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国粹与西洋艺术
诗词、书法与篆刻
世俗世界里的李叔同,是一位旧学、新学都有不凡造诣的文人兼艺术家。“二十文章惊海内”并非自诩之言。丰子恺说:
西洋文艺批评家批评德国的歌剧大家华葛纳尔(Wagner)有这样的话:“阿普洛(Applo文艺之神)右手持文才,左手持乐才,分赠给世间的文学家和音乐家。华葛纳尔却兼得了他两手的赠物”,意思是说华葛纳尔能作曲,又能作歌,所以做了歌剧大家。拿这句话评价我们的李先生,实在还不够用。李先生不但能作曲,能作歌,又能作画、作文、吟诗、填词、写字、治金石、演剧。他对于艺术,差不多全般皆能。而且每种都很出色。(《为青年说弘一法师》)
李叔同确实是这样一个全才。
先说李叔同的诗词。
李叔同接触诗词很早,十六七岁时,从天津名士赵元礼学填词,庚子(1900)以后至出家前,李叔同创作过不少诗词作品。李叔同的诗词,一部分是与文友、诗妓之间的应酬唱和,前面已经引用过不少。这里主要介绍部分具有社会关怀意义的作品。他的诗作风格有的慷慨壮丽,极富豪侠之气。试读1912年李叔同填《满江红·民国肇造》一词: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
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
这首词充满激越昂扬之情,雄奇豪放的情调,展示了作者内在的英雄主义气概和奔腾劲健的情怀。
清末民初的中国社会,一方面国难频仍,疮痍满目,民不聊生;另一方面,政治变革与革命运动风起云涌,激人奋进。青年李叔同不能不受感染,他的诗词作品,忧时愤世之情溢于言表。这类作品是李叔同诗词的主体。这些感时伤怀之作,将个人情怀与社会感受相结合,发抒内心的积郁。就存留至今的作品来看,他的作品或沉静凝重,或婉约迷离,或阴柔悱恻,都洋溢着丰富的感情色彩。以情入诗,融情于景,使他的诗歌少有矫揉造作或枯涩滞重之感。今天能够看到的李叔同诗词,多是他的尘世之作。出家之后,除了为《护生画集》作过一些配诗外,李叔同基本上再没有诗词作品。
在李叔同1900年左右的作品中,《辛丑北征泪墨》中的诗词最有代表性。1900年7月,天津遭受八国联军的侵占和蹂躏,其兄长李文熙一家避难河南。次年初李叔同从上海回到天津,期间目睹离乱中的家乡,颇多悲愤。回沪之后,他写下《辛丑北征泪墨》,记录此行见闻:“游子无家,朔南驰逐。值兹离乱,弥多感哀。城郭人民,慨怆今昔。”
离开上海时,李叔同尚沉浸在与母亲、妻子分离的怅惘中。登船当晚,他梦见母亲与妻子相对流泪,不胜离别之感,一梦醒来,枕巾已为泪痕所湿。然而,抵达天津时所见到的景象,则使他忘却了个人的忧伤。船行途经大沽口时,但见沿岸“残垒败灶,不堪极目”,其《夜泊塘沽》云:
杜宇声声归去好,天涯何处无芳草。春来春去奈愁何,流光一瞬催人老。
新鬼故归鸣喧哗,野火燐燐树影遮。月似解人离别苦,清光减作一钩斜。
登岸之后,李叔同没有赶上第一班火车,只得暂寻旅馆安歇。但兵燹之后,原有旅舍都已残败,“新筑草舍三间,无门窗床几。人皆席地坐,杯茶盂馔,都叹缺如。强忍饥渴,兀坐长喟。”傍晚乘车赴津途中,但见沿路房屋大半烧毁。进城后,原来的城墙已经被拆毁,仅余十之二三。在城东姚家,李叔同见到旧时友人,“忽忽然如隔世”。抵津的第二天,大风怒号,愁不得睡,有诗曰:
世界鱼龙混,天心何不平?岂因时事感,偏作怒号声。烛尽难寻梦,春寒况五更。马嘶残月堕,笳鼓万军营。
在天津期间,李叔同曾与日本红十字会上岗太岩笔谈竟夕,“极为合契”,上岗勉励他尽忠报国,这让李叔同“感愧殊甚”。住了一段时间后,因为路途不太平,李叔同放弃了到河南省亲的打算。在返回上海途中,他记录了在塘沽登轮时的感触:
感慨沧桑变,天边极目时。晚帆轻似箭,落日大如箕。风卷旌旗走,野平车马驰。河山悲故国,不禁泪双垂。
同人在船上清歌作乐,以解旅途寂寥,却难以驱散李叔同心中的家国积郁:
子夜新声碧玉环,可怜肠断念家山。劝君莫把愁颜破,西望长安人未还。
李叔同的诗词以悲愤哀伤为主情调,笔法则讲究隐寓比兴。1906年左右,李叔同的诗词显得更为深沉,手法也更为老练。试读《喝火令·哀国民之心死》:
故国鸣鷤鹆,垂杨有暮鸦。江山如画日西斜。新月撩人,透入碧窗纱。
陌上青青草,楼头艳艳花。洛阳儿女学琵琶。不管冬青一树属谁家,不管冬青树底影事一些些。
《醉时》也是如此:
醉时歌哭醒时迷,甚矣吾衰慨风兮。
帝子祠前芳草绿,天津桥上杜鹃啼。
空梁落月窥华发,无主行人唱大堤。
梦里家山渺何处,沈沈风雨暮天西。
在杭州时期,李叔同的兴趣主要在歌曲上,诗词作品已经很少,遁入佛门之后,就不再作诗填词了。
对于李叔同一生的诗词风格,亦幻法师在《弘一大师在白湖》一文说:
弘一法师好欣赏每本著作的文字。据我的观察,他的兴趣是沉溺在建安正始之际。对于诗亦一样。不过他不喜欢尖艳,他好陶潜和王摩诘一派的冲淡朴野。他有一册商务国学丛书本的右丞诗,曾用许多圈点,并且装上一个很古雅的线装书面,给人猜不出是什么书,而且常和那本长带身边的古人格言在一起。我想鲁迅翁亦很好六朝文学,如他抄编的那本《古小说钩沉》,弘师见到必很高兴。这是一本鲁迅翁在北平绍兴会馆时代修养文学而抄集的书,待等《呐喊》出版受到中国文化界热烈的欢迎,不得不把作风就此改变。而弘师呢?他出家后第一部著作,是仿效道宣律师的文字写成之《四分律戒相表记》,这书出版后,颇受到世界佛学家之称许。所以他不肯把写作的工具轻易换掉,就越发沉溺于鲁迅翁初期之所嗜不能自拔。他们两个在文学上的天才,大抵不相颉颃,不同处就在于转变问题。
再说李叔同的书法。
在李叔同一生的艺术造诣中,书法最有成就。早年的李叔同天生聪颖,对于书法、金石尤为爱好,十三四岁时,篆字已经写得很好,在天津时曾从唐静岩(育厚)学书法。唐为浙江人,为官天津,后行医,乘坐大轿,诊金甚昂,有“唐八吊”之称,书法篆刻有秦汉之风。据称,天津人随唐学习书法、篆刻的仅知三人:一华靖字文宰,一王雨南,华之表亲,一即李叔同。
李叔同的书法学习从临摹北碑开始,并把这种临摹功夫一直延续下来。夏丏尊说:“他平日鸡鸣即起,临写古代金石钟鼎,过眼便能神似。而最得力的就是汉魏的造像、墓志以及秦篆、泰山石刻等。至于古代的文字为石鼓文及天发神谶碑等,都是造诣至于绝顶的,所以他的书法,早年于海外已能使洛阳纸贵了。”对于他的临摹功夫,钱君匋说:
他写《张迁碑》,雅拙韶秀,气宇雍容;写《石鼓文》,匀停舒展,缓带轻裘于百万军中,有儒将风流;写《天发神谶碑》,变险为平,内涵蕴藉;写《爨宝子碑》,密极似疏,举重若轻,方笔之美,运锋如刀。
李叔同对书法一事极为认真,一笔一画,都不随便乱写。李叔同认为,学习书法须先由篆书下手,次及隶书,然后入楷,楷字有成,再学行草。在他看来,无论写字刻印,都足以表示作者之性格。他的书法作品表达的是平淡、恬静、冲逸。出家前,他的字用笔沉着平稳,凝重厚实,出家之后则一变而为含蓄蕴藉,疏朗瘦长。马一浮称他的书法“精严静妙”,说:“大师书法,得力于张猛龙碑,晚岁离尘,刊落锋颖,乃一味恬静,在书家当为逸品。”也有人评论说,李叔同的书法与其习练西洋画有关:
弘一法师之书法,晚岁愈佳,其书不露锋芒,精力内蕴,绝无人间烟火气,如技击家之太极拳然。壮年时除临南北朝墓志造像外,远溯周秦残刻,凡所临摹,无不神似。盖缘本习西画,其目其手,久经训练,自能逼肖。入山以后,书体屡变,然无一种能确指其专宗某碑者,足见其取精用宏,融化无迹,卓然为大家也。马一浮先生尝称赏之,法师亦颇自熹,谓“马先生近誉余书,余自视亦有进步。”或谓其书实本画理,与西洋图案画理相吻合。每字为一图案,积字成行,积行成幅,字与字,行与行之间,又互为图案。故其分行布白,向背掩映,无不悉臻神妙。有以此理诘之者,法师亦颇颔之。(吉申《免斋随笔》)
李叔同晚年自述其书法称,他在写字时,皆依照西洋美术的布局原则,竭力配置、调和全纸面之形状,于常人所注意的字画、笔法、笔力、结构、神韵,乃至某碑、某帖、某派,皆一致屏除,决不用心揣摩。所以,他所写之字,应当以图画的眼光来看。他出家后写的书法作品,都空出一定的白边,在给受赠者的信中,他特意提出过,白边有特殊的意义,拿出去裱时,千万不要把白边裁掉。对于李叔同后期的书法,叶圣陶有一段精彩准确的解说,不妨一读:
弘一大师对于书法是用过苦功的。在夏丏尊先生那里,见到他许多习字的成绩。各体的碑刻他都临摹,写什么像什么。这大概因为他弄过西洋画的缘故。西洋画的基本练习是木炭素描,一条线条,一笔烘托,都得和摆在面前的实物不差分毫。经过这样训练的手腕和眼力运用起来自然能够十分准确,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于是写什么像什么了。
艺术的事情,大都始于摹仿而终于独创。不摹仿打不起根基。摹仿一辈子,就没有了自我,只好永远追随人家的脚后跟。但是不必着急,用真诚的态度去摹仿,自然而然会遭到蜕化的一天;从摹仿中蜕化出来,艺术就得到了新的生命。不傍门户,不落窠臼,就是所谓独创了。弘一大师近几年来的书法,可以说已达到了这地步。可是我们不要忘记,他是用了多年的苦功,临摹各种的碑刻,而且是写什么像什么的。
弘一法师近几年来的书法,有人说近于晋人。但是摹仿哪一家呢,实在指说不出。我不懂书法,然而极喜欢他的字,若问他的字为什么教我喜欢?我只能直觉地回答:因为它蕴藉有味。就全幅看,许多字是互相亲和的,好比一堂谦恭温良的君子人,不亢不卑,和颜悦色,在那里从容论道。就一个字看,疏处不嫌其疏,密处不嫌其密,只觉得每一划都落在最适当的位置,移动一丝一毫不得。再就一笔一画看,无不教人起充实之感,立体之感。有时有点像小孩子所写得那么天真,但一边是原始的,一边是纯熟的,这分别又显然可见。总括以上这些,就是所谓蕴藉。毫不矜才使气,已经含蓄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弘一法师的书法》)
遁入空门之后,他诸艺皆废,但在书法上仍继续追求,未曾一日间断。出家后的弘一法师经常作字送人,所以他的墨宝流传下来为数甚多。早年,上海开明书店曾经影印出版了《李息翁临古法书》,1956年,侨居菲律宾的性愿法师影印出版了《晚晴山房书简》,弘一圆寂20周年时,丰子恺、钱君匋编辑影印了《弘一法师遗墨》,1992年出版的《弘一法师全集》也有一册为书法卷。
还有李叔同的篆刻。
篆刻一学,即刻印的通称,为我国独有之艺术种类。印章字体多用篆书,先写后刻,故称篆刻。李叔同在篆刻上也下过很大的工夫。少年时期,桐达钱铺的账房先生徐耀廷幼承家学,能书画篆刻,是他的启蒙老师之一。1896年时,他已存图章一百块上下。在城南草堂时期,李叔同将所藏名家刻印和自己早年作品汇集成册,编成《李庐印谱》问世。出家时,他将生平所刻印章全部送给西泠印社封存于石壁中,立碑记曰:“同社李君叔同将祝发入山,出其印章移诸社中。同人用昔人诗家书藏遗意,凿壁庋藏,庶与湖山并永云尔。”20世纪80年代,这批印藏被重新发掘出来。
李叔同一生治印、赏印、论印,始终坚持对篆刻艺术的追求,天津著名诗人王吟笙的评价是:
少即嗜金石,古篆书鱼虫。
铁笔东汉字,寝馈于款识。
唐有李阳冰,摹印数一帜。
家法衍万年,得君益不坠。
为我治一章,深情于此寄。
雕虫篆刻,文人情趣,同他的书法作品一样,李叔同的篆刻作品也具有平淡质朴、意境深远的特点,布局上强调虚实动静,笔画上突出疏密变化,临古法而不刻板做作,富清新之风。他还自创了一种锥刀,刀尾扁尖而平齐若锥。对他在篆刻艺术上的成就,朱其华称:“把李叔同列入近代中国的第一流印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叔同一生大半的时间,都陶冶在传统艺术的领域。诗词、书法、篆刻上所取得的成就,尤其是自成一体的书法,足以表明他的艺术家地位。
寄情国粹的背后
寄情国粹的背后,隐隐可见李叔同的文化心态。
李叔同的文化心态,大体上可归于国粹主义一类。
晚清以来,西学东渐,由涓涓细流汇成滔滔巨浪,至20世纪初年,西学更有风卷残云之势,中国文化的地位受到了根本上的威胁,国学危殆的命运无时不在牵动文人的神经。传统文化的市场越来越小,对国粹的强烈感情,使不少人感到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悲凉,中国文人们倾注了多年心血的玩意儿开始沦丧了,对于寄情于国粹的文人来说,情感上是不能接受的。
生性敏感的李叔同,对中国文化的命运很早就有一种忧心。在他一生的各个阶段,他都有过对传统文化末世的慨叹,并力图表彰传统,以挽回国粹颓风。
留学以前的例子,是他在上海编写《国学唱歌集》。1905年《东方杂志》曾举办了一次关于学堂读经问题的征文活动,当时正值改科举兴学堂之际,学堂是否应该读经、如何读经成为社会上颇有争议的话题,这次征文题目是“学堂用经传,宜以何时诵读,何法教授,始能获益?”李叔同提交的征文,刊登在《东方杂志》第二年第二期(1905年5月)。他对废经之说表示反对,“经传所以不忍遽废者,亦以国粹所在耳。”在他看来,今日中国处过渡时代,毁经或尊经都不可取,骤弃经书,难免横流之祸,固守不变,也不合天演公例。李叔同认为,读经重在传承其精神,主张用问答体教科书的形式,对经传进行编订,以适合学堂使用。他在征文中还提出,诗经有“言情、达志、敷陈、讽喻、抑扬、涵泳诸趣意,应用之为中学唱歌集。其曲谱取欧美旧制,多合用者。”
李叔同这一时期编写的《国学唱歌集》,是他对这种观念的一次实践。其时清政府颁定新学制,各地学堂纷纷开设音乐课程,近代学堂音乐的一些先驱者沈心工、曾志忞等编写学校唱歌集,供学堂使用。学堂乐歌的内容多宣传社会改良观念,激发爱国情怀,倡导独立、进化、文明等新思想,考虑到学生的理解程度,大多使用了通俗易懂的语言,文字浅近,贴合实际生活。李叔同的《国学唱歌集》则不同,20多首作品都是从《诗经》《离骚》、唐宋诗词及昆曲中选录,有的谱以新曲,有的仍使用了原来的古曲调。
作歌集的目的,李叔同在序中说的很明确。他对“诗教式微,道德沦丧”感到痛心,感叹自己生的太晚,不能亲闻古乐雅韵。他认为学堂乐歌都是近人撰述,而没有抒发古义微言之作,所以“余心恫焉,商量旧学,缀集兹册。”当年夏,《国学唱歌集》作为沪学会乐歌研究科教本出版,目的是用于师范学校、中学校的音乐教育。用国粹激发民众的爱国心,是《国学唱歌集》的用意,故而刊登在上海《时报》上的《国学唱歌集》广告中称:“摅怀旧之蓄念,振大汉之天声”。
20世纪初年,在西方文化大举涌入、传统文化日见蚕食的背景下,一些文化人从民族主义的观点出发,申明“夷夏之防”,表彰宋末、明末汉民族志士和遗民的气节,阐释中国经史学问、语言文字、音韵训诂、诗歌辞赋、金石书画、戏剧、美术、音乐等等,以保种存学。1905年初,上海出现“国学保存会”,紧接着《国粹学报》发刊,邓实、黄节、刘师培、章炳麟等大力倡导,成为国粹派的中坚人物。他们以提倡国学,保存国粹,发扬国光,反对醉心欧化为职志,把国粹视为一国精神之所寄,成为当时思想文化界颇有影响的一种思潮。
以夷夏观念来激发汉民族排满反清精神,是国粹思潮的政治性质,这一点不作阐述。仅仅从文化心态和文化观念上来说,李叔同编写《国学唱歌集》的志趣,与国粹派的主张是相通的。
在日本留学期间的例子,是他在自己编辑的《音乐小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名为《呜呼!词章!》。文章说,日本唱歌的词意,十之九五袭用中国古诗。而我国近世以来,蔑视词章,西学输入后,更有消灭之势。“不学之徒,习为蔽昌,诋其故典,废弃雅言”,反而称赞日本唱歌的奇妙,不知其为中国古诗之唾余,齿冷于大雅,贻笑于外人。
李叔同对这种现象感到痛心,批评中国留学生甚至不知《史记》《汉书》为何物。他的认识是有一定的道理,不了解民族的历史何以谈到爱国?中国文化有优秀的东西,文学艺术独特的传统,也不乏可取之处。当时的留学生也好,国内人士也好,也确实有盲目崇拜东、西洋文化的倾向。但换个角度来看,西方近代文化的先进性有目共睹,传统文化不能适应社会的需要,必须经历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甚至遭受被淘汰的命运。它受到西学的威胁,也有必然的原因。这篇文章所体现的文化观念,与国粹思潮也是相合拍的。
事实上,李叔同可以被视为国粹派的成员之一。1912年南下后,李叔同开始参加南社的活动。南社是1909年出现的一个文人结社,由陈去病、高旭、柳亚子等发起。南社的成立,与国粹派有直接的关系。陈去病曾经主持上海国学保存会,编辑《国粹学报》,柳亚子也是《国粹学报》的撰稿人,国粹派邓实、黄节等也都参与发起工作。与国粹派一致,南社也凸显对民族气节的标榜。南社的成立会,也就是第一次雅集,是在苏州虎丘为纪念明末抗清将领张国维而立的张东阳祠举行,说明南社的意趣所在。李叔同对南社同人并不陌生,在南社的发起者中,高旭、柳亚子与李叔同一样,留学日本时都是《醒狮》杂志的撰稿人。
以激发民族名节为宗旨,以诗、酒雅集为内容,文人的志趣和交往方式,是吸引李叔同加入南社的原因。南社同人多有相当的旧学根底,文化心态上也不难找到共通之处,这对李叔同是有影响的。1912年4月底,南社在上海举行第六次雅集,这次雅集后,李叔同为《南社通讯录》设计了封面,以“息霜”署名题字。1915年5月,李叔同还参加了南社在杭州西泠印社举行的一次临时雅集。
李叔同的文人气质也与其文化心态直接有关。
李叔同早年在天津和上海的文人圈里熏陶过,尽管从南洋公学时期开始,他时而会表现出慷慨激昂的情绪,但观照他的一生,“披发佯狂走”的时代只是他的客串演出,就像他在上海的舞台上演出过京戏,在东京的舞台上演出过茶花女一样,卸妆之后,总是要恢复自己的原色的。
从本质上来说,李叔同是一个文人,而且是一个结习很重的文人。他熟悉文人的生活天地,对雕虫篆刻之类的文人情趣爱不释手,喜欢沉浸在诗文书画的文人世界,“二十文章惊海内”,使用的是一句典型的文人语言,抒发的是一种常见的文人心态。尽管他从事了学习和引进西方文化艺术的活动,但这只能使他更深切地感受到传统文化走向末路时的凄凉,并不意味着他完全割舍了对传统文化的感情。
“结习所在,古欢遂多”,是李叔同描述自己的一句话。从小在文人社会里熏陶的李叔同深得文人三昧,并将自己的全部情感寄托在上面,李叔同文人的本色始终未变。特别是在杭州任教时期,年龄的增长、家道中落的命运,使他体会到文人在破落时代的情绪。1914年,他和夏丏尊等一些爱好金石的师生组织了乐石社,研究金石篆刻。在《乐石社社友小传》中,李叔同对自己是这样描写的:
李息,字叔同,一字息翁。燕人,或曰当湖人。幼嗜金石书画之学,长而碌碌无所就。性奇僻,不工媚人,人多恶之。生平易名字百十数,名之著者:曰文涛,曰下,曰成蹊,曰广平,曰岸,曰哀,曰凡。字之著者:曰叔同,曰漱筒,曰惜霜,曰桃谿,曰李庐,曰圹庐,曰息霜。又自谥曰哀公。
这种表白方式,是典型的文人风格。看似不拘的文字里,让人品味出淡淡的失意,更大于戏谑的味道。文人对自己的世界总是依恋的,在欧化的现实面前,李叔同感受到中国文化传统断绝的危机,这使他不能不生出几分落寞。
在《乐石社记》中,他写道:
世道衰微,士不悦学,一技之末,假手堣夷。兽蹄鸟迹,触以纍纍,破觚为圆,用夷变夏。典型沦丧,殆天讥焉。
李叔同把自己的观念表达得很清楚,对文化沦丧的痛心,对世道人心的慨叹,他的情感与末世文人如出一辙。这种情绪与对时代、社会的感受相结合,表现出来的是深深的文化忧虑。简单地用积极或消极来判定,不能说明问题。事实上,面对世态日下的慨叹多少有些无奈的味道,但试图挽回颓风的意愿,却给人以刚强的印象。
李叔同的国粹志趣,在出家后也有表现。
国粹派的活动中有一项内容是大力从事对忠烈之士的表彰,目的是以爱国志士的节慨激励后人,仅在《国粹学报》上就发表过明末遗民的文字五六百篇,还刊登过六百多幅名人画像和图片。发掘遗民志士们的著作,弘扬其节烈精神,是当时国粹派的一项重要工作。李叔同晚年对唐朝人韩偓事迹的褒扬,是很能说明其文化观念的一个例子。
韩偓是唐朝著名诗人李商隐的外甥,唐朝末年曾任职翰林学士、兵部侍郎等,因为不依附朱温,一再遭贬,最后辞官南下,彷徨闽南,终卒于南安。亡国孤臣,不甘心附逆,耿耿忠心,算得上汉民族的气节之士。
1933年,弘一在南安偶然发现了唐朝诗人韩偓的墓道,立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他嘱咐厦门大学学生高文显为韩偓作传,并亲自搜集提供了许多资料。高回忆说:“当癸酉小春的时候,他曾坐车经过西门外,在那潘山的路旁,矗立着的晚唐诗人韩偓的墓道,给他看到了,他惊喜欲狂,对着这位忠烈的爱国诗人,便十分注意起来。他与韩偓很有缘,而且很佩服诗人的忠烈。因为韩偓于唐末避地来闽依王审知,被馆于招贤院中,而终其身。那种遭遇亡国的惨痛,耿耿孤忠,可与日月争光。所以唐史称他为唐末完人。我们的法师,更想要替他立传,以旌其忠烈了。经过了一年后,他搜集了许多的参考资料给我,瞩我为诗人编一部传记。”高完成传记后,弘一法师先后三次作序,推荐到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但书稿不幸毁于战火。直到1984年,高文显重新编纂的《韩偓评传》才在台湾出版。
在这期间,高文显于惠安图书馆发现一首韩偓的逸诗,为《全唐文》未收,抄给弘一法师后,法师专门用它写了一幅中堂。韩偓诗曰:
微茫烟水碧云间,挂杖南来渡远山。
冠履末教亲紫阁,袖衣且上傍禅关。
青邱有路榛苓茂,故国无阶麦黍繁。
午夜钟声闻北阕,六龙绕殿几时攀?
这首孤臣亡国后的悲歌,打动了弘一法师。李叔同早年读过韩偓的诗,五十年后,七千里外,看到韩偓之墓,“俯仰古今,能无感怆”。韩偓因为不愿附逆而亡命闽南终其身,与弘一的人生多少有一些相似,自然引发了弘一法师对自己命运的联想。对表彰忠节的热心,说明弘一法师早年抱持的光大国魂、发扬国粹的愿望,在他出家以后也一直延续,这种文化心态,与早年并无太大区别。在《唐学士韩偓墓道摄影题记》中,他写道:
唐季变乱,中原士族徙闽者众,偓以孤忠奇节,抗忤权奸,既遭贬谪,因隐闽南。蔬食修禅,冥心至道,求诸季世,亦希有矣。胜进居士为撰偓传,以示青年学子,俾闻其风者,励节操,祛卑污,堪为世间完人。渐以熏修佛法,则是书流布,循循善诱,非无益矣。
李叔同不排斥西方文化,他学习西洋艺事是认真的。对传统文化难以割舍的眷恋情感,也没有多少可以批评的地方。问题只是在于,李叔同是怀着这样一种文化心态,走过了他作为文人、艺术家、佛学家的一生。
长亭外,古道边
作为20世纪早期的艺术家,李叔同的遗产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歌曲。
在20世纪初年的社会变革背景下,传统的文学艺术观念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以往地位低下,或者属于小道末技之流的音乐、戏剧、小说等等,被看成振作国民精神、启蒙大众社会的重要工具,其社会政治功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对传统艺术有很深修养的李叔同,很快就接受了这种新的文艺观。1904年春,李叔同在为铄镂十一郎的《李苹香》作序时写道:
乐籍之进步,与文明之发达,关系綦切。故考其文明之程度,观于乐籍可知也。时乎文化惨淡,民智啙愚,虽有乐籍,其势力弱,其进步迟。卑卑之伦,固鲜足齿。若文明发达之国,乐籍棋布,殆遍都邑。杂裙垂髯,目窕心与。游其间者,精神豁爽,体力活泼,开思想之灵窍,辟脑丝之智府。说者疑吾言乎?何观欧洲之法兰西京师巴黎,乐籍之盛为全球冠。宜其民族沉溺于兹,无复高旷之思想矣。乃何以欧洲犹有“欲铸活脑力,当作巴黎游”之谚?兹说兹理,较然甚明,奚俟剌剌为耶。惟我支那,文化未进,乐籍之名,魁儒勿道。上海一阜,号称繁华,以视法之小邑,犹莫逮其万一,遑论巴黎!
在这篇“摭拾西哲最新之学说”写成的序文中,李叔同把音乐与文明进步相联系,以“乐籍”的普及程度为衡量社会文明的标尺。在他看来,音乐可以振奋精神、增强身体、提升心智。巴黎为欧洲音乐最盛之区,也是最有思想创造力的地方。反观中国,音乐为正统大儒所不屑,即使最繁华的上海,甚至也不能与法国的小城相提并论。李叔同围绕音乐与文明进行的理解,表达的正是新知识界将艺术与社会改造联系在一起、以艺术承载启蒙责任的立场。就在李叔同写下这篇文字的同一年,1904年10月,柳亚子等人在上海出版国内第一份专业的戏剧杂志《二十世纪大舞台》,其改良戏剧、组织梨园革命军、进行社会政治动员的宗旨,与李叔同所表达的音乐观几乎如出一辙。
在新音乐的兴起过程中,学堂乐歌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一个成就,其方式是借用欧美歌曲的曲调,重新填词,以传播新知识和新观念。1907年,音乐被列入学堂课程体系,各地学堂纷纷开设音乐课,进一步推动了学堂乐歌的发展。有人估计清末民初在国内出现的这类歌曲有1千数百种之多,可见其影响力之大了。学堂乐歌选曲多出自于欧美流行民歌曲调,韵律通俗易懂,极富抒情魅力。填词之人多为旧学根底深厚又不乏新思想的学人,歌词雅致讲究,梁启超、黄遵宪、章太炎等也都亲自写过歌词,沈心工、曾志忞等对音乐改良贡献尤多,李叔同也是此中高手,他所创作的歌曲流传至今的为数不少。
歌是抒发情怀的工具,李叔同的歌也体现了他的心路历程。在李叔同早年创作的歌曲中,洋溢着一个热血青年对祖国文明与历史的挚爱,以雄壮、激昂、深沉为基调。1905年,李叔同为沪学会补习科写下了著名的《祖国歌》:
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
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
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
乌乎大国民,乌乎,惟我大国民!
幸生珍世界,琳琅十倍增声价。
我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
乌乎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
李叔同采用民间曲调《老六板》的节拍,将其适当放慢,为这首歌词谱曲。充满了民族自豪感和激越之气的《祖国歌》一经问世,就迅速传播,流行于大江南北,起了鼓舞民族精神的作用。丰子恺回忆说:我在小学里唱到这《祖国歌》的时候,正是“劝用国货”的时期。我唱到“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的时候,和同学们掮了旗子排队到街上去宣传“劝用国货”时的情景,憬然在目。我们排队游行时唱的歌,李叔同先生的《祖国歌》正是其中之一。不过,近年来也有研究者指出,这首歌有可能并非出于李叔同之手。
《祖国歌》也许不是李叔同的作品,但这一时期李叔同的精神追求与这首歌的意境却是相通的。在同年所作的《爱》中,李叔同用深情的手法表达了他对祖国的眷恋:
爱河万年终不涸,
来无源头去无谷。
滔滔圣贤与英雄,
天地毁时无终穷。
愿我爱国家,
愿国家爱我,
灵魂不死者我。
李叔同后来在日本编辑《音乐小杂志》时说,音乐可以令“懦夫丧魄而不前,壮士奋袂以兴起”,他把音乐看作是激励人心、给人以胆气的工具,不难看出,这些歌曲的创作体现的正是这种观念。在李叔同的诗、歌作品中,不少流露出这种热烈的情绪。大约作于同一时期的《大中华》(也有称作于杭州时期)写道:
万岁、万岁、万岁,赤县膏腴神明裔。
地大物博,相生相养,建国五千余岁。
振衣昆仑之巅,濯足扶桑之漪;
山川灵秀所钟,人物光荣永垂。
猗欤哉,伟欤哉,仁风翔九畿;
猗欤哉,伟欤哉,威灵震四夷!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同样壮丽的词汇,同样歌颂祖国得天独厚的文明和山河,同样激扬着民族的荣耀和自信。据丰子恺说,这首《大中华》选用的是培利尼(Bellini,19世纪意大利歌剧作曲家)的曲子。
在1906年日本出版的《音乐小杂志》上,李叔同有一首《我的国》:
东海东,波涛万丈红。朝日丽天,云霞齐捧,五洲惟我中央中。二十世纪谁称雄,请看赫赫神明种。我的国,我的国,我的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昆仑峰,缥缈千寻耸。明月无心,乘星环拱,五洲惟我中央中。二十世纪谁称雄,请看赫赫神明种。我的国,我的国,我的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些充满了英雄气概和炽热情感的诗歌,抒发了对国家和民族的无限热爱,也透露了这一时期李叔同高昂的精神趋向。
20世纪初年的青年是觉醒的一代,他们在为国家命运而焦灼忧心的同时,也充满着豪放与雄奇的想象,他们呼唤国魂的重归,呼唤故国的新生,他们相信,他们的喋血精神,必将改变中国的命运,对民族前途强烈的自信,为这一代知识分子支撑起了一片新的精神天地。这是一个令年轻人热血翻腾的时代,也是中国青年光彩耀目的一刻。在这个时代,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很多人的名字:梁启超、宋教仁、陈天华、鲁迅、陈独秀、胡适等等。这一时期的李叔同不再是那个以功名为重的少年士子,也不再是一个力图光宗耀祖的盐商的儿子,汇入属于年轻人的这个时代,李叔同充满着让祖国重放光彩的热情和期冀。
这些早年的作品,抒发着热烈的家国情怀,大体上与那个时代李叔同的精神状态是吻合的。不过,李叔同乐歌创作的高峰期是在杭州期间,1928年,开明书店出版了裘梦痕和丰子恺所编《中文名歌五十曲》,收入李叔同的20首作品,都是这一时期写成的,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送别》,因为在电影《早春二月》和《城南旧事》中被用为插曲,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一首。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送别》的曲子是美国作曲家J.P.Ordway为一首美国通俗歌曲《梦见家和母亲》所作。曲调柔缓,苍凉中略带慷慨的意境,恰到好处地刻画出离别时刻的惆怅,令人平添几分伤感和迷惘。需要说明的是,在李叔同之前,日本歌词作家犬童球溪便采用它的旋律填写了《旅愁》。《送别》的歌词意境与《旅愁》十分接近,应该受到了《旅愁》直接的影响。事实上,正如研究者们已经指出的,李叔同的乐歌创作,与当时日本学校唱歌的风格是分不开的。
李叔同在杭州创作的歌曲中,有些以描写自然景色为主题,歌词雅致讲究,尤其注重意境。1913年的三部合唱《春游曲》是这样写的:
春风吹面薄于纱,游人装束淡于画。
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
梨花淡白菜花黄,柳花委地芥花香。
莺啼陌上人归去,花外疏钟送夕阳。
《莺》是这样的:
喜春来日暖风和,园林花放新莺啼。喜春来日暖风和,园林花放新莺啼。听花间清音百转,呖呖,呖呖。听花间清音百转,呖呖,呖呖,呖呖,呖呖,呖呖,呖呖,呖呖。
不过,这一时期的歌曲也流露出缠绵伤感的情绪,清丽与淡泊之中,略带苍凉和哀伤。与上述作品相对照,似乎可见作者情绪上的变化与起伏。在《月夜》中,李叔同写道:
纤云四卷银河净,
梧叶萧疏摇月影。
剪径凉风阵阵紧,
暮鸦栖止未定。
万里空明人意静,
呀!是何处,敲彻玉磬,
一声声清越度幽岭。
呀!是何处,声相酬应,
是孤雁寒砧并。
想此时此际幽人应独醒,
倚栏风冷。
李叔同的歌词十分讲究辞藻,《悲秋》则是这样的:
西风乍起黄叶飘,
日夕疏林杪。
花事匆匆,梦影迢迢,
零落凭谁吊。
镜里朱颜,愁边白发,
光阴暗催人老。
纵有千金,纵有千金,
千金难买年少。
这些歌词散发出清越与悲凉的意境,蕴含着淡淡的人生怅惘,尽管只是艺术创作的成果,但歌以抒怀,其中表达的意绪,未尝不是李叔同内心的流露。李叔同杭州时期的歌曲作品中,确实潜伏着对现实人生的伤感情绪。1928年,钱君匋所编《中国名歌选》中收有李叔同的几首歌词,很可能也是李叔同这一时期的作品。其中一首名为《春夜》,似乎也透露出类似的情怀:
金谷园中,黄昏人静,一轮明月,恰上花梢。月圆花好,如此良宵,莫把这似水光阴空过了!英雄安在,荒冢萧萧。你试看他青史功名,你试看他朱门锦绣,繁华如梦,满目蓬蒿!天地逆旅,光阴过客,无聊。倒不如闲非闲是尽去抛,逍遥。倒不如花前月下且游遨,将金樽倒。海棠睡去,把红烛烧,荼蘼开未,把羯鼓敲。莫教天上嫦娥,将人笑。
随着李叔同在杭州期间越来越浸淫于佛教,这种精神追求也体现在歌曲作品中。一些歌词呈现出很强的哲理性,庄重而又悲天悯人的情怀,让人感受到他精神超越的另一种境界。《人与自然界》就是这样:
严冬风雪擢贞干,逢春依旧郁苍苍。
吾人心志宜坚强,历尽艰辛不磨灭,
惟天降福俾尔昌!
浮云掩星星无光,云开光彩逾芒芒。
吾人心志宜坚强,历尽艰辛不磨灭,
惟天降福俾尔昌!
《朝阳》属于同一类型:
观朝阳耀灵东方兮,
灿庄严伟大之灵光。
彼长眠之空暗暗兮,
流绛彩以辉煌。
观朝阳耀灵东方兮,
灿庄严伟大之灵光。
彼冥想之海沈沈兮,
荡金波以飞扬。
惟神、惟神,
创造世界,创造万物,
赐予光明,赐予幸福无疆。
观朝阳耀灵东方兮,
感神恩之久长。
李叔同乐歌内容与风格的变化,代表了他这一时期心境的趋向。出家以后,弘一为太虚法师的《三宝赞》谱过曲子,自己写过五首《清凉歌》的歌词,当然都属于佛教音乐的范畴了。《清凉歌》的第一首《清凉》的歌词是:
清凉月,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洁。今唱清凉歌,心地光明一笑呵。清凉风,凉风解愠暑气已无踪。今唱清凉歌,热恼消除万物和。清凉水,清水一渠涤荡诸污秽。今唱清凉歌,身心无垢乐如何。清凉,清凉,无上究竟真常。
这首歌词所散发的意境,是从内到外的超脱和纯净。弘一大师出家后的另外一些歌词,也都浸润着佛理禅意的玄妙。如《山色》为:
近观山色苍然青,其色如兰,远观山色郁然翠,如蓝如靛。山色非变,山色如故。目力有长短。自近渐远易青为翠,自远渐近易翠为青。时常更换,是由缘会幻相现前,非惟翠幻而青亦幻。是幻,是幻,万法皆然。
《观心》由李叔同的弟子刘质平作曲,其歌词是:
世间学问,义理浅,头绪多,似易而反难。出世学问,义理深,线索一,虽难而似易。线索为何?现前一念心性应寻觅。试观心性,在内欤,在外欤,在中间欤?过去欤,现在欤,或未来欤?长短方圆欤?赤白青黄欤?觅心了不可得,便悟自性真常。是应直下信入,未可错下承当。试观心性,内外中间,过去现在未来,长短方圆,赤白青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