人的生活是离不了声色二字的,文人多看重至情至性的名头,即便失态也毫无遮掩之心,又借着几枝秃笔渲染,便为后人留下了喋喋谈资。在文人世界久受熏陶的李叔同同样如此,应酬唱和之余,免不了秦楼楚馆的消遣,风尘场中的兴致。走马章台,厮磨金粉,是李叔同在上海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内容。
一种说法是,青年李叔同之所以寄情声色,是因为痛感国事日非,满腔忧愤无处发泄而借以自我麻醉。其实大可不必作此遮掩之词,实际上,出家后的弘一并没有讳言这段历史。李叔同家资富厚,看惯了盐商的骄奢荒淫的生活,加以博学多识,有才子名士之风,沾染上一般文人习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话说回来,其实世间又有几人能够逃脱“声色”二字的纠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