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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岭雪 当前章节:14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为什么没有宝瓶的遗象?”她木木地问。

那人回答:“她自杀之前烧毁了自己所有的照片,一张也不剩。并立下遗言,说女人一生,尽是毁在那一张脸上,所以,她要求不用遗象。”

2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宝瓶忍不住满心苍凉。

二十四岁,一个还算年轻的数字。可是放在一个女演员的身上,却已到了末日黄花。就连琳琅那样优秀的女人也不堪重负,何况自己呢?

琳琅是在三个月前辞演的,说是身体不适。谁曾想,那一辞,竟是永别。那面用来作道具的镜子也曾随着琳琅的辞演不翼而飞,谁知竟在琳琅的追悼会上又现了踪迹。

琳琅呵,你终是没有懂得,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这个道理。如今你我生死殊途,你又拿什么来和我争?

镜中那张原本枯槁憔悴的脸,突然间变得鲜活起来,略带笑意。

一个声音从心底传来:女人这一生已太过寂寞,自己若不对自己好一些,又还能靠谁呢?只有美丽,只有美丽可以改变你的人生。

“卡——”导演喊道:“你怎么回事?出什么神?你这是在拍戏呢,还是在顾影自怜?”

宝瓶这才从片刻的迷蒙中清醒了过来,突然发现自己还在片场,正重拍《镜》中由琳琅演过的片段。

3

电话还是不接,送去的音乐会入场券也被原样退回。

黄泽明,他还沉浸在琳琅离逝的悲伤中吧。不管怎么说,琳琅也算是个有福的女子。黄泽明黄导,影视界一代风流才子,成天坐在美女堆里,居然洁身自好许多年,与发妻恩恩爱爱携手出入各种场合,那眼里的尊重与怜爱,绝不是作秀就可以作出来的!

直到琳琅出现,他才有所动心,将她奉若至宝。虽然一直低调相处,却也让不下一打的女星眼热不已。

还是不懂得惜福啊。放着才子垂青下的大好前程,就这么撒手去了。再多的惋惜赞叹,又能存留多少时日呢?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

宝瓶不由愤愤,“叭”地,将手里的梳子砸在梳妆台上,披了件纱衣就下了楼。

九月的天气,还是有些热的,路上的闲人依旧稀少。广场上放着神秘的异域音乐,有人在跳舞。

走近身去,却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光着脚,热烈地舞动着。头发如枯草般干涩,被辫成了若干个小辫子,随着舞蹈而跳跃摆动。而那面容,却出奇的干净透彻,丝毫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的痕迹。脚下,是一只缺了口的土瓷碗,碗里零星散落着一些数额不大的钱币。

见宝瓶到来,她转了几个圈,缓缓停下,直直地凝视着她。

“你在嫉妒。”她说。

“什么?”宝瓶有些怔。

“和一个死人争风吃醋,有必要吗?”

宝瓶直感觉一阵晕旋向自己袭来。而后,她又听到了那熟悉的话语:“女人这一生已太过寂寞,自己若不对自己好一些,又还能靠谁呢?只有美丽,只有美丽可以改变你的人生。”

4

电视上,黄导和原配再次携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们的经典之爱加以更为细节化的诠释。无非是哪年哪月,在哪里相见,从而一见钟情,许下海枯石烂的誓言。再在生活里,一一验证了那些誓言里的坚不可摧。

宝瓶关了电视,看着茶几上那袋面膜出着神。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广场回来的了。她只记得,那个少女告诉她,这是一袋极具特效的美容面膜,只要按疗程敷用,就会拥有一副不老的美丽面容。只不过,因为它的特效,敷用时间会比较长。

宝瓶还没来得及问有多长,就看到市容的车向这边开来,喊着高音喇叭驱赶那些未经许可的摊贩和卖艺者。

直到她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才回过神来。想起方才的事,似在回忆一个不甚清晰的梦境。那个流浪少女太过神秘,似乎可以读懂她的内心。——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那些擅于打游击战的摊贩们,应该又回到了广场吧,那个少女会在吗?

宝瓶想着,又出了门。

走到一个岔口,却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挤到墙角。

“扔掉那面镜子,扔掉它!不要相信它的话,千万不要啊!”

顺着声音向上看去。宝瓶突然“啊——”一声尖叫起来。

那是怎么样一张惨不忍赌的面孔!面上的皮肤坑坑洼洼纠结在一起,象老树盘虬的根须。肤色黑白不均,间或有些肉翻露在外,显出血色。宝瓶不由地打了个冷颤,晕了过去。

5

剧组来了个新人,说是琳琅的表妹,名字有些土,陈艳红,黄泽明替她改了,叫青荷。清丽脱俗,不染尘烟。人倒是乖巧,一见到宝瓶就姐姐长姐姐短地套起了近乎,并主动替宝瓶做了满手漂亮的指甲。——她进剧组前,不过是美甲坊的小妹。

黄泽明说了,青荷在《镜》中暂且担任宝瓶的丫鬟。

象。多么象啊。黄泽明凝视她是那痴迷的神情被宝瓶看在眼里,她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小小的丫头,不久之后,又将成为黄泽明手中捧起的一颗冉冉新星。

19岁,多么充满诱惑的年龄。而自己,当真是老了些吧。

梳妆台上的面膜还躺在那里,流浪女郎依然杳无踪迹。

将脸凑向镜子,眼角细微的纹路让她胆战心惊。

“用吧,用吧。有了它,你将会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那个声音,再度在心底荡起。

“用吧,用吧,只有它,才可以留住他,让他发疯似地爱上你。”

宝瓶犹豫着,手却向面膜伸去。

6

宝瓶失踪了。

《镜》被再度搁浅。娱乐界却对此报以了极大的热情,炒作得沸沸扬扬。

深夜,黄泽明将自己关在了卧室,对着一面镜子,目光中显露出清淡的哀愁。

她们,曾经那么炽烈地爱过我,可是却接二连三地离我而去。是因为我不够美吗?

他凝了神,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眉,是粗了些吧,也浓了些,未免显得凶狠,不近人情。

伸手取出一只剃眉刀,小心地刮着,终成就一双细长的娥眉。

肤色,也太过暗黄了吧,缺了水嫩的新鲜。

厚厚的粉底,被他慢慢在脸上拍打均匀。却显得那唇,愈发苍白了。

便取了唇彩,静静涂抹。

一只假发,被他披上,手持木梳,细细梳里起来。镜中,果然出现了一名美轮美奂的清丽佳人。

门,被轻轻推来,他回了身,朝着妻子嫣然一笑:“我美吗?”

妻子见他这样,心下一惊,一个趄趔,后退几步撞在门上,手中的咖啡“咣当”碎落,溅了满地。

他却不管不顾,又回头照起镜子,低吟道:“这样的美,还是经了雕琢的啊。若是拥有了天然的绝世纯美,该有多好!”

有风从窗外吹进,桌上的书册被“唰唰”翻起,书页摩娑在那袋已经启封的面膜上面。

黄泽明不紧不慢,交它倒入一只盛了水的玻璃杯,开始搅拌。

妻子显然被他这诡异的举动惊呆了,不知道还将发生什么事情。她拼命地冲过去,抓住丈夫的双手,喊道:“泽明,你醒醒,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把它带回家了?这镜子,不是被你们剧组当作道具了吗?”

黄泽明挣开她的双手,继续着自己的工作,轻声回道:“我只是想让自己更完美,这也有错吗?她,她们,都走了,我只剩下你了。我要让自己成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要你,永远爱我。”

“不——”一股寒意由头顶生起,遍布了她全身,她一把夺过丈夫手里的面膜,扔出了窗外。“泽明!你醒醒啊!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个男人啊!”

黄泽明怔了怔,充满疑惑地看着她,再看看桌上那面诡异的镜子,半晌,终于垂下头来。

“是我啊,是我把它带了回来,我本知道它有些古怪。可是,怪我太自私,我本想借着这点古怪,把这部戏炒上去,谁知,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是我,是我啊……”

妻子由身后环抱住他,温柔劝道:“放手吧,把它送回剧组,是他们要借此继续炒作,与你无关。忘掉这一切,也让人们将我们永远忘记。我们去寻一个世外桃源,相依为命。也许,这才是遭遇过‘镜’的人,最好的归宿。”

黄泽明抬眼看她,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窗外,流浪少女看到了这一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化作一道金光飞入室内,藏于镜中。

7

《镜》重新开拍,这一次的主演,换了青荷。

一样的扮相,一样的动作,让人误以为是琳琅复活了。

青荷还沉浸在自己的奇遇中,成天美美地哼着小调,黄莺般快乐着。

当她见到了那个流浪少女,她的快乐更加弥漫开来。她会红的!她一定会红的!不仅如此,她还会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世界,是她的,一切的一切,都在未来安静地等等着她的驾临!

黄导啊黄导,你英明一世,怎么会仅仅因为一些小小的负面消息,就放弃了导演一职呢?还玩什么功成身退的闹剧!幸好制片人非常看好这部戏的卖点呵,决定重拍。黄泽明,当我由《镜》一炮而红,我一定要迈过光辉的红地毯,走到你身边,我要你,成为我的裙下之臣!

那个雨夜,她拍了夜戏回家,途中,却被一个人逼到了一条窄巷。

“扔了那面镜子!快,一定要扔了它!”

她懵懵地回头,却看到了一张令人作呕的面孔。

她尖叫一声,立即推开她,疯也似地向马路上跑去。

当她站定,仔细地回想方才的情形,却突然怔住了。

她记得,就在那人将她逼在墙上的时候,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照亮了她的面容,却也照在了她握伞的那只手上。那只手上的皮肤,也如面部一般凹凸不平,可是指甲分明是刚做过不久的样子,那花案——如果没有看错,应该是一面面京剧脸谱。那可是她当初为对应电影的氛围,而专门为宝瓶制作的啊。那样的花纹,在这世上绝无仅有!——难道,刚才那个丑陋的女人,居然是失踪了的宝瓶?

雨巷里,宝瓶也望着青荷匆忙逃离的背影,怔怔落泪。

真的不能留下它呵,青荷,真的不能。它会激起你内心最深的妒忌与征服,然后,那个神秘的少女就会出现,会给你一副能让你容颜不老的面膜。

不老是不假,可是使用的时间,却是永生。当你用过它之后,你便再也无法将它揭下,直至,它融入你的体内,与你的皮肤生长在一起,成为一张真实而丑陋的面孔。

除非,除非你象琳琅那样,选择死亡,它才会将美丽还给你,让最美丽的面容定格在你死亡的那一刹那。

突然之间,她想起了曾经在街角偶遇的那个狰狞女子。雨还在下,她却浑身无力瘫软下来,雨伞,也跌落在一边。

凄冷的雨夜,谁能看见一个面目丑陋的女子,在午夜的街头,深深哭泣。

8

湘西古道,一个旅游团正向着一个神秘小村而去。

一对情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个小村里,真有那面神奇古镜吗?”

“当然!据说当年《镜》剧组的导演和女星们就是因为它而接二连三出了意外。后来它也莫明其妙地消失了,不知怎么的,又在这里重现于世。”

“哇!太棒了!我一定要将它带回去,放在我们的鬼吧里,一定会成为招揽顾客的至尊法宝!”

路边,一个小小的摊上,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正守着满摊的茶水食物,女人忙着招呼客人,男人,则躺在藤椅上,用一只草帽遮面,打着盹。

转眼,那对情侣已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了。男人却坐起身,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痴痴地看着。草帽揭下,是黄泽明那依然俊朗的面容。只是,更黑了些,满目沧桑。

女人颤颤地,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要是累了,就先回去吧,孩子就要放学了,你先给他弄点吃的去。”

男人点点头,站起了身,两行清泪,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四点十四

每天都有意外在发生。车祸、塌方、煤气管爆炸……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死于非命。

四点十四

耶马

1

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一个微雨的黄昏。

这是一条冷清的街道,夜色初降,华灯未上。雨水将柏油马路冲刷成一面碎了千万块的镜子,折射着世界上最后仅存的一点光亮。

也正是这一点光亮,让他看到了那个女子。

她穿着一套复古式的荷叶裙,上衣下裙,象极了民国时期的学生打扮。纤细的手臂从大大的中袖里探出来,交织在胸前,很无助的样子,使整个人都显得纤弱起来。头发松松的挽起,看那厚度,理应很长。

一个在微雨的黄昏没有打伞的女子,独立雨中,难免有些失魂落魄。她却只那么静静的站着,不言不语,偶尔也会走动几步,却只是迈着小小的步子,左右徘徊,清丽风雅。很有点“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辞强说愁”的意味。

苏清阳就这样看着,呆呆地,直把自己看得老了。

老了。他在心里叹道。什么时候起,再也没有过这种闲情逸致了呢?想着,心里便紧紧一抽来,仿佛一些熟悉的过往牵动了他久违的情怀。再去深追,却终是不得要领。

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只那么轻轻松松地看着。看她静立,徘徊。品味那种淡淡的哀愁。

他似乎从来没有动过走下楼去递上一把伞,这样英雄救美的念头。因为他忘记了这是活生生的世界,他以为,他不过是在看风景。隔着被雨水打扮得光怪陆离的玻璃窗,看到的奇异风景,与现世无关。

2

苏清阳经营着本市一家最豪华的商场。在商场的建筑上,他是下了一番心思的,整个商场的外观,呈一条鱼形,鱼头是化妆护肤品,鱼身是家用百货以及各类时装,鱼尾处,则是被承包出去的餐饮俱乐部。

商场的外围,是满满一圈水池,带着彩灯的喷泉,夜以继日不知劳顿的激情喷洒着。

据说,这是他当年留学时结识的一名风水大师给的建议,寓意:如鱼得水。也暗含了“裕祥”商场里,那一个“裕”字。商场的效益,也当真如鱼得水,风调雨顺。

苏清阳的办公室,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只占了鱼鳃处的一小点位置。一面,面朝着那女子经常出现的小街,另一面,却是本市最繁华的商业街。

日子,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唯一让苏清阳心里有些隐隐不快的,是对面那幢十一层的珠宝行,开张了。不知会不会影响自己珠宝专柜的生意。开业的那天,他也冒充顾客过去看过,那幢楼毫无创意地挺拔而起,象一个死气沉沉的墓碑——有谁那么耐心,为了从大同小异的珠宝里挑选自己最心仪的那一款,便一层一层地往上攀爬?

苏清阳不由暗暗感激起那位老友,正是他特立独行的创意,在惊艳之下,刺激了人们的消费。这本就是个奢侈品消费的年代。人们买东西,已不再只满足生活所需便可,人们更在意的是面子。去“裕祥”购物,是一件多么有面子的事。

离奇的事,却悄然发生了。

七月的第一天,清洁工许妈早早地来上班,打开门,却看到保安小刘直直地躺在大厅的地板上,象是睡着了。

许妈轻轻地上去,用拖把搡了搡他:“天都亮啦,还睡!小心被老板知道炒你鱿鱼!”

半天,却没有动静。于是蹲下身去细看。

片刻之后,一声惊恐的叫声破空而来,惊动了外面匆忙行走着的路人。

刹时,人山人海涌了过来,而后,便是警车的长鸣。

商品、柜台,两扇可以进出的门,一切完好无损,没有失窃。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脸上,似乎略有些安详的笑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法医有些头疼。死亡鉴定单上只好写道:心肌梗塞。

小刘新婚的妻子找上门来,苏清阳还不算个黑心的商人,痛快地支付了一笔抚恤金。路过大厅的时候,却皱了皱眉头,喊道:“这钟怎么停了?——老陈,找个工人来修一下。”

大厅两旁那两台欧式古典立钟,真的一齐停了,指针,直直地指在4:14上面。

3

这年头,每天都会有意外在发生。车祸、塌方、煤气管爆炸。每一天,都有很多人死于非命。

商场里一个小小的保安死于心肌梗塞,便算不上是什么重要新闻了。连恐唯天下不乱的报纸,也只草草地一笔带过,转而是长篇大论地告诫市民应该少饮酒,多运动,去做常规体检,避免一些隐在的病魔突然袭击,带走我们宝贵的生命。

一切,又归复平静。

苏清阳走到窗边。又是一个微雨的黄昏。她果然在。依旧没有打伞。

她的头发果真很长,直直地披散下来,到了腰。

这一次,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连衣裙,腰身收得很好,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肩上,斜挎了一条金属链子,链子的那端,是一款精致的时尚提包。苏清阳眼很毒,立刻认出,是上周他们主打推荐给顾客的“GL粉红女人”。

苏清阳微微笑笑:果然是小资女人的浪漫情怀。

4

7月12,裕祥的店庆,苏清阳早在一周前就开始在报纸上打了整版整版的广告:11日22:30之后,继续营业,12:00—12日5:00,每半小时推出一个专柜的半价抢购活动。

减价,一向是对顾客最有效的手段,那天商场里人满为患,大门的玻璃都被挤破了两扇。

5:30左右,人们才渐渐散去。一些人抱着“抢”来的商品,满意而归,还有一些,手里仍握着票单,却因错过了时间,而意兴阑珊。

女洗手间里,却又传出了尖叫。

这一次,是一位有六七个月身孕的女顾客。

发现她尸体的也是一位顾客。她颤抖着说:“等的人很多,可是这扇门从来没有开过,敲门也没反应。我气不过,趁着隔壁有人出来,就冲了进去,爬上水箱向这边看,却看到她靠在水箱上……一动不动……”

羊水未破,胎儿没有异常,死者脸上,同样的无比安详……

送走警察,苏清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着门外青白相间的雾气,和地上因昨夜燃放鞭炮留下的满地碎红,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转身,他却似被钉在了那里。

他看到,钟,又停了。

5

这幢商场的古怪,开始有了各种版本的传言。

最逼真的版本是说,第一个死的人,并不是小刘,而是他苏清阳苏总的前任女友。那时候裕祥还没有正式营业,她因为苏清阳的始乱终弃,从他的办公室里,打开窗,跳了下去,脑浆溅了一地,据说死相非常惨。现在,她终于回来索命了。

前女友?苏清阳有些懵,我什么时候有过一个前女友?

对了,我谈过恋爱吗?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黄昏。有雨。走到窗前。

她着了一身素白的戏服,扬起水袖,旁若无人地当街唱起。

明明隔得很远,苏清阳却听得真切,是《嫦娥奔月》的唱段:

“轻飘飘,身若游云慢扶摇。千万缕情丝,夜难消。忍情郎,偷服下仙丹望天宫飘渺。可叹是人生苦短,过眼云烟。却又道只羡鸳鸯不羡仙,生若能共枕同眠,又何必天上人间,苦缠绵。”

“晓月。”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自他口中喃喃跳出。一道白光在脑中闪现,他似乎记起了很多,可一转眼,却又成空白。

那女子转身,站定,水袖一扬,搭在腕上,向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谢幕的姿势,而后,高度旋转着冲向马路。

“嘎——”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将他惊醒,她已倒在了地上,鲜血,瞬时在她身下绽开。他急急地冲下楼去。

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汽车,没有尸体。

苏清阳蹲下身,伸手,在刚才女子倒下的地方摸了摸,又拿到鼻子下面嗅了嗅。

只是干净的雨水。

刚才在这唱戏的女人呢?他问路边那个报亭里的大妈。大妈诧异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苏清阳极为纳闷。难道一直都是我的幻觉?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办公室的那扇窗。却隐约看到了一个黑黑的人影站在窗后,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偶尔,还有一明一灭的火光闪现——是他自己手里的雪茄?

苏清阳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回到办公室,再向下看去,她却又出现了。手里捧着一把剑鞘,向他翩翩走来,柔声说道:“剑并不想杀人的,它只想归鞘。”

苏清阳张大了嘴,一声惨呼破喉而出。

6

云士川来的时候,苏清阳正萎靡地缩在沙发上,面前,是满满辅撒开来的旧报纸。那上面,到处都是有关他苏清阳的花边新闻。

云士川问:你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虽然他曾经不愿意去想,甚至竭力排斥。可是面对事实,他不得不重新挖出那段痛苦的回忆。

那时候,他刚留学归来,接管了父亲的产业,大胆地将投资重点转向商场的经营,并请来云士川与他一同规划。当真是意气风发。

他的确有个女朋友,叫茹晓月,是市剧团的台柱。可是年少,难免轻狂,面对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如林美女,他无法把持。或者,根本懒得把持。

那天,晓月以为他加班,温柔地送来宵夜,却看到他正在办公室里与别的女人纠缠在一起。他也看到了她,整了整衣服,向那女人挥了挥手,女人,便从容地走了出去。

那时的他,沉默倔犟,他拥有得太多太多了,从没有想过,某一天会真的失去什么。

他以为分手,不过是女人们讨宠时欲擒故纵的一个小小伎俩。

可他没有想到,她跳了下去。当着他的面,跳了下去。

就当她站上了窗台,悲哀地看他的时候,他也只不屑地冷笑着:为我这样的男人,值得吗?

他甚至没有动手去拉一把。他没有!

她就这样从他眼皮底下跳了下去。轻盈得,象是一枚折翼的蝴蝶。

你想让我怎么做?云士川问。

我不想怎么做,欠她的,我该还。我只希望找个方法告诉她,如果要我陪,我心甘情愿。不要再伤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云士川沉吟着,来回踱步,从一扇窗前,走到另一扇窗前,突然停了步。

咦。他说,这里什么时候盖了座这么高的楼?

7

夜,已经很深了。虽然已经打烊,“恒泰珠宝”几个字上,却还是霓红闪烁,不肯浪费丝毫打招牌的时间。

云士川带着苏清阳走到商业街上,抬腕看表,正是4:14。

你看这楼,直挺挺地,多象一把剑。云士川说。再看这影子,这个时间,月亮已经缓缓下落了,把这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映在你商场的鱼身上。你这盛极一时的“裕祥”商场,倒成了他“恒泰珠宝”案板上的鱼肉,任它宰割啊!

这本来只是一个传说,可是当云士川再次向自己说起的时候,苏清阳却隐隐感到了其中的些许真实。

传说,恒泰珠宝下面的那片土地,原来是一个乱葬岗。说是乱葬岗,其实也没有一个岗那么大,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坑。

相传在抗日战争其间,日军侵占了这座城市,并进行了一场屠杀。虽然没有南京大屠杀那么规模巨大,却也是同样的惨绝人寰。后来不知道是什么人,收拾了街上那些已经无法辨别身份的散尸,在这里挖了一个大坑,把他们一齐埋了进去,以为可以入土为安。

那时候,男人们大多保家卫国,上了前线,遭遇屠杀的,自然多是老幼妇孺。据说这些人死后的怨气格外重,灵魂会在世上久久徘徊,不愿离去。所以这片土地,也就成了大凶之地。

好在多年过去,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只不过这片凶地,一直无人敢碰,后来开动了建造新城区的工程,将这条街建成了本城最大的商业街,才将那个大坑填平。只可惜,不管商业街上其它地皮价格如何一路高涨,那块地皮的价被一次一次削得多低,也无人问津。——即使只是个传说,又有谁敢拿生命来冒这个险呢?谁都知道,鬼神这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敬而远之,总是最好。

直到一年前,一个神秘人物拍下了这块地,兴建起现在的恒泰珠宝。并且将大楼筑成了一个墓碑的形状。一来,是为了安抚亡灭,二来,却又以一柄利剑的形式,将邪气全部逼到了对面的裕祥商场。

凶地,成了福地,而被邪气所逼迫的地方,却注定要被怨灵所扰。4:14,正是黎明将至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正是怨灵们最佳的活动时机。

真不是东西!苏清阳愤怒道,原来是他和我玩了风水上这么个小把戏。

呵呵。也怪不得别人。自从你这商场建成以来,这条街上别家的生意就越来越难做了。他若不用这方宝剑镇住你,恐怕也难存活啊。在建筑上玩风水的门道,本来就是聪明人才留的心眼。再者,这么便宜的地皮,谁会不动心?

那我应该怎么破解?

常规的办法,是避开剑峰,也就是说你的商场要重建,把鱼腹处让出来。不过,这样代价也就太大了,而且,鱼不成鱼,你就不能再“如鱼得水”了。

那不常规的办法呢?

云士川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缓缓道:晓月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剑并不想杀人的,它只想归鞘。”她不是来报复你的啊。她只是看到了你的危险,冒着魂飞魄散的可能,也要现身,来提醒你。

她……苏清阳喉头哽咽。她还会来吗?

谁知道呢?云士川说。最后见她那次对你唱的《嫦娥奔月》,也许就是告别。

苏清阳听着。怔怔的。已是淆然泪下。

8

不久之后,“裕祥”商场从顶层到三楼,鱼身之上,斜斜地拉起一道凸出的广告位,上面排列着俊男美女的广告形象。远远看去,象是游鱼生出了翅膀,又象,是一柄奢华锃亮的剑鞘。

商场里,型男索女来来往往,又恢复了先前宾客盈门的热闹。关于不久前这里发生的几起古怪案件,似乎早已被人抛诸脑后。

偶被提起,也只会引来些许嘲笑:巧合。巧合你懂吗?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一切,都象往常一样简单地重复着。唯一被改变的,也许就是那个已经回复了记忆的苏清阳了吧?那个曾经花天酒地,不懂珍惜的男人,恢复记忆后,却异常地洁身自好起来。据说,他还曾经带着前女友的遗照,在网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并发誓,终生不再另娶。

很多个微雨的黄昏,苏清阳都会习惯性地走到窗边,看着那条清冷的街,呆呆出神。

他多么希望,马路的那边,会再次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他并没有想好,他应该先说对不起,还是,我爱你。

☆、红色旗袍

风从没有关紧的窗口吹进来,撩动着红色旗袍的裙角,一本日记在风中哗哗翻着,停在最后的一页,红色的字迹写的一丝不苟——如果你为他死,请选件红色的旗袍。

红色旗袍

岑桑

1

凌晨二点,电话铃声在黑暗中反复响着。明纱知道是杜维打来的,不想听,却又不得不接。

“明纱吗?白天有些事情忘了和你说。”

明纱缩在被子里,面目混沌,却语气清新,“那你就说吧,我记着。”

杜维是明纱的上司,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有“创意”的人大都如此吧。主观,武断,突发奇想的事情很多。明纱只打过一次求职电话,杜维就凭借着对声音的判断,把助理的职位给了她。刚刚毕业,就有这样的优职,明纱没有再多的奢望,但她必需要学会如何容忍杜维的午夜冥想。

夜里的杜维和白天不同,是个松懒、感性,幻想丰盈的男人。他说话的声音是软的,思想混乱不清。明纱有意无意的回着,像听一段梦呓。

“……还有什么事吗,明纱?”

“没有了。”明纱暗暗庆幸。

“对了,我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吗?”

“什么礼物?”

“可能交给他们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电话的忙音在夜里清晰漫长,明纱怔了一下,又迷蒙的挂了。

清晨,明纱化了淡妆。门铃仓促地响了,是快递公司的人,手里捧着精致的礼盒。寄件人的一栏里填着“杜维”。应该是他昨晚说的礼物。明纱随手拆开,是条殷红的围巾,柔软细致的羊绒。明纱对着镜子束上,脸色便鲜润起来。她想不出杜维怎么会想起送自己这样价值不菲的围巾。

杜维是有女友的,只是凌厉了一些,明纱在公司里见过。隔着办公室的门仍可以听到尖声的吵闹。

“职位明明空着,你为什么不让我做你的助理?”

“不要闹了,汤钰,公司已经安排人了。”

“你不要拿这个搪塞,你不是爱我吗?连这个也做不到。”

“出去。”

明纱听见杜维刻板的声音。汤钰摔门出来,忿恨地向明纱的方向望了一眼,一个人堵气的走了。

明纱对着镜子轻轻叹了口气,男人总是如此吧,再深爱,也躲不过路边的鱼腥。女人永远不能明白,男人如何可以做到身心不一,又心安理得。

2

杜维平日里是不苟言笑的上司。明纱几次想和他说起送来的围巾,但终究还是没有。杜维严谨的神情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明纱不想自讨没趣。直至下班,明纱才忽然接到杜维的电话,“今天没事吧,留下加班。给我送杯咖啡进来。”

天黑的很快,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滚涌的声响。昏暗的办公室里空落落的,只有杜维开着的房门,铺开一小片亮白的灯光。

“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吗?”

明纱把煮好的咖啡放在杜维的办公桌上,点了点头。

“喜欢吗?”杜维有意无意的反锁了门,“怎不戴上?”

忽然封闭的空间让明纱有点窘,“挺漂亮的,只是我不戴围巾。”

“没关系,下次送你别的。”

“不用了。”明纱不喜欢杜维脸上忽然转变的笑容,辨不出虚实。

“我有两张意大利电影年展的票子,一起去吧。”

一瞬的犹豫,让杜维扑捉去了,他走到明纱面前,“汤钰今天有事,不会来的。”

明纱很想说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是上司,不好太过怠慢。

电影是Fellini的《甜蜜的生活》,黑色幽默的喜剧片。1960久远的年代在黑白色的屏幕上流转。电影院里人不多,杜维坐得很近,伏在明纱耳边和她说话。明纱有意无意的应和。看着50年前的幽默,她开心地笑着,总好过听杜维连绵不绝的耳语。她忽然转过头对杜维说:“你怎么不笑啊?”

昏黑寂静的影院中,戛然响起一串尴尬僵涩的笑声。

电影散场,杜维从停车场狭小的车位里倒出车子。明纱坐在一旁,默不做声。忽然车窗抓上一双手,是汤钰,脸色阴沉的像刚才黑白的电影,“你怎么不约我来?”

杜维纹丝不动的看着前方,语气冰凉,“我们结束了。”

汤钰歇斯底里的拽着车门,“杜维,你给我出来,你别以为这样可以甩掉我。”

杜维却温柔地看向明纱,“对不起,别理她。”

明纱觉得就是场闹剧,自己却莫名地成了主角。而车窗口的汤钰却触电似的松开了手,震惊的看着杜维,“你……说什么?”

车子尖啸着窜了出去。“砰”地一声,一块石头砸上尾窗,瞬间织起支离繁密的蛛网。

“杜维!你个疯子,你想唬谁,你以为怕你吗……”汤钰的叫声退得很快。明纱和杜维沉默地坐在车里。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停在路边,我自己回去。”

车子在一盏寂寥的路灯下停下来。明纱默默地走了,杜维扶着方向盘,一直看着明纱的背影淡进稠密的夜色中。

3

杜维的第二件礼物,是条酒红色的雪纺裙子。明纱比在身前,不知道应不应该穿上。她发现自己开始喜欢昼夜不一的杜维,游走在理智与暧昧之间。只是看着阴魂不散的汤钰,明纱怕那是自己未来的结局。对于男人,爱情走的和来时一样快,明纱深知这个道理。她站在镜前,褪去身上的睡衣,柔白的胸前,起伏着一片梅花般的胎记,炫目的红色。明纱笑了,拿起有酒红的裙子穿在身上。爱情有时需要一点勇气和不顾一切。

明纱没答应杜维什么,但一切都在浅浅行进。杜维喜欢送女人东西,大衣、鞋子,甚至发饰。他偏好红色,喜欢黑暗,和明纱坐在任何暧昧的地方,喁喁攀谈。爱情和明纱想象的出入不大,只是稍稍忍耐一点男人的怪僻。

情人节的城市,干冷凛冽的空气里弥漫着巧克力的甜腻。明纱第一次到杜维家,满身是他送的“礼物”。宽敞的大厅里只燃了蜡烛,一豆微光散着草香。

“说你爱我,就有礼物送。”

“你很喜欢送女人礼物吗?”

“我只喜欢送给你。”

杜维腻在身旁,明纱轻轻抚着他的头,看不出半点白日严苛的模样。

“我爱你。”

这三个字来的太快,杜维一憷,才恍恍地笑了。他的手魔术般的转出一枚银亮的指环,嵌着一克拉的冷钻,杜维缓缓戴进明纱的中指,昏暗中星光灼目。明纱有突如其来的意外。杜维倒了酒,放在明纱的手上。

门铃和捶门的声音闯了进来,“杜维,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汤钰,明纱轻笑着把头侧在一边。杜维尴尬的拉起她,随手推开一个房间,“先等等我。”

客厅的灯亮了,和着汤钰嚣张的叫声一并从虚掩的门缝中挤进来。

“今天是情人节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汤钰喝了酒,歪斜地推开挡在门前的杜维。

“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不要当我是易欣那么好欺负!她可以自杀便宜了你,我不会!”

明纱从门缝中看见汤钰跌跌撞撞地走进客厅。她忽然发现桌上两只高脚伶仃的酒杯,尖厉地笑起来,“有客人啊?杜先生。”

她的目光四周游走,最终落在明纱藏身的房间。明纱慌忙掩门,却已来不急了。

“出来!”

门轰然地被推开了,明纱倒退着跌到在床上。杜维仓惶地挡在门前,“和她没有关系,你滚!”

而汤钰的目光却越过杜维,死死地看着床上一身红裙的明纱,脸上浮起莫名地畏惧。她突然指着杜维颤抖地说:“你……你有病,你这个疯子!”

汤钰慌乱地跑了出去。杜维看着她异常地神情,还是追出了门外。

明纱坐在空寂的房间里,一时反应不出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扶着电脑桌站起来。微微的晃动让桌上的屏幕亮了。原来电脑一直没关,只是屏幕自动关闭了。明纱静静地看着亮起的桌面,是一个微笑的女人,不是汤钰,也不是自己。

那该是汤钰口中那个死去的易欣吧,明纱暗暗猜度,忍不住去检索电脑中的文档。在一个黄色的文件夹下,她看见了易欣的名字。明纱的心里有些冷,隐隐地不安起伏不定。

文件夹里存着几百张易欣的照片,明纱一张一张的翻着。易欣一定钟爱红色,殷红的围巾,酒红的裙子……明纱发现每一张照片都有似曾相识的影子。忽然一枚指环跃上屏幕,琉璃的戒面闪耀着一克拉的光芒,稳稳地戴在易欣的中指。明纱手上一寒,鼠标脱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了汤钰为什么看到她会莫名的恐惧。是礼物!杜维所有的礼物,竟然都是易欣生前的遗物。明纱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散发着腐尸的味道,让她做呕。她慌乱地站了起来,却猛然撞在了杜维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4

“对不起,你别走。”

“为什么选中我,我和她一点都不像。”

“不,你和她很像……”杜维暗淡了下来,“你们有一模一样的声音。你第一次打电话来询问工作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

杜维的话让明纱恍然,为什么他喜欢电话中的自己,黑暗中的自己。他想让自己穿着易欣的衣服,做一个只有声音的影子。

“你真的有病!”明纱推开了杜维。杜维却紧紧地抓住了她。

“求你,别走。”

杜维哭了,明纱无力地看着。她一直觉得自己游离在这段感情之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去了摔手而去的勇气。她不知道杜维和易欣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她颓然地坐在床上。杜维伏在她的膝头,泣不成声。明纱抚弄着他的头发,听他喃喃地说着易欣。

易欣死在去年的8月13日,婚礼的前一天,易欣打来电话,声音淡然,“你不回来明天就见不到我。”汤钰却缠在杜维的身上,语气妖娆,“女人的花招,不用信的。”那一晚,杜维留在了汤钰的身边,易欣穿着婚礼红色的旗袍,静静地割开了左腕的血管。

明纱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你究竟爱谁呢?”

杜维抬起头,“易欣,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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