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到底是杜如晦的儿子,考虑问题比较周全一些,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
“承基被捕,我等前景不妙,焉知承基不供出我们?”
“承基是我死党,没事!”李承乾拍着胸脯说。
“人心隔肚皮,虑心隔毛衣,咱得做两手打算,万一承基供出咱们的密谋,咱们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
李承乾一听,觉出问题的严重性,咬咬牙说:
“明天把侯君集叫来,商量一下,不行就提前发难!”
◎六
李承乾办事急不可待,第二天天刚放亮,即打发在东宫值班的千牛贺兰楚石去召侯君集。十一月里天已经很冷了,贺兰楚石裹着大衣打马出了东宫,没走多远,就见一队羽林军提枪跑了过来,隔不远放一个哨位,东宫前的一条街上一直到玄武门,已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贺兰楚石打了个寒颤,忙问一个正在布置哨位的队员:
“出什么事了吗?”
“皇上发布京师全面戒严令了,你还不知道?”那羽林军的队正给贺兰打了个军礼问,“大人这是上哪?”
“我,我去我岳父家一趟。”
“你赶紧回东宫呆着,”那队员一挥手说,“皇上命令:所有没有戒严任务的官民人等,一律原地待命,不准乱走乱动!”
贺兰楚石吓得心里急慌慌的,忙拨马回东宫,一溜小跑来到太子的寝殿,太子李承乾还在睡回笼觉呢。“殿下,殿下。”贺兰楚石失声地叫着。
李承乾翻了个身,从二个陪睡的宫女身上滚下来,睁眼见是贺兰在床前叫他,生气地问:
“什么事?你不是叫你岳父去了吗?”
“殿下,京师戒严了,大事不好了!”
说的对,没有非常事变,京师不可能戒严。且说那纥干承基被捕后,自知事连李祐反叛大案,自家一介草民难逃一死,为了活命,纥干承基当即通过刑部上变,告太子等人谋反。此事非同小可,刑部尚书不敢怠慢,通过非常渠道深夜入宫,向皇帝汇报,太宗一听,也吓出一身冷汗,当即差人召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祐等人入宫,紧急商讨对策,发出了京师全面戒严令。
天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雪来,除了戒严的官兵外,往日人来人往的皇宫前的大街上,如今一个闲杂人都没有,这时,从玄武门不远处的军营里,飞出数队人马,分别朝城中不同的目标扑去,……
羽林军如瓮中捉鳖,一大早被堵在家里的侯君集、赵节、杜荷,连同太子李承乾等人,全被捉到大理寺关押起来。太宗对此案极为重视,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祐几个大臣与大理、中书、门下共同审讯此案。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长孙无忌等盘问多日,结论是:谋反是实。别人都录了口供,惟有侯君集硬着脖子,坚决不承认。太宗命人将侯君集提到朝堂,亲自审问。
十几天的牢狱生活,侯君集显得瘦多了,脸也小了一圈,往日英武的脸庞也变得胡子拉碴,不像个人样,望着老部下成了这等模样,太宗也觉辛酸,挥手令人给他除了刑具,而后问道:“我不欲刀笔吏辱公,故亲来鞫验。公曾教承乾反乎?”
侯君集望了望太宗,眼又躲着太宗,脸色苍白,低头不语,半晌才应道:
“陛下天恩,臣视若如父,追随陛下数十年,风霜刀箭都过来了,如今刚享受了几年富贵,臣哪里会想到谋反之事?”
太宗见侯君集嘴硬,招手道:“提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早已被押在殿外等着,为急于立功,贺兰不待太宗发问,即一五一十,把太子如何交代自己引侯君集,侯君集数至东宫,时间地点,谁谁见证,说了什么话,当着太宗和大臣的面交待的一清二楚。太宗听着爱将和爱子一块反对自己,心酸不已,扶着御案,颤声问阶下的侯君集:“女婿作证,公还有什么话可说?”
侯君集无言可对,面如死灰,自投于地,一动不动。太宗眼泪“哗”一下下来了,他用龙袖沾沾眼角,对群臣道:
“谋反之人,死罪一条。但往昔国家未安,君集实展其力,不忍置之于法,我将为其乞性命,公卿能许我吗?”
侯君集生性好矫饰,喜自夸,依仗是秦府旧人,国家功臣,常傲视同僚,因而人缘也不怎么好,如今又犯了十恶不赦的谋反大罪,群臣谁也无心与他求情。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齐拱手奏道:
“君集之罪,天地不容,请诛之,以明大法。”太宗听了,更加伤心,走下御座,来到伏地不起的侯君集身旁,抚着他的背流着泪说:
“数十年相处,今与君永诀矣!”
听太宗说了这句话,侯君集知道已无活路,就地叩了两个头,而后站起来与太宗诀别道:
“君集不才,徒惹陛下伤心,愿来生再为陛下效力!”
说完,侯君集在行刑手的押送下,大踏步走下殿去,太宗犹痛惜不已,道:
“尔今尔后但见君遗像耳!”
侯君集常常挂在嘴上一句话:男儿不当老死卧内,而应为国战死沙场。刀枪血雨中冲过来的侯君集一点也不怕死,临刑前容色不变,对监刑将军说:
“君集岂反叛之人!蹉跎至此,复有何言!但君集曾为将,破吐谷浑、高昌二国,颇有微功,请代言陛下,乞令一子守祭祀!”有侯君集的名头压着,监刑将军不敢怠慢,火速派人将侯君集遗言奏明皇上,太宗当即恩准,宥其妻及一子,流徙岭南。侯君集死后,籍没其家,搜查时,在他家找到二个美人,容貌娇嫩,人世罕见,言自幼饮人乳不食。
在查清全部案情后,赵节、杜荷、李安俨等人皆伏诛,谈到如何处理汉王李元昌时,太宗不忍加诛,意欲免死,朝上征求群臣的意见时,高士廉、李祐抗疏道:
“王者以四海为家,以万姓为子,公行天下,情无独亲。李元昌包藏凶恶,图谋逆乱,观其指趣,察其心府,罪深燕旦,衅甚楚英。天地之所不容,人臣之所切齿,五刑不足申其罚,九死无以当其愆。而陛下情屈至公,恩加枭獍,欲开疏网,漏此鲸鲵,臣等有司,不敢奉敕,伏愿敦师宪典,诛此凶慝。顺群臣之愿,夺鹰鸇之心,则吴、楚七君,不幽叹于往汉;管、蔡二叔,不沉恨于有周。”
群臣也跟着纷纷附和,言李元昌之罪实难免死。太宗只得下诏道:“赐李元昌自尽其家,宽宥其母亲、妻子、子女,国除。”
下面轮到如何处理太子李承乾的问题。太宗语速放缓,和蔼地探问诸大臣:
“东宫事,按问已完,将何以处置李承乾?”
这还用问吗?反叛之罪,依律当死!有人张口张嘴,却不敢应声,这李承乾可是皇帝的嫡子啊,一旦谁一句话送了他的性命,日后皇帝想他的儿子,还不得拿谁开刀?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都未说话。太宗见无人答话,皱了皱眉头。圣心有忧,做臣子的哪能不帮忙啊,只见班中闪出一人,乃通事舍人来济,来先生乃隋左翊大将军来护之子,年龄不大,胸有文采,口善言谈,尤通时务,他深知圣上此刻的心情,拱手奏道:“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则善矣。”
太宗听了来济所奏,正中下怀,遂长叹一声,颁旨道:
“废太子李承乾为庶人,幽囚于右领军府。其宫官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因不能谏诤,亦免为庶人。纥干承基上变,赐为祐川府折冲都尉。”
太子李承乾不战自灭,魏王李泰欣喜若狂,和几个死党聚在密室里摆酒庆贺。李泰肚大腰圆,肥头大耳,坐在主位上一人占了一大片,格外威风,柴绍之子柴令武一脸崇拜地看着李泰,嘴上恭维着:
“我当初就看中魏王爷非同一般,他们都往太子李承乾跟前偎,我就不去。你看李承乾那个熊样,人瘦得跟猴似的,还成天胡折腾,这不,倒了吧?太子一位顺理成章落到咱魏王身上了。”
李泰听了这话,十分高兴,还谦虚地摆了摆手说:“话不能说的这么早了,皇上不是还没下立我为太子的诏书吗?”
“咳!那太子一位非殿下莫属!”房玄龄之子房遗爱掰着手指头分析道,“皇上有三个嫡子:李承乾、殿下,还有晋王李治。李承乾反叛,已废为庶人,是永无出头之日了。晋王也不用提了,整天和女孩似的,胆小如鼠,为人懦弱,根本难入皇上的法眼。只有殿下您,条件最为优越,聪明,能干,手下还有一批干将。入主东宫,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啊,是啊,”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也跟着贺道,“李承乾没废时,皇上就看中殿下,曾驾幸王府,大赦殿下所领的雍州牧内及长安以下的罪犯、免去延康坊百姓一年赋税。每月月给,有时还超逾太子,这些都能证明殿下是皇上心中的太子的最好人选。”说的也是,李泰晃了晃肥胖的身子,眼笑成一条缝,说:“是啊,父皇就是处处高看我一眼,见我胖,行走不便,还特许我乘小舆入朝。那年要不是魏征几个老家伙拦着,皇上还命我入住武德殿呢。”
看中魏王的前景,加以奉承,就是期待有所回报,杜楚客夹了一块肉扔进嘴里,呱叽呱叽吃了,又喝了一口酒冲冲,才说出自己的心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待殿下入嗣位,一定要多重用自己的人,这样才能有利于统治。当年玄武门之变后,秦府的几个重要僚属几乎全部进入宰相班子。”
柴令武、房遗爱一听,忙往李泰跟前凑,热切的目光看着这未来的皇上。谁不想在未来的皇朝中,占据重要的位置啊!“你!你!你!”李泰手指点着眼前的这几人说,“都是从开始就跟着我的,将来我面南称君后,必然会重用你们,至于现在朝中的几个当权派,从一开始我就对他们不开胃。这些老家伙当年还奏请三品以上公卿途遇亲王时不下马礼拜,为这事我跟他们争了一番,没争过他们,弄得我好没面子。”
几个人又恭维了李泰一会,又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决定外围由杜楚客等人打理,向外界放出风去,言魏王必然会被立为太子,同时促使一些朝臣主动向皇上提名魏王为太子的人选。至于魏王本身需要做的,杜楚客几人一起建议道:
“这一阵子殿下什么事都不要干,每日天一亮就入皇宫,侍奉圣上,小心翼翼,曲意奉承,直到皇上立你为太子为止!”
李泰频频点头。他望望天色还早,对几个死党笑笑说:“本王让你几个说动心了,一刻也沉不住气,你几个先喝着,再议议别的事。我马上去宫内侍奉皇上去。”李泰办事也不论套路,想哪到哪,当即撇下众人,坐着小舆奔皇宫去了。
李泰说到做到,不顾身躯肥胖,不辞劳苦,每天都入宫侍奉父皇,殷勤备至,不断以肉麻的言辞博取父皇的好感。太宗见儿子这么恭谨孝敬,颇感欣慰。
这天天晚,太宗见泰儿围着自己忙乎了一天,十分辛苦,催他早回王府休息,李泰不依,吭哧吭哧亲手打来一盆热水,说要亲手给父皇洗脚,太宗不让,李泰伏地叩首,充满感情地对太宗说:“父皇生我养我,没有父皇,儿臣也不可能生下来就是王子,皇宫侍婢甚多,有些事儿臣想插手也插不上,请让儿臣为父皇洗一次脚,以表达儿臣对父皇的感激之情!”
李泰肥胖,蹲下身子也很困难,只得蹶着屁股给父皇洗脚,没洗几下,已累得呼呼直喘,太宗看在眼里,大为感动,对李泰说:“青雀(李泰小名)啊,你大哥李承乾不争气,以后就看你的啦,好好和几个大臣搞好关系,出了这四月,朕就颁诏,立你为太子。”侍候了父皇十来天,好歹见父皇开了金口,面许自己为太子,李泰心里一阵狂喜,但还是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给父皇洗完脚,帮父皇擦干脚,又亲自把洗脚水倒掉,才算完事。
这天上朝,太宗问群臣:“当今国家何事最急?”
谏议大夫褚遂良拱手应道:
“今四方无虞,惟太子宜有定分最急。”
“此言是也。”太宗点了点头,环视群臣,“众卿觉得诸王子谁堪为皇嗣?”中书侍郎岑文本、黄门侍郎刘洎显然看透了皇帝的心思,上前拱手对道:
“魏王李泰乃陛下嫡子,有才华,爱文学,日游于朝士之林,且能撰著书籍,可为治世之主。”
见有人答到点子上,太宗备感欣慰,但岑文本、刘洎之语不足定江山,太宗把目光转到了四位重臣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李祐身上,这四人分别掌管着政治、经济、政策制定、军事等大权,有了他们的支持,李泰晋封为太子的事才能算浮出水面。
长孙无忌为第一宰相,又是国戚,房玄龄等人不愿多嘴,便一起观望长孙无忌。对于立谁为太子,长孙早在心里打开了小九九,李承乾一倒,无疑会在皇帝另外两个嫡子中选太子,不是魏王李泰,就是晋王李治。李泰年长,遇事都自拿主意,平日也不把他这个舅放在眼里,他手下还有一大批功臣子弟,万一他当权了,恐怕会把这些元老重臣赶下台去,而重用他自己的人马。而晋王李治,年仅十六岁,仁弱听话,便于辅佐,日后面南称君,还脱不了听他这个长孙老舅的,盘桓再三,长孙无忌心中最满意晋王李治,遂出班拱手奏道:
“在诸王子中,晋王最为仁孝,天下共知,臣以为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太宗听了,哑然不语,长孙无忌继续奏道:
“前些天太原出了个石像,上有‘治万吉’字样,臣以为应该顺天应人,立晋王为太子。”
长孙无忌固请立李治为太子,太宗心里不愿,但也不好当场反对。至于太原出石文一事,太宗也听说过,宫廷内外也为此议论了一阵。
“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家国,”如今连朝廷重臣也倾向于立李治,让太宗大费躇踌,只得挥挥手说:“立太子一事,容后再议。”
这天在弘文殿,太宗在批改公文之余,对侍坐的褚遂良说:“昨日青雀(李泰小名)投我怀道:‘儿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当为陛下杀之,传位晋王。’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状,大为可怜。”
太宗意思是想夸他泰儿也是个侠义大度的人,不想褚遂良身为谏议大夫,马上嗅出李泰的话有悖于常理,纯属矫揉造作,于是郑重其事地奏道:
“陛下之言大失。愿陛下谨慎,勿再误。安有陛下万岁后,魏王据有天下,肯杀其爱子,传位晋王之理吗?”
太宗琢磨了一下,也觉李泰的话大不可信,但还对褚遂良说:“青雀有能力有主见,雉奴(李治小名)虽仁孝,但为人软弱,权衡再三,朕还是想立青雀为太子。”
褚遂良拱手道:
“陛下往昔既立李承乾为太子,复宠魏王,礼序过于李承乾,已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愿先措置晋王,方得安全。”
褚遂良话里的意思是,要立青雀,就要先处置雉奴,或软禁起来,或流放,或干脆先杀雉奴,这样才能保证以后不出乱子,但雉奴柔弱胆小,十五六岁了,还常常依偎在太宗怀里,一到天黑,就不敢出门,太宗哪里舍得处置这个从不惹事的孩子啊!想到这里,太宗的眼泪不由涌出,摇摇头说道:“我不能!”
李泰本以为太子之位手到擒来,不想节外生枝,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几位重臣固请立李治为太子,这急得李泰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没想到那个像女孩似的雉奴竟然成为竞争对手。李泰忙找几位亲信商议对策。房遗爱做事向来大大咧咧,手做一个抓鸡脖子的动作。恶狠狠地说:
“等哪天找个理由,把雉奴约出来,直接掐死他得了,反正他也没有什么自己的势力,一个晋王府,也是个空架子。”
柴令武虑事比较全面,说:“动不动就杀人恐怕不行,李承乾就是在这上面败的。晋王要死了,不是咱杀的,也是咱杀的,普天下人都得怀疑咱魏王府。得想想别的渠道解决晋王。”
魏王李泰的小心眼子多,他想了一下,眉开眼笑地说:“我有办法置雉奴于死地。”
“什么办法?”众人急忙探问。
“雉奴胆小,一受点惊吓就常常卧病,待我吓唬吓唬他,吓死了最好,吓不死也得让他成个病秧子,立不成太子。”
李泰以为得计,第二天就找到李治,假言带他出去玩,把他哄到魏王府,引入一个密室内。密室内灯火暗淡,李泰一脸假笑的对李治说:
“我听说你的事不妙啊!”
“哥,什么事?”李治一时摸不着头脑。“你是不是和李元昌关系好?”
“是啊,”李治没有多少心眼,老老实实答道,“李元昌叔每从封地来,老给我带吃的。”
李泰恐吓道:“你与李元昌友善,现在李元昌反叛,赐死于家,我听说下一步也要追究你,你难道不觉得忧愁吗?”
李泰一边问话,一边觑伺,果见李治小脸慢慢变得煞白。李泰心里得意地笑了一下,派人把李治送回家了。
李治心里虽然害怕,但并未如李泰预料的那样,吓得卧病不起。自长孙皇后去世后,太宗因雉奴胆小,常常让他住在后宫,这几年因他大了以后,才另给他开府居住。这几天有些奇怪,这雉奴有事无事就跟在父皇身边,到傍黑天了还不回府,在父皇身边徘徊再三,依依不舍离去,人也显得愁眉苦脸,似有无限的心事。太宗觉察出这雉奴有什么事,问了几句,李治吞吞吐吐不敢明言。太宗愈觉奇怪,于是摒退左右,把雉奴引进卧室,揽在怀中,柔声问:
“乖儿子,你怎么啦,整天忧形于色的?”
“儿臣,儿臣……”李治抱着父皇,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什么事?说!别怕,有父皇给你做主呢。”
李治这才一五一十,把兄长李泰的话,低声告诉了父皇,末了抽抽噎噎地说:
“孩儿怕从此获罪,再也见不到父皇了,因而每日都想多看父皇一眼。”
太宗听了,禁不住地眼泪涌出,心中十分难过,紧紧地揽住雉奴说:
“乖孩子别怕,有父皇在,天下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指头。”
太宗又安慰了雉奴几句,命他暂且住在后宫。太宗一个人坐在卧内,独思独想,若有所失,青雀这个孩子虽然有些能力,但不大仁义,对待自己弱弟尚且如此,若他日做了皇帝,天下还不知让他折腾成什么样呢,太宗有些后悔,不该那天面许青雀为太子。太宗有些伤感,三个嫡子,好像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尤其是李承乾,当爹的费尽心血,哺育他成人,培养他忠君爱民,礼贤好学的品德,但没想到他无视储君的尊贵地位,染上了狎近群小,散漫好游的纨绔邪气,以至于发展到意欲谋反的地步。自己的儿子反他这样的老子,太宗怎么也想不透,不由地起身带着左右,来到了关押李承乾的右领军府。
从八面威风的太子一下子变成人所不齿的罪人,关在高墙内的李承乾,衣服肮脏折绉,形容惨淡枯瘦,一副可怜巴巴地模样,在守兵的押送下,他一瘸一拐蹒跚地来到父皇跟前,由于足疾,一时又难以站稳,打一个趔趄,方跪倒在地。一阵悲从心来,不由地李承乾伏地痛哭道:
“父皇啊,您来看不孝的儿了……”
好好的儿子败落到如此地步,太宗也觉伤心,他擦了擦眼角,命人扶着李承乾席地坐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对李承乾说道:“想你幼年时敏慧好学,讨人喜欢,朕对你也寄希望甚高,择天下名师教你。朕就记得你十来岁时,每谈论发言,皆辞色慷慨,大有不可夺之志,怎么到了后来,人也长大了,竟越来越颓废了!”
“李承乾擦擦眼泪,低着头,无言以对,太宗继续责备道:“朕每劝你爱贤好善,你置若罔闻,私所引接,多是小人,最后竟潜谋引兵入西宫,你……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
“我,我……”李承乾梗着脖子说,“我根本没有谋害父皇的打算!”
“那你密谋反叛意欲何为?”
李承乾咬着牙,恨恨地说:“臣为太子,复有何求?但为魏王所图,时与朝臣谋自安之计,不逞之人教臣为不轨事。今若以泰为太子,正所谓落其度内!”李承乾身陷囹圄,还不忘反咬李泰一口,太宗听了,长叹一声,嘱右领军府稍加改善一下李承乾的生活,而后起驾还宫。
到底立谁为太子,太宗几乎一夜没合眼,到天蒙蒙亮,总算拿定了主意。第二天早朝时,太宗先御两仪殿,命晋王李治相随,而后令人召集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祐、褚遂良四位重臣,太宗先讲了李泰的行径,说出他威吓晋王的行径,以及李承乾对他的指责,太宗蹙眉说道:
“朕一向认为泰儿恭敬孝谨,他却有如此深心,朕还不知道呢。”长孙无忌几个人不便应话,只是心里紧张地琢磨着太宗的用意。
这时太宗伤心地说道:“李承乾、李祐、李泰、李元昌,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是,我心诚无聊赖!”
说着,太宗扑倒在御床上,放声痛哭,长孙无忌等上前扶抱,跟着抚泪,不停地劝慰……
“朕心已碎!”太宗说着,拂开众人,抽出佩刀,欲自刺,长孙无忌急忙趋前扶住,夺刀递给李治。太宗做此非常举动,长孙无忌也觉激动,大声说道:
“立储事大,陛下属意何人,不妨径立,免得滋疑!”
“我欲立晋王。”
——太宗这一说,正合长孙无忌的心愿,随之拱手说道:“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
太宗立起身来,招手叫过众人背后的李治,推他到长孙无忌跟前说:
“汝舅许汝矣!赶快拜谢!”
李治立即下拜,长孙无忌忙趋避一旁,不敢受拜,和房玄龄、李祐、褚遂良一齐拱手道:“臣等自当忠心辅佐太子殿下!”
太宗见大事已定,重回御床上坐下,对无忌等说:“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议如何?”
“晋王仁孝,天下属心已久,乞陛下召问百官,有不同者,臣等负陛下,万死!”
太宗乃起身,转御太极殿,召驻京城六品以上文武臣,说道:“李承乾悖逆,李泰凶险,皆不可立。朕欲选于诸子中可为嗣君者,谁可?卿辈可明言之。”
当朝的几位权臣皆推晋王为太子,朝中早已传遍,如今皇帝既然否定了最有竟争力的魏王,太子一角理所当然归属晋王了,群臣不愿有异议,齐声欢呼:
“晋王仁孝,天下共知,当为储君!”
李泰虽然招呼一些学士,弄出了一套《括地志》,但李泰恃宏逞尊,骄奢傲物,在诸大臣中,显得人缘不好,再加上立李治为太子事,长孙无忌等人安排的十分周严,凡与魏王可通信息者皆不令所闻,这天朝上已确定李治为太子了,李泰仍一无所知。下午的时候,李泰养足精神,一如既往,前来皇宫侍奉老爹。
百余骑从簇拥着李泰,刚到永安门,就被门司挥手拦住了,门司挺着肚子宣布:
“奉皇帝敕令,所有骑从回魏王府待命,只准魏王一人入内!”门司按照敕令,挥去从骑后,直引李泰入肃章门。这回也不给小舆坐了,李泰走得气喘吁吁,心呼呼直跳,心知有变,走到肃章门赖着不走了,对奉敕人说:
“本王有些不舒服,要回王府,改天再来看望皇上。”
李泰说完,转身想溜,奉敕人一挥手,上来几个飊悍的御林兵,挟持李泰就走,一直过了太极宫,进入北苑,来到一所别院里,奉敕人说道:
“王爷暂且先在这别院住着。”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能住下人?”李泰急眼道。小小的别院,一亩见方,五六间房子,李泰怎么也想不到是他一个大贤王所能住的地方。
“李泰接旨!”奉敕人公事公办,也不愿跟他多啰嗦。李泰一时也弄不清到底因为何事,忙跪倒在地,先听听圣旨怎么说。奉敕人沉声宣道:
“朕闻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钟爱罔极,莫重乎君亲。故为臣贵于尽忠,亏之者有罚,为子在于行孝,违之者必诛。大则肆诸朝市,小则终贻黜辱。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魏王泰,朕之爱子,实所钟心,幼而聪颖,颇好文学。恩遇极于崇重,爵位逾于宠章。不思圣哲之诫,自构骄僭之咎,惑谗谀之言,信离间之说。以李承乾虽居长嫡,久缠疴恙,潜有代宗之望,靡思孝义之则。李承乾惧其凌夺,泰亦日增猜阻,争结朝士,竞引凶人,遂使文武之官各有托付,亲戚之内,分为朋党。朕志存公道,义在无偏,彰厥巨衅,两从废黜。非惟作则四海,亦乃遗范百代。可解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降封东莱郡王。”
听完圣旨,李泰怒不可遏,从地上爬起来,摇晃着手,冲太极宫方向悲愤地叫道:
“想立晋王你立就行了,干吗要别置我青雀啊?我青雀诚心诚意,哪点又对不起您啦……”
李世民私密生活全记录
第十部分 太子千万别忘了媚娘
◎一
贞观十七年(643年)四月丙戌日,太宗亲临承天门,颁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大赦天下,赐酺三日。自此,太宗终于确立了接班人,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太宗立志要把新太子培养好,己丑日,他亲自指定一批元老重臣,组成了一个阵营强大的东宫辅佐班子,诏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子太傅,萧瑀为太子太保,李祐为太子詹事,左卫大将军李大亮领右卫率,前詹事于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勗、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舍。
不依规矩不能成方圆,太宗又命礼部,为太子定了见三师的礼仪:三师来,太子迎三师于殿外,太子先拜,三师答拜。太子进门时,让三师先行。三师坐,太子乃坐。太子与三师书,前后皆称“治惶恐”。
定好编制及礼仪后,太宗驾至东宫,排开盛宴,招待东宫的僚属们。东宫里红毡铺地,两廊奏乐,美酒佳肴,其乐融融。新太子李治亲手为太宗调酒,为三师把酒,动静举止,甚有礼貌,太宗心里甚是高兴,对侍臣们说:
“我若立李泰,那便是太子之位可以经营而得。从今以后太子失道,藩王窥伺的,二人皆不用,这个规矩要传给子孙,永为后法。”侍臣们听了,纷纷点头赞成。
席间又谈到功臣子弟的朋党之争,太宗因问大家:
“自古草创之主,至于子孙多乱,何也?”
房玄龄接口道:“此为幼主生长深宫,少居富贵,未尝识人间情伪,治国安危,所以为政多乱。”
太宗见房玄龄一意说“幼主”不好,心里烦气。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参与李泰党羽活动,太宗心里早就不满,当即反驳房玄龄道:“公意推过于主,朕则归咎于臣。昔隋炀帝录宇文述在藩之功,擢化及于高位,不思报效,反行弑逆,此非臣下之过欤?”房玄龄谓后世君主不肖,也是随着太宗的话茬而答的,没想到太宗话题一转,把责任归咎于臣下。房玄龄马上意识到太宗所为何因,忙离座叩首道:“陛下教训极是。”
太宗又道:
“朕发此言,欲公等诫勖子弟,使无愆过,即国家之幸也。从今之后,诸公不但要辅佐好太子,使之成为治世之良主,而且要教育好自家的子弟,使其成为治世之良臣。”
侍臣们听了,急忙拱手应承。太宗环视左右,把目光停在李祐身上,其他人如长孙无忌等不用再嘱咐也会尽心辅佐太子,独有这个李祐,太宗常常摸不着他的心思,于是从容对李祐说:
“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逾公,公过去不负李密,想现在也不会负朕!”
李祐听出太宗话里有因,忙伏地叩头,啮指出血,流涕辞谢道:
“臣尝得暴疾,陛下自剪龙须,和之为药,以救臣命。臣累受陛下之洪恩,敢不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太宗见李祐说着说着哭了,忙令人把他扶回座位上,赐以御酒,李祐连饮数杯,不觉沉醉,伏在坐榻上不能起来。太宗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龙袍,对李治说:“给李爱卿盖上,别着凉了。”
李治忙过去接过御服,轻轻盖在李祐身上,太宗此举,引来侍臣们一片唏嘘之声,侍臣们交头接耳地称赞了一番。
太宗对新选的宝贝太子,可不敢再松懈了。让他常侍宫闱,以便随时教诲。在教育方法上,太宗一改过去只传授经义的抽象教学法,采取“遇物必有教谕”的生动教学法。吃饭的时候,太宗常常停下来,手拿着筷子,指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考问太子。
“怎样才能经常吃到这么好的御膳?”
太子李治嘴里边嚼着好吃的东西,边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道。”
太宗随即教育道:
“你要知稼穑之艰难,抚民以静,爱民如子,使农不劝而耕者众,但得人民富足,国库充盈,则长有斯饭矣!”
李治听了,自然频频点头称是。饭后,太宗又怕太子积食,又带他到太液池逛逛。肚子撑得饱饱的李治,费力地爬上马背,刚打马要走,太宗又止住地问:“如何才能常有马骑?”李治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要知其劳逸,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
李治听得似懂非懂,心说马累了,再换一匹马不就得了。太宗见他不晓事的样子,继续阐述道:
“骑马有如驭民,只有少用民力,给民以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样才能保持你长久的统治。”
这下李治听懂了,急忙点头表示明白。来到太液池,父子俩弃马上船,龙船荡荡,碧水悠悠,太宗又不失时机地教导李治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君犹舟也,民犹水也”。
船到对岸,父子俩来到一棵银杏树下歇息,太宗问李治:“你知道为什么四夷都称我为‘天可汗’,百姓群臣都称我为‘明主’吗?”
“那是因为他们都怕父皇。”李治说完又觉不妥,忙又改口道,“那是因为父皇本事大!”
太宗呵呵一笑,站起身来,用手拍拍那棵笔直的银杏树说:“木从绳则直,人从谏则圣。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只有虚心纳谏,才能谨慎施政,方至功业兴隆。”
太子李治常侍宫闱,经常与父王同起同坐,固然学了不少东西,但无疑问又疏远了东宫僚属,黄门侍郎刘洎及时上书道:
“太子年幼,应宜勤学问,亲师友,今入侍宫闱,动逾旬朔,师保以下,接对甚希。伏惟少抑下流之爱,弘远大之规,则海内幸甚!”太宗这才发现自己揽得太多了,忙命刘洎、褚遂良、马周等人每日更番诣诸东宫与太子谈论游处。
李治字为善,人如其名,跟着刘洎等人也学了不少孝义的道理,不几天就上表为幽禁中的李承乾、李泰求情,称两个哥哥——“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忧可悯,乞敕有司,优加供给。”
太宗览表既觉欣慰,又觉凄恻,拿着表对长孙无忌等几个亲近大臣说:
“人道雉奴仁厚,果如其然。李承乾、李泰有一半像雉奴,又何致有今日。现在看来,立雉奴为太子还是对的,可保李承乾与泰两无恙矣,若立泰,则李承乾与雉奴两不全。”
太宗把储君之事安排好,心下渐觉安逸,想长孙皇后去世已久,后宫妃嫔们也已老不堪用,乃下令在全国范围内选美。选美又忙了几个月,搜罗到上千名美女,这些女子大多默默无名,黯然一生,只有徐惠、武媚娘在青史上留下了鼎鼎大名。
徐惠,湖州人,生下来五个月就能说话,四岁开始学《论语》、《诗经》,八岁就能写文章。其父徐孝德,曾经让女儿仿《离骚》写一首诗,小惠立笔而成,其文曰:
小山篇
仰幽岩而流盼,
抚桂枝以凝想。
将千龄兮此遇,
荃何为兮独往?
徐孝德看了大惊,知道女儿的才学盖也盖不住,于是将其诗作结集刊印。由此徐惠才名大振,传,传,传到太宗那里,一道诏书,召为才人,并擢其父为水部员外郎。
徐惠才学出众,为人也非常贤淑。雅好读书,手未尝释卷。太宗非常喜欢她。有一次南方送来飞马新鲜荔枝,太宗不舍得吃,召徐惠来尝,打发人叫了二三遍,徐惠还迟迟不到,直到太宗发怒,才姗姗来迟。徐惠见太宗满面怒容,于是抿嘴一笑,抓住太宗的龙袖吟道:
进陛下
朝来临镜台,
妆罢暂徘徊。
千金始一笑,
一召讵能来?
徐惠才思敏捷,大抵如此,太宗见徐惠如此可爱,转怒为笑,揽徐惠于腿上,亲手喂她荔枝。此后不久,徐惠即由才人升为充容。
相比徐惠,武媚娘就显得刚性多了。媚娘乃并州文水人,父亲是前兵部尚书武士彟。武士彟去世后,其家道中落,媚娘与母亲住在乡下,郁郁不得志,闻皇上选美,十四岁的媚娘千方百计使其芳名上达于圣听,选中后,母杨氏泣别,媚娘脸色自如,说母亲:
“见天子焉知非福,何必做儿女悲态?”
媚娘入宫后,即被封为才人。但媚娘的目标不只是这些,千方百计想讨太宗的喜欢,无奈后宫美女太多,竞争的太厉害,媚娘总是难以如愿。
这天闲来无事,太宗领着一帮年轻的嫔妃到后苑玩,太宗有了兴致,命人牵来心爱的宝马“狮子骢”,准备骑上去跑上两圈。
太宗不骑,这狮子骢也没人敢骑,好久没人骑了,狮子骢有些怕生,太宗刚一靠近,狮子骢忽然咴咴直叫,腾地一下跃起,直尥蹶子,后蹄险些踢到太宗的裆部,吓得左右急忙把太宗拉回。
马倌吓得脸色煞白,举鞭喝斥狮子骢,狮子骢也发起了脾气,暴跳如雷,打圈子磨弯子,连踢带咬,想挣脱辔头,一走了之。太宗见自己的爱骑不给面子,连连搓手,嘴里咕哝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时武媚娘随侍,以为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于是款步上前,拱手奏道:
“妾能制之!”
太宗不相信地望了望眼前的媚娘,说:“你一个小小的女流之辈,有何办法?”
武媚娘得意地说出自己的办法:
“妾有三宝可以制它,一开始用铁鞭猛抽,如果不见效,就用铁锤猛砸,再不服气,干脆用匕首割了它的喉咙!”
太宗一听,白了她一眼,转身离去,武媚娘本想以过人的胆识博得皇帝的青睐,但她没想到太宗本身就是一个刚强的人,所喜欢的大都是长孙皇后、徐惠这类柔顺的女性,如武媚娘这类的刚性之人,根本难入太宗的眼睛,所以胸怀大志、心术万端的武媚娘反不如一同入宫的徐惠走得顺。
太宗毕竟是太宗,一向爱护臣下,善于用人,他自己纳了妃嫔,也没忘记自己的老部下,这天召来尉迟敬德,问他:“闻卿在家炼丹药,服云母,听道士讲《黄庭经》,效果如何?对长寿有益吗?”
此时尉迟敬德也有五十多岁了,却显得面目丰腴,双目炯炯有神。听太宗问话,尉迟敬德笑道:“陛下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了。”
“嗯,”太宗点点头,“比当年咱风餐露宿,四处征战的时候人显得白皙多了。”
尉迟敬德能安分守己,善自奉养,不惹事生非,这让太宗非常高兴,于是笑眯眯地对尉迟敬德说:
“朕想以一个公主许你为妻,怎么样啊?”
尉迟敬德心里说:娶妻娶公主,无事扰官府,我尉迟敬德现在活得挺滋润,要你一个公主添什么累赘?想到此,尉迟敬德叩头谢道:
“陛下爱臣,臣心里知道。臣妻虽鄙陋,相互共贫贱久矣,臣虽不学,闻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愿也。”
见尉迟敬德不愿娶公主,太宗颇觉意外,但此等事又不便勉强,便打着哈哈说:
“卿学养生,还真学出门道来了,这样吧,朕赐你一班女乐,你领回家去,以自娱。”
“谢主隆恩!”
一天,太宗叫人召来了左卫大将军薛万彻,开门见山对他说:
“万彻啊,朕欲使一个公主与你为妻,你可不要推辞啊?”
薛万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满脸通红,伏地叩头,嗫嚅着说:
“陛下别拿臣开玩笑哦。”
“君无戏言,朕怎么会拿你开玩笑!”太宗哈哈大笑。当年“玄武门之变”后,太宗之所以召用薛万彻,就是看中薛万彻的心肠耿直,迂讷惹愚,这样的人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不会对你耍心眼。当明白眼前的事是真的后,万彻直抹眼泪,接近五十岁的人了,还能当上驸马,娶个美貌娇嫩的公主。叫谁谁不高兴啊?“万彻,你家里的那个老婆怎么办啊?”太宗问道。
“好办,好办!”万彻急忙应道,“我把她打发回老家就得了。”
“用不着,”太宗大度地说,“把老妻降为偏房就行了。”
“敢问陛下许我以哪位公主啊?”万彻心里惴惴,心说,别会让我娶死杜荷留下的阳城公主吧?
“说了半天,正事忘了。”太宗拍拍脑袋说,“朕许你的是朕的御妹丹阳公主。”
◎二
丹阳公主是高祖第十五女,待字闺中,美貌如花,万彻喜得浑身直痒痒,心说,从此以后我就和皇上平辈分,我是皇上的亲妹夫了。计议已定,择日结婚。结婚那天,王亲国戚、文武百官自是都来祝贺,长安城也为之喧闹了好几天。高官得坐,附马得骑,薛万彻也觉洪福齐天,艳福不浅,高兴地多少天都合不拢嘴。
一连几天酒场不断,这天薛万彻好容易倒出空来,清醒清醒,心说该好好伺候伺候公主了,自从新婚之夜稀里糊涂之后,还没有好好疼疼公主呢。万彻信步来到后堂,公主正在对镜梳妆,万彻放慢脚步走过去,叫一声:“公主。”
公主回头一看是他,闭一下眼,抿一下嘴,拂袖走入室。公主好像有些不高兴,薛万彻拔脚想跟进去,让公主的奶娘给挡住了。
“怎么啦?”薛万彻指着里面焦急地问。
“不怎么。”奶娘摔摔打打地说,“往后吃饭你在前厅吃,公主在后堂吃。另外,公主身体不好,非召不得擅入。”
“到底怎么啦?”薛万彻追着奶娘,摊着手说,“我万彻哪点对不起公主了?”
“走,走。”奶娘也是宫里的人,从小把公主奶大,口气大得很,边把薛万彻往门外推,边说,“皇帝也是,把好好的一个如花的妹妹,嫁给一个半大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