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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路人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7:43

一个伙计慢腾腾地走过来,拿个抹布抹抹桌子,方才应道:“我们店大客人多,忙不过来。客官用酒用饭,只管吩咐!”马周也不和伙计多说一些,简单明了地叫道:

“牛肉一盘,羊肉一盘,驴肠一盘,豆腐一盘,再来十坛上等好酒!”

“你一个人能喝这么多酒吗?”伙计惊讶地问道。

“少废话,喝不了我兜着!”马周拍了拍自家的大肚皮说。

伙计心里笑了一下,心说你这人穿着不怎么样,能得不轻,待我先给你上来酒菜,等你最后付不起酒账再治你。

一霎间酒菜上齐,马周敞开怀,蹲在太师椅上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菜没见他吃多少,但他的酒量却让周围的人看呆了,眨眼的功夫,像喝水那样流畅,两坛酒让他灌进了肚里。

“海量啊,海量!”临桌的几个人一齐伸出大拇指,“我们八个人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人喝得多。”

马周面不改色心不跳,又起了一坛,径自喝起来,半个时辰不到,六坛酒先喝了个底朝天。六个东倒西歪的酒坛子摆在桌面上,引起周围看客的一片惊呼,楼上楼下的,客人带伙计,一齐跑过来围着看马周喝酒。

乖乖,喝水也喝不了这么多,六坛酒搁平常人身上,能放倒好几条汉子。这客人是谁呀?再喝非出人命不可!“拿个盆来!”略带醉意的马周叫道。

“莫非这小子要用盆喝?”有心要看客官笑话的伙计颠颠地跑到后堂,拎了个洗脸盆回来交给马周。

还剩下四坛酒,马周一一打开,全倒进洗脸盆里,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马周将盆端放在地上,而后坐在太师椅上,脱掉鞋和袜,将双脚很舒服地泡在盆里……

以酒濯足?此人定不是凡人!店老板王艾青大惊,急忙分开众人,过来给这客官行礼:

“敢问客官哪里人氏?姓啥名谁?作何生计?”马周洗完脚,穿上鞋袜,回礼道:

“姓马名周,博州茌平人。来到天子脚下,想讨个生计。”

这王老板也够活泛,看这马周一身穷打扮,出远门连个包都没有,肯定付不起酒钱,此人行为不俗,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免了他这顿酒钱吧。王老板拱手道:

“客官初来长安,交个朋友,这顿饭就算我请你了。”

马周嗬嗬一笑,向账房先生要过笔墨,对王老板说:“我还真没有酒钱给你,题诗一首相赠吧。”

“请请——”马周索笔在手,龙飞凤舞,在雪白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诗曰:

古人感一饭,

千金弃如屣。

匕箸安足酬,

所重在知己。

这王老板也略通文墨,知道这马周不是凡人,恭恭敬敬把他请到上房叙话。

王老板帮人帮到底,经他的举荐,马周到中郎将常何家做了门客,总算有了栖身的地方。

常何曾在玄武门之变中起过重要的作用,也算太宗的亲近武将之一。这天晚上,常何坐在厅堂上手扶膝盖唉声叹气,马周正在一旁侍候着,探问道:“有什么事吗,将军?”“是这么回事——”常何愁眉苦脸地说,“先前皇上令百官上封事,提出关于治理国家的意见和建议,今天朝上,别的大臣的上书奏疏都交上了,就我没交,圣上当面批评了我,令我明早交上。”

“交就交呗,写了交上不就得了。”马周说道。

“说得容易,我一介武夫出身,从小没上过学,打打杀杀、冲锋陷阵还行,叫我提出治国良策,有点赶鸭子上架。”

“将军别愁,属下代你写上,缀你的名交上就行。”

“明早可就交上,现在来得及吗?”常何不相信地问。

“哈哈……”马周笑着叫人拿来笔墨,当即在桌案上铺开摊子,语不加点,唰唰唰一路写下来,接连写了几大张纸,把常何都看呆了。

“好了。”马周拍拍手说,“一共是二十条建言,盖上你的将军印,明早就可以交差了。”

“人才,人才!”常何惊喜交加,拿过奏疏看了好几遍,又问了几个自己不懂的地方,这才把奏疏卷了起来,放心大胆地睡觉去了。

两仪殿里,太宗展读常何的“建言二十条”,但见上面写道:……臣历观夏、商、周、汉之有天,传祚相继……自古明王圣主,虽因人设教,而大要节俭于身,恩加于人,故其下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卜祚遐长,而祸乱不作也。……臣窃寻自古黎庶怨叛,聚为盗贼,其国无不即灭,人主虽悔,未有重能安全者。凡修政教,当修于可修之时,若事变一起而后悔之,无益也。夫俭以息人……太宗没等看完这奏疏,即大叫:“传常何!”

一声令下,常何被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两仪殿。喘息未定,常何抹抹头上的汗问:

“万岁,召臣有何事?”

“这奏疏是你写的吗?”太宗拍拍手上的奏折问。

“是……是呀。”

“你一个武人,不会有此宏论。”太宗摇了摇头,笑了笑说。

常何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皇上恕罪,这的确不是臣所作,乃臣的家客马周所作,他直站着桌边眨眼间就写成了。”

“是吗?”太宗探着身问,“你哪里得的这个人才?”

“是别人推荐的,他确实不一般,他每与臣交谈,有些话连臣都听不懂。”

“传马周!”太宗叫道,却又招手叫住往外走的近侍,“遣使去,把马周请来!”

“遣使”和“传”就不一样了,使者骑着高头大马,带个四轮豪华马车,打着旗帜,摆着仪仗,得得得地赶到常府。第一拨使者刚到,正在手忙脚乱地找寻马周,第二拨使者又到了,责问先来的使者:

“马先生呢?皇上催着呢!”

“说是到相国寺赶庙会去了,没在家。”

“快去找!还愣着干吗?”

二拨使者一前一后,催马冲向相国寺。相国寺庙会是长安第一大庙会,几条街上行人如织,有买的有卖的,人山人海,上哪找马周去?使者们忙得不亦乐乎,根据马周爱喝酒的习惯,一个饭店一个饭店地挨着找。人没找到,太宗派来的第三、第四拨使者也来了。

穿着五色锦衣的使者们一搅和,再加上赶来帮忙找人的五城兵马和甲士地保,整个庙会早轰动起来。最后总算在一个旅店找到了马周,原来是有人给马周介绍这家旅店孀居的老板娘作朋友,马周正和人家见面呢。

老板娘三十多岁,样貌不错,马周觉得满意,漂泊无定的他终于可以有个家了。俩人拉得也挺满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正在这时,几拨衣着鲜亮的皇帝特使破门而入。

“马先生,快快,圣上在两仪殿等您呢!”使者万分火急地说。马周一见,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握住老板娘的葱葱玉手说:“圣上要起用我了,小艾,无论我做多大的官,我都会来娶你。”小旅店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仪仗吹吹打打,百余个羽林军虎视眈眈,护住一辆豪华马车,那个叫“小艾”的老板娘抹着眼泪把马周送上车,说:

“当了皇上的客,你可不要忘了俺呀。”

“哈哈,能大能小才是我马周!”马周豪爽地挥一挥手,在大队仪仗和羽林军的护卫下,迤逦而去……

马周跟着黄门官直接来到两仪殿。三叩六拜参见毕,太宗问道:“卿何处人氏,曾出仕否?”

“臣乃博州茌平人,曾任本州助教,因不得志,弃官游于京都。今获观龙颜,实三生有幸。”

太宗见马周说话行礼,有板有眼,私毫不怯场,非常高兴,又把那二十条建言,细细详问。谈到治理国家,马周来了精神,抗词质辩,一一剖析,侃侃道来。那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太宗大喜,当即传旨,授予马周监察御史之职,安置于门下省。常何因举荐有功,特地奖赏三百匹帛。

马周穿着钦赐的官袍玉带,拿着笏板,出宫一件事就是直奔那家旅店,找老板娘王小艾。出去一个穷书生,回来一个大官人,把小寡妇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末了冒出一句话:

“您才三十出头,还是找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吧。至于我……我配不上您。”

马周拉着小艾的手,笑着说:

“我可是马周啊,怎么一阔脸就变的不一样呢?等着瞧吧,我还会做到宰相的位置呢,你就等着当你的一品诰命夫人吧!”

小艾靠在马周的怀里,喃喃自语:

“怪不得那天得一异梦,梦见一匹白马,来到店中,自己不觉腾上马背,那马化为火龙,冲天而去呢。”

为了让小艾安心,在府第没有着落的情况下,马周先择了个吉日,与小艾在小旅店成亲。成亲那天,百官都来庆贺,小旅馆披红挂绿,热闹非凡,街邻无不称羡。

朝廷命官不能老住小旅店啊,马周在纸上画了一所宅第,其高门在户,楼台亭阁,外带后花园,命中人按图索骥。众人以马周一介寒士,素无积蓄,想一下子住那么好的地方,有些不现实,劝他觅几间小房子先住住。马周不同意。过了几天,中人说城中有一佳宅待出售,和马周所画的宅第一模一样,好得没法说了,只是价值不菲,卖家索要二百万钱。二百万?别说是马周,一般为官的人谁也承担不了啊!众人窃笑,以为这下可把马周吓住了。马周毕竟是马周,路子和别人就是不一样。他当即入宫,把要买房子的事告诉皇帝。太宗惜才如命,特许有司拨给马周二百万钱,供其买房。这么好的房子,不能让两个空手住进去,太宗又外给了马周二十万钱,并赐奴婢什物,以充其宅。马周买了房子,带着小艾,气宇轩昂地搬进新宅,这时众人才明白过来马周使的是哪一招。

上任伊始,作为监察御史,马周先在长安城转了几天,上书提出几条改进意见:

一、京城各条街,每天早晨和黄昏,派人大声传呼,以为警戒,此浪费人力,老百姓听了也觉不得劲,不如置鼓代之,同样起到警戒的作用。

二、城门平日出入人很多,有时造成拥挤碰撞,应该规定入由左,出由右,这样就秩序井然了。

马周提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众人都感到方便,太宗更加赏识他。不久,即升任给事中。

天渐渐变热了,九成宫也修缮一新,太宗下诏,将幸九成宫。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上书,以九成宫离长安太远,千乘万骑,来回花费巨大,再者,百官衙门办事也不方便,请求圣上留在长安。太宗叫人召来姚思廉,先赐给他绢五十匹,肯定他的切谏精神,而后对他说:

“朕有气疾,一到暑天就加剧,只得到九成宫去避避。”

姚思廉听圣上这么一说,只得拱拱手,领着绢帛退了下去。他前脚刚走,马周又赶来递上奏疏,情真意切地谏道:

臣每读前史,见贤者忠孝事,未尝不废卷长想,思履其迹,臣不幸早失父母,犬马之养,已无所施;顾来事可为者,惟忠义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归于陛下,陛下不以臣愚,擢臣不次。窃自惟念无以论报,辄竭区区,惟陛下所择。

臣伏见东宫在宫城之中,而大安宫乃在宫城之西,制度比于宸居,尚为卑小,于四方观听,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称中外之望。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九成宫去京师三百余里,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车驾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独居凉处,温凉之礼,窃所未安。今行计已成,不可复止,愿速示返期,以解众惑。

太宗看了马周的疏奏,深以为然,叫人召来马周,道:

“不是朕没安排太上皇去九成宫避暑。当年隋文帝就崩于九成宫,太上皇恶之,怎么也不愿去那里住。”

为了不给地方上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太宗命令轻车简从,前往九成宫。哪知御驾尚未到九成宫,就有监察御史前来奏道:“打前站的右卫将军陈万福依仗权势,非法榨取驿站三石麩皮。”

“朕行前三令五申,不准额外掠扰地方,他要这三石麩皮干啥?”太宗没好气地问道。

“喂马呗。”监察御史道。“怎么处理的?”

“按规定已将三石麩皮充公。”

三石麩皮的小事也来上奏于朕,太宗有些不高兴,挥手命道:

“拿三石麩皮来,传陈万福见朕。”

此时御驾正在途中稍事休憩,快马赶来的陈万福见了圣驾,伏地叩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太宗指着旁边的三石麩皮说:

“朕把这三石麩皮赐予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啊?”陈万福又不敢说不要,想了想说:

“臣这就派人把麩皮转还给驿站。”

“你自己犯的错怎能再动用别人,朕给你二天假期,你去把麩皮还给驿站。”

“谢主隆恩。”陈万福自信地说,“不用请假了,臣快马加鞭,半天时间就能打个来回,还不耽误护驾。”

“嗬嗬”太宗笑道:“朕让你背着三石麩皮,步行送还给驿站。”

陈万福一听,头上的汗就下来了,但只得叩头谢恩,过去背起那沉甸甸的三袋子麩皮,摇摇晃晃地逆着队伍往回走。太宗令陈将军背还麩皮的事马上传遍了整个护驾队伍。大家不敢怠慢,自动整肃,整个大部队秋毫无犯,规规矩矩地来到了九成宫。

九成宫原名仁寿宫,依山傍水,环境幽雅,古木参天。太宗流连其中,觉得身心愉快了许多,人也放松了许多。这天傍晚,太宗和尉迟敬德、宇文士及一班文臣武将在庭院里散步,但见一棵巨大的柏树,周身裹着斑斑点点的树皮,好像披着一身鳞甲,显出它的苍劲与威严。太宗抚摸着树干说:

“比起笔直娟秀的其他树木,这种挂甲树更符合朕的心情,人生在世,就应该竭尽所能有一番作为。”群臣听了,频频点头,宇文士及想讨太宗喜欢,立即对这一棵树赞不绝口:

“此巨柏树干粗大,树冠呈圆锥形,比起周围的树更显得阅尽沧桑,它浑身的纵横成行的鳞斑,让我想起当年圣上身披战甲,驰骋疆场的英姿。”

太宗一听宇文士及张嘴就是满篇的好话,心中不悦,马上转过身来,指着他严肃地责备道:

“魏征经常劝我疏远阿谀奉承的人,朕不知道这佞人是谁,猜想是你,现今听你说话,果然不错。”

宇文士及顺嘴说出,没想到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慌得急忙跪倒在地,叩头谢罪不已。太宗念他年纪大了,叫人把他扶了起来,告诫道:

“朕不是隋炀帝,恭维的话最好不要说给朕听。要知道朕遇千虑一失,必望有犯无隐。那些只说好话的人,只会让朕下情不通,贻害无穷。”

宇文士及擦着头上的汗,连连称是。

在九成宫住了一段时间,太宗又忽然想回出生地武功乡下去看看,于是传旨摆驾庆善宫。这是太宗第二次巡幸武功旧邸了,乡里故旧和当地绅耆一起赶来晋见。天下太平,荣归故里,太宗心情也极为舒畅,传旨设宴相待。

赏赐闾里,重游故乡,触景生情,来到旧邸的当天,太宗就欣然提笔,赋诗一首:

重幸武功

代马依朔吹,惊禽愁昔丛。

况此承眷德,怀旧感深衷。

积善忻余庆,畅武悦成功。

垂衣天下治,端拱车书同。

白水巡前迹,丹陵幸旧宫。

列筵欢故老,高宴聚新丰。

驻跸抚田畯,回辇访牧童。

瑞气凝丹阙,祥烟散碧空。

孤屿含霜白,遥山带日红。

于焉欢传筑,聊以咏南风。

诗作完成后,群臣争相传诵,随驾的音乐大师吕才当即把此诗谱成管弦乐,取名为《功成庆善乐》、并组织乐人排练舞蹈。大宴开始前,庆善宫里钟鼓齐鸣,乡里乡亲与随驾的王侯显贵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家一齐举杯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祝道。太宗颔首致意,满满干了一杯,臣子们也随着干了一杯。这时《功成庆善乐》的音乐声响起。但见六十四位乐童,头戴进德冠,身穿紫袴褶,长袖漆髻,排班来到殿中空地上,伴随着悠扬的乐曲,徐徐起舞,同时歌喉婉啭地吟唱起来。

美酒偕舞,其乐融融,大家喝酒之余,摇头晃脑欣赏着乐舞,啧啧称赞着圣上的诗句。与宴的同州刺史尉迟敬德一介武夫,对歌啊舞啊的一窍不通,看了半天没看出个头绪,听了半天没听出个明白,不耐烦地哼哼道:

“什么‘凝丹阙’,‘散碧空’,圣上的诗到底说些什么呀?”

坐在下座的任城王李道宗笑着解释道:“歌和舞都表达了圣上对故土的怀念和胜利、成功之后的喜悦的豪情。”

◎二

尉迟敬德白了他一眼,心说哪轮到你说话啊,当年咱与圣上并马齐驱,每逢大战,圣上第一个想到我尉迟敬德,二军阵前,除了圣上就数我最风光。如今天下太平了,却把我放在外地,一会儿当个都督,一会儿又迁个刺史,如今又弄些诗啊舞啊的,欺负我不懂啊?见别人都能对圣上的诗评价个一、二、三,而惟独自己不通,尉迟敬德有些气闷,一杯酒接一杯酒地灌,一会儿,那酒劲就上来了,但见上座一个文官摇头晃脑在那品咂歌舞,尉迟敬德早就不耐烦了,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嚷嚷道:“汝有何功,敢居我之上!”

那人吓了一跳,转脸见尉迟敬德双目圆睁,须发皆竖,忙往旁边挪挪身子,老老实实地呆着,不敢接腔。任城王李道宗见状,抛过话来说:

“功立名标,众人皆知,争此座次,大可不必!”

尉迟敬德一听大怒,又转过脸来,冲任城王喝道:“座次先后,为示功勋大小,怎的不必?”

任城王正眼不瞧尉迟敬德,只是盯着殿中欣赏歌舞,嘴里有些不屑地说:

“争功争名又争座次,有趣!”

见任城王说自己有趣,尉迟敬德一股无名火腾腾冒起,再也按捺不住,叉开五指,“呼”地一下向任城王脸上打去,嘴里还叫着:“我专打你这个‘有趣’!”

任城王也是练家出身,身为王爷,怎么也没想到尉迟敬德敢在御宴上打他。匆忙间用手一挡,但对方千钧之力的手掌还是贴上他的半边脸,任城王顿觉眼冒金星,疼痛难忍,眼泪哗哗流出,不禁“啊”地大叫一声,两颗门牙也随之“dang啷”一下落在了食案上。

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连乐工也停止了动作。程咬金怕事情闹大,首先跳过来,抱住尉迟敬德,又急忙叫人把任城王扶下去,寻医生疗伤。

御宴上动手打人成何体统,太宗寒脸挂霜,但肇事者毕竟是救过自己性命的功臣尉迟敬德,太宗挥挥手道:“罢宴。”

乐工们悄悄退去,众家公卿,乡里故人也拱手散去,太宗拂袖而起,留下一句口敕给尉迟敬德:“归第思过,明日早朝。”

尉迟敬德打了人,心里气还没消去,回到家里,仍然大喘粗气,夫人苏氏见状,忙奉上一杯浓茶,小心在旁边侍候着。尉迟敬德端过茶来,一饮而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气愤地说:

“当年俺冒着刀枪箭雨,冲锋陷阵,打下这万里江山,论功也数前几名,如今朝堂之上,却不如一些刀笔小吏受礼遇,怎不让俺心中气闷!”

夫人又奉上一杯茶,在一旁小声劝解道:

“文治武功,自古亦然,如今虽然没让老爷在朝中当什么宰相,但皇上已经高看咱一眼了,当了个刺史,但仍拜为开府仪同三司。就说今天御宴吧,换个别人这样闹事,皇上早就当场把他发落了。”

“当年大战刘黑闼时,圣上被重重围住,眼看就要不济,要不是我飞骑冲入阵中杀开一条血路,圣上还有今天?”尉迟敬德又猛灌一杯茶水,哼哼着说。

“圣上也救过你呀,”夫人柔声柔语地劝解道,“海陵王曾在太上皇面前告谮,将你下狱,即将处死,还不是圣上力谏才得以幸免?”

见尉迟敬德不吭声,夫人又道:“明日早朝,别跟皇上顶嘴啊,承认错误得了,今日早点休息吧。”夫人打来热水,亲手服侍尉迟敬德洗濯,尉迟敬德再大的气头也没有多少了。

早朝上,太宗绝口不提尉迟敬德的事,朝散后,太宗在偏殿召来尉迟敬德,君臣沉默了一会,太宗问:“你对昨天的事有什么想法?”“惟听圣上发落。”尉迟敬德闷声闷气地说。

太宗“哼”了一声,说:“有人道卿叛逆。”

尉迟敬德一听这话,那火也腾地上来了,张口就道:“臣反是实!”

太宗愣了一下,没想到尉迟敬德是如此回答,他在御座上正了正腰身,严肃地盯着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把朝服一撇,扔在地上,又解开内衣,光着上身,指着满身的伤疤,气愤地说:

“臣从陛下征讨四方,身经百战,九死一生,所存者皆锋镝之余。今天下已定,乃疑臣反,臣哪得不自认反!”

说完,尉迟敬德兀自站立,正眼不瞧太宗,只是呼呼直喘粗气。尉迟敬德身上的累累创痕,不禁让太宗想起当年并肩征战的岁月,他流着泪水,摒退左右,走过去拾起地上的衣裳,递给尉迟敬德说:

“卿穿上衣服,朕不疑卿,实为故意试卿。”

待尉迟敬德穿好衣服,太宗命他坐下,非常严肃地对他说:“朕览《汉书》,见高祖杀戮功臣,功臣获全者少。心中常常憎恶高祖的行为。及居大位,常欲保全功臣,令其子孙绵延,与朕之后裔,永享富贵。”

太宗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见尉迟敬德低头不语,又接着说道:“卿居官,常犯宪法,方知韩信、彭越遭戮,非汉高祖之过。国家大事,惟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勉自修节,无贻后悔!”太宗话说得很重,说完后即挥手让尉迟敬德退了下去。

回到家里,尉迟敬德左想右想,不住地摇头。汉朝韩信、彭越,功高震主,最后落了个杀身之祸,我得遇今上,按说已对我不错了,御宴上打李道宗并未获谴。圣上说“非分之恩,不可数得”,我生性耿直,遇事不藏心里,万一以后再闹出事来,圣上赦不赦我可就很难说了。想当年,我只是朔州麻衣乡下的一个铁匠,后来从军,到“定杨可汗”刘武周部下当了先锋,刘武周兵败,才归顺了唐朝。数年征战,功高归功高,按理说自己的结局己经很好了。如今天下太平,我也渐渐老了,何必再与人争短长,自找不痛快。——想到这里,尉迟敬德招手叫过夫人苏氏,和她商议道:“这个小刺史我也不想干了,想回长安家中颐养天年,你道如何?”

苏夫人听了非常高兴,急忙赞成道:

“现在已非当年,不需要你冲锋陷阵了,再说你奋斗多年,不就想过个好日子吗?咱回到京城,把圣上赐给咱的齐王府整修整修,再在后园种上奇花异草,再给你做上几身新衣裳……”尉迟敬德听了哈哈大笑,捋了捋胡须说:“行啊,明日我就上表辞官。”

且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原先最受太上皇宠爱的裴寂,自从李世民登基后,境遇一日不如一日。长安有一个叫法雅的和尚,以前常常出入皇宫,后被禁绝,法雅心生怨恨,常常妖言惑众,散布流言。被人告发后,交由兵部尚书杜如晦鞫问,法雅拉裴寂做挡箭牌,供道:

“我所说的话,裴尚书全知道。”

杜如晦又去问裴寂,此时的裴寂最怕惹事,挠挠头说:“法雅只云:疫疾即将发作,可没听他有别的妖言。”

再鞫法雅。法雅言之凿凿,说某年某月某日,包括裴尚书,以及谁谁在场,说出什么什么话。法雅曾得太上皇宠幸,无疑也与裴寂过往甚密,但裴寂哪里能记得这么多话,对法雅的指认,竟是无言以对。材料报到太宗案上,一向对裴寂不开胃的太宗当即下诏:裴寂坐罪免官,削去一半封邑,放归蒲州故里。

裴寂怕离开长安再也没机会回来,思考再三,决定奏请乞住京师,哪知刚递上疏奏,就惹得太宗好不高兴,训道:

“以公勋绩,不当食户众多,只因太上恩泽倍加,得居第一。武德之时,政刑纰缪,公务紊弛,实由公故。今当重刑,但以旧情,不能极法,放归故里,得扫坟墓,已多宽宥!何得复辞?”太宗的一番话正说在裴寂的心坎上,裴寂一句话也不敢多话,慌慌然辞职回家,收拾起行囊,当天就坐上马车,奔蒲州老家去了。

到了老家,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却又祸起萧墙。有一个叫信行的狂人,寓居汾阴,常常路过裴寂的家门口,与裴寂的一个看门的家僮闲扯,三番五次对这家僮说:“裴寂有天分,当主天下!”后来这信行死了,家僮偶然想起,又把信行的话说给管家恭命听,恭命也当一句玩笑话,颠颠跑到书房说给裴老爷听。裴寂正是因为“妖言”才获罪的,听了恭命的传话大吃一惊,这要是传扬出去,还不得摊上杀头之罪?裴寂脸上一阵青一阵黄,想了一番,招手叫过恭命,附耳说道:

“此话非同小可,传扬出去,我们家就完了。夜里三更,你寻个机会,将那家僮杀死,神不知鬼不觉,以后休再提此事。”

为一句玩笑话杀人?恭命惊得一愣一愣,但看老爷的神色,事关重大,不答应不行,只得点点头,退了下去。

杀人可不是小事,恭命左思右想,这事干不得,没奈何,等黑天了,他找到那家僮,两人到了野外,恭命指了条生路,放那家僮逃亡了。恭命则在刀刃上抹了些鸡血,回来向裴寂复命,言已在野外将人杀死,就地掩埋。裴寂看了看带血的匕首,也就信了。事情还是坏在后来,恭命奉裴寂之命去食邑收钱,收了一百多万。钱一多了,恭命忘乎所以,吃喝嫖赌兀自玩乐起来,不久,钱让他也糟蹋殆尽。人躲在食邑迟迟不归。裴寂听说钱让恭命用光了,勃然大怒,命人去捉拿恭命。恭命心知没有好果子吃,为自身计,急忙上书告密,将裴寂欲杀人灭口的事和盘托出。

疏奏递到太宗手里,太宗览之大怒,对侍臣说:

“裴寂有死罪四:身为三公,与妖人法雅亲善,其罪一;事发之后,乃负气忿怒,自称:‘国家有天下,是我所谋’,其罪二;妖人言其有天分,匿而不奏,其罪三;阴行杀人灭口,其罪四。”至于如何处理裴寂,群臣议论纷纷,大家一致的意见是:裴寂毕竟是开国功臣,与太上皇有旧,若猝然毁其性命,难免让天下人议论当今圣上,不如改为流配。

群臣的话说得有道理,太宗忿忿地说:

“我杀裴寂,非无词也。然议者多言流配,朕当从众。”

通往静州的路上,山道崎岖,裴寂领着一家大小百余口子,悽悽惶惶,蹒跚而行。山风吹着裴寂斑白的头发,老裴寂望着岭外荒蛮之地,长叹一声,想当年太原起兵,太上皇为大将军,我为长史,上皇登基,我又为尚书,拜右仆射,官高爵显,太上皇每视朝,自称名,引我同榻而坐,天下谁人不羡慕?没想到换了皇上后,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竟让自己落个发配流徙的下场!时也命也,太上皇有知,若有一点权力,想也会帮帮我,把我召回京师,不致于把这一把老骨头抛弃于荒山野外……在甲士的押送下,裴寂一家人来到静州,虽名为州,但静州城不如长安近郊的一个镇子大。裴寂好容易寻了一进宽敞的院落住了进去,刚刚安顿下来,就听附近的山上昂昂直叫,裴寂忙叫家僮去打听,家僮转了一圈,回来报道:“山羌作乱,州府正在组织人抵抗。”

裴寂心说:我也是开国元勋,也曾做过三军统帅,提兵杀敌,如今山羌作乱,也算报国有时,哪能坐视不管啊!想到这里,裴寂抻了抻袖子,厅堂中昂然而立,命令家人:

“取太上皇赐我的金盔金甲,所有家僮立即披挂集合,随老夫前去剿灭山贼!”

裴寂披挂上全套的金制铠甲,虽然觉得沉重,人有些喘,但却格外显眼。他跨上骏马,率几十名家僮拎刀持枪,来到州府,要求参战。小小静州刺史不敢怠慢,即和老尚书商议一番,决定兵分三路,一路迎敌,一路拦腰伏击,一路埋伏在羌兵撤退的路上。裴寂一路担负着诱敌深入的任务,他领着家僮与山羌接触以后,即且战且退,山羌见一帮杂牌军和一个身穿黄金锁子甲的老头儿,乃穷追不舍。到了一个山沟,裴寂等人闪入树林中,此时埋伏的官兵呐喊着杀出,山羌措手不及,被杀个大败,往山里回窜,路上又被伏击一次,死伤惨重,余者逃入山里去了。

且说暑天过去,秋风飒飒又起,太宗乃命起驾回长安,刚从九成宫动身,就有小道消息传来,言山羌作乱,劫去裴寂,拥戴为主。太宗不大相信,摇摇头说:“裴寂有功,太上皇顾遇良厚,本当死,我使之生,必不会有此事。”

车驾上路,没过半个时辰,即有驿传赶来,报告说裴寂率家僮协助官军,大破山羌。太宗听了连连点头,果不出所料,裴寂到底是一个有原则的老臣啊!想当年太上皇不欲起义时,裴寂想方设法,劝太上皇举义旗起兵,其佐命之功,什么时候也抹杀不了啊!想到这里,太宗欣然下诏:征裴寂入朝!

车驾回京师,太上皇照例设宴大安宫,为皇儿洗尘。大安宫里,菊花盛开,争奇斗艳,廊下乐声奏起,开宴前,太宗与长孙后领着一班王子、公主,恭恭敬敬地献上过冬的十二章纹玄衣纁裳及一切御用之物,以示孝敬。

酒宴开始后,动筷之前,太宗先用御杯献上太上皇喜欢喝的菊花清酒,长孙后则端着牙盘,献上太上皇喜欢吃的贵妃红(加味红酥)、长生绣丸(肉糜制,隐卵花)。

儿子、媳妇、孙子均如此孝顺,按说太上皇也该满足了,却见太上皇饮了半杯酒,夹了点菜送进口中,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太宗以为太上皇整个暑天都在京城有些不高兴,忙凑上前说:

“儿准备叫工部另选地方,专门建一座避暑宫殿,留太上皇度夏之用。”

太上皇摇摇头说:

“不用了,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发闷,平时想找一些老朋友说说话,聊聊天。”

见太上皇念旧,太宗忙说:

“儿已宣裴寂入朝,等他回来,儿即刻命他来伴驾。”

“你还不知道吧?”太上皇抹了抹眼泪说,“裴寂是我的老友,我一直派人打听他的事,昨天有人来给我说,裴寂已死在静州了。”

“死在外面了?”这事太宗还真不知道,他劝太上皇道,“我还没有收到这方面的驿报,也许是误传。”

太上皇抹了抹眼角的老泪说:“裴寂年老,流徙颠簸,战败山羌后,心力用尽,猝然昏卒。想当年他数乞骸骨,我只道我为太上,裴寂为台司,逍遥一带,要相偕老,岂料他已先我而去了。”

想不到太上皇老是念叨裴寂这不愉快的事,太宗只得好好劝道:“贞观二年,儿去南郊祭祀,我让裴寂、长孙无忌与我一起同乘金辂车,把裴寂看作有辅佐的最重要的功臣,岂料后来又发现法雅、信行之事,国家法令,难以赦免,儿作为皇帝只得……”

太上皇好像根本不听儿子的辩解,兀自念叨着:

“还有窦抗,也已作古。我们俩既是郎舅,又是少年时代的朋友,称帝后,我任他为纳言,常常在朝上直呼为兄,退朝之后,即饮酒谈谑,以叙平生……”

是啊,老臣故友的相继去世,让蛰居深宫的李渊更觉孤独。太宗望着陷入回忆中的太上皇,忙招手命那些王子、公主们一一上来给太上皇敬酒。动辄伤感,常常陷入了回忆中的老人,看样子日子也不多了。

灭了东突厥以后,太宗转而考虑解决吐谷浑的问题。吐谷浑位于青海湖西岸,地方数千里。其主慕容伏允曾被隋文帝遣兵击败,后使其长子慕容顺质于隋。唐建之后,高祖应慕容伏允之请,双方互为贸易,并遣慕容顺归国。但吐谷浑不守信义,多次入侵唐朝疆土,妨碍了唐与西域的政治经济往来。贞观八年(634年),吐谷浑拘留唐使者鸿胪丞赵德楷,太宗十派使者宣谕,均无功而返,慕容伏允反而遣兵大掠鄯州。

日前鄯州刺史李玄远上疏奏道:“近日吐谷浑良马于青海湖边放牧,轻兵掩袭,可获大利。”太宗览表后,认为是进攻吐谷浑的好时机,于是召开御前军事会议,商讨大举讨之。在决定何人统兵的事上,太宗迟迟拿不定主意,有人推荐老将军李靖,太宗摇摇头说:

“从指挥能力上来说,李靖固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李靖一直统兵在外,如今年老,正该享几天清福,朕不忍重劳李靖。”

此话传到李靖的耳朵里,李靖浑身披挂,慨然上殿,向太宗请道:

“臣虽非少年,但报国丹心不减,请与我步骑三万,定擒慕容伏允献于阙下。”

太宗考虑来考虑去,正想使用李靖,闻听李靖自请,拍案叫好,当即下诏令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度诸军。同时任命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总管,刑部尚书任城王李道宗为鄯善道总管,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行军总管,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大举征讨吐谷浑。各路大军在李靖的指挥下,深入到吐谷浑境内,任城王李道宗作为前部先锋,在诸军的策应下,在库山一带击败吐谷浑的精骑,慕容伏允撤退时,为阻追兵,放火烧掉了沿途的野草,轻骑逃入了沙碛。

这当儿,各军也已跟了上来,是纵兵追击?还是等待时机?主帅李靖召集将佐,商讨对策。根据吐谷浑恶劣的自然条件,多数将领认为:

“伏允逃跑前,悉烧沿途野草。我们的马没有了草料,必然疲劳瘦弱,骑兵不可深入。不如撤军鄯州,等待草长马肥时再相机进攻。”

侯君集一向喜出奇兵,他力排众议,提出自己的观点说:

“以前段志玄破吐谷浑,追敌八百里,离青海仅三十余里,吐谷浑驱牧马逃走后,志玄撤军回鄯善州,刚刚回到鄯善,虏亦跟着来到城下。如今任城王大败伏允,吐谷浑鼠逃鸟散,君臣贰心,父子相失,信息不通,取之如拾草芥,正是进攻的好机会,如果我们不以骑兵攻其不备,以后必然后悔不迭。”

李靖听了侯君集的高论后,一锤定音,决定兵分两路,马不停蹄,分进合击。李靖自率李大亮等部由北道进军,侯君集则与任城王李道宗,从南道出击。

吐谷浑之地,自然条件有好有坏。侯君集和任城王道宗引兵西行,走了千百里路不见人烟,时已近秋八月,白毛风带着哨声刮得人挣不开眼,更为困难的是,周围没有水,唐军只得派人到附近的雪山上挖一些冰和雪回来。人吃冰,马咽雪,备尝塞外艰苦,但主将侯君集、李道宗矢志不移,率兵行了两千多里路,终于在河源郡乌海一带遇上了吐谷浑的大队人马。

侯君集命兵士们稍事休整,做好战斗准备,他则和任城王一起登高观察。但见前方傍山临水的坡地上,呈城堡式搭起上千个帐篷,中间的一些帐篷装饰华丽,异常宽大,侯君集点点头,对任城王说:

“看这架式和规模,慕容伏允一定在中间,我军出击时,必须马不停蹄,猛击猛打!”任城王摇摇头说:“敌军人数不亚于我军,此役很难擒住伏允。”

“不怕!”一向骁勇善战的侯君集马鞭一指说,“敌军乃惊弓之鸟,此役必败无疑。即使慕容伏允跑了,前方还有李大总管从北路堵截他们。”

侯君集挑一些体力好的人马作为前锋,与任城王兵分两路,在太阳即将落山,吐谷浑正在埋灶做饭的时候,突然呐喊着杀了过去。

中原战鼓咚咚咚响起,无数唐骑在战旗的引导下旋风般地杀来,正在帐篷中喝奶茶的慕容伏允措手不及,一面传令抵抗,一边三十六计走为上,带着亲兵家眷夺路向北逃去。

唐军虽然远道而来,备尝艰辛,疲惫不堪,但仗着一股气势,终于压倒了人数实力私毫不亚于唐军的吐谷浑兵,此役虽没捉住慕容伏允,但杀伤活捉吐谷浑兵二万余人,俘其名王十余人,慕容伏允的这支主力部队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北路的李靖、李大亮军也一路势如破竹,打了两个战役,一败吐谷浑于曼头山,再败其于牛心堆。但当大军继续向前推进时,前部先锋薛万彻、薛万钧在赤水源一带,却遭受吐谷浑最激烈的抵抗。薛氏兄弟,艺高人胆大,率数百骑兵轻骑先驰,刚入了赤水源的北山口,不想吐谷浑兵早有准备,见薛氏兄弟孤军深入,数千骑兵立即大喊大叫从两边山坡上冲了下来。薛氏兄弟来不及退身,便被卷入一场混战之中。

敌众我寡,几百唐骑拚力死战,薛万钧、薛万彻抖擞精神,老大持双枪,老二持双刀,长枪快出,枪尖如毒蛇吐信;大刀翻飞,刀刃如寒风透骨,吐谷浑兵是沾着死,碰着亡,兄弟俩左右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为了把几百唐骑带回去,兄弟俩不敢恋战,激战中,薛万钧回马高叫兄弟薛万彻:

“我头前开道,你来断后,保护兄弟们冲出去!”

兄弟俩一前一后,奋力拚杀,无奈敌军越来多,越来越密,像数不清的蚂蚁一般直往上围,而数百唐骑陷入其中,正像一条越来越爬不动的蠕虫。

◎三

好汉难抵四手,激战中,薛万钧、薛万彻身上均中敌枪,胯下战马也因受伤失血过多,仆地不起。兄弟俩只得步行战斗,而跟随的骑兵,也已死伤十之六七。正在兄弟俩浴血奋战,情况万分危急的时候,但见敌军后方一阵大乱,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骑着高头大马,率数百精骑杀入敌阵,前来救援。薛万钧、薛万彻兄弟见状大喜,抖擞精神,奋力斩杀两名敌将,夺得两匹战马,且战且退,向契苾何力靠拢。

契苾何力原为契苾酋长,东突厥败亡后,何力率部落六千余家至沙州请降,太宗封其为左领军将军。此次亦随大军西征。契苾何力及其部下也不是善茬儿,杀法骁勇,马快人狠。经过一番奋力拚斗,终于趟开敌阵,把薛氏兄弟救了出来。

恰在这时,李靖也率主力部队飞兵赶到,立即形成对吐谷浑兵反包围之势。刚一接兵,双方就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经过一番竭力奋战,到底李靖军占了上风,大败吐谷浑军,俘其名王二十余名。与此同时,李大亮也在蜀浑山战吐谷浑,执失思力在居茹川小胜一场。节节败退的慕容伏允,不敢再与唐军接战,率余部沿青海湖畔急急向西逃窜。

李靖麾军随后追击,经积石山黄河源,直追到且末,来到了吐谷浑的最西边。

前部先锋官薛万钧、薛万彻吸取上次的教训,边行军边放出探兵,小心翼翼地向前运动。这天上午,刚吃过早饭,就有探军前来报告,言慕容伏允正在突伦川扎营,准备在那里收罗残部,准备逃奔于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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