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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马路人 当前章节:1511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7:43

鉴于上次在赤水源陷于重围,险遭不测的教训,薛氏兄弟决定等李靖大军来时,再行进攻,但随行的契苾何力坚决主张追击,薛万钧摇摇头说:

“穷寇勿追,慕容伏允既然要逃奔于阗,其亲近精兵强将必然追随,我若轻骑冒进,恐遭其伏击。”

契苾何力坚持己见,说道:

“吐谷浑无城郭,随水草迁徙。如不在其聚居时袭取,一旦错过战机,敌人风流云散,哪能再颠覆其巢穴!”

不待薛氏兄弟答应,契苾何力自回本帐,亲自挑选千名骁骑,整装进发。薛万钧、薛万彻怕他一军独进出事,乃引本部兵马紧紧跟上。

越往西走,气候越恶劣,很难见到水草,放眼望去,到处是沙碛,许多战马渴死在途中。士卒渴极,也只好刺马血饮用。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不能再走回头路了。经过三天时间的急行军,部队接近了突伦川,好在慕容伏允还没有西逃,薛万钧、薛万彻、契苾何力经过简单的休整后,即兵分三路,直冲慕容伏允的牙帐。

唐军出其不意,来势凶猛,又是三路夹击,不由得吐谷浑兵心中不慌,及至仓促应战,唐军已冲到了帐前。短兵相接,好一场混战,志在必得的唐军首先在气势上压倒敌军,君臣离心离德的吐谷浑,有的落荒而逃,有的不战而降。慕容伏允见势不妙,抛下尚在牙帐里的儿女妻妾,率亲兵千余人向荒碛深处逃去。此役唐军大获全胜,斩首数千,获得杂畜二十万头,并俘获慕容伏允的妻子。

且说慕容伏允率千余残兵凄凄惨惨,在沙漠中游荡,十几天后,其部分怨生横气的部下终于按捺不住,合伙杀死了慕容伏允。伏允一死,有人立其子慕容顺为可汗,慕容顺久住中原,不愿与唐朝为敌,于是顺天从人,斩杀了顽固分子天柱王,向唐军请降。至此,李靖胜利地结束了对吐谷浑的战争,从而解除了吐谷浑对河西走廊的威胁。

李靖平定吐谷浑的奏疏驿传至长安。太宗从战略的高度出发,决定让归附的吐谷浑,仍让其居故地,立慕容顺为西平郡王珪古乌甘豆可汗。命李大亮率精兵五千,助慕容顺声威,以服其众,同时防范日益强大的吐蕃。

此番征战吐谷浑,各路兵马都取得了一定的战绩,惟有盐城道总管高甑生瞻前顾后,误了行军日期,寸功未立。战后总结会上,主帅李靖按军纪处分了高甑生。高甑生怀恨在心,班师回朝后,即捏造罪名,诬告李靖拥兵自重,意欲谋逆。

谋逆不是小事,太宗立即敕令按问,三查两查,纯粹诬告。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高甑生按律反坐,减死罪徙边。依仗是秦府功臣,高甑生上书请求宽宥,太宗批道:高甑生违反李靖节度,又诬其反,若此可宽宥,法将安施?况国家起自晋阳,功臣甚多,若甑生得免,以后人人犯法,怎能复禁!我于勋旧,未尝忘,为此不敢赦免。

李靖横遭高甑生诬告,虽未被关押,但也被大理寺传唤了好几次。惧怕功高震主的李靖当即交出兵权,自此闭门谢客,虽亲戚不常见。文坛领袖、著名诗人、秘书监虞世南,感李靖丰功伟绩,特地作诗一首,赞扬了李靖虽年过花甲,壮志不减当年的英雄气慨——

出塞

上将三略远,元戎九命尊。

缅怀古人节,思酬明主恩。

山西多勇气,塞北有游魂。

扬桴上陇坂,勒骑下平原。

雪暗天山道,冰塞交河源。

雾锋黯无色,霜旗冻不翻。

耿介倚长剑,日落风尘昏。

为了庆贺平定吐谷浑,太宗在宫中排开盛宴,款待参战将领。但李靖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来赴宴。念他年龄大了,太宗没再勉强,但庆功宴上缺了李靖这个领军人物,太宗还是觉得不尽兴。从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胜利归来,又立了大功,诸将无不兴奋异常,开怀畅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右卫将军薛万彻舌头大了起来,竖起大拇指,自夸功劳大于其他人,有人反斥他说:

“要说在突伦川关键一仗,首功还应推契苾何力,是人家力主进军,才歼灭了慕容伏允的主力部队。”

薛万彻喝得眼珠通红,手一划拉说:“他契苾何力算个鸟!他那点突厥兵还能成大事?还不是老子跃马持刀……杀尽吐谷浑兵的。”

旁边的契苾何力一听薛万彻骂他“算个鸟”,气得马上隔着桌子扑过来,要陷杀薛万彻,慌得众将急忙拦住。这边一闹,那边本来就郁郁寡欢的太宗皇帝勃然大怒,传令近侍将两人押到御案前,说个明白。薛万彻结结巴巴狡辩完毕,何力又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说自己如何拼死救出薛氏兄弟,又如何决计穷追,薛万钧又怎样劝阻。未了何力还委屈地说:“我力战吐谷浑,救出薛氏弟兄,不来谢我,我不望报,因何毁我于广众之中?”

太宗听个明白后,怒气冲冲,指着薛万彻说:

“你!不识好歹,右卫将军也别干了,把你的印绶立即交给契苾何力!”

薜万彻一听,垂头丧气,刚要解下腰上的将军印,契苾何力高姿态,上前劝住了,向太宗力辞道:

“陛下,臣与万彻之事,非为争功,乃为争理。今理明,臣无憾。陛下以臣之故,解万彻官与臣,诸胡无知,以陛下重胡而轻汉,转相告诬,竞者必多,且使胡人谓诸将皆如万彻,将有轻汉之心。”

契苾何力说话行事,不但姿态高,而且合情合理,头头是道。太宗心下暗暗点头,心中思道:都说胡人不明教化,做事简单粗暴,听这何力之言,不但懂得礼法,而且善于约束自己,可真是难得的忠臣义士。

有了太宗对契苾何力的好印象,不久,何力得以宿卫北门,其后又检校玄武门左右屯营的飞骑兵。为了进一步奖赏和笼络何力,太宗又把宗室女许配给何力。真没想到薛这一闹,素有忠直之心的何力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贞观八年(634年),大唐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军事上也取得一系列重大胜利,疆域进一步扩大。三月,适逢太上皇六十九岁大寿,太宗专门在长安城西校武场安排一个隆重的阅兵仪式。方圆四、五里路宽阔的校武场上,旌旗林立,枪刀密布,数万虎贲将士头戴兜鍪,身披铠甲,组成五色方阵。队列前方,上千余名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雄威赳赳,直视前方。在太宗的陪同下,太上皇李渊身着玄衣纁裳,头戴旒珠冕,坐着金辂御车,缓缓从阅兵道上驰过。龙旗、凤旟、黄钺、朱施,也一一在太上皇眼里闪过,甲胄,璀璨辉煌;军器,精芒闪烁,天威赫赫,谁能与之争锋?面对威武的将士,太上皇不禁想起当年在太原誓师的情景,他不顾年老体弱,兴奋地从车上站起身来,挥手大声地向将士们表示慰劳:“将士们好!”

“万岁万岁万万岁!”

应答声惊天动地,气势澎湃,显示了唐军忠于朝廷,所向无敌的一贯品质。太上皇大为高兴,一再挥手向将士们问好。

阅兵后,太上皇回到未央宫,设宴招待三品以上的文臣武将和各国驻京使节。御宴上,歌声清越,舞姿翩翩,赏心悦目,一派融融气象。太宗首先捧酒上寿道:

“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诲,非臣智力所及。昔汉高祖亦随太上皇于此宫置酒,捧玉卮为太上皇寿,言道:‘昔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臣业所就,与仲孰多?’汉高祖妄自尊大,臣儿不取!”

太上皇听了这话,开心地哈哈大笑,将觞中美酒一饮而尽。与宴公卿一齐拱手贺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了让太上皇高兴,太宗又拿出他昨晚写的一首诗,亲自念给太上皇听:

守岁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念完后,众卿一齐叫好,接着太子李承乾奉觞给太上皇祝寿。望了自己的第三代皇位继承人,太上皇更是高兴,不顾年老体衰,又是一气干了觞中的美酒。

望着白白胖胖,从未吃过苦受过罪的太子李承乾,太宗对东宫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说:

“朕年十八,犹在民间,民之疾苦,无不知之。及居大位,区处事务,犹有差失。太子承乾,生于承乾殿,贞观初,立为太子,养于深宫,百姓艰难,未曾目睹,能无骄逸乎?卿等应亟谏。”

于志宁、杜正伦连连点头应承:“臣领旨谨记!”

没等御宴结束,年事已高、过度兴奋的太上皇已自不支,于是传旨摆驾回宫。太宗搀着太上皇来到殿外,又决计亲自捧舆送太上皇至寝殿门,太上皇不许,乃命太子承乾代为捧舆。

这是太上皇一生中最后一次盛宴。其后不久,太上皇得了风疾,卧床不起。虽经天下名医多方疗治,但病终不见好转。秋风萧瑟,枯叶飘落,病榻上的太上皇下遗诏道:

“既殡之后,皇帝宜于别所视军国大事。其服轻重,悉从汉制,以日易月。园陵制度,务从俭约。”

贞观九年(635年)五月庚子日,太上皇李渊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旅程,崩于大安宫的垂拱前殿。群臣上谥曰太武皇帝,庙号高祖。钦天监奏请择日安葬大武皇帝于献陵。为了表达孝心,太宗下诏道:

“山陵依汉长陵故事,务在崇厚。”

安葬期在十月,工期紧,任务重,要建成汉高祖那样的陵墓规模根本不可能,秘书监虞世南上疏道:

圣人薄葬其亲,非不孝也,深思远虑,以厚葬适足为亲之累,故不为耳。昔张释之有言:‘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刘向言:‘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其言深切,诚合至理。伏惟陛下圣德度唐、虞,而厚葬其亲乃以秦汉为法,臣窃为陛下不取。虽复不藏金玉,后世但见丘垄如此其大,安知无金玉邪!且今释已依霸陵,而丘垄之制独依长陵,恐非所宜。伏愿依《白虎通》,为三仞之坟,器物制度,率皆节损,仍刻石立之陵旁,别书一通,藏之宗庙,用为子孙永久之法。

奏疏递了上去,太宗不理,虞世南再一次上书谏道:

“汉天子即位即营山陵,远者五十余年,今以数月之间为数十年之功,恐于人力有所不逮。”

虞世南再次上疏,太宗只得将他的意见交由有司讨论。汉高祖陵高九丈,有些太高,若给上皇起“三仞之坟”又未免太低,最后经房玄龄提议,按照光武帝原陵高六丈的规模,筑成献陵,作为太上皇最后的安息之所。

冬十月庚寅这天,葬太武皇帝于献陵,太穆窦皇后附葬。献陵位于京兆三原县东之十八里,座北朝南,山林环抱,陵前后各有一对石虎,南门有一对石犀牛和华表。

太上皇病重这年,陇右山崩,大蛇多次出现,江淮、山东等地,洪水为灾。太宗颇为忧虑,又不愿公开讨论此事,于是召来博学多才的虞世南,让他谈谈对这些异常天象的看法。虞世南看问题比较务实,回奏道:

“蛇应当在野外,如果进入市镇,便是怪事。如今蛇出现在山泽,深山大泽必有龙蛇,不足为怪。山东足雨,虽然是常事,但若下雨过多,恐怕有冤狱,应当审查在押罪犯,以符合天意。妖不胜德,只有修德才可以消灾。至于山崩,自古就有这种现象,不足为奇。”

太宗听了这话,深以为然,当即也做了一番自我反思:

“朕年弱冠,举义兵,年二十四平天下,未三十而居帝位。自谓三代以下拨乱之主,莫有逾之者。又自以为骁勇如薛举,鸷猛如金刚,皆为朕破灭;窦建德跨河北,王世充据洛阳,足为劲敌,悉为我所擒。及逢家难,复决意安社稷,遂登大宝,又降服北夷,征服西域。因之颇为自矜,或轻天下士,此为朕的过错。”

虞世南拱手道:“臣闻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愿陛下抚民以静,对四夷爱之如一,召天下士,喜纳忠言。勿以功高过古人而自矜伐,勿以太平渐久而生骄怠,慎终如始,则天下幸甚!”。

太宗正色言道:

“秦始皇平六国,隋炀帝富有四海,既而骄逸,毁于一旦,我何得自骄!”

虞世南告辞走后,太宗觉得心里还是不得劲,他寻思来寻思去,太宗当即叫近侍召来房玄龄,对他说:

“太上皇也入土为安了,朕想下一步该整理整理太上皇的起居注,修一部《高祖实录》,由你来牵头。”

房玄龄拱手道:“臣一定尽心去做这件事,给事中许敬宗、著作佐郎敬播都是修史方面的专家,可以让他们加入进来。”

太宗对由谁来修史不太感兴趣,但最想看到的是高祖的起居注,想看看高祖在玄武门事变前前后后都说了些什么。

“玄龄啊,”太宗试试探探地问,“朕想看看太上皇的起居注,不知道行不?”

太宗这一说,房玄龄算明白了皇帝要修国史的主要意图,便迟疑地答道:

“自古帝王不能自观国史,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叫群臣议论一下?”起居注记录君主的言行,善恶必书,若帝王自观,势必引起一些不良的后果,影响历史记录的公正性,这一点太宗明白,只得挥挥手,让房玄龄下去找几个大臣“议”去了。

太宗要看高祖的起居注,此动议一出,当即遭到一片反对之声。当天,谏议大夫朱子奢就上表,表示反对,其上表曰:今月十六日,陛下出圣旨,发德音。以起记录居书帝王臧否。前代但藏于史官,人主不见。今欲亲自观览,用知得失。臣以为圣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有未喻。大唐虽七百之祚,天命无改。至于曾元之后,或非上智,但中主庸君,饰非护短。见时史直辞,极陈善恶,必不省躬罪己,唯当致怨史官。但君上尊崇,臣下卑贱,有一于此,何地逃刑。既不能效朱云廷折,董狐无隐,排霜触电,无顾死亡。唯应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闻乐!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

朱子奢的上表虽然语气婉转,但却从各个方面指出皇帝自观国史的危害性。太宗怕执意要看影响不好,只得暂且放弃了要看起居注的企图,只是一再私下叮嘱房玄龄,要多从正面反映“玄武门事变”的前后经过。

封禅者,帝王受天命告成功之为也。其意有三:一、位当五行图篆之序,二、时会四海升平之运,三、德具钦明文思之美。战国时,齐国和鲁国的儒士们认为泰山为五岳之首,帝王应当至泰山举行祭祀大典,登泰山筑坛祭天叫做“封”,在泰山以南梁父山上辟基祭地叫做“禅”。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封禅于泰山,其后,汉武帝和汉光武帝皆举行过封禅大典。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年),群臣请封禅,文帝虽命牛弘等创定封禅仪注,但最终还是决定不举行封禅大典,说:“此事体大,朕何德以堪之!但当东狩,因拜岱山耳。”只是在

次年春,经过泰山脚下,用祀南郊的礼仪,祭拜一下就走了。

唐太宗即位后,社会秩序已趋安定,农业生产日益复苏,人民生活也逐渐提高,天下出现少有的“大治”局面,封禅泰山之事重新又被人们想起。贞观五年(631年)正月,赵郡王李孝恭等人上书,以为“天下一统,四夷来同?诣阙上表,请封禅。”太宗以“凋残未复”为理由,不准。同年十一月,利州都督武士彟上表请封禅,太宗仍不同意,言:“丧乱之后,民物凋残,惮于劳费,所未遑也。”

贞观六年(632年)正月,在岁首朝会这天文武百官以“天下太平,四夷宾服,诣阙请封禅者,首尾相属”为由,集体请求封禅。太宗仍不许,对群臣说:

“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大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之贤不如始皇邪!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

群臣不听,七嘴八舌,纷纷说道:“人和岁稔,上天之意不可违,就是现在举行封禅大典,臣等还认为已经晚了呢。”群臣请之不已,弄得太宗也有些心动了,他在御座上正了正身子说:

“封禅也不无不可,但刚麻烦来,还得编定封禅仪注,还得重新整修泰山宫殿,少说也得准备七八个月。”

听太宗口气放松,群臣忙道:“准备工作都是应该的,时间也充足,正好到秋后天高气爽的时候去泰山封禅。”

太宗刚要答应封禅,魏征出班,摇手直说不可。太宗见他又来劝阻,心里不高兴,冷着脸问道:

“朕希望你能直接了当说出你的意见,不要有所隐讳,那你说说,你不让朕去封禅,是朕的功绩不高吗?”

“高矣!”魏征伸出大拇指说。

“是朕的德行不够厚吗?”

“厚矣!”

“是咱中原还不够安定吗?”

“安矣!”

“是四夷还未臣服吗?”

“服矣!”

“是咱的年头还不够丰稔吗?”

“丰矣!”

“是上天的符瑞还未到吗?”

“至矣!”

“好!”太宗拍了一下龙案,“然则为何不可封禅?”

魏征抻了抻袖子,侃侃言道:

“陛下虽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而车驾东巡,千乘万骑,其供顿劳费,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禅,则万国咸集,远夷君长,皆当扈从。今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稀,灌莽极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况赏赉不足,不能满足远人之望,给复连年,不偿百姓之劳,崇虚名而受实苦,陛下将焉用之!”

魏征说得极有道理,太宗不服,仍咕咕哝哝打算封禅。其后不久,河南、河北的十几个州发大水,急需赈灾,封禅一事遂搁置不提。

◎四

太宗本不是一个喜欢女色的人,当了皇帝之后,国泰民安,安逸之余,也不免有了床畔兴致。这天探子来报,言前隋朝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女儿容貌美丽,风华绝代。

太宗听了欢喜非常,忙问:“郑氏女多大了?”

“大概十六七岁,”为了邀功请赏,那探子急切地说,“她已到了出嫁的年龄了。”

太宗点点头,推开其他公事,先签发聘郑氏女为充华的诏书,遣特使速去册封。

特使扎挂一番,吹吹打打,抬一顶花轿刚要出宫,正巧碰见魏征,魏征一看阵势明白了怎么回事,挥手拦住,问去聘谁家的姑娘,特使一五一十地说了。魏征一听,说:“此事缓行,待我出宫奏明皇上。”

连皇上都怕魏征三分,特使也不敢拿大,只得在门房歇着等候消息。魏征蹬蹬蹬来到大殿,拱手奏道:

“陛下作为百姓之父母,抚爱百姓,应忧百姓之忧而忧,乐百姓之乐而乐。自古以来,有道德的君王,应把百姓的心愿作为自己的心愿,吃着佳肴,就应该想到百姓有没有饥寒交迫的时候,眷顾妃嫔时,要想到百姓有没有娶妻成家的可能。这是一个国君应有的素质。”

魏征上来就一大套伦理纲常,太宗听得多了,心里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忍着听完,耐住性子和蔼地问:“卿又待想说什么事?”

魏征向殿外一指,滔滔不绝地说:

“人家郑仁基的女儿,很久以前已许配给别下,陛下想聘她,也得先问个明白。聘一个有夫家的女子,此事若传播到全国各地,难道百姓会认为夺人之妻是百姓父母应有的道义吗?”

“真……真有此事?”太宗不相信地问。

“我听说的虽不十分准确,但深恐此等事会损害圣上的名声,所以不敢隐瞒,君王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记录下来,传之后代,希望陛下用心思考我的话。”

太宗被说得心中狐疑,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指示一个近侍去。速速召回册封的使者,而后对魏征说:

“此事朕派人调查一下,果真如你所说,朕就不聘了。”

早在太宗得知郑氏女的美貌之前,就有人把郑氏女弄进宫里,册封其为充华一事,也弄得宫内宫外人人皆知。左仆射房玄龄、中书令温彦博、礼部尚书王珪还专门备了礼物准备恭贺。负责调查郑氏女夫家之事的御史大夫韦挺转了个狗尾巴圈子,回来报告说:

“郑氏女许配给陆家,没有确切的证据,隆重的册封典礼还要举行,不可中途停止。”

说着,韦挺还拿出陆生否认婚姻的证明材料递给太宗,太宗拿过来仔细观看,并轻轻念道:

“乃父陆康在世时,确与郑家过从甚密,有时也互相馈赠资财,但并没有什么婚姻交涉。至于外人传为约为亲戚,是盲目的传说。”太宗一看大喜,正要再发册封的使者,但见魏征在一旁摆手阻止,只得再征求他的意见——

“群臣或许是顺从旨意,如今陆氏亲笔写出证明,可见郑氏女没有许配给别人。朕还是让册封的使者出发吧。”

魏征摇了摇手,坚决不同意,说:“依臣考虑,陆氏的本意是惧怕官家,他把陛下等同于太上皇。”

“为什么?”太宗弄不明白魏征又卖的是什么关子。

魏征向上方拱了一下手,以示对归天不久的太上皇的尊敬,而后说道:

“太上皇刚平定京城的时候,看上了辛处俭的妻子,稍稍加以宠爱。但太上皇听说辛处俭当时任太子舍人,当时很不高兴,下令将辛处俭调出东宫任万年县令。辛处俭因此常怀忧惧之心,担心不能保全自己的头颅。如今陆爽认为陛下虽然现在宽容了他,但担心以后暗加谴责贬官,所以再三自我表白,本意就在这里,不值得奇怪。”

魏征说了一通不算,还把太上皇当年的事扯了出来,太宗听到这里,气得一时语塞,但魏征句句实话,一时不好反驳,只得悻悻说道:

“是啊,朕先前发出册封郑氏女的诏书前,就应该详查她是否已接受别人的礼聘。这是朕的不是,也是有关官署的过失,授其为充华的诏册停止执行,就此作废。”

朝散后,太宗心内不平,气鼓鼓地往后殿走,及至立政殿,长孙皇后急忙迎上去,太宗甩掉朝服,嘴里低声说:“处处掣肘,抽机会非杀了他不可!”

长孙皇后轻易听不见皇上嘴里说脏话,惊讶地问道:“是谁触怒陛下?”

“除了魏征还有谁?”太宗手指着殿外说,“他经常在朝廷上当面污辱我,使我很不痛快。”

长孙皇后一听,一言不发地走了。太宗脱去笨重的朝服,散了散劲,喝上一杯菊花茶,心情慢慢放松了许多。他见只有宫女们在跟前伺候着,不见了温顺体贴的长孙后,奇怪地问:“皇后哪去了?”

一个宫女一言不发,只是用手向殿外指了指。太宗更觉奇怪,忙放下杯子,走到殿门口,但见长孙皇后身着大事之服,钿钗礼衣,加双佩小绶,首饰大小华十二树,好像朝参一样,静静地站立在庭院里。太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吃惊地问:“皇后这是在干什么?”

长孙皇后一如朝会一样,有板有眼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奏道:

“妾听说主圣臣忠。如今陛下圣明,所以魏征能够直言相谏。妾有幸在后宫充数,碰到这样的好事,哪敢不祝贺呢?”

太宗一听,才明白怎么回事,忙走下台阶,搀着长孙皇后进殿,笑笑说:“朕明白魏征的忠心,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转不过弯来。”

“如果下回皇上还在气头上,是不是真的要把魏征杀了?”长孙皇后担心地说。

“这倒不可能。朕一向倡导谏诤,并和臣子们约定,即使是直言忤意,也决不加以怒责。今天朝上,魏征当着群臣的面,把太上皇当年幸辛处俭妻子的事都抖落出来。朕听了,表面上一点也不生气,还耐心地听他讲完。”

长孙后又跪地上行了个大礼,然后又说:

“皇上固然大度,但表里如一,虚心纳谏,不急不躁为最好。魏征他们敢于逆龙鳞,凭的是一颗忠心,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我们大唐江山社稷的持久永固啊!”

太宗频频点头:

“皇后说的对,说的好,朕当记之。”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搀着太宗款款走进内殿。

长孙皇后是历史上少有的贤后。传说当年初嫁太宗时,有一次回娘家永兴里,其舅高士廉的小妾张氏去找长孙后玩,突见其宿舍外有大马一匹,高二丈,鞍勒俱全。张氏吓得急忙回去,把这事告诉高士廉。高士廉也觉害怕,急忙找一个算卦先生摇了一卦,得了一签曰:遇“坤”之“泰”。算卦先生掰着指头,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坤’顺承天,载物无疆;马,地类也;之泰,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又以辅天地之宜。繇协‘归妹’,妇人事也。女位尊位,履中而居顺,后妃象也。”

高士廉听了此卦言,由惊转喜,自此以后有意处处高看外甥女一眼,也跟定了外甥女婿李世民,最后果如卦言,李世民做了皇上,长孙氏也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贞观八年(634年)夏天,长孙后随太宗来到九成宫,谁知一病不起。有一天晚上,守卫九成宫的柴绍向太宗汇报,言宫外山坳里有异常火光,太宗警觉,遂披衣而起,要到宫墙上去察看。长孙后不顾体弱,强撑着叫人抬着她跟着太宗,宫司谏止,长孙后说:

“皇上震惊,我怎可自安?”

自九成宫回长安后,长孙后的病仍不见好转,侍疾的太子李承乾对母后说:

“医药用尽,尊体不瘳,请奏明父皇,大赦天下,并人入道,借以积福累德,求得上天的帮助。”

长孙后不许,对儿子说:“死生有命,非人力所支。若修福可延,吾不为恶,使善无效,我尚何求?且大赦之令,乃国家大法,佛、老异方教耳,皆上所不为,岂能以我之病而乱天下法度!”

太子李承乾还是想请大赦,但自己不敢跟父皇说,于是找到房玄龄,把皇后的原话一学,房玄龄于是又前去奏明太宗。

太宗正为皇后的病发愁,听房玄龄传皇后的原话后嘘唏不已。为了让病中的长孙后高兴,太宗遂决定将后亲生女儿长乐公主下嫁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长乐公主也是太宗最疼爱的女儿,及将出降,乃敕所司定嫁资高于长公主数倍,魏征闻知后,当即入见,对太宗谏道:

“昔汉武帝将封皇子,帝曰:‘朕子安得同于先帝子乎!’然既然叫长公主,就应该尊于公主。情虽有差,义无等别。若令公主礼有过长公主,恐道理上说不过去,愿陛下三思之。”

太宗本意是为了让皇后高兴,于是把魏征的话转又说给皇后听,病榻上的长孙后感叹地说:“尝闻陛下重魏征,弄不明白怎么回事,今闻其谏,实乃魏征能以义制主之情,可谓正直社稷之臣矣。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蒙礼待,情义深重,每言必候颜色,尚不敢轻犯威严,况在臣下,情疏礼隔,所以韩非为之说难,东方称其不易,良有以也。忠言逆耳利于行,有国有家者急务,纳之则天下太平,杜之则政纲紊乱,诚愿陛下详查其中的意思,则天下幸甚!”

太宗连连点头,表示听从魏征的谏言,将长乐公主的嫁资降与长公主一般齐。为了表彰和鼓励魏征,太宗还根据长孙后的建议,遣中使拿五百匹帛以赐魏征。

在病榻上盘桓两年后,贞观十年(636年)六月,长孙后病重,时房玄龄因一件小事被停职反省,长孙后向太宗谏道:

“玄龄久事陛下,预奇计秘谋,非大故,愿勿置也。”望着长孙后的病容,太宗心疼不已,当即传旨让房玄龄官复原职。

长孙后也自知不久于人世,乃拉着太宗的手嘱咐道:

“妾家以恩泽进,无德而禄,易以取祸,不要授以权柄,但以外戚奉朝足矣。妾生无益于时,死不可以厚葬,且葬者,藏也,欲人之不见。自古圣贤,皆崇俭薄,惟无道之世,大起山陵,劳费天下,为有识者笑。但请因山为垅,无起坟,无用棺椁,器以瓦木,约费送终,是亡不见忘也。”

有这等高风亮节的皇后,如今病重难医,太宗自是痛惜不已,只得含泪连连答应。长孙后又最后嘱咐道:

“再一次请陛下纳忠容谏,勿受谗,省游畋作役,则妾死而无恨!”十年六月己午这天,长孙后崩于立政殿,年仅三十六岁。十一月庚寅,葬于昭陵。谥曰文德。太宗亲自书写墓志。

长孙后曾经根据故往的故事,著《女则》十篇,其中一篇论斥汉之马后不能裁抑外家,使与政事,乃戒其车马之侈,此谓开本源,恤末事。书成后,长孙后常告诫左右:

“此书本是留我自己看的,没有什么条理章法,不要让至尊看见。”长孙后去世后,宫司才将这部书交给太宗,太宗抚着书哀恸不已,拿着书来到朝堂,对群臣说:

“皇后此书,足可垂于后代。我岂不达天命而不能割情乎!以其每能规谏,补朕之缺,今不复闻善言,是内失一良佐,以此令人哀痛!”

太宗思念皇后不已,于是令人在宫苑中造一座高台,每每登上展望昭陵。一天,太宗引魏征同登高台,问魏征:“卿见陵墓否?”

魏征默视良久,方道:“臣昏眊不能见。”

太宗乃指昭陵方向以示魏征:“看不见吗?皇后所葬之处昭陵。”

魏征抹了抹眼角,说:“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原是早见哩!”太宗一听,为之泣下,乃令毁去高台。

先后平定东突厥和吐谷浑后,太宗又把视线转向了高昌国。高昌辖境在当今新疆吐鲁番一带,是中西交通的要道,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贞观四年(630年),东突厥颉利战败被俘后,高昌国王珪文泰,曾亲至长安,打开了唐与西域的通道。及至吐谷浑败亡,麹文泰感到害怕,于是带了许多贡物,与妻子一起来到长安,晋见太宗。太宗以礼相待,并赐麹文泰妻子宇文氏姓李。

后来,高昌王卵翼于强大的西突厥,对途经高昌的使唐的西域贡使,任意克扣、抢夺,扰乱西域与唐朝的联系。不久,高昌又与西突厥联手,进攻唐属国伊吾,伊吾向唐廷乞援,太宗乃颁诏高昌,严词诘责,并召其大臣阿史矩,入朝议事。麹文泰不听,只是派一个长史来长安应付一下。其后,麹文泰又联合西突厥,击破唐的另一附属国焉耆。太宗大怒,乃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去问罪,并促令麹文泰入朝。

麹文泰依恃西突厥的军事力量和天远地偏的恶劣地理环境,根本不把唐使放在眼里。高昌王殿里,李道裕费尽口舌,麹文泰是正眼不瞧唐使一眼,即不让座,又不让茶,文泰只是鼻孔朝天地哼哼着:

“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嚼于穴,各得其所,谁离了谁还不能活吗?”

李道裕见状,知其不可理喻,当即离开高昌回长安,向太宗作了汇报。

太宗决定对高昌动武,乃派人去联系薛延陀,薛廷陀同意出兵相助,太宗乃遣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携带缯帛真珍赠给薛延陀。

外围工作做好后,但多数近臣公卿不同意对高昌用兵多,认为万里用兵,且所经之处多为沙碛,恐难以打败高昌,既使胜了,天远地偏,也不好守卫。太宗力排众议,坚持用兵,乃任命大将军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为葱山道副大总管,率薛万彻、牛进达等将出兵征讨高昌。

高昌王珪文泰听说唐兵来,起初有些害怕,但等了三个多月,还不见唐兵的影子,便不以为意,他笑着对臣下说:“唐距高昌七千余里,其中有二千里全是流沙。冬日里风寒似刀,能把人冻死;夏天则炙热如焚,能把人渴死热死。行贾至此,百不及一,唐朝大军习惯于内地生活,除非飞度,根本来不到我国。既使来到高昌城下,粮草也运不过来,那唐兵就会等着饿死。到时候我们坐着不动就把他们俘虏了,全打发到地里做苦工去。”

群臣对国王的分析深感叹服,王殿里一片“是呀,是呀”的附和声。高昌王一高兴,传令摆酒相贺。

所吃的肉都是现杀现宰,立即有人抓来几只羊,在王殿前廊下就地剥皮。一霎那手抓羊肉做成,大殿里,君臣几十人就势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喝!”高昌王两手攥着酒囊对大臣们叫道,嘴里还捎带咕哝一句,“既为可汗,当与天子匹敌,凭什么都让咱听他唐朝的!”一酒囊黑葡萄酒还没灌完,就听王殿外马蹄得得,一阵慌乱之声。王子麹智盛踉踉跄跄地跑进来,手指着殿外,带着哭腔道:

“父王,大事不好了!”

高昌王手一哆嗦,酒囊也抖落在地,惊问:“怎地不好?”

“唐军十万大军,已……已到了碛口了。”

碛口就是沙漠口,就是说唐军已经兵临高昌国了。高昌王一阵惊惧,“哇”一声,把刚喝下的酒全吐了出来。接着又“呕呕”不停止咳嗽,末了,一口气上不来,“pu嗵”一下栽倒在地上……

有人说麹文泰是吓死的,也有人说是旧疾复发而死,但不管怎么说,麹文泰在唐兵压境的节骨眼上死了。其子麹智盛在这最困难的时候继位为王,承担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麹智盛也够忙乎的,又要治丧,又要御敌。他命令军民把护城壕挖得更宽更深一些,把城墙砌得更高更结实一些,全民皆兵,老少齐上阵,加强城防,力图固守。

但唐军也不含糊,既然受尽千辛万苦,远涉沙漠,到达高昌国内,就充分考虑到攻城略地的各种困难。行军副总管确行本恰是工匠出身,曾做过将作少匠,懂得器械制造,在攻打高昌城前,他在伊州柳谷附近带领军中工匠造了许多攻城的器械,并以山崖为假想城墙,指挥军士们作战前演练,边演练并改进攻城器械,精益求精,确保攻械在战时发挥有效的作用。

一切准备停当后,侯君集命令全军向高昌城挺进,及至柳谷,有探军来报,言麹文泰刻日将葬,国人咸集于彼。侯君集召开战前分析会,诸将摩拳擦掌纷纷说道:

“麹文泰下葬之日,其国人必聚集于城外,我军突袭而至,必将一战而胜!”

侯君集寻思了一下,摇摇头说:

“我看不行,天子以高昌无礼,故使召讨之,今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

侯君集义字当先,不愿袭人于墟墓之间,乃指挥全军鼓行而进,先拔不远处的田城。田城人口不多,接近一万人,兵临城下,经过二个时辰的战斗,至上午时,终于拿下全城。

休整二天后,闻麹文泰的葬事已毕,侯君集乃麾军直趋高昌,几场小规模的战斗之后,大军抵达高昌城下,形成对高昌城的合围之势。

◎五

这天上午,侯君集、确行本等将领正在一个高岗上瞭望敌城,研究攻城方案,却看见城墙上用筐缒下一个人来,那人越过吊桥,手拿一封信边喊边跑来,显然是敌人的信使。侯君集当即派出侦骑,把虏使押了过来。

“此是吾王与侯尚书的亲笔信。”虏使顾不得擦擦头上的汗,恭恭敬敬把信递了过来。

信写得简单,但意思很明了,侯君集轻轻念道:

“得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袭位未几,惟尚书怜察!”

侯君集“哼”了一声,问那使者:“汝王是不是准备出城投降?”

使者“嗯嗯”着,不敢乱说。侯君集也不愿多说一些,只是对虏使说:

“汝马上回去,告诉汝王,若能悔过,当束手出降。否则,废话少说,我明日就要攻城。”

等了一下午,城中仍无消息,不见智盛有一点投降的意思。第二天上午,侯君集一声令下,唐军向高昌城发起全面攻击。唐军早有所准备,第一梯队上万人,一个背一百斤土,先冲了上去,一会功夫就把护城壕填平。第一梯队刚撤下,第二梯队扛着攻城器械就冲了上去。

确行本还真有两下子,所造的巢车高约十余丈,比高昌城头还高五六尺。弓箭手、投掷手站在上面正好俯瞰城中,居高临下,孤注一掷地向城上的守敌发射利箭和飞石。一阵狂射乱掷,竟压制得敌人抬不起头来。与此同时,唐军第三梯队也迅猛冲上,搭上云梯开始爬城,与守城的高昌军展开了拉锯战……

嗣主麹智盛本来就心气不足,对守城没有丝毫的信心,闻听唐军犹如神助,以巢车攻城后,麹智盛长叹一声,遂决定大开城门投降。

城破之前投降,应该说很及时,双方也没死多少人。接到城中投降的请求后,侯君集命令停止攻城,部队集结在城门口受降。城门大开,麹智盛手捧王印,率文武百官垂头丧气出城来降。侯君集二话不说,即于军前拘住麹智盛,而后指挥大军昂首阔步开进高昌城。

高昌王投降,高昌城被占领,其他城更不在话下,唐军犹如赶集上店一般,连下二十二城,共收降八千多户,一万七千多口,得地东西八百多里,南北五百多里。

高昌被平后,太宗召开御前会议,提议把高昌划归唐朝版图,置为州县,号西昌州。别的大臣没敢说什么,独有魏征表示反对,魏征谏道:

“陛下即位,文泰就来朝谒,近因骄倨不臣,抗阻西域贡献,乃兴师往讨。文泰身死,天罚已申,为陛下计,应抚他人民,存他社稷,立他子嗣,威德互施,方足柔远。今若以高昌土地,视为己利,改作州县,此后须千余人镇守,数千余人往来,每年供办衣资,远离亲戚,不出十年,陇右且空,陛下终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佐助中国,有损无益,臣窃为陛下不取哩。”

魏征的劝谏也不是事事都对,太宗这次是笑而不纳。这时褚遂良又来奏道:

“魏大夫所言极是,臣也以为宜择高昌可立者立之,召其首领悉还本土,长为藩翰。”

太宗默然不纳,他心中早有考虑。这次御前会议后不久,太宗即下诏将高昌行政区域划归唐王朝版图,改为西州,更置安西都护府,岁调千兵,谪罪人以戍。自此大唐领地东至大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一十八里。

西州府安置妥当,太宗乃召侯君集还朝。侯君集率领大军押着麹智盛及其弟智湛凯旋而归。观德殿献俘完毕,太宗从大局出发,封麹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麹智湛为右武卫中郎将,天山郡公,许住长安。

侯君集作战有勇有智,为唐初名将之一,但此人常常好夸耀自己,惹得人家嫉妒,灭掉高昌国回长安后,侯君集更是得意非凡。不久,有人在背后说闲话道:“高昌王珪文泰死,侯君集方得克。”更有甚者,京师盛传侯君集未经奏请,随意配没无罪之人,而且私藏宝物无数,将士效法,纷纷抢夺财物,军纪十分败坏。有司将侯君集犯法一事上奏后,太宗诏将侯君集下狱,按查其罪。剿灭敌国、奏凯旋师的功臣没过两天舒心日子就被关进监狱,中书侍郎岑文本看不下去了,仗义执言,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的疏奏,为侯君集开脱,文本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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