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万彻被推到门外,门“哐”地一声关上了。薛万彻在门外愣了半晌,摸摸自己暗起皱纹的脸,心说,我这样年纪的人,忽然被召为驸马,必然是有得又有失啊!
不咸不淡地过了几个月,这天在玄武门,太宗碰见薛万彻,叫住他问道:
“听说公主不与你同席者数月,是怎么一回事啊?”
薛万彻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苦笑道:
“我比公主大二十多岁,人长得又老相,不比别的公主的驸马年轻漂亮,公主因此有些不喜。”
“年轻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太宗哈哈笑道,“爱卿不用担心,这事我帮你解决。”
不几天,太宗在后宫大摆筵席,召在京的十多位驸马携同公主前来赴宴。
接到通知,公主驸马们都梳妆打扮一番,新装整齐地赶来了,惟有丹阳公主拖拖拉拉,和驸马薛万彻,一个坐车,一个骑马,最后一个来到宴上。一见面,那些嘴快的公主就打趣道:“丹阳俩口子怎么这么慢啊,按理说新婚夫妻动作理应比我们快啊!”
一些嘴损的就说:
“老夫少妻,事没个准哦!”
丹阳公主听了,脸憋得通红,忙找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大家都是成双成对,薛万彻也只得硬着头皮挨着公主坐下。公主们聚在一块话就是多,大家叽叽喳喳,家长里短,说三道四,再看那些年轻的驸马们,一个个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看着别的公主们心满意足,得意洋洋地样子,坐在角落里的丹阳公主难过得差点哭出来。
酒宴开始了,太宗频频举杯,公主驸马也都是一家人,大家推杯换盏,无拘无束地喝起来。席间,太宗谈到现在的幸福生活,谈到创立国家的艰难,谈到唐初平边战史,太宗感叹地说:“那真是九死一生啊,你们一些年轻的不知道,万彻可亲身经历过,就说当年窦建德率二十万骑寇范阳,当时敌兵有的已爬上城垛口,眼见城破,万彻率百十余人的敢死队,出地道来到城外,袭击敌人,吓得敌人惊溃而去……”
说到这里,太宗好像才发现驸马薛万彻坐在后排,忙站起身来,叫道:
“丹阳、万彻到这边坐,到朕的跟前来!那旮旯里不是你俩坐的地方。”
薛万彻脸上放光,气宇轩昂地走过来,丹阳公主也陪着夫君坐在太宗身边,太宗继续发着感慨:
“与李祐击薛延陀时,与虏战碛南,万彻率数百骑为先锋,绕击阵后,虏顾见,遂溃,是役斩敌首三千级,获马一万五千匹。万彻,你怎么浑身都是胆哟?”
薛万彻憨厚地笑,拱手道:“人生在世,理应忠君报国,男子汉自当效命于沙场!”
太宗频频点头,亲手端起一杯御酒,赐给薛万彻道:“当今名将,也就是李祐、江夏王道宗和你了,三人之中,数你的官最低,朕将封你为右武卫大将军。”
众人一听,都以羡慕的目光看着薛万彻,太宗又笑着对丹阳公主说:
“众驸马中,就数你的夫君功劳最大,官职最高啊!”丹阳公主忧郁的脸早已舒展开来,听皇兄这一说,低下头羞涩地一笑。
接下来开怀畅饮,丹阳公主两口子无疑被推到了最前面的台面上,大家争相向他俩敬酒。太宗意犹未尽,好戏唱到底,招手叫人拿来一个大槊,对众驸马说:
“朕想试试你们谁的力气最大,身体最好,大家来玩一拔槊的游戏,看谁能比过谁,谁最后赢了朕的佩刀就赐给他。”
皇帝的佩刀是御制宝刀,做工精细,削铁如泥,刀鞘和把手上镶着金龙和数枚宝石,价值连城,谁不想要啊!年轻的驸马们都会点花拳绣腿,都往手心里吐着唾沫,伸胳膊捋腿,跃跃欲试。殿中的空地上,大家轮流上场,二个人二个人开始握槊拔河,几轮淘汰赛下来,那些徒有外表的年轻驸马们纷纷败下阵来,场上只剩下太宗和薛万彻,薛万彻耿直,根本不给皇帝留面子,太宗本无心赢薛万彻,君臣两个吭哧吭哧较了一番劲,太宗即佯装失败,摆手休战,感叹地对薛万彻说:
“哎呀,朕还不如你有劲呢!来呀!把朕的佩刀解去,归你了。”众目睽睽之下,薛万彻走过去,低头解下皇帝腰间的御制宝刀,挂在自己的腰上,得意洋洋地在场上亮个相,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丹阳公主看着自己的夫君,也不觉得他老了,直觉得他脸上的皱纹写满了岁月,写满了骄傲,写满了一个男子汉的无穷魅力,丹阳公主不知不觉靠近了夫君,手搭在了夫君的腰际。
御宴结束了,丹阳公主大方地挽着夫君的胳膊走出大殿。来到外面,薛万彻把公主送上马车,又习惯地朝自己的坐骑走去,公主忙娇声叫了一句:“回来!”
“公主不是不愿和我坐一辆车吗?”薛万彻说。
“你坏。”公主给薛万彻瞟了个媚眼,拎着裙子跳下车,跑过去把薛万彻拉回车上。
在太宗的周旋下,老夫少妻功臣娇主终于欢欢喜喜走在了一起。
为了锻炼太子李治在军事方面的指挥能力,太宗命太子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大将军以下人员并受其处分。
李治也够忙的,够累的,十六岁的文弱少年又要上朝视事,又要听父皇教诲,又要听师傅讲课,傍晚时好容易有点小空,还得去左、右屯卫营主持军务。往常散漫惯的了李治,脑子里一下塞进这么多东西,颇感吃不消,往往心不在焉,抽空就溜出去玩。这天李治照例来到玄武门外羽林军总部。太子右卫率、左卫大将军李大亮立即排开仪仗,接受太子殿下的检视,校场上喊声震天,诸队仗按槊、捻箭、张弓、彀弩,一招一式,训练有素,李治看了频频点头。一阵锣响,李大亮又集合起队伍,挺胸凸肚,请太子殿下作指示。李治指点着道:
“鍪、甲、兵器、姿式都不错。嗯,很好,很好!”
李大亮知太子外行,遂不厌其烦地把诸兵种依次介绍了一番,李治听了直打哈欠,转而说道:
“人言李将军恭俭忠谨,每宿直,必坐寐达旦。房玄龄常说将军有王陵、周勃之节,可当大位……”
“殿下过誉,过誉。”李大亮忙拱手谦道。
“有你在这宿值,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军务上的事我就不多问了,经费不足随时来找我。”说完,李治依次和在场的军官、士兵挥手致礼,告辞走了。
李大亮恭送太子到大门口,望着太子的背影,心说:殿下虽然在武功、计谋上不行,但为人温良可亲,只要好好干,跟着他一辈子都不用担心掉脑袋。
李治有个亲妹妹,大名叫李明达,幼字兕子,封为晋阳公主。母文德皇后去世时,公主年不到五岁,曾经过母后生前所游历过的地方,睹物思情,哀不自胜。公主早熟聪慧,临摹父皇的飞白体书法,苍劲老练,惟妙惟肖,人莫能辨。宫中谁要犯了错受太宗惩罚时,公主总是看着父皇的脸色徐徐替人辩解,故宫中人多受其惠。
公主脸上未尝见喜愠色,小小的年纪即显得心事重重,平日不言不语,惟有和哥哥李治最为要好,李治每有事出宫,公主总是把哥哥送至虔化门,流着泪告别。
这天李治从羽林军部出来,觉得老长时间没能见妹妹了,便径直来到后宫,宫人说晋阳公主在皇帝那里,李治便径直来到翠微殿。翠微殿里,太宗正耐心指导公主写字,年仅十一岁的公主正凝神静气,一撇一捺地练着,听见脚步声,回头一见哥哥来了,抛下笔,跑过来拉住哥哥的手,哭道:“哥哥这几天到哪里去了?”
“哥哥做太子了,忙啊。”李治替妹妹擦着泪说。
晋阳公主抱住哥哥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回头对父皇说:“哥哥现在与群臣一同上朝,再也不能在内宫陪伴我了!”
李治一听,也觉伤感,当上太子,整天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再也不能在后宫无忧无虑地玩了,于是抱着妹妹也大哭起来,边哭边说:
“身为太子,身不由己,哥哥也时时想陪着妹妹在后宫玩啊!”两个没娘的孩子抱在一起痛哭,太宗看在眼里,也觉伤感,只是觉得李治年已十六岁了,仍然脱不了孩子气,别的儿子费尽心思想当太子,而听这雉奴的话音,当了太子却耽误他玩了。等兄妹俩该哭的都哭完了,太宗才叫过李治问道:“这几日你去左、右屯卫营,觉得怎么样啊?”
“好,好,”李治点头道,“营房看起来都很整齐,军士也铠明甲亮的,李将军他们做的很好。”
“光好不行啊,”太宗指导儿子道,“朕让你知左、右屯营兵马事,主要是想让你学习带领兵将的本事,锻炼指挥军事的能力。”李治对领兵打仗之类的事更不感兴趣,听父皇这一说,惟有点头而已。待了半晌,又小声向父皇请求道:
“妹妹一个人在后宫很孤单,没有人和她说说话,明天散朝后,我能不能不去左、右屯卫营,回后宫陪陪妹妹。”
“这怎么行?”太宗怒道,“你现在身为太子,要一天当作二天用,那能还再像一个孩子似的玩,明天下朝后,你和别的王子们都到后苑演武场,朕亲自教你们骑射的功夫。”
第二天下午,太阳刚偏西,天稍稍凉快一些,后苑演武场上就陡然热闹起来,十几位王子高矮胖瘦,等等不一,正在伸胳膊捋腿,做着准备动作。这些王子们养尊处优惯了,加上太宗心血来潮,想起来一阵子,大多数王子身上并没有什么真功夫,只是些花拳绣腿,比划比划,应付公事而已。
“好了!”坐在黄罗伞下的太宗站起身来,指挥王子们,“排成一路纵队,立正!向左看齐!”
王子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蹶腚伸头,好容易才站成一个队,太宗命令道:
“目标正前方——红心箭靶!依次射箭!”
王子们一听,忙乱起来,各自从自己的侍从手上接过弓箭,拿腔作势,你方射罢我登场,嗖嗖乱射,歪歪扭扭,没有一个正经射箭的。惟有吴王李恪姿式优美,箭无虚发,次次命中靶心,赢来一片喝彩声,太宗见了大为高兴,当即把自己所持的宝雕弓赐给李恪。
李恪文武全才,为人却很谦虚,叩头谢恩后,不声不响地站在众人的背后,太宗见了,心里暗暗称奇。
“太子呢?”太宗拿眼在射箭的人群中到处去找,一转脸,才发现李治站在身后,就有些不高兴地问:“你怎么不去射箭?”
“此非吾所好。”李治摇摇头说。
“那你爱好什么?”
“得以侍奉至尊,长在左右,吾愿足矣。”
太子的一番孝道之语,让太宗在欣慰之余,颇觉有些失落,担心太子仁弱,在自己身后会受制于人,难守社稷。倒是三儿子吴王李恪,文武全才,性格、相貌都很像太宗,若立他为储君,则天下无忧也。
一念及此,这天趁长孙无忌一个人侍立,太宗对无忌说:
“公劝我立雉奴,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吴王恪英勇类我,其母杨妃也是炀帝的女儿,也属贵胄一族,我欲改立恪为储君,公觉得怎么样?”
无忌一听,心里着急,忙伏地叩头道:
“太子自立以来,有口皆碑,并无过失,哪能轻易更废,臣坚决不同意!”
“公以恪非己之甥邪?”太宗眼盯着无忌问道。
长孙无忌这才觉出自己刚才有些急切,忙又屏声静气,再拜乃徐徐说道:
“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储君至重,岂可数易!且举棋不定则败,愿陛下熟思之。”
太宗就怕“败亡”两字,听了长孙无忌一番话,只得连连点头,打消了更立储君的念头。
贞观十八年(644年)夏四月,太宗驾御两仪殿,皇太子侍立,太宗问群臣道:
“太子性行,外人亦闻之乎?”司徒长孙无忌首先出班奏称:
“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圣德。”
第一重臣长孙无忌发了话,别的大臣也纷纷跟着唱贺道:“太子仁厚,天下共知,实乃守成之良主!”
太宗显得颇不以为然,说:“我如治年时,颇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宽厚,谚云:‘生子如狼,犹恐如羊;生女如鼠,犹恐如虎。’冀治稍壮,自不同耳。”
长孙无忌端了端袖子,又上前一步奏对道:“陛下神武,乃拨乱之才;太子仁恕,实守成之德;趣尚虽异,务当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苍生者也。”
听了无忌一番话,太宗方始欢喜,眉开眼笑,频频点头,他爱抚地望着一旁温文尔雅的李治,心说,这太子一位就给定他了,说什么也不再换了。
为了进一步巩固李治的太子之位,保证太子将来顺利接班,太宗下诏将李承乾送于黔州安置,顺阳王李泰于均州安置。并召来吴王李恪,当面予以训诫:
“父子虽至亲,及其有罪,天下之法不可私。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霍光诛之。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李恪也是个聪明的王子,心下明白父皇的意思,再说自己也没有多少谋储嗣之位的意思,因此唯唯诺诺,叩首对父皇说:“父王圣明,儿臣自当谨慎。”
该徙迁的徙迁,该训诫的训诫,做完这些,太宗也觉少许伤感,对臣下说:“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今与子生离,亦何心自处!然朕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宁,私情亦可割耳。”太宗又抹着眼泪,拿出李泰的上表,摇摇给近臣看,而后说道:“泰诚为俊才,朕心念之,众卿听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断之以义,使之居外者,亦所以两全之耳。”
天又热了,太宗来到京兆鄠县东南三十里的太平宫,太平宫亦是隋朝留下来的旧宫,太宗观其沧桑兴衰,有感而发,对侍臣说:
“人臣顺旨者多,犯颜则少,今朕欲自闻其失,诸公其直言无隐。”
长孙无忌等人忙说:“陛下无失!”
散骑常侍刘洎一向性格坚贞,当即指出:
“往昔陛下临朝,曾道:‘朕为人主,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成行尝上书道:‘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群臣诚不足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乘之尊,乃与群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陛下嘉纳,顷有上书不称旨者,陛下皆面加穷诘,无不惭惧而退。非所以广开言路也。”
中书侍郎马周也跟着奏道:“比来陛下赏罚,微以喜怒有所高下。”
太宗听了,默默无语,半晌才点了一下头说:“朕性格倔强,又喜爱文学,喜欢才辩,君臣凡有奏对,朕总是引古证今驳他。这是朕的一个小毛病。”
散朝后,刘洎又奋笔疾书,就太宗的这个“小毛病”上书谏道:“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悬殊,不可伦比。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至尊,徒思自勉,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以慈颜,凝旒而听其言,虚怀以纳其说,犹恐臣下未敢尽对,况动神机,纵天辩,以折其理,引古以非其议,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损心,多语伤气,内损心气,外劳神形,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宜为性好自伤!至如秦政强辩,失人心于自矜,魏文宏才,亏众望于虚说。此辩才之累也。”
刘洎话说到了太宗的脸上,但句句是真,太宗览表,思量了一番,自我检讨了一番,乃提笔以飞白书答刘洎:
“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神形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刘洎得了太宗飞白书,喜不自胜,珍宝一样地珍藏起来,常在夜深人静时拿在灯下观看。太宗飞白书笔走龙蛇,见神见气,非同寻常,岑文本曾赋诗一首赞曰:
奉述飞白书势
六文开玉篆,八体曜银书。
飞毫列锦绣,拂索起龙鱼。
凤举崩云绝,鸾惊游雾疏。
别有临池草,思沾垂露余。
◎三
贞观十七年(643年)六月丁亥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回来,言高丽国内新王当政,局面混乱,不大理会大唐皇帝的诏书。邓素建议再派些戍兵增守怀远镇,以逼高丽。太宗听了邓素的建议,摇摇头说: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未闻之、一、二百戍兵能威绝域者也!”
话虽这么说,但高丽等国的问题,决不是“修文德”所能解决的,早在贞观初年,朝鲜半岛上的高丽、新罗、百济三国就不断地发生战争,你打我,我打你,纵横捭阖。三国又都奉唐为天朝大国,尤其是处在南部偏东的新罗与唐友善,受高丽、百济的联合夹攻,常常遣使向唐求援。太宗在中国为根本,四夷为枝叶的前提下,数次遣使派发诏书前去调解,效果都不是很大。
贞观十六年(642年),高丽国亲王名盖苏文者,自云生水中以惑众,性格残暴。国王高建武与诸大臣议诛之,盖苏文事先察觉,诈言大阅兵,列馔具请诸大臣前去视察,大臣到后,悉数被杀。盖苏文又驰兵入宫杀高建武,肢解其尸投入阴沟内。乃更立高建武弟弟的儿子高藏为王,盖苏文则自为莫离支,相当于中书令兼兵部尚书,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盖苏文相貌堂堂,美髯飘飘,冠服皆饰以金,腰佩玉刀,左右莫敢仰视。盖苏文常踩王亲大臣的肩背上马,出入列兵,如狼似虎,有行人来不及躲闪,只好跳入河中了事。
太宗闻听高丽兵变,高建武被杀,心中恻然,遣使持节前去吊祭。有人劝太宗发兵讨伐,太宗以不能因丧伐罪为由,息事宁人,下诏拜高藏为辽东郡王、高丽王。
但脸面上的话还得说,这天上朝,太宗问诸大臣:
“盖苏文杀君攘国,朕取之易耳。但山东凋弊,朕不忍用兵,怎么办呢?”
司空房玄龄奏道:
“陛下士勇而力有余,藏起来不用,正所谓‘止戈为武者’。”太宗见房爱卿和得及时,频频点头予以赞同,司徒长孙无忌又上前奏道:
“高丽又没有人前来告难,可赐书慰之,隐其患,抚其存,彼自当听命。”
“善!”太宗点头道。
诏使未发,会新罗国使者来到长安,上书称:“高丽、百济联合,将见讨,谨归命天子。”
太宗垂问使者:“想怎样免除这场灾祸?”
新罗使者苦着脸说:“计穷矣,惟陛下哀怜!”
太宗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对使者说:
“我以偏兵率契丹、靺鞨入辽东,威震高丽、百济,这样你国可以有一年的喘息备战时间,一策也;我以绛袍丹帜数千赐你国,你们用它来武装士兵,以假乱真,列开阵势,二国见了,以为我王师至,必走,此二策也;百济恃海,不修戎械,我派舟师数万袭之。你国是女君王,所以数受邻侮,我派宗室主持你国政务,等四邻皆安后,再还政于你主,此三策也。你觉得哪个策略最可取?”
使者吭吭哧哧回答不上来,太宗决定照原来商议的意见,遣司农丞相里玄奖远赴高丽,以玺书命高丽停止进攻新罗。
玄奖还未到,盖苏文已挥兵拿下新罗二座城池。玄奖谕帝旨,盖苏文不予理睬,说:
“过去隋朝侵我高丽,新罗乘机夺我地五百里,现在若不夺回,决不收兵。”
玄奖说:
“事情都过去了,就别说了。辽东原本是中国郡县,我唐天子且不取,你小小的高丽焉得违诏?”
盖苏文头昂得高高的,不理这一套。玄奖见说不通,只得返回长安,奏于太宗,太宗拍案叫道:
“莫离支杀君,虐用其下,我出师无名哉?”
太宗摩拳擦掌,就要议出兵的事,谏议大夫褚遂良谏道:“陛下指麾,中原清晏,四夷臣服,威望盖世。今欲渡海而伐夷,若指日克捷犹可,万一蹉跎,伤威损望,今兴忿兵,安危难测。”兵部尚书李祐平生喜欢打仗,一听说太宗要讨伐高丽,不觉技痒,跃跃欲试、他端了端玉带,移步上前,慨然奏道:“往昔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征谏止,致使北鄙边陲,久未宁静,后以陛下天威,方灭薛延陀。曩用陛下之策,北鄙久安矣!臣年且垂垂老矣,尚可上阵一搏,陛下若发兵东征,臣愿为前部先锋!”
太宗一听李祐支持他东征,觉得振奋,对群臣说:“征也不征,先做准备再说。”太宗即命兵部拟定方案,决定调吴船四百艘运粮,诏营州都督张俭等发幽、营兵及契丹、奚、靺鞨等出讨。盖苏文闻大唐动兵,心下恐惧,忙遣使携金宝来到长安。使者献上珠宝,太宗拒收,使者又言:“莫离支遣官五十人宿卫!”
太宗怒道:“尔等委质建武,而不伏节死义,今又为逆子谋,不可赦!”太宗一声令下,高丽使者随从及遣官,悉数下狱。
高丽恐惧,太宗意气愈加高昂,决定御驾亲征高丽,太宗的盘算是:西北边陲已定,只有东夷几个跳梁小丑不服。不如趁自己还能动弹,一举发兵破之,也为仁弱的太子李治扫清障碍,争得一个和平宁静的边疆。但御驾亲征非同小可,褚遂良以为不可,上书切谏,太宗未予理会。
募兵情形也出奇得好,往年隋炀帝征高丽,人们不惜以自残而逃役,如今太宗用兵辽东,却是募十得百,募百得千,报不上名不得从军的人抑郁慨叹,引以为憾。太宗闻之,更觉心气骄盈,乃抓紧时间选将拜帅,预备出征。
李祐、李道宗、薛万彻乃国之名将,自然随驾出征,太宗笑着评价这三位爱将说:
“于今名将惟有李祐、道宗、万彻三人而已。李祐、道宗不能大胜,也不大败,万彻非大胜即大败。”
人又推荐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太宗召至行在问其用兵方略,程名振答奏称旨,条理分明,太宗甚觉高兴,说:“卿有将相之气,朕将提拔任用!”
程名振正在思考问题,对皇上的这句话忘了拜谢,太宗怒道:“山东鄙夫,得一刺史,以为富贵极邪!敢于天子之侧,言语粗疏,又复不拜!”
程名振一揖到底,侃侃言道:
“疏野之臣,未曾亲奉圣问,适才方思所对,故忘拜谢。”
大宗见他举止自若,应对明晰,心下称奇,对侍坐的长孙无忌说:“房玄龄处朕左右二十余年,每见朕谴责他人,尚神色无主,程名振平生未尝见朕,朕一旦责之,全无震慑,辞理不失,真乃奇士!”太宗知人善任,当即诏拜程名振为右骁卫将军。随后太宗调兵遣将,北输粟营州,东储粟古大人城。太宗也驾临洛阳,诏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常何、左难当副之,冉仁德、刘英行、张文干、庞孝泰、程名振为总管,率江、吴、京、洛水师四万人,乘吴船五百艘,泛海趋平壤。以李祐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副之,张士贵、张俭、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弥射、姜德本、曲智盛、吴黑闼为行军总管,率骑兵六万先趋辽东。又发契丹、奚、新罗、百济诸君长兵乔逼辽东。为了最大限度减少百姓负担,太宗又下诏曰:朕所过,营顿毋饬,食毋丰怪,水可涉者,勿作桥梁,行在非近州县,不得令学生、耆老迎谒。朕昔提戈拨乱,无盈月储,犹所向风靡,今幸家给人足,只恐劳于转饷,故驱牛羊以饲军。且朕必胜有五:以我大击彼小,以我顺讨彼逆,以我安乘彼乱,以我逸伐敌彼劳,以我悦当彼怨,何忧不克邪!
出长安时,太宗令房玄龄为留守,且令便宜行事,不复奏请。贞观十九年(645年)正月庚戌日,太宗自将诸军从洛阳出发,命特进萧瑀为洛阳留守。癸亥日,车驾至邺县,魏太祖曹操死葬邺城西,太宗亲自撰文祭奠,言:
“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
太宗评论完魏武帝,正要离开邺县继续前行,人报闲居在家的开府仪同三司尉迟敬德前来参见,太宗笑道:“尉迟敬德莫非技痒,想随朕东征?”
尉迟敬德养得白白胖胖,锦衣华服,不像个打仗的样子,见到太宗,叩头拜见毕,上言道:
“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有玄感之变。且边远小夷,不足以勤万乘,愿遣偏师征之,指日可胜。”
太宗见尉迟敬德是来劝阻御驾亲征,心里颇不高兴,对尉迟敬德说:
“你怡养了几年,也该为国出力了,可为左一马军总管,随驾出征。”
尉迟敬德不便违命,找来一套甲衣换上,扈跸同行。圣驾还未出邺县,有侍从官近前奏道:
“京师留守房大人有表送告密人前来,请旨定夺。”
刚离开长安不久就有人告密捣乱,太宗大怒,命执长刀于告密人之前,而后传见告密人,喝问道:“告密人所告何人?”
告密人见圣上震怒,吓得不轻,又不能不说,只得畏畏缩缩道:“告房玄龄。”
“果是告房玄龄。”太宗当即叱令长刀手,“将这告密小人斩首!”
长刀手抓着告密人脚不沾地提到旁边的麦地,刀光一闪,将其腰斩。太宗即以玺书让房玄龄,言他不能自信,告诫他道:“更有如是者,可专决之,不必驿传至行在。”
贞观十九年(645年)二月,太宗自洛阳至定州,与先期到达的太子李治会面。朝会上,太宗说出了御驾亲征的主要原因,表达了他希望留天下太平与后世的愿望,其言道:
“今天下大定,惟辽东未宾,后嗣因士马强盛,谋臣导以征讨,丧乱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遗后世忧也。”
此时兵马浩浩荡荡经定州奔辽东,太宗亲坐城门,向官兵们招手致意,有疾病者亲视之,温语抚慰,敕州县治疗,由是士卒感恩喜悦,愿从帝远征。还有许多人没有报上名,不得从军,便私装而来,自愿效命,嚷嚷着:“不求官赏,惟愿效死辽东。”太宗便亲临抚慰,使其回家。在定州休憩数日,车驾将发,长孙无忌见太宗身边侍奉的人太少,奏道:
“天下符鱼悉从,而宫官止十人,天下以为轻神器。”
太宗摆手道:“士度辽数万,皆去家室。朕以十人从,尚嫌其多,公止勿言!”
太子李治牵着御马缰绳,将父皇送至效外,北风乍起,黄尘漫道,父皇将要远行,李治忍不住悲悲切切地哭起来。太宗一见,心下也觉辛酸,要不是为了江山后代,为了仁弱的儿子,自己怎么也不会御驾亲征啊!太宗亲手为儿子拭去腮边的泪,说道:“今留汝镇守,辅汝以贤俊,正欲使天下识汝风采。治国之道,要在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汝当努力行之,悲泣何为?”
太宗即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侍中刘洎、中书令马周、少詹事张成行、右庶子高季辅,同掌国家机务,辅佐太子。太宗只使长孙无忌、岑文本、杨师道等随驾出征。临行前,太宗嘱咐首辅大臣刘洎道:
“我今远征,使尔辅弼太子,社稷安危,所寄尤重,尔宜深识我意。”
刘洎自觉重任在肩,慨然应道:
“愿陛下无忧,大臣有潜失者,臣谨即行诛!”
太宗见刘洎言发无端,甚觉奇怪,哪能轻言诛杀大臣?于是郑重地告诫道:
“君不密则夫臣,臣不密则失身。卿性疏而太健,必当自败。切宜谨慎,以保终吉!”
太宗佩弓箭,亲结雨衣于马鞍后,迤逦向幽州进发。没走多远,京师忽来驿传,言副留守武阳公李大亮病卒,并遗表请罢高丽之师。大亮性情忠谨,虽位高爵显,但自奉甚薄。死之日,家中无珠玉可为含殓,只有米五石,布三十端而已。太宗闻大亮死,不觉惊悼,追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赐谥曰懿,陪葬昭陵。隔不了几天,忽又传来故太子李承乾卒于黔州的哀讯。太宗有感于自己临老丧子,心中凄切,下令废朝三日,葬李承乾以国公礼。
李祐率数万大军,好似要自柳州至怀远镇,而实则率兵出甬道,自通定至辽水,高丽惊骇,城邑皆闭门固守。李祐率军猛攻牟城,拔之,得户二万,粮十万石,并报请太宗,将此地易名为盖州。右骁卫将军程名振亦首战告捷,率一部兵马奇袭沙卑城,夜入其西,城溃,虏其口八千。程名振又将兵游于鸭绿江上,策应各军。
另一路兵马由江夏王李道宗率领,李道宗英勇不减当年,自为前部,率兵数千至新城,指挥折冲都卫曹三良引十余骑直压城门,城中惊惶,无人敢出。营州都督张俭则率领胡兵渡过辽水,直奔建安城,阻击高丽兵。
拔下牟城后,李祐与江夏王李道宗两军会合,进兵辽东城下。此时太宗行次辽泽,泥淖绵延二百余里,将作大匠阎立德指挥工兵畚土填淖,筑桥以渡,大军方得通过。辽东乃高丽国西南军事重镇,高丽以步骑四万来救,江夏王点齐四千骑兵,要亲自带队前去阻击,军中将士劝道:
“众寡悬殊,王爷奈何以千金之躯轻入敌阵?不如深沟高垒,待车驾到来,再作道理。”
江夏王雄风胆气不亚当年,说:
“敌恃众而来,有轻我之心,远来疲惫,击之必败,况我前军,当清道以待主上,岂能以敌遗于君父!”果毅都卫马文举枪一举说:“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
江夏王指挥将士立即上马,奔赴敌阵。在辽东西边的旷野上,正碰高丽主力增援部队,江夏王令旗一挥,马文举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将士们见状,深受鼓舞,再次呐喊着冲入敌阵,此时李祐也率本部兵马前来助战,两下夹击,高丽援军顿时溃不成军,留下无数尸首,大败而去。这场恶战刚刚结束,车驾过辽水,江夏王来不及换衣,即穿着浴血的战袍率众来迎。太宗闻苦战状,唏嘘不已,命将作大匠阎立德:
“将辽水上大桥撤去,不胜高丽,决不收兵!”太宗驻跸马首山中军大帐,赏罚分明,赏赐江夏王,擢马文举为中郎将,将临阵脱逃的张君不斩讫。
顾不上休息,太宗自领数百骑来到辽东城下,观兵布阵。李祐简要介绍了一下攻城准备情况,见敌城高濠深,太宗深以为忧。此时士卒正在背土填充城堑,太宗也拾起筐担,过去将土填入堑中,群臣见状,深为震惊,纷纷争着往城下背土,士卒们更是深受鼓舞,一路小跑,半晌功夫,即将城堑全部填平。李祐率兵攻辽东城,昼夜不息,列抛车,飞大石三百步以击敌城,所当辄溃,敌以积木为楼,以拒飞石。时经半月,辽东急切难下,太宗自领精兵前来,与李祐会合,甲光炫日,围辽宁省东城数百重,鼓噪声震天动地,辽东城依然未下。
右卫大将军李思摩赤膊领军攻城,中敌毒箭,被抬了下来,太宗亲临抚慰。李思摩箭创处血聚隆起,太宗亲为之吮血,将士个个感奋,誓死要拿下辽东城。
时西南风正急,太宗见敌城上积木甚多,欲尝试火攻,乃命士卒手拿棉麻沾油的火把,登云梯而上,纵火焚敌城楼。此招果然见效,风借火威,火借风势,城中到处火起,人死于火者万余。李祐趁势挥兵登城,以长矛戮敌,飞石如雨,高丽兵抵挡不住,遂克辽东。俘敌兵万余,户四万,粮五十万石。以其地为辽州。
太宗出定州时,曾和太子约定,攻下辽东即举烽为号,并每三十里设一烽,而今城破之日,太宗即命大举烽火,传烽入塞,以告太子。
◎四
拿下辽东城,太宗即命李祐进军白岩城,围城之日,一场恶战却在白岩城东北郊展开。乌骨城守将遣万余士卒赶来声援白岩城,将军契苾何力自告奋勇,要求率本部劲骑八百前去破敌,太宗壮其勇,遣尚辇奉御薛万备随同助战。契苾何力率八百精骑涉过了一条小河,转过一个林子,但见万余高丽兵卒排开阵势,蚁聚而来。契苾何力抖擞精神,大喝一声,抡刀直冲敌阵。何力固然英勇,冲得敌兵人仰马翻,但众寡悬殊,高丽兵潮水般地裹了上来,将何力围在垓心。何力毫无惧色,力战众敌,敌将高突勃瞅空冷不丁一槊刺来,正中何力的软肋,何力一个趔趄,险些从马上栽了下来,但仍咬紧牙关,浴血奋战!
薛万备正站在高处,预备策应何力将军,见势不妙,忙紧催坐下马,单人独骑冲入敌阵,薛万备手持双枪,舞成两团枪花,接连刺倒敌兵将百余名,于万众之中,救出契苾何力。何力回头望着高丽小卒,怒不可遏,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推开众人,昂然上马,重新杀入敌阵,薛万备等人见状,也大喊一声,催动坐骑猛冲敌阵。
唐军气势如虹,奋击敌军,以少击多,遂破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直到日暮才收兵回营。
白岩城主孙代音慑于唐军声势,欲遣使来降,无奈城中其他官员不愿降,胁迫孙代音,唐军准备好纳降仪式,白岩城中仍迟迟不降,太宗怒其反复,指示李祐:“攻下白岩,以城中财物悉赏将士。”
唐军大破乌骨城援兵,孙代音心下胆怯,再次遣使请降,太宗命将大唐旗帜交付来使,命道:“必欲降唐,可建此帜于城上。”
李祐士气正盛,正欲挥兵拿下白岩城,闻太宗将受降,李祐即率战将数十人赶到御营,在御营门口,正遇着太宗巡营,即拦马奏道:
“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顾生死,贪虏获耳,今白岩即拔,奈何受降,冷落士卒心?”听将士们这一说,太宗即下马向李祐等将谢过道:“将军所言甚是,然纵兵杀人虏人妻孥,朕实不忍。将军麾下立功者,朕将以府库之物颁赐,向将军赎此一城。”
李祐等人一听皇上这番言语,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施礼告退。
第二天一早,孙代音将唐军大旗插上城头,城中人以为唐军已登城,便依从城主的传谕,列队出城降唐。太宗令临水设幄受降,赐食于城中男女,八十以上并赐布帛。改白岩城为岩州,使孙代音为刺史。
太宗命在白岩歇兵三日,按计划下一步要攻占安市城,太宗对李祐说:
“朕闻安市城险而兵精,城主才勇。莫离支乱,城主不服,莫离支击之,不能下,因使城主仍领安市。建安城粮少兵弱,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此兵法所谓:‘城有不攻者’也。”李祐仍坚持攻打安市,说:
“建安在南,安市在北,我军军粮皆在辽东。今逾安市而攻建安,若敌断我粮道,将如之何?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则可鼓行而取建安。”太宗道:
“以公为将,安得不用公策。勿误我事!”
三日后,大军拔营,拥车驾发安市城。高丽北部傉萨高延寿,南部傉萨高惠真引兵及靺鞨十五万来救安市。出兵前,对卢(高丽国顾问官职)对主帅高延寿说:
“秦王内灭群雄,外服戎狄,命世之才。今率海内之众而来,不可敌。为今之计,莫如顿兵不战,旷日持久,分遣骑兵,断其粮道,求战不得,欲归无路,则可以胜。”高延寿不以为然,率领大军直趋安市,至城四十里地,方扎下营盘。高丽军的动向,早有探马报知唐营。太宗当即召开敌情分析会,太宗认为:
“今延寿有三策对我师:延寿若引兵直前,连安市城为营垒,据险储粟,纵兵掠我牛马,坐困我军,此为上策;若不用上策,而把安市城内的兵马,一律迁去,乘夜潜遁,尚不失为中策。若不自度德量力,漫欲与我军相搏,此乃所谓下策也。”
众将听了圣上的分析,丝丝入扣,都打心眼里赞同,以崇敬的目光看着圣上,太宗笑着对诸将道:
“朕料延寿必出下策,卿等瞧着,延寿等必为我所擒了。”
分析完以后,众将没有异议,太宗乃命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一千突厥骑兵,前去诱敌。
太宗让阿史那社尔只许败,不许胜,大张旗鼓,接近敌营。头次交战,高延寿不敢大意,亲自率兵出战,甫一交兵,阿史那社尔大叫一声“厉害!”引兵就走。高延寿一见唐军如此不中用,和部下相视大笑道:“取胜易耳!”
高丽兵将奋勇追赶,一口气撵到东南八里,方停下脚步。高延寿瞭望了一下地形,命依山布阵,与唐军对峙。
太宗见诱敌目的已经达到,召开御前作战会议,询问下一步行动方略。长孙无忌见皇上胸有成竹,拱手奏道:
“臣闻临阵前,必先观士卒之情。臣行适经诸营,见士卒闻高丽兵至,喜形于色。此乃必胜之兵。陛下未冠,亲临行阵,凡出奇制胜,皆禀圣谋,诸将奉成算而已。乞陛下指挥对高延寿的战斗。”太宗望了望主将李祐,李祐颔首认可,太宗笑道:“诸公以此见让,朕当为诸公商度。”
太宗于是率长孙无忌等数百骑,出了御营,来到不远的一座山上,登高望敌,太宗指指点点,观察山川形势及伏兵之处,出入之所。江夏王李道宗见敌兵阵长四十里,其势浩大,心中来了主意,近前奏道:
“高丽倾国以拒王师,平壤之守必弱,愿假臣五千精兵,覆其根本,则数十万敌众,可不战而降。”
太宗正思考遣兵布阵的事,没深加考虑江夏王提出的方案,嘴里只是含糊一下应了过去。江夏王见圣上对此不感兴趣,只得作罢。太宗筹划已毕,返回大营,命李祐率步骑兵一万五千人,列阵西岭,与敌正面交锋;命长孙无忌率精兵一万一千人,从山北出峡谷,冲击敌后;太宗则自率步骑四千,携带鼓角,掩卷旗帜,潜登北山,且预约诸军齐进,一闻鼓角声,即尽行趋击敌人。布置已毕,太宗命有司张受降幕于朝堂之侧,道:“明日午时,纳降虏于此矣!”
天色已晚,诸军饱餐一顿,乘着夜色,悄悄运动到指定位置。第二天天亮,高延寿只看见李祐军,并不慌战,用完早饭后,方勒兵接战。
太宗立于北山之巅,居高望远,见李祐军正与敌众对视,两下里跃跃欲动。又见敌阵后面,隐隐有尘沙飞起,料知长孙无忌军已抄至敌后,当即指示随骑:
“鸣鼓吹角,高张旗帜,命诸军鼓噪齐进!”
鼓角声大作,诸军齐声呐喊,李祐以一万长枪兵戳击敌人正面,长孙无忌也率奇兵直捣敌阵后。
唐军突然出现,两面夹击,高延寿有些慌张,他定了定神,仗着人多势旺,拟分军抵御。高延寿正和高惠真分兵时,只见前军一阵大乱,一白袍唐将,催动座下白马,大呼陷阵,手中一支方天画戟,盘旋飞舞,只见戟,不见人,戮倒高丽兵无数,唐兵也都喊叫着随后跟进,直冲得高丽兵东倒西歪,纷纷后退。
太宗在山上也望见那一团白光,滚滚向前,所向披靡,一下子带起了唐军进攻的锐势,忙询问左右:“骑白马着白袍者为谁?”
随从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答不上来,有人据服色判断道:“此人可能是自编户应募参战,非府兵战士。”
李祐以长枪攻于前,长孙无忌纵兵乘其后,太宗又自山而下,引军临之,高丽军因而溃败,被斩首万余级。
高延寿惊魂未定,收拾残败的兵马靠山扎营。这时诸路唐军也按太宗的部署,向前运动,形成包围态势,长孙无忌也把桥梁全部撤去,断其归路。高延寿、高惠真见自己已成瓮中之鳖,无路可逃,只得率余部三万人请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