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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夜X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灰色童话》

作者:夜X【完结】

内容简介

有些人不在身边,但很重要,那就每天送一个故事给他们吧

用大拇指写出的最浪漫的故事,不可思议的“中国版”乙一

精通折纸的小偷把自己折成一封信寄给陌生的爱人;某个公寓里的女人,和一本电话黄页住在一起,她的手指移到哪个电话,就能进入电话所有者的梦;一家旅馆,有着无穷无尽的房间,打开门便能达到或城市或山野的各色风光……作者在地铁上把每天一个短小童话,打在手机屏幕上送给不在身边的某人。这些用拇指写作的故事,仿佛一场故事的探险、纸面的冲浪。《塔西里亚故事集》的作者友情插图,冷峻直白,不动声色,体味很久才能捕捉到似乎蕴含着的淡淡情意。而情意和怅惘,从来都是两相伴。

灰色童话

魔壶

有个青年,自幼丧父,与母亲和弟弟生活在一起。贫困艰辛让他早经磨砺,在所住港口的集市上打各种短工,与帮人缝补刷洗的母亲一起,供弟弟上学读书。“我们家的期望全在你身上了。”母亲经常这么对弟弟说,青年对此也很认同。

码头进出的货船承载了来自异国的梦想,让不甘就此老去的青年燃起了雄心。常年辛勤和头脑伶俐,使他薄有积蓄。留下了家里数月生计所需,他带着仅余的10枚银币,瞅准了新船招募的机会,应征当了一名水手。

商船经过一个个面貌各异的港口,每次停泊,水手们轮流下船到城里,贩卖自己带来的货物,买回珍奇特产,品尝没事土产,寻找异邦艳遇。留守在船上的人每次经抽签选出,出了青年以外,他身无长物,没必要下船,更重要的是,他还未感受到自己的运气将会来临。

某天他们来到一个过度,与沿途各国并无多大差异。水手长抽到签留守船上,青年作为不下自然陪着他。

天刚过午,酷热难当。水手长厌倦了甲板,吩咐青年跟随自己一起到城里走走。看守之责就留给了前儿天得疟疾卧床,刚能勉强起身的一位兄弟。

青年第一次见到陌生城市的景象,但久居海港听惯航海见闻的他并不觉得新鲜。水手长更是轻车熟路,与商贩讨价还价颇为利索。时近黄昏,他们忽然发现人群朝一处涌去。打听之下才知,原来本城最大的酒店老板老年得子,为感谢真主,正开酒窖把陈年佳酿免费发放。

嗜酒如命的是首长听闻此信大喜过望,精细的他却并不鲁莽——随身未带容器,饮饱也是有限。恰好身边一个古玩摊,摆放着一只大壶,无盖广口,细嘴圆腹,样式貌似古老却有破绽,更无精美纹饰,见多识广的水手长一看便知是假冒古董,出马开腔,三下五除二就还价成交,可刚才广买特产已经花光了身上的钱,连10块银币都拿不出来了。

水手长熟知水手们的一切,他们的积蓄当然也不例外。青年被勒令那除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交给摆摊的老婆婆换来那只旧壶。

酒店老板果然慷慨,把几十年的陈酿任人畅饮,还灌满了水手的酒壶。水手长得意地返回码头,身后的青年背负所有重物。

回到船上以后,买来的东西无一短少,但被人赠送的美酒却不翼而飞。青年发誓自己没有泼酒更没有偷喝。半信半疑的水手长舀了一壶海水,用绳子吊上甲板,果然倒出来时已不剩几滴。

破壶!水手长骂了一句,一脚踢开旧壶,绝口不再提什么十块银币。

青年默默无语,捡回他花所有积蓄买回的废物,好好保存起来,奢望有天能发现它的价值。为此他忍受了不少同伴的嘲笑,但绝望让他别无选择。

若干天后船返航到港,青年回到家中。来不及洗去一路风尘,他就带着壶拜访了本城以为有学问的人。

有学问的人检查了旧壶,判断它不是什么古董,只是出自当代拙劣匠人之手。若当铜卖,也许还能换回几个银币,可这材质比铜要轻,更不可能是值钱金属。

听说它还是漏的?

有学问的人把壶放在桌上,随手拿过一大瓶清水,从壶顶灌入。片刻后,从壶嘴里果然只能倒出三两滴水。但奇怪的是,桌上没有任何漏水的痕迹。

有学问的人心生疑窦,又倒进酒和油,情况依然。进了壶的东西,只能从壶嘴倒出少许,其余的似乎都不翼而飞了。有学问的人用各种东西一一尝试,连小麦,绿豆也是如此。

这是个魔壶!

有学问的人下了定论。青年兴奋起来,但立刻被兜头浇了冷水。“这是个魔壶,但没有什么用处。”

听说过聚宝盆吗?有学问的人解释。那是一个魔盆,往里面放进一粒米能变成十粒百粒,放进一枚金币就能变出一袋子……总之,把任何放进去的东西变多。而这个壶则恰好相反,会把任何放进去的东西变少,虽然这是种魔力,但没人会对减少自己拥有的东西感兴趣。

有学问的人得出了结论就很满意,甚至没有表示出愿意买下魔壶收藏的兴趣。年轻人失望地回到家中,把魔壶收藏起来。他很想再次出海碰碰运气,也许下次能发现有用的宝贝呢?但家里一日也离不开他,弟弟的学费也在增加,他只能留在家乡,积蓄打短工挣钱。

有一天,年轻人的弟弟回到家里,看见了架子上的魔壶。白天学堂里同学玩耍乐器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他拿过魔壶,顽皮地把它当作喇叭,对着壶嘴吹起来。

青年完成了工作正要回家,却在老远处发现自己家的破屋顶飞到了半空。青年赶忙冲回家里,发现妈妈在厨房吓得魂不附体,而弟弟手拿魔壶呆立着。费了半天劲他才搞清楚原委:弟弟朝壶嘴里吹了一口气,在壶顶出来时就变成了狂风,把家里老旧的屋顶都吹掉了。

青年低头想了想,没为房子破了犯愁,反而拍着弟弟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家的期望全在你身上。’这话说得果然没错。”

葡萄酒、香料、橄榄油、沙金。甚至一粒的宝石……一切细小却有价值的东西,都从青年的魔壶嘴里源源注入,从壶顶喷薄而出。他们家很快富有了。

青年委家人买了最好的宅院,为弟弟请了最好的家庭教师,而为自己买了最好的海船。他雇了水手长和以前的同伴,带上满载的货物,踏上见识世界之旅。

每一座港口都有值得一提的珍闻奇事,但命运之地依然是贡献出了魔壶的所在。青年旧地重游,,举行庆典的已非酒店老板,而是国王。那是公主成人的生日,所有臣民将有幸一睹她的芳容。

与所有通话故事所载一样,看热闹的异邦青年对公主殿下一见钟情。富豪的身份,让他得以与贵人为友。国王招待了这远来的青年才俊,对他的慷慨和有礼赞赏不已。凭借金银赋予的勇气,青年提出求婚,国王却表示为难——作为以商立国的港口之主,他并不太看重贵族血统,但公主自幼丧母,性情刚烈,一切要由她自己做主。

公主品格高洁,偏好诗歌和艺术,像大多她这种出身的人一样,对满身铜臭的商人有一种原始的轻蔑。青年奢华的排场和过分的殷勤适得其反。“我要嫁的人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纯净和敏感的爱人。”说过这种话的人,必不肯轻易对成堆的珠宝和锦绣露出笑颜。

青年不肯罢休,搜罗来名家画作与雕塑,投其所好终于让公主笑纳了礼物,但出身市井的青年临阵磨枪的艺术素养和宫廷谈吐,在公主面前只能换来故作收敛的嗤笑。

国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决定提醒自己的符号朋友知难而退,以保全皇家体面和他们之间的友谊。青年并非狂妄无赖之辈,此时只有痛苦地向国王报告了归期。国王安慰他世间有无尽好女子,摆下送行宴席,请他务必光临。

转眼到了送行的日子,席间除了青年,每个人都很欢乐,连公主都因为终于摆脱纠缠显得心情不错。青年席前摆着他的魔壶,珍馐美酒在他眼前如同无物。他只能痴痴看着心上人,想着再次相见不知是何年。

国王看出他的苦闷,频频向他劝酒,宫中常蒙他厚赠的达官贵人也都来与他碰杯。转眼间青年半醉,再也抑制不了内心苦涩,长叹出声:公主殿下,我是多么爱你。

奇怪的是,这一生叹息仿佛让世间停止了。席间众人停了说笑,乐师也忘了下一节的曲调,公主本人则神情有异,激动地泪珠在眼中打转,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当然是真的,我多么爱你!

青年毫不犹豫地回答,当即看到公主激动哭泣,宫中中人则鼓掌喝彩。还没全醉的他惊喜之余有点不知所以,低头猛然看见,自己正对着魔壶老伙计的壶嘴。

把“少许”变成“极多”的魔壶,原来连清华也适用。

之后的故事通常可以不必再提,但既然提了必有理由:国王当即把公主许配给青年。水手长被派遣回家乡,接老母和弟弟来参加青年的婚礼。同船前来的还有一个人,那是在家乡弹丸之地被人称为有学问的人,他为青年鉴定过魔壶,曾把它视若蔽履,而现在要忍着羞愧来问他的朋友商借宝物。魔壶从少变多的能力人人羡慕,但有学问的人生活简朴,不缺少财富,只是常写些奇怪的童话故事,也不发表,只是送给他的心上人,年复一年,却未见得有多少成效。没几个人猜出他去借魔壶是为了什么。临行前他留下了字条,有人偷看了字迹,上面写着:

姑娘陛下,我出门去了。回来时,就能讲给你更动听的故事。

最终的法术

魔法大师巴林曾收过一名弟子,他的名字目前已不可考。据说在十二年的时间里他学会了巴林的大半本事,从召唤异界的怪物,到改变事物的性状,他无一不精。巴林认为他足可学满出师时,他还依然年轻。

“老师,我还有一样不懂,请你教我。”

巴林问他还想学习什么,他回答:“能毁灭任何人的法术。”

年迈的魔法师沉吟许久,再三询问雄心勃勃的弟子是否当真。年轻人没有听出,或者故意无视了老师口吻中的警告意味,执意要探寻奥秘。

“好吧,跟我来,我将带林你去见一位大师,他能帮助你。”

月圆之夜,魔法师和弟子出发前往森林深处,树妖和狼人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长途跋涉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干粗大一眼望不到边际。年轻人随着老师往树洞深处走去,只走到双腿酸痛,昏昏欲睡,才听到老师说:“到了,我的孩子。”

名为“黑暗视力”的法术帮助他看清了面前的一个老人,衣衫破旧难掩他的高深气息。

“这是我的弟子,想要学习那个法术。”

老人简单地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话语,让人觉得这样的托付非止一次。

整整一年时间里,年轻人跟随老人在树洞里学习各种知识和冥想,“这一切都是为最后那个法术的准备”,年轻人知道这点,非常耐心。最终老人认为一切都已就绪。

“现在我将向你演示那个法术,但它威力惊人,你待在我身边会有危险,所以你只把耳朵留下听那咒语便好。”

年轻人乖乖从命,留下耳朵后离开了那里,一直走了十天十夜,才听到了远方的老人念出那句秘密的咒语。顷刻间森林被烧成了焦土,年轻人也永远失去了听力。

他回到了老师那里,“感谢你为我寻找的导师,那咒语非比寻常,我已掌握,但离我所想像的威力还有不少差距。”

巴林用笔回答他,“既然如此,你可再跟我走一趟,我将带你见一位真正的大师,他能帮助你。”

魔法师和弟子又一次出发,前往大山深处,矮人和地精向他们友好行礼。一天一夜之后他们来到一处山谷,清泉和鸣鸟发出悦耳声响。年轻人仅凭视力也觉得此地心旷神怡,几乎不需要老师做手势示意他已到了目的地。

眼前的老人比上一位更老,褴褛衣衫不但不让他显得卑微,反与这自然融为一体。

巴林对老人说了的几句,老人张开无牙的嘴,大笑着做了回应。

又是整整一年,年轻人已不觉得新的学习有什么难度,但这都是为那法术做的准备,因而他能忍受枯燥,何况还有鸟语花香相陪。

有天老人终于用木杖在地上留下字迹:“我将让你看那法术,但它过于危险,即使我也不能保护你周全。所以如果真想看,就留下你的眼睛吧。”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留下双眼,离开了大山。以灵感辨别方向,间以驭空术乘风飞行,他三天就走出了山区。一刹那间他亲眼目睹了老人做出了那个简短的手势。山脉缓缓流淌成了泥浆,年轻人也永远失去了视力。

年轻人再次回到了老师那里,通报了自己的所得,“那的确威力非凡,即使付出双目我也觉得值得。但我知道那依然不是我理想中的程度。”

巴林毫不意外,拍了拍弟子的手,示意他跟随自己。

从头顶的热度和脚底的触觉,年轻人知道自己跟着老师来到了沙漠,空气里的腥味应该出自响尾蛇或蜥蜴人的体臭。一天一夜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势起伏之所,老师拉住了年轻人前进的脚步。

他们面前的人一丝不挂,老得难以用语言形容,枯干精瘦得如同蜘蛛,丑陋肮脏得如同穴居人。他的尊容以及巴林如何与他交涉,年轻人都不得而知。

在随后的一年里,年轻人无所事事。高人不关心阳光、食物和水,他似乎也不曾说话或做任何事。一切都让年轻人觉得忍受不了。直到有一天,高人直接对着年轻人心说话:如你所愿,我将教你那个咒语,它只能感知,你需把身体舍弃。

那一刻,年轻人灵魂出窍,随后的刹那,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深深打动了他的身体,接着,沙漠化为了虚无。

随后的许多年,大陆上的居民传说着一个没有肉身的法师,他掌握着威力无边的咒语,却没有弱点可供攻击。年轻人已经不在是年轻人,他甚至已经没有年龄,而老师是真正的老了——在弟子终于回来探望巴林时,他已经衰朽不堪。

弟子诉说了这些年的境况,“现在的我,一个念头便能毁灭一切物质。”老师诚心地恭喜他,弟子却并不领情,一如既往地谈到了“但是”:“但是,我还不能毁灭精神。”

巴林像是早就料到这个贪得无厌者的野心,摇头苦笑:“你还需要一个终极法术?”

“如果它确实存在,当然。”急切的灵魂甚至都能让人想象他的表情。

巴林如同多年前一样,郑重地劝说弟子,这个法术的施展,将给他仅有的存在致命的打击。但如一切贪婪者,此时的弟子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您不必推辞,我一定要见识这终极的咒语,我已追求了那么久,不可能在此停步。”

“好吧。”

巴林说完这句话,陷入了沉默。弟子等待了许久,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突然,全无征兆的,他感觉到脸颊发痒,随即想起自己应该早已没有脸颊,但那确实是羽毛的触感。“走吧。”老师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不但清晰,甚至还能听到些回音,弟子同样迟钝地想起自己早应该没有听觉。年轻人下意识地跟随老师向前走去,远远的微弱光线,提醒了他恢复了视力。

直走到光的源头,年轻人才明白了一切。在老师说完那句“好吧”的时候,咒语就已经完成了。这个漫长的咒语,从“多年以前”他们跨入榕树洞的那一刻起,直到刚才的“好吧”。

这里是榕树洞的另一头。

“让一个有理智的人陷入疯狂,自己放弃自己的存在,这就是能毁灭任何人的法术,你记住吧。”巴林的声音和容貌与几分钟以前一样年轻。

手影师的影子

手影师在马戏团里不太受欢迎。在换布景的间隙,他在聚光灯照射的幕布上做出几个小动物的影子,观众往往趁这个时候出去买饮料和爆米花,新做的音效也不能让他们更专心。但手影师并不在意,他只上场5分钟,比小丑的短,拿一样的薪水。

回到家,就是手影师自己的世界,在这里他才用得上真正的本事。威尼斯式吊灯,落地灯,甚至还有一台古老的镁光灯,手影师的家为他的影子准备了这些,那些身形忽大忽小的兔子,拍翅速度舒缓的白鸽和猫头鹰,发出呜呜声的小狗和猫咪,在这些灯光的照耀下一个个活起来。是真正地活起来。

在电视机前学舌的鹦鹉是影子,它说的脏话常惹来邻居非议。偶尔打翻鱼缸的波斯猫是影子,好在鱼缸里的鱼也不例外。迷你的绵羊和狮子在手影师的床单上上演追逐游戏,直到大象和犀牛出来把枕头拱到床下,弄出动静让手影师把它们都赶跑。早晨唤醒手影师的鸟鸣几乎每次都略有不同,取决于影子成形时喙的长短或肩膀的线条。影子苏牧不需指令就能拿来报纸,在阳光底下走一圈它会更显精神。

手影师和自己创造出来的影子动物们生活得挺快活,直到某天他终于翻烂了那本动物图鉴,并再也没法用那双巧手做出什么精微变化。他突然被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并且在自己来得及清醒过来之前,冲向了楼下街角的女装店。

在落地射灯和光洁的墙面之间,他穿上了连衣裙和高跟鞋,在宽沿帽和假发之间他选择了只留后者,素食习惯带来的苗条身材和早年学过舞蹈的经历,让他成功地在墙上创造出了一个姑娘的影子。

摘下行头,手影师欣喜若狂。一个理想的爱人:他想到,并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庆祝,他要把自己小天地的每一个角落都与她分享。他是个男人,他要拥抱她。但首先,他终于有了人可以共进晚餐。

多出的盘子和第二副刀叉都不是影子,食物当然更不是,手影师费了相当的力气才把它们做好端到烛光下。而就在一切就绪,他呼唤女主人时,却发现她不见了踪影。

哪里都没有她。手影师找遍每一个光源四周,甚至没有放过手机屏。就在他瘫坐在床上绝望时,正对阳台的另一幢大楼,他看见投在窗帘上的一个影子,不,是两个影子。他们分开仅有刹那,马上又紧紧贴合在一起,但这对他来说已足够辨认——那正是他创造的姑娘。

手影师看了一眼射灯,它照向阳台的方向,足可以把一根指头的影子拉到棒球棍那样长。地价的昂贵,让这里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窄,只要纵身一跃,她就能跳进对面的窗户。他做晚餐的片刻,她就跑了。

从午夜到清晨,渐亮的天色把窗帘上的影子逐步变淡。而痛苦的手影师始终没有睡着,那座公寓里的景象挥之不去。那男人知道她是影子吗?也许他是个盲人。他一定很年轻,好像几年前的手影师一样。胡思乱想中他回到了马戏团上班,错过了好几个配乐鼓点。

接下去的几天事情没有好转,每夜手影师都能透过自家的窗户看见那两个影子缠绵。白天,团长把心不在焉的他提到了小丑之前上场,而到了这个夜里,他终于忍无可忍。

手影师长相大方,混进对面的大楼并不困难,进入配电室则费了点周折。在动手之前,他有过片刻犹豫,但想起自己从满腔欢喜到妒火中烧间只有几分钟而已,他失去了最后的自制,拉下了电闸。

在走回自己公寓的路上,他略有些空虚,但说服自己很满意。漆黑一片的大楼很快有人检查电力,恢复了供电,窗帘也再现了光明,但奇怪的是,手影师没有看到一个突失爱侣、惊慌失措的男人身影。那个正对着他的房间静谧非常,空无一人。

但谁在意这些呢?他惩罚了不忠,不是吗?

第二天睡眠不足的手影师在街上走,一个孩子指着他惊呼:“妈妈,你看那个人没有影子!”

手影师低下头看了看,才想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它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起不知去向——也许在女孩的影子跨过栏杆的同一个晚上。

难怪,那个窗帘后神秘男人的身影,看上去如此眼熟。

大楼诗人

擦玻璃工每天悬几根钢丝,挂一块板把自己吊在半空。擦一座标准高度的大厦要一整周时间,扣除七顿午餐耗去的三个半小时,理论上他其它时间都在工作。工作时视野良好,面前是一块块好像电视屏幕的办公室窗户,隔开几米就有不同节目,背后是城市的四分之一全景,能看到没有人烟的地平线,头顶是天空,脚下是人群。擦玻璃工把浸透肥皂水的拖把挤成半干,擦着一块块玻璃,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于是他写诗。

城市里的人黄昏下班,第二天早晨再来,有时就能看到相邻的大厦上,水渍在阳光下反射出巨大的诗句。当太阳渐高,水分蒸发,诗句慢慢消失不见,后来者已不能找到踪迹。有幸得见者会记住那些诗句,感到一整天的小小幸运。

渐渐地,有些人开始不满足于意外邂逅,请了假甚至辞了工作穿行于城市,专门寻找高楼上的诗句。他们彼此之间经常交流自己抄下来的只字片句,鉴定真伪去芜存菁,收集最全者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报纸收了鼓励,开始刊登这位无名诗人的作品,配上摄影记者的照片,颇受人欢迎。有人传说这出自某位超级英雄之手,有人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团体所为……大楼诗人成了热门话题,文学评论家们指出它的作品格调空灵,这不愧是俯视城市的人才能写出的诗句。擦玻璃工像真正的蜘蛛侠一样乐于保持身份不为人所知。

城市里和其它地方一样也会下雨,偶尔也会持续好多天。这些日子里擦玻璃工没有接到工作委托,也不能再在玻璃上写诗了。但是既然,他的诗得到过街头巷尾的称赞,为何不能换一种途径发表呢?他把新诗投给了报纸,签上了自己的真名,但编辑退回了一封显然事先答应好的退稿信。换了几家最热心于“大楼诗人”的报纸,结果也是一样,偶尔出现的手写字体会指出他作品的种种缺点:“修辞粗糙”、“韵脚不严”、“太过晦涩”、“太过直白”,或者,“高度不足”。

所有人都在等待天气好起来,等待大楼诗人给这座城市写出新的灵魂,没人关心发掘什么新人,这情有可原。擦玻璃工因为沮丧,在天气转晴之后不再写诗也情有可原。但传媒和公众开始感到意外。

雨季像带走蜘蛛网一样带走了给他们写诗的蜘蛛侠,人们遍寻不着,失望情绪和诸多猜测一起蔓延。幸而事情有了转机。擦玻璃工爱上了一位姑娘,为了向他表达爱意,他像那些雇用飞机在天空用尾烟喷出字句的富豪一样,在大楼外墙上写出了自己的情诗。这被时刻保持敏锐敏锐的报纸捕捉到了,成为了大楼诗人归来的宣言。

一首情诗如果没有署名,至少得出现歌颂对象的名字。无孔不入的记者搜遍了整座城市所有的“克里斯”,和私家侦探携手,顺藤摸瓜地发现了诗歌作者的身份。有传言说连警察局长都在这次搜捕中出了力——他有个当文学教授的父亲,从小酷爱爱默生。

擦玻璃工成了名人,清洁公司的老板以他为形象代言人推广自己的服务。而这让他陷入了极端的窘境:他可以下到地面来,在纸上写下他的诗句,此时的他再也不会被报社退稿,只有他也数不清几个零的合同在等着;他也可以继续穿上工作服去上班,电视台的制作人甚至很鼓励他这样,但擦玻璃本身都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自由——在他不愿书写的日子,爱好者们甚至会占据他所在大楼的每一个房间,用录影机拍下他擦玻璃时拖把的轨迹,回去反复重放,试着看能不能拼出新的诗篇。

擦玻璃工应该怎么做呢?

他没有像个诗人一样,在某篇杰作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剪断钢丝寻死。我们能知道的是,再也没有人见到大楼上肥皂水渍组成的诗句。谁也不知道多少天以后,公众消退了热情,在别的地方发现了新的城市英雄,不再有直升机跟拍他的工作。我猜想,在无人注意的某一个高度,他在工作间隙的午餐时候,嘴里叼着汉堡,掏一本本子把诗句写下来,等着下班后带回家念给妻子听。

收件人

在这个星球上,人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是邮局。因为邮局是全能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投递。甚至因为这种全能,人们没有了旅行这个概念,因为邮局除了可以收寄信件包裹,还可以收寄人本身。

人们在邮局把自己的所有:性格、情绪、智力、一生的记忆变成一封信,封好口托付给邮局,然后一具躯壳就顺理成章地归邮局所有。在邮件的目的地,当地邮局收到信,从仓库里搬出一具躯壳,把过去的记忆删掉,把信里的所有输入进去,它就活起来,和寄件人一般无二地走出邮局大门去。当然,在这样的世界里,没有人在乎外貌怎样。

邮局和所有其它地方的邮局一样,也会经常犯点小错。故事的女主人公就碰到了一回:未婚夫把自己邮寄了给她,邮局却遗漏了操作步骤,一具没输入过信的躯壳就这样被女主人公带了回去。那是前一个寄件人留下的躯壳,虽然已在别处有了正身,但既然没有人把他的记忆抹去,女主人公又很美,他也就没有必要自曝身份。聪明的应对,温和的态度,甚至让他躲过了疑心,就这样和女主人公安全快乐地生活了下去。

一季度一次的邮局清理检查,让邮递员们发现了错误。遗漏的信被装进新躯壳补寄给了收件人,于是正牌的未婚夫出现了。未婚妻的身边多了一个冒名者,这让他火冒三丈。但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并不是单纯的骗子和受骗者,他们已有了感情。他甚至猜测,也许未婚妻早发现了些什么,却没有拒绝冒名者的魅力。然而终究,女主人公是个正派女子,正品邮件的出现让她含羞抱愧,心烦意乱的她不知该如何选择,在两个男人互相敌视准备大战一场的同时,女人已摆脱了沦为战利品的命运——她夺门而出,去了邮局,把自己投递往了不知何处。

两个爱慕者追到邮局,保护隐私条款让他们无从查询爱人的下落。正牌者列了一个目的地清单,他把自己相继寄到一座座城市的邮局,去探访未婚妻的下落,打定主意,即使穷尽一生之力,也要把她找到。他并不知道前方有怎样的结局在等着他——

无论他在第几站成功找到爱人,都会发现情敌已先他一步。

冒名者已深爱上了她,不愿放弃。他没有把自己做成信件寄出去,而是混进了邮票之中。

他复制了无数个自己,无论有多少个自己会在邮局的仓库里湮灭,都必然能留下一个——无论哪一个——能和她在一起。

圣诞老板

小路易和其它孩子一样,从上一个冬天起,就盼望着这一个圣诞节的来临。他想要一辆自行车作为礼物,但父母商量圣诞节给孩子们准备什么的时候,他无意中偷听在耳里,结果并不如意。

12月23日,小路易独自暮凭栏。此时圣诞老人从天而降,驾着帅气的驯鹿雪橇,只有孩子看得见他。

“你想要什么礼物,孩子?”圣诞老人问出了别人最希望他问的话。“嘘,别说话,让我猜猜……你想要辆自行车?对吗?”

小路易使劲点头,对这能知道人心的白胡子老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孩子,我会给你一辆自行车的,但你得替我做件事。”

圣诞老人交给小路易一张便条,那纸又白又冷,在暗处还闪闪发光。

“记得一定要严格按照上面写的去做。”圣诞老人离去时声音还飘在风里,那同样是只有孩子能听见的嗓音。

圣诞夜,小路易早早地爬上床去睡觉——根据便条的指示,他必须在这个时候让大人以为他已睡了,但又不能真的睡着。这对七岁的男孩来说并不容易——软床如此美好,忧愁和贪婪要到几年以后才会来打扰,他们总是非常容易睡去。但小路易想要执行命令获取奖赏的心非常坚定,兴奋让他睁着眼睛撑到了午夜。

十二点整,小路易准时推开窗,已有一副雪橇在安静地等着他。拉雪橇的驯鹿看上去像是圣诞老人那几只的孩子,但拉动小路易应该不成问题。雪橇上的口袋也比圣诞老人的小很多,但对小路易来说,这仍是艰巨的工作——

替圣诞老人给孩子们送礼物。

小路易读着闪光便条上的文字,妈妈从小做的识字卡片和语文课的认真此刻帮助了他。第一个目的地是贝茨家,算上路程他应该在10分钟里完成工作。

贝茨家的房子是黑白的新英格兰风格,烟囱常有人清洗。但小路易不需要从那里爬进去,贝茨的房间在二楼,在停在半空的雪橇上,小路易悄悄隔着玻璃观看,贝茨不在。

小路易推开窗,把写着贝茨名字的礼物口袋放在了她的枕头边。第一个任务就这样完成了,前后时间刚刚好。

便条告诉小路易接下来是弗雷德家,丽莎家……

小路易按顺序几乎光顾了每一个孩子的家,奇怪的是他们都不在,只有一些小小的礼物袋子被留在床边角落里。起初小路易对此只感到幸运,他可以不用小心躲藏,从烟囱里爬出来忍不住咳嗽也无伤大雅。但几次三番之后,即使是七岁的男孩也开始疑惑:朋友们都去哪里了呢?

小路易终于忍不住,在雪橇上打开了一个礼物袋子——便条上可没特别说明不能这么干,他压抑好奇心到现在只是出于教养。夜空里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凭着触觉他能知道那是什么——一个小鼓,鼓锤只有他的小指头那么大,真人没法敲这种鼓,小路易只在罗恩先生的玩具店看到过绒布做的军乐队能够敲它。

小哈维要这么一面小鼓有什么用呀?这超出了七岁孩子的理解范围。紧迫的时间也不允许小路易想太多。当他送完最后一家礼物,时间刚刚好1点,和字条上规定的一样。

驯鹿把他送回了自己家,还不等小路易表示一下惜别之情,就公事公办地起身走了。小路易有些困了,爬回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

但床垫上的一个硬家伙硌到了他,小路易摸了摸,找到了一个袋子,和自己刚才派送的那些一摸一样。有一瞬间,小路易产生了惊惶,以为自己不小心漏送了一份礼物,还把它从雪橇上带了下来。这惊惶与罪恶感无关,只是对不能完成任务的恐惧。

下意识他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一只铃当,自行车上用的铃当。

偷偷打开灯,很快,小路易就发现房间里这样的袋子不止一个,每一个上面都有他自己的名字。脚踏板、链条、内胎和座垫……能组成一辆自行车的零件分别躺在大约二十个礼物袋子里。

我们无从知道小路易花了多久能想到:那些不在家的朋友们,在刚才也和他一样忙碌于夜空中,完美的时间和路线设计让他们错过了彼此。每人都给其他人送去一份份礼物,这些礼物单独看就如那只小鼓一样没有用处,拼装起来才是一个孩子的梦想。

小路易和他的朋友们给他们自己送了礼物,而圣诞老人做的只是给分发了纸条。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对一名老板来说,最重要的是学会给手下分工。

王室教育

公主诞生时,国家正处在与邻国战争的第十个年头。国王年方二十,是最近十年中的第五任君主。他的祖父、父亲与两位兄长,分别死在剑刃、弓矢、火药与巫术之下——或者说冲锋、埋伏、诈降与暗杀之下,才把他推上了王座。

之前国王从未当过父亲,此后也再无子嗣。公主是他快乐之源,在戎马倥惚间隙,他对女儿宠爱有加。长年征战使经济凋敝,但古代传说与异邦新闻里一位公主所必须的首饰、披肩、晚装和舞鞋,她一样也不曾短少。她唯独缺少男佣,这倒是真的——成年男子都在这个国家唯一可以在的地方:战场。而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奶妈,也身强体健,颇懂得舞刀弄棒——她是猎人的女儿,老国王在乡村救下她时,她已击毙了杀死她丈夫的匪徒中的一个。

公主伴随着战争长大。国王像所有独生女的父亲一样,不忍心让她了解世界的残酷。奶妈和家庭教室秉承这一旨意把公主带大。天空中的火光和烟雾,被他们描述成了晚霞;战鼓和炮声,则是宴会的伴奏乐声。

“天空为什么变成了这个颜色?”

“那是太阳的碎片,晚霞的兄长。”

“哪里来的那些黑烟?”

“乌云被风撕扯成了这样。”

“那咚咚咚的声音是什么?”

“他们在排练音乐,好在节日演奏。”

“那突然炸响的轰鸣呢?”

“那是礼炮,宴会开始了,主人在召集宾客。”

“从城门进来的那位骑士为什么满身鲜红?”

“因为他刚参加完婚礼,那是现在流行的化妆。”

“那个老人眼睛上为什么蒙着沙布?”

“他在和孙子玩捉迷藏。”

“天啊,那人的腿是根木棍。”

“他是伐木人的儿子,中了森林妖精的魔法。”

“他们丁丁当当的在干什么?”

“那是一种游戏。”

“他们手里闪闪发亮的是什么?”

“那是游戏的道具,用它碰到对方多的人就赢了。”

“为什么大喊?”

“那是游戏规定的台词。”

“有一个人倒下了。”

“他是输家。”

“赢的人为什么也倒下了?”

“因为有新的人加入进来玩——这游戏没有赢家。”

……

当时在这个国家生存的人,每一个都习于火光、硝烟、武器、血腥和死亡。只有公主的观感和他们不一样。身边的人用欺蒙话语,把这些残酷场景包裹成了日常。王国里的每个人都生活在忧惧中,只有公主过得无忧无虑,内心平静舒畅。

和平的曙光来临得符合逻辑。邻国的王子与公主同年,也终于到了授剑的年纪。作为一名父亲,这时候可以做两件事:把儿子派上战场,等着某天有人用长矛把他刺透;为他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室。同样再无其他子女的邻国国王,急着为爱子做到后者,并决心规避前者——把仇人的女儿变成儿媳就能一举两得。

媒人并不好找:友好邻邦的君主们都趁这两国间的长年战争大发其财,对这异想天开的和亲不甚支持。唯有一位曾居相位的老主教愿担当重任,来往于两国间传达善意,替彼此把疑虑打消。

国王对这求婚颇感踌躇,倒非因为他不热爱和平,而是他不想让爱女的终身幸福成为缔结和约的工具。一次戒备森严的王子来访打消了他的疑虑,公主在见到那同龄人的一刻起就再没移开过眼睛,他们彼此注视的热度让主教的言词都显多余。

定下婚期的那一刻两国战士放下刀兵,绝大多数男人欢呼起来,一部分老兵对突然赤手空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另有少数人为积年旧恨将会欲报无门而沮丧;女人们流泪互相拥抱,庆幸丈夫和儿子最终幸存;未婚的少女显得尤其活跃,对敌国青年的长相颇感好奇;只有那些寡妇未层露面,她们已听说主教为双方亡灵举行的安息弥撒。

对两个遭受长期战争之苦的国家来说,公主与王子的婚礼显得过于奢华。但骤获和平的人们急欲表达对两位青年“恩人”的感谢,出钱出力,大大减轻了国库的负担。见风使舵的邻邦纷纷派来贺使,有些君主甚至亲身前来,以表达对新人的祝福,实则对这善战两国新生的联盟关系暗怀疑惧。

而全能的主决定了他们不用担心很久。

婚礼的当夜洞房传出叫喊。久经沙场的人们很快辨别出那并非出自两个快乐的灵魂,而是一个将死之人。两国官员在场,人们撞开房门——新娘手执刀刃,血染婚纱,而新郎已倒卧于血泊之中。

短暂的和平与阴谋斩断王室血脉的“妖女”一起被迅速宣判了死刑。听审者只为国王传回了一句公主哭泣着说的话:我只是想和他玩个游戏。

一切回复到了以前的样子:天空布满火光硝烟,战鼓和炮声常响,许多人受伤残废,更多人丢掉性命,但所有人仍然回到习惯的刀剑游戏里,乐此不疲。

曲折的爱人

个小偷,精通折纸的手艺,在不干活的日子里,他用几张薄纸能折出花鸟鱼虫,山峦大厦。有个折纸师,常偷东西糊口,在不干活的日子里,他妙手空空,予取予求。

没错,这两者是同一个人。他的过人之处是偷窃还是折纸的技巧,全取决于你怎么看:他折的纸不仅是手工作品,还是吃饭的工具——用一张纸两头夹住一捏,就能把一只鼓鼓囊囊的钱包折进纸里,扁扁的没有厚度,如此这般的五十个钱包都能叠起来放进一只他自己的钱包里。戒指和项链,现金和提包,昂贵的皮草甚至是公文箱,都可以被一张纸折进去。当他需要的时候再次打开,就又恢复原样。

这绝技如此之巧妙,以至活物都能折进纸里。他的宠物猫COCO从不担心无人喂养,因为他总能在上衣口袋里带着它;大个的黄蜂和蜘蛛,丑陋的壁虎,色泽鲜艳却无毒的玉斑锦蛇,是他常带着用来吓唬女士,制造混乱的帮手;有一头马戏团的小象曾让他着迷,只可惜他一时没带合适大小的纸。他甚至能把“花神”里最钟爱的黑咖啡随身带着长途旅行,在火车的硬座上变出一只热气腾腾的杯子,喝完后也不留什么让人打扫。

有一位小姐,来自大城市。久未见面的父亲死于绝症,给她在小镇留下一套房产,她在这里小住,整理遗物,思念死者。小镇里没有深宅大院,从门前的花园或屋后的车道都能望见窗户;小姐样貌出众,邻居们常看见青年们在屋子前后过往频繁。然而最大胆者也不过借着送报纸的机会攀谈几句,更多害羞者寂寂无声,只有最敏锐的家庭妇女和猫才能看出端倪。

小姐是名教师,小镇的逗留不过是一个假期长短。她早已属于城市,不太可能重归故里。与仰慕者一样失望的还有房产掮客:她自豪于自食其力,不想也不用卖掉浸泡了记忆的老宅。

年复一年,小镇渐渐兴旺起来,渐渐有了城市的样貌。当初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搬去的地方或好或坏。老宅还在那里无人理睬,小姐再也没有回来。

某天一个与她酷肖的女孩来到这里,仅存的老人断言这一定是她女儿。她没与任何人多交谈,拿出钥匙打开老宅,清理屋中的种种,如三十年前有人做过的那样。

屋前的信箱里塞满了广告、电力公司的催款单、疏忽的税务局留下的通知……只有很少几封个人信件。最早的信封都已发脆,好奇的女儿打开其中一封,邮戳上盖的日期是三十年前妈妈离开小镇的第二天。

信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但跳出一个青年。

“你好,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我爱你。”

他说话轻声细语,如同刚醒来般羞涩,丝毫看不出来是个小偷。

大师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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