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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岭雪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找微微。她的家我去过多次,半个小时就可以到。我提着她喜欢吃的天使简约的芝士蛋糕去找她,她开了门招呼我进去。她说,我没病,只是想休息休息才请假的,不用担心我。

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有事想和你说。我把蛋糕摆到她面前,说,上次新领导的事,本来说好了一起抵制她的,结果我背叛了你。我知道自己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微微说,我没想到你会那么懦夫。从那之后,领导就对我很有意见,老给我小鞋穿。

我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只能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微微叹了口气说算了,谁都做过错事,我原谅你了。

我擦了擦鼻子,小声说,其实你那次骂我吃里扒外,我也记恨着呢,现在我也原谅你了。

后来我和微微两个人吃了六个芝士蛋糕,蛋糕太甜太腻,我吐了。

(八)

打开电脑,再关上,血迹斑斑的数字没了,电脑正常关机,诅咒成功解除。我欢欢喜喜的开机上网,跑去聊天室报告我的成果。聊天室里又多了很多新人,七嘴八舌地在抱怨老天不公,他们都喊,世界上那么多恶人,为什么被诅咒的偏偏就是我。

营养快线还在如往常一样帮新来的人解释诅咒的由来。我算了一下,今天应该也是他解除诅咒的最后期限了,为什么他能如此宁静呢?

我和他打招呼,告诉他,我的诅咒解除了。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很不安,我顺利地摆脱诅咒,对那些没有摆脱的人来说,是件不公平的事。

营养快线还在笑,他说恭喜你,其实我的诅咒也解除了。

我高兴地欢呼起来,真的?你记起最后一个恨你的人来了吗?

营养快线说,不是我记起来的,是今天她送上门来告诉我的。她以前背叛过我,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主动跑我家道歉,我原谅她了,她就说以前我骂了她一句吃里扒外,她因此也恨着我,现在决定原谅我,然后我的诅咒就解除了,呵呵,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神经兮兮的。

我对着电脑,气得手脚发抖。早知道我就不该原谅微微这个臭女人了,她就该遭到厄运,天天踩狗屎才对!

(九)

诅咒事件还在愈演愈烈,随之而来的就是人际关系的和谐。很多人都知道了诅咒的由来,因此大家变得小心翼翼,说话柔声细语,态度和蔼可亲,都害怕得罪人被诅咒。我和微微在表面上也依然是关系融洽的好朋友,在不想工作的时候,还是会去墙角蹲着吃蚕豆。

一切都很假惺惺。

幸好我还有大智,他是我最纯洁的宝贝。他的生活单调平静,没有伤害和怨恨。以前我一直觉得和他相比自己太污秽,现在我化解了所有的亏心事,终于可以坦荡地面对他了。

大智打来越洋电话给我,他惊恐地说,大事不好啦!我见鬼啦!

我问,怎么了?

大智说,我刚才关电脑时,电脑上出现了血红血红的字,怎么回事啊?

诅咒?大智居然也被人怨恨着?

我忙问,那个数字是多少?

大智说,25。

我的天啊!

☆、说出你的秘密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恐怖的事情。有一种恐怖,细小,微不足道,我们都未曾察觉。那就是秘密。

说出你的秘密

三更

(一)

苏眉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有洞悉别人秘密的本事。体育课,她和小宛躲在教学楼后面嗑瓜子,比谁的胸发育得好,后来谈起班上的男孩。苏眉说我喜欢体育委员姜泊,小宛你喜欢谁。小宛欲说还休,脸红彤彤地说自己暗恋吴锐,当时苏眉心里莫名其妙地咚了一下。咚的时候,她心里有个小人发出清晰的笑声,边笑边说,骗人!小宛喜欢的是她叔叔。

苏眉吃了一个发霉的瓜子,大口地呸了出来,嘴角沾着唾沫吼,小宛,你真的喜欢你叔叔?

那时苏眉还不懂乱伦这个字眼,她只知道近亲结婚会生出傻子,所以她对小宛喜欢叔叔的事非常震惊,小宛被戳中了心事,一慌乱甩了苏眉一脸瓜子,大声地说,放屁。

之后苏眉就被孤立了,小宛是学习委员,德高望重,她嫉恨苏眉,四处传播说苏眉的坏话,同学都信了。

直到那时苏眉还在为小宛担忧,她写了小纸条塞进小宛桌洞里:放学后我在南大门等你。那天下午她等了两个小时,小宛没来。两个月后小学生涯就结束了。

(二)

经过一系列事情后,苏眉确定了自己有通晓别人秘密的本领。她自己心里住着一个能看穿别人心思的小人,小人越长越大,开始时只能说出熟人的秘密,几年后,只要是五米以内的人,她都能轻易知道他们的秘密了。

苏眉起初也尝试着交新朋友,假装一无所知,相安无事地谈论风花雪月,可是女人的嘴巴是不可靠的,闭得再紧也难免有散风的时候。她忍不住告诉乙关于甲的秘密,又忍不住告诉丙关于乙的秘密,她说之前都会再三重复我只告诉你一个,不要往外传,但是几天后,秘密肯定就被广而告之了。苏眉遭到排斥,同学都怕她,大老远看见她都绕路走,没人愿意和她同桌,她就孤零零地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一遍遍地听心里的小人说前面同学各种各样的秘密。

没有朋友的苏眉表现出了彻头彻尾的堕落,永无休止的零食,一落千丈的成绩,终于变得又胖又笨,高考时理所当然地落榜了。这种厄运一直延续到现在,她33岁了,却足足有180斤,找不到工作,托了人来到我们报社做勤杂工。为了尽少与我们接触,她每天都比我们早到两个小时,扫地,清理洗手间,给花浇水。待到我们上班时,她就躲进了自己的小屋,不出半点动静。

(三)

我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会和苏眉这种人交朋友,她身材肥厚,总是流着酸溜溜的汗臭味,在洗手间遇到她在清理马桶时,我甚至会忍不住流露出嫌恶。

起因是我在给鱼换水。一切都怪那几条混蛋鱼。

鱼是我在超市买的,不贵,五块四条的热带鱼,叫什么凤凰。我对养鱼没经验,只知道水脏了就换,鱼死了就扔。那次我在换水,苏眉恰好路过,顺手递给我一棵水草,我出于礼貌和她说谢谢,把水草放进小鱼缸里,果然变得漂亮多了。

那之后没几天公司忽然停电,同事都去楼下抽烟聊天,我看到水草快死了,打算再去和苏眉讨一棵。走进她的小屋,她正在唧唧咕咕,把我吓了一跳。看到我进来了,苏眉也被吓了一跳。

我说明来意,苏眉又给了我几棵水草,她自己也养了几只热带鱼,她把它们喂得象她一样肥壮。我问苏眉刚才在干嘛,一个人嘀咕什么呢。苏眉摸了摸头发,用一种很凄凉的语调说,我在和自己讲话。

她说,我没有朋友,最长的一段时间,除了父母外,三个月没人和我讲话,我只能和自己讲话。

我经常跑新闻,见过许多身体异于常人的人,他们遭遇了不少歧视,活得很寂寞。可是苏眉仅仅胖了一些,她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吹弹即破的样子,若是再瘦一些,肯定会是一个让人惊艳的美女。

为了表示友好,我讲了一些有趣的故事逗她乐,她面部僵硬地看着我。我问她为什么不笑,我讲得没有趣吗?她就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不是我不笑,一笑粉就掉。

苏眉大概太想找人倾诉了,不等我追问,她就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她能知道别人秘密的故事。说完了她无奈地感叹道,她就是无法藏住朋友的秘密,所以沦落得如此凄惨。

超能力?第六感?我犯了职业病,浑身的血管都在兴奋地颤抖。

这是灾难。苏眉说,你简直想不到我遭了多少罪,连男朋友也不能交。从前我有一个男朋友,他不是个多么出色的人,但是我想和他过一辈子。第一次和他做爱时,我简直幸福死了。我查过资料,好多例子就是有特殊能力的女孩子,在破身之后能力也会随之消失。我希望自己也会那样。而且我从没被一个男人那样抚摸过,真的很舒服,可是我听见他的心里在喊,妈——妈——,我崩溃了,他高xdx潮时想的居然是他妈。我只有和他分手,再也没敢交男朋友。

我抱了抱苏眉,她的身体太大了,我只能抱住她的胳膊。我想我的抱能使她得到一些安慰。另外,我还有了一些别的想法。这些想法让我兴奋不已。

(四)

我给苏眉的小恩小惠成功地使她把我视为了朋友。午休时间我不再趴在桌上睡觉,经常都提着一些小零食去找苏眉玩。我帮她出主意,比如去国家级的医疗科研单位检查下行不行?我有熟人在里面。

苏眉的头摇得象弹簧。她害怕那些地方,因为去了自己就是实验品,肯定会全身插满管子被人研究。她看恐怖片看多了。不过事实可能就是那样。

慢慢的我不再帮她出主意了,我尝试性地向她打探同事的秘密。首先问的是我的顶头上司李主编,那是个惹人讨厌的古板老头,老是把我的策划驳回,就知道抱着他二十年的工作经验倚老卖老。

苏眉不想告诉我,不是不舍得告诉我,她是怕我会惹来不幸。知道别人的秘密是件恐怖的事。

我向她灌输了很多甜言蜜语,死缠烂打。她禁不住我央求,小声地告诉我,张主编的那里不行,他在网上买了很多性器具,以此满足他老婆。

我高兴地哈哈大笑,怪不得这个臭男人那么神经质,原来是没有性生活啊。那一整天我都心情愉快,看到张主编就觉得心旷神怡。真是活该。

探询别人秘密这种事是会上瘾的,我越来越不能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苏眉把我当成了朋友,告诉了我越来越多的秘密。

广告部的美女萧非非,是靠身体拉广告的。她征服客户的法宝就是上床。不过有一次她很不幸地遇见一个变态狂,用绳子啊蜡烛啊鞭子啊把她折磨了个半死。那次她请了一个礼拜假,我们都以为她去流产了,实际上是在家养伤。

发行部主任,那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是个同性恋。在同性恋里扮演女人的角色,他的衣柜里有好多花裙子。

还有负责副刊的晓直,大家都说他是个诗人,文章写得也好,他喜欢收集臭袜子。他的袜子穿过后从来不洗,都折好放进箱子里,他已经有五箱臭袜子了。

(五)

因为一点小事男朋友和我吵架了,他骂了我一句,我掴了他一个大耳光,他摔门而去。长夜难眠,我一边想着怎么和他道歉,一边上了我们本市的新闻网。论坛里好多人在搬弄是非,吵来吵去,吵得我灵光一现。

太多无法诉说的秘密已经把我压扁了,网络是个不错的倾诉场所。我找了代理服务器,注册了新的ID,发了一个帖子叫《818我所知道的晚报工作人员的秘密》。

我写了张主编、萧非非、发行部主任、晓直的秘密,这个帖子当时就火了,跟帖的人叫我“神仙姐姐”,十分期待我再透漏新的秘密。这些跟帖的人里,有很多对报社不满的,有想进报社但无门路怀恨在心的,也许还有我的同事,借着网络这张面具,他们肆无忌惮地觊觎着,窃喜着。他们就是一堆蒲公英,风一吹,他们就把我说的秘密四处散播开来了。

第二天报社的气氛明显不对,三人一堆,五人一窝地围在一起,全部都在窃窃私语。我装成无辜的样子,好奇地环视着四周。同部门的乐乐拉住我,用一种标准的幸灾乐祸的口气说,出事啦!

果然是因为我的那个帖子,整个报社都为之沸腾了。秘密的主人们表现得极其不自然,由于心虚,他们挨个解释说那是谣言。谣言都会不攻自破的,可惜我说的都是事实,绝对牢不可破。

报社的人兴奋过后也渐渐冷静了,有个人站出来说那应该是谣言,是很卑劣的污蔑。这个人是杨意,我恶狠狠地记着了。

我跑去问杨意的秘密,苏眉再一次好心劝我不要知道太多,肯定会发生不测的。可我已经走火入魔了,秘密和馒头一样,成了我的日常必须品。

苏眉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说出杨意的秘密是欠了很多同事的钱。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这么急于替那些人辩解,八成是想趁机讨好,让人家不好意思催他的债。

杨意的秘密很快被我公布了,又是一阵热闹。几个借给过杨意钱但讨不回来的同事的纷纷跟帖证明我说的是事实,于是杨意在公司立刻成了一只过街老鼠。我的心被成就感占据了。

(六)

男朋友怄了两天气,一直等不到我道歉,只好自己灰溜溜地回家了。我这两天太高兴了,很大度地原谅了他,不过和他做爱时,我忽然想,他的秘密是什么?

我的两只Rx房贴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但看不出他的秘密。不知道他的秘密我就恐慌难安。我把他从身上赶下去,倚着床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来我说,明天下午来公司接我下班。

我的意图当然是想让苏眉看看他,看出他的秘密是什么。苏眉连连拒绝,说这太过分了。谁都有几个不能见人的秘密,何必那么咄咄逼人。我哀求苏眉,那可是我男朋友,关系到我的终身幸福,我得慎重慎重再慎重啊。

苏眉心软了,而且能被人这么哀求使她觉得自己挺了不起。她站在了窗户边上,认真地等待着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如约而来,提着新鲜草莓,我招呼他等我一下,飞奔去了苏眉身边。苏眉皱着眉头,告诉我男朋友心地纯净,没有隐秘的事情。

可我不信,哪里会有没有秘密的人呢?肯定是苏眉在隐瞒什么。为了我所谓的幸福生活,我问了一遍又一遍,苏眉终于吞吞吐吐地告诉我,我男朋友曾经被一个变态老头强暴过,那年他十五岁。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到现在还不敢回首。

我很为男朋友心疼,他一直对我百依百顺,我也习惯了向他发号施令,想不到他心里居然有那么重的创伤。当晚,我吃光了他买的所有草莓,顺便也把他当成了一个草莓吃掉了。大概是心疼他的缘故,这次的性体验无比美妙,我高xdx潮迭起,最后体力不支,无力再战,蒙头就睡着了。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枕着男朋友的胳膊,他用这样一个吃力的姿势抱了我一夜。

高高兴兴地上了班才发觉到异常,尤其是顶头上司张主编,还有萧非非、发行部主任、晓直、杨意,这五个人齐刷刷地盯着我,目光里的痛恨让我战栗。我赔着笑说早上好,他们同时鄙夷地哼了一声。

打开电脑工作,顺手去了新闻网论坛,却看见首页上赫然有一个火热的帖子《揭开晚报新闻部韩文静的真实面目》。

我的真实面目?打开帖子一看我就傻了。上面不仅说出张主编、萧非非、发行部主任、晓直、杨意的秘密是我透露的,还写出了我的一条罪状:贪污了社会捐助给白血病女孩的十二万善款。

我眼前一黑,浑身发抖。那笔款的确是我贪污的,但是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可能有人知道。即使是男朋友,我也骗他说是父母给的嫁妆。能知道的人只有一个,苏眉。

我晃晃悠悠跑去了苏眉的小房间,打开门冲进去,却看到了乐乐,她正举着一杯茶在朝着我笑,似乎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我顿时明白了。张主编的糗事闹出去后,他提出了辞职,而最有可能接任主编的人是我,其次是乐乐。为了扳倒我,乐乐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找到了苏眉,偏偏苏眉很听话地出卖了我。

苏眉一脸歉意,很难过地说,文静,对不起,我不该出卖你这个朋友,但是你知道的,我就是无法藏住朋友的秘密。

我连骂人的念头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要想法躲避即将而来的牢狱之灾。我得赶紧逃跑,带上皮包、那十二万赃款、护照、亲爱的貂皮大衣。男朋友、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公布的同事甲乙丙丁的秘密,一起留在这个该死的城市吧。

☆、再世之期

我以为子仪是失落于前世的一段不悔的错误,是我穷尽生死不能得到的挚爱,但,我竟不知旧梦早已经成真……

再世之期

西岭雪

“子仪,请不要忘记我。在我生前,爱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在我死后,身体或许消亡,真情必然不泯。子仪,原谅我无法不爱你。”

“夕颜,我是珍惜你的,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你始终待我如手足……子仪,我今生最庆幸的就是认识了你,最大的遗憾却也是你……子仪,如果有来生,我祈求还可以再见你,让我继续为我的爱努力,直到你也爱上我……”

我恸哭,翻身坐起,把神思拉回现实,而心痛依然未止。

“子仪,子仪……”我于静夜中轻声呼唤。那么熟悉的名字,那样刻骨的相思,可是他究竟是谁呢?

自从去年和丈夫没滋寡味地庆祝过结婚十年纪念日,我便常常做这同样一个梦。第一次从梦中哭醒时,我深觉奇怪,只是一个梦而已,何以那一份心痛却如此清晰冷冽?子仪的一切是这样的熟稔而亲切,仿佛自小玩到大的一个伙伴,已经认识了他一辈子了,似乎呼之欲出,却偏偏一时记不起是谁。

我从三岁念幼儿园想起,一直回忆到33岁的今天,最终确定现实生活中绝不曾出现过一个叫做子仪的人,但我分明又是这样地牵挂着他,拥有一系列与他共同的记忆,例如夜游香山,逛八大寺,赏兵马俑……

当然,这些都是从后来时断时续的梦境中回忆起的,但我知道那是真的,真的有过一个叫做子仪的人,真的曾经过一段那样的心路历程。梦中的子仪面目模糊,语音低沉,极少说话。深刻而强烈的,是那一种抵死缠绵的感觉。我曾经那样地爱他,虽被拒绝仍情痴一往,至死不渝,于是订下来世之盟。

是了,那必然是我前生的记忆,子仪,则是我生生世世的所爱。但是子仪,你却又一次负我,我已结婚十年,如何你仍未出现?

我望一眼身旁熟睡的丈夫,喟然长叹。比起子仪,丈夫是一个多么木讷而平淡的人,除了工作睡觉外就别无情趣,连名字都是那样的伧俗——文革,哼,张文革!

记不起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文革了,总是因为小女孩的浪漫和富于幻想吧。春暖花开风清月圆之际,连麻雀的聒噪都当成动听的音乐,把文质彬彬的文革误做白马王子也是有的。只是十年下来,再多的浪漫也被他的刻板磨平了。最初的柔情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日日相见刻刻生厌的忍耐与无奈。我日渐变得漠然疏远,他却一无所觉,或许还沾沾自喜我不再打扰他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却做蛀书虫吧?

我叹息,想起子仪,心温柔地疼痛起来。子仪,请重新入梦,带领我回到前世,让我再一次爱你……

我迷醉于前世回肠荡气的苦恋之中。现实生活里厌倦而淡漠的我,竟曾经有过那样执着深沉的感情,令我唏嘘不已。

雨夜迟归,走近海淀南路自己的家门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缠绵再度涌来,脑中电光石火,我清楚地记起曾经多少次共子仪在这条路上走过。他总是将我送至楼前,简短地说一句“再见”便转身离开。依依不舍的人是我,挽着他的手臂一再央求:“子仪,陪我走到路的尽头再转回来,再陪我走一会可好?”

子仪不应我。我恼怒地跑开,任他在后面喊我也不回头。上子楼,却又惶惶不安,复转身奔回,而子仪已经离去,我茫然若失,好象再也见不到了似的,一个人沿着海淀南路在静夜里一边跑一边凄楚地呼唤:“子仪,子仪……”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前生,与子仪的每一次见面都有如生离死别。我眼角濡湿,走到楼门前又悄悄折回,一边低低地喊:“子仪,子仪。”

子仪是一个矛盾的人,有时待我如兄长般呵护迁就,有时却常在一些小事上与我斤斤计较,绝不让步,以至前生留下了如许多的遗憾。

记得那次我提早一个月就为他准备生日礼物,无数次幻想过伴他吹蜡烛的情形,临了却被他断然地拒绝。那也是个雨夜,我斜斜地擎着伞走在雨中,心里比任何一刻都更加明了子仪的遥远与无望,所有的自尊委地成尘,最后一丝自欺的余地也不留下,一颗心空空荡荡,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雨,一直冷到人的心里。我抱紧双肩,不可抑制地发着抖,心一牵一牵地疼得抽紧……

那一份清冷绝寂的伤怀至今记忆犹新,或许我在那夜便早已死去。

我忍不住又抱紧双肩,体味着前世的孤苦失落,沿着记忆的路一步步追溯回去……

当不知第几次折回又转来时,我回头看到了丈夫。他正站在楼门前焦灼地张望,门厅的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赶跑了我所有关于子仪的回忆。

看到我,文革松出一口气:“夕颜,你可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加班了。”我含糊地回答,侧身让开他走上楼,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星期天,儿子吵着要去圆明园,说是历史老师刚讲过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这一课,要同学们参观遗址以加强记忆。文革嘀咕着:“都看了一百遍了,还看?”

但他虽不是个多情的丈夫,却绝对是个模范爸爸,一大早便催了我起床收拾一大包火腿饮料,一家三口也就上路了。

来到圆明园,才知道这里新建了一处风景——海岳开襟遗址,专门搜集世界各地千百年来的各式图腾模本。我一向对古老的东西感兴趣,看得神驰目凝,留连忘返,遂打发丈夫:“你带儿子去看那些火后残骸好了,我想在这里多转一转。”

独步水湄,恍如前世的感觉又来了,我如被感召地加快脚步转过假山,一座草亭赫然在目,门楣触目惊心的三个大字:“勿忘我”。

我呆住,胸口似被铁锤重重撞了一下。天!我记得这三个字!这是我与子仪旧游的地方!勿忘我!这正是我最真的心愿,是我对子仪生死相许的再世之期!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亭子里去,抚摸着用树根粗粗雕就的木桌木椅泫然欲泣,身子一软就势坐下了,心中摇摇欲醉,不禁低首沉吟:“子仪,勿忘我!”

泪水滴落,我缓缓抬起头来,却见文革已牵着儿子远远地来了。哎,子仪……

思念一日甚似一日,我渐渐卧床不起。文革强拖了我去医院检查,却发现自己患了胃癌。

胃癌!我的生命再一次走向尽头,而子仪依然未现。子仪,你何忍负我?

病情渐发展到不得不住院治疗,文革抛了工作,日夜守在医院陪我。由于做化疗,我的一头长发大把大把地脱落了,我却不以为意,安静地只等着生命结束好快一点转入轮回,以期与子仪再世重逢,彼时,我仍会保有子仪的记忆吗?

我在梦里苦苦追问:“子仪,你会忘记我吗?”

“夕颜,不要胡思乱想。”子仪端过一杯水,一手揽着我的肩扶我坐起,一手将杯送至我唇边:“慢慢喝,有点热。”难得一见的温情令我心中伤痛,握住他的手泪如泉涌:“子仪,告诉我错在哪儿?我来改,希望来世可以做个让你满意的女孩,终能为你所爱……”

我哭泣,肝肠俱裂,文革伸手将我推醒:“夕颜,醒醒,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茫然地睁开眼来,噩梦?不,那是一个虽然苦涩不堪却令我宁愿沉睡不愿醒的爱之梦,但我又如何对丈夫启齿?望着他一脸的焦虑和忧伤,我心中忽觉不忍,轻轻抚一下他的脸说:“文革,你有白头发了……”

他的头一低,眼圈迅速红了,掩饰地站起身问:“你要不要喝水?”说完不等我回答转身兑了一杯水过来,先在自己唇边试一试,这才一手搂着我的肩将我扶起,另一只手将水送至我唇前:“有点热,慢慢喝。”

我心一震,脱口轻呼:“子仪!”

“子仪?”丈夫的手一抖,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自知失态,窘得满脸通红,却仍是大吃一惊:“你知道子仪?”

“当然,这本是我爷爷给我取的名字,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爸爸为了表示革命就给我改了名字……”

我瞠目,恍然大悟,子仪,原来子仪就是我的丈夫!我们果然再世重逢,且终成眷属,子仪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却被我一再忽视。

我想起每每午夜梦醒,总是可以听到文革均匀平稳的呼吸,想到沿着海淀南路追溯回忆却看到丈夫已守在路口,想起海岳开襟我呼唤着“子仪勿忘我”,一抬头看到了他含笑的脸……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始终以为子仪是失落于前世的一段不悔的错误,是我穷尽生死不能得到的挚爱,我竟不知旧梦早圆。梦已成真梦已残哦,我怎将天堂错过?

“子仪……”我流着泪握住丈夫的手,前世今生在这一刻合二为一,我们突然都变得透明,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刻的了解足够我们度过平和美满的一生,而我的一生即将结束。

“子仪,如果有来生,请记得与我重逢,让我以一生的爱报你,直至生生世世……”

☆、三生误

13岁,23岁,33岁——每隔10年,我都会在错误的时节,与对的人相逢,这究竟是喜,还是悲?

然,历史终究无法改变,也许我们只有期许来生……只是,不知来生,我们可会第四次相逢?

三生误

西岭雪

我第一次见到何未来只有13岁。

在那一年,我的母亲去世了,我从此成了一个沉默孤僻的女孩,最爱的去处唯有清静冷寂的墓园。母亲的墓碑旁百合盛开,我童稚的易感的心在百合的芬芳里得到些许抚慰。

一天,我在学校受了委屈,又一个人来到母亲的墓旁哭泣。繁星满天,月华如水,我在月光下倦极而眠,朦胧中觉得有人为我加衣,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个30多岁的男子含笑地站在面前。

他说他来自未来世界,是穿越时间隧道来我们的时代做研究的,为不受打扰,研究基地就设在人迹罕至的墓园。他温和地问:“小女孩,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心恸的温柔,我不自禁地流下泪来,把所有的委屈向他倾诉。

我们渐渐成为好友。他姓何,在他们的时代人们已不用名字,于是我称他“何未来”。每天一放学我就背了大书包往墓园跑,在他的指导下做功课,听他讲故事,说笑话,母亲去世后,这是我第一次又展开笑容。

一个月后,何未来说他要走了,我苦苦挽留,未来告诉我:“我们穿越时间隧道而来,能量仅能维持一个月,如果愈期不归,就会以一天等于一年的速度迅速衰老。但是你放心,等你长大以后,我一定会设法再来找你。”

未来走了,我重新归于寂寞。日子在等待与思念中一天天滑过,我长成一位23岁的美丽女子,在报社做了新闻记者。

23岁,已隐隐知道情为何物,为此我更想念未来,他是尘世间唯一值得我爱的男子。

秋天,我同一位好友去北方采访,写下洋洋洒洒近万字长稿。好友自告奋勇代为传真回总部,然后次日称家有急事提前赶回。我不疑有他,买了许多水果食品赶到车站给她送行。好友与我热烈拥抱,我不习惯过分的热情,但仍感动于人间有爱。自母亲去世后,我太过缺乏温情,所以格外珍惜一切的友爱。

两个月采访结束后我回到报社,赫然见我的大稿署着好友的名字,而她已因采得独家新闻荣升部门主管。见到我,好友以她一贯的热烈拥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可能是因为我代你传真他们搞错了以为是我写的稿子我想稿子吗反正是两个人采访的署谁的名字不一样就没有更正你不会介意吧对了你从明天起调到副刊部工作大家都觉得文艺版更适合你来编。”

话已被她说尽,我无话可说,木然地转身走出办公室。这一刻,我只希望远远地走开,远离人群,远离一切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我来到母亲的墓园,那个人类最拥挤却最安分的地方。这时我看到母亲墓前的野百合,还有百合花旁的何未来,他竟然两鬂斑白,皱纹横陈,宛然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未来,他终于回来了!

我抓住未来的手痛哭起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慢慢告诉我:他已经来了两个多月了,因为找不到我,时间过了仍不肯离开,结果迅速衰老。不过他庆幸自己终于在晚年见我一面,而且他会有机会看到我成功。

成功?我不解。未来笑笑说:“你不是调入副刊部了么?这更有利于你锻炼自己的文笔,你会成为一个名作家的。”原来他已知道一切。

他来自未来世界,我们所有的“将来”对他都只是“过去”。我在他的安慰下心情开朗起来。

就象10年前他指导我做功课,如今他又认真地指导起我的写作来。当在他指点下我完成了自己第一篇文艺小说时,我们快乐地拥抱在一起。这时未来已有80多岁了,他白发苍苍,举步唯艰,欣然地对我说:“这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我们开香槟好不好?”

我飞跑地去买香槟,再回到墓园时却见未来伏在百合丛中已然长眠。他蕭蕭的白发在风中漫乱地舞着,我只觉心如刀绞,痛呼一声昏倒过去。

我大病,那位口蜜腹剑的好友将我送入医院。我已经原谅了她,未来的爱让我学会宽容一切,可是未来,我用整个生命盼望你热爱你,为什么我们却总是失之交臂?第一次,我是个小孩;10年后,我终于长大,你却已老迈。为什么命运这样地捉弄我们?

住院期间,一位姓李的医生细心照料着我。出院后,他仍常来探望。一年后,我们结婚,又一年,生下一个女儿,我为她取名思何。

我同时以“未来”的笔名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未来的名字渐渐家喻户晓,但没有人知道未来就是我。

我的丈夫李医生为人持重,对工作对家庭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然在他的身畔我常常觉得孤独。我们很少交谈,我把所有的话都借我主人公的口说出。我曾尝试让丈夫读“未来”的小说,他看不到一页就昏昏睡去。我独自站在窗前,心中充满难言的孤寂,月明中天,万家灯火,我在午夜思念未来至泪流满面。

我仍频频出入墓园。

在我33岁生日那天,我又来扫祭母亲。却见墓碑旁摆放着一只巨形的生日蛋糕,旁边且倚放一瓶法国香槟。是未来!是未来回来与我开香槟以偿前生宿愿么?我眼眶濡湿,只见未来自百合丛中缓缓走来,剑眉星目,沉着儒雅——他又回到我们初见时的模样。

我们终于相逢在合宜的年龄,把握住彼此生命中的最佳契机!

未来所在时代的科技又进步了,他已经可以带我去他们的世界,只是在走之前要接受一个月的训练。我快乐地流下泪来,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回到家向李医生辞行,他呆住了:“我们一直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不语,搬出大摞未来丛书的手稿,丈夫全明白了:“原来,你就是未来,我早该想到的,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

丈夫终于答应放弃我,唯一要求是让我们全家再好好相聚一天。

我们全家到郊外野游,丈夫替我拍了大量照片,又摄了象。我们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才兴尽而返。我为女儿买了许多衣物糖果,告诉她妈妈要出一次远门,但我会尽量常回来看她。我已决定,到了未来的世界,我一定要尽快掌握穿越时空的技术,常回到现代看望女儿。哄着女儿上了床,我踏着冷月清辉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家。

我终于可以时时见到未来,但我的心却仍觉空落。在未来世界的研究基地里,我一日比一日思念女儿,常常喊着思何的名字自梦中惊醒。

一个月训练期满,未来要带我起程了,我却向他提出再看一次女儿。未来深思地望着我,眼中写满沧桑与无奈。他递给我一封信:“如果你不能在午夜12点以前赶回,就打开这封信。”

我不明白短暂的分离为什么会使未来看起来那样伤感,他并不是一个小题大做的人。但是我已无暇多想,只是归心似箭。

轻轻推开熟悉的家门,我顿觉感慨万端。旧日生活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我发现自己的肉骨凡胎原来有如此多的牵系。循声走进客厅,我看到丈夫抱着女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我们一家三口郊游时的录相,四面墙上贴满了丈夫为我拍摄的照片。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从今以后,他们就要靠这些回忆过日子了么?只为我要奔向“未来”,却将他们锁进“过去”,这是否太残忍?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难道我也要思何做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孩,在孤独和忧郁中长大吗?我俯下身亲吻女儿的脸蛋,泪水一滴滴落在她娇嫩的小脸上。

思何醒了,搂住我的脖子哭起来:“妈妈,我好想你。”丈夫也醒了,他感伤地看着我:“你是回来探望女儿的吧?”我摇头:“不,我出远门回来了。”丈夫一脸惊喜,我们一家三口拥抱在一起,我的心忽然安定。

午夜,万籁俱寂,我在星光下打开未来的信。原来,行期就是今夜12点,此刻他们已回到未来世界。

未来在信上说:错过了的就不再是缘份,只是他不甘心,一而再地穿越时间隧道希望与我相逢,可是一次又一次,我们相逢在错误的时节,历史终究无法改变。也许我们只有期许来生,订一个来生的约会。

哦,来生,未来,我们可会第四次相逢?

☆、隔世

她知道他来了,象当初花轿在街亭稍息,四周寂然无声,她却知道,她等待一生的人,便站在轿前。

隔世

叶倾城

碰了面,两下里都怔忡。

事先通过电话的,太紧张了吧,他声音小小,不时停下来喘,正大光明的公事,弄得象见不得人的私情。

她微笑,记忆里浮起个满头大汗的少年。

嫂子要她出前厅奉茶,隔帘看见两三个陌生人,当中一个青年人,频频揩汗,时令分明是农家闲在的深秋。——当下知晓怎么回事,低头托盘一搁,旋身就走。

当晚父母含笑跟她提起,她只不语,就象此刻的一恍惚。他误会了:“那下午三点好吗?我会提前到的。”

又不是第一次采访,他却觉得凡事都是第一遭,按门铃都要无可选择地心思一横,举手如抱新人入洞房,还没碰到,门已经开了。她知道他来了,象当初花轿在街亭稍息,四周寂然无声,她却知道,她等待一生的人,便站在轿前。

客厅极幽静,桌上一杯淡碧的玫瑰花茶,她顺手递给他,“喝一口解解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下他只觉是再应该也不过的事了,接过来饮尽,心底忽然一阵怅惘,何年何地,仿佛也受过这一杯茶,是橙红的夕阳下?还是冰雪茅芦?他记不起了。

采访之前,他先说明:“我们是地方性刊物,牌子倒是弱了一点……”她抿嘴一笑,他随即明白她何尝介意这个。她的心悠悠荡荡,回到多年前的桃花春夜,新郎官远远站著,簇新的藏青衣裳,一身压箱底太久的揩痕及新浆气味:“我们家聘礼太少,委屈你了……幸福到极致,是一刹时间,想要嚎啕大哭。

一问一答着,他环顾她的客厅,旧墨旧硕旧笔,沾著人的气味,不是古董,只是家用,样样都眼熟,连屏上绣鸟的断羽也了然於心。

——这地方,他好象来过。一念至此,他呛得咳起来。

便是了,脑海里响彻这样的咳。她忧心如焚,找医生,煎药,陪侍在床边,甚至为丈夫把屎把尿,而道原在屎溺中。人人都看得出他瘦得触目惊心,偏怕他自己知道。戒指松了,趁他睡裹一层红线,没过多久,又裹一层。

卧床经年的病人,忽有一日静静道:“跟你结婚这几年,没给你过过一天好日子,这些日子更是辛苦你了。”

她只怨他这话说得何其生分,故意气他:“是我的命。”说完悔之不尽,却来不及了。

他刚刚问道:“是什么,使你画了一辈子?”

她知:“画画,是我的命。”

两人都呆一呆。

她胸口一小滴金,烁烁,原是红线吊了一只金戒指,正抵她窄窄锁骨。

他不自觉将左手藏到背后,握拳,仿佛是害怕,她会留意到,他无名指上与生俱来的戒痕。

她一直看向他的眉际,隐约米粒痣。

她记得自己曾抚棺痛哭,旁人忙道:“快别哭,眼泪落到亡人脸上,来生便是痣。”她双手蒙脸,一滴来不及抢救的泪,无声地,碎在亡夫的眉梢。

冥冥中,究竟有何安排,他们全没把握。

拖拖拉拉,采访却不得不结束,抬眼一张,暮色敲窗,终归是不得不走,他站起身。

她脱口道:“等我。”是他梦里回荡了几千次的呼喊。

他轻轻地说:“我会来看你的。”是她一生都不能忘、坚守至今的承诺。

终于,凭着这最确凿的凭证,认出对方,却——不,能,相,认。

他已重入时间沙漏里,一颗打过几十个滚的沙粒,高领少年的廿岁少年;她却停留在这一世,白发如雪的九十婆。

——已是隔世了。

而夜静静来了。冬日的白昼,短如来不及爱完的半生。

☆、孽情如梦

三十年前,卓徒君便丢下我走了,所以,我要生生世世追着他,我要生生世世在婚礼前抛弃他……

孽情如梦

连谏

秋天到了,萧婉和马格的婚期也日益迫近,她的心忽然地张皇起来,每每看到马格便有莫名的屏绝感,一种没来由的厌倦甚至憎恶,那种近乎于绝望的莫名感觉迫着,萧婉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自己的城市,选择要去的城市时,莫名地想起了苏州,便来了,一个人游荡在苏州的街上,四处弥漫着致命的熟悉,如同梦里来过千次万遍,路过一座朱门宅邸时,门口的石狮子,以及探墙而出的芙蓉……都熟悉得让萧婉听见了内心的惊悸……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转眼经年的苍茫……

迟疑中举手敲门,开门的竟是一痴愚的老年女子,她迷起眼睛看了看萧婉,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粲然的一笑:你来了……

在陌生的苏州街头,萧婉听到了一种冷风穿心而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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