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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岭雪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或许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君野,青广,就让他们都来吧。伸着长而冰冷的手,把这苟延残喘的命索去。大家做个了断。

那一瞬间,辛凉竟很是渴望再见到君野和青广。然而,病中那几日宛如风和日丽时的海面,无波无澜。

这天,天色阴郁,看样子要下雨。黄昏时果然下起大雨。

辛凉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昏黄黄。雨点撞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黑猫蜷缩在沙发里,不时机警地睁开眼睛扫视房间,盯盯窗外又望望昏昏欲睡的辛凉。

不知过了多久,黑猫突然“喵”地跳向床,扑在辛凉枕旁。辛凉一惊,腾地坐了起来。

整个世界都是静的。静得似乎不真实。

辛凉眯着眼又陷入昏睡。恍恍惚惚觉到周围起了变化。

君野和青广在窗前拥抱。他们冲着辛凉微笑,并招手。辛凉缓缓地从床上站起来。

下床。赤脚踏过冰凉的地板,向他们慢慢走去。君野和青广微笑着向她招手。

辛凉说,你们来了,真好。

她伸手去牵他们。明明已经触到却扑了个空。一转身,他们在身后。再伸手去抓,又不见了。

如此反复,辛凉终于疲累,瘫倒在地板上。

又不知过了几时,细碎的叩门声惊醒辛凉。

她缓缓地挣扎起身,猫一样无声地走到门前。贴了耳在门上,听那熟悉的叩击,还有幽幽的叹息。她猜是君野和青广在外面。她已经不再害怕。

一个渴望死的人,没有什么再是可怕的。

辛凉轻轻地但很果敢地拉开门。

“啊——”

低沉的惊叫。

不是来自辛凉。

一个黑影慌乱地向楼下窜去。

黑暗的楼道,楼梯逼仄。那个黑影失脚跌倒,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辛凉下意识地摁墙上楼道灯的开关。

光亮刺破黑暗。

是洪含。他的脸蹭破了,鼻子流着血。他想站起来,但没有站起。他崴了脚。

你或许不知道,发烧时你说胡话,余小满说,青广是你害死的,你得承认。

辛凉低了头,是的,青广因我而死。

一切都是从爱上君野开始的。

辛凉爱上君野,他们准备结婚。一个偶然,她撞见君野和青广赤裸裸地在床上缠绕,像一对热恋的男女那样交欢。

之前,她总以为君野和青广是要好的朋友,不料,这两个男人,竟是恋人。

君野之所以和辛凉谈婚论嫁,无非是遮掩父母和世人的耳目。

秘密被揭破,君野索性离开辛凉,和青广同栖同宿。

辛凉那么爱君野,她期盼用她的爱有日可唤他回头,男女欢和,白首偕老。不多久,却等来君野的死讯。

君野和青广一起去城郊的一座山。他们跌落崖下。君野当场丧命,青广沦为植物人。

他们的故事没有结束。

青广不可能一直躺在医院。没谁支付得了那昂贵的药费。也没谁知道青广的亲人在哪里。他们一直都以为很熟悉青广,原来他们只熟悉青广本人,除此之外别无所知。

我没有料到你会主动提出收养青广。你还找了一个美好的借口,说什么你爱君野,爱他及他,你想为君野尽最后一点心意。我应该一开始就识破你的险恶用心!余小满说,你用了最龌龊的方式杀死了青广。

是的,我收留青广,初衷是看着他慢慢地死去。辛凉苦笑,如果没有他,我和君野一定会有完美的婚姻。他毁了我的幸福。我一定要他死。他不是爱君野吗,就让他去九泉下陪伴君野。

辛凉陷入回忆之中,她的脸上浮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喃喃地说,但是,我不该在那个夜晚,从他身上嗅到君野的身体的味道。这是我没有料到的。他身体上还弥漫着君野的味道。我有多想念君野你们知道吗?

我把他当成了君野,同他交欢,他竟然还能勃起。

卑鄙!余小满愤愤咒骂,你这个下流女人!

你不卑鄙?辛凉冷笑,那你为什么明知君野是Gay还介绍他给我!你不就是爱青广吗?你知道青广爱的是君野,还幼稚地以为推给君野一个女人他们就能分开。你不卑鄙为什么你不收养青广!你以为付一点医药费就能证明你的爱了?

辛凉大笑起来,自君野死后她从来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

她逼近余小满,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人是清白的!你利用洪含,要他装神弄鬼吓唬我!若不是我受够了君野和青广这两个死鬼的纠缠,索性随他们去,可能我一辈子都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呢!

没有人是清白的!

你会为青广的死付出代价的!余小满咬牙切齿地说。

无所谓,辛凉落寞地笑,君野和青广,这两个死鬼,我真的能看见他们。他们纠缠我,我无路可逃。也不想逃了。但是,我亲爱的君野,他死得蹊跷。

余小满,你很知道他是如何死的,不是吗?我得承认,你的谋杀很成功。只是,纸不能包住火。没有人是清白的。

余小满转身要离开。门已被反锁。

钥匙在这里,辛凉挑着钥匙走进卫生间。余小满冲过去,但是,迟了。钥匙被塞进马桶,辛凉大笑着冲水。

余小满撞开辛凉,探手去马桶里捞钥匙。

辛凉笑着走开。从床下取出两桶汽油,辛凉认真地在房间里泼洒。然后,她在枕边拈起和君野的合影,看了看,点燃,丢在地上。

当灰飞烟灭,尘归尘,土归土。

☆、传递死亡留言的人

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职业。这个职业有点奇特,我没有办法详细解释。若有人问起,我只能含糊地说,我是个会走路的电话,工作就是传达信息。

传递死亡留言的人

三更

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职业。这个职业有点奇特,我没有办法详细解释。若有人问起,我只能含糊地说,我是个会走路的电话,工作就是传达信息。

大多数人听后会露出鄙夷的一笑,即使有人好奇地追问,我也没办法再说更多。我的座右铭是:不说免费的话。

实际上,我说出来的话真的很贵。

2007年3月12日

我得到了新的工作,要将一个留言传送给住在“书香门第”的苏芳。

书香门第是城市边缘最豪华的别墅区,依山傍海,有温暖湿润的空气和鸟语花香。住在这么精致的地方的苏芳,理所当然的拥有万里挑一的容貌。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

喝掉一杯柠檬水,我说,有一条信息要传达给你,来自王若林。

苏芳轻蔑地一笑,很显然她把我当成一个江湖骗子。她假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等着我编造滑稽可笑的谎言。

对这种情况我早已习以为常了。而且这种不屑的态度让我心安,这样我才能有勇气说出那个不幸的留言。

我说,王若林知道你与别的男人有染,他让我告诉你,你的那点勾当他一清二楚。你对此感到愧疚吗?

我的话听起来实在很滑稽,所以苏芳当即就决定把我逐出去。她说我该去第七人民医院,那里专门收养我这种精神不正常的疯子。在大门外,我说了留言的最后一部分内容,只有这句话,让苏芳有了点吃惊的表情。

我说,王若林的意思是,若你能为自己的行为表示出一丝愧疚,那在他死后,你至少可以得到这栋房子。很遗憾你没有表示出愧疚,所以你将得不到一分钱遗产。

说完这些话我直奔银行,通过几组数据密码核对后,我从银行保险柜里取出了王若林的遗嘱。其实遗嘱有两份,一份是书香门第的房子留给苏芳,其余遗产给前妻。另一份是遗产全部给前妻,包括房子。

我取出了后一份遗嘱,前一份将成为永久的秘密埋藏在银行保险柜里。作为这次传话的报酬,我得到了和遗嘱放在一起的一张巨额支票。

实际上我去找苏芳时王若林正病危在医院抢救,突发性脑溢血,他的家人喊来了他的前妻做伴,没人通知苏芳,她显然只有美貌没有地位。我在超市买酸奶时听到了王若林的呼唤,他有事拜托我。他的声音苍老可怜,我也大致猜出了事情原委。有钱的商人,邂逅年轻火辣的女人,于是和结发妻子离婚。结果后来发现年轻的女人在外面还有个年轻的男人,他不甘心,不能安心死去。所以找到了我。

我就是一部会走路的电话,工作就是传传话而已。我能与临死的人对话,他们把生前的私房钱付给我,我会帮他们实现遗愿,让他们死得瞑目。

2007年8月1日

我敲响了叶欢的房门,他睡眼惺忪地给我开了门,外套沾满了脏兮兮的颜料。我的到来没有给他带来诧异和惊奇,他开门后径直回了卧室继续睡觉,我被晾在客厅里半个小时,后来我走了。

再次回来时我手里提了几个大包,里面装着日用品。我给叶欢煮了一碗面,之后就挽起袖子整理房间。房间打扫完毕,叶欢问我,明天还来不来了。我说呃,来。他说,建军节快乐。

以后我每天都来给叶欢送吃送喝,他不问我为什么而来,大概是在害怕。于是他一厢情愿地把我当狭路相逢的艳遇。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三个礼拜,我们俩的关系变得暧昧,越来越惊人的美妙。在我低头砍鱼时,他就在我身后轻轻呼吸,我手一抖砍掉鱼头,血溅满了我的围裙。

第29天,我们接了吻。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桌子闪闪发光。他指着卧室里一张又一张画说,送给你。画里的我有完美无瑕的皮肤,低眉顺眼,嘴巴充满威胁地微微张着。

叶欢说,在我眼里你就是这样,欲言又止。

可是在我眼里他又何尝不是如此。生活里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偏偏还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如果这不是梦,就一定是陷阱。

第30天晚上,我给叶欢做了满桌菜,他吃得太饱,坐在沙发上嘴巴都往外冒油。油光光的嘴巴真性感,我咬了过去。这个晚上我们撕扯在一起的疯狂掩饰住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

午夜12点,前一天结束,新一天开始。我问叶欢,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叶欢的表情忽然释然了,他说,有,我喜欢她的时候,她还是很小的个子,扎两个小辫,穿橘黄色纱裙,有19年没见了。

我背着他穿衣服,竭力使姿势优美。他在我身后大声地说了句,谢谢你。

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转过身去,我看着他满足的脸,狠着心讲出了几句话:

苏芳让我传个信给你。她有一笔私房钱想留给你,但是得确定你对她的忠诚。如果你心里只有她,钱就归你。如果你背叛了她,钱就会作为酬金落到别的男人手里,他们会杀了你。

对我这番无稽之谈叶欢没有半点怀疑,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怪不得,你总是欲言又止。

2007年4月7日

时间退回四个月前,苏芳死于自杀。王若林死后她一夜潦倒,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之下染上了毒瘾,整日疯疯癫癫。苏芳毕竟有点心机,在和王若林一起时为了以防万一她偷着拿了他不少钱,只是吸毒花去了大半后她有点想死了。反正活着也没好下场,无非就是把钱挥霍一空,然后为了赚钱吸毒沦落成廉价的妓女。想了很久,她在浴室割了腕,没有立即死去。在医院抢救的时候她忽然有了求生欲望,怎么也不肯死。

我那时在医院附近做美容,脑子里嗡嗡响着她内心里撕心裂肺的呼喊。她感觉到我的存在,就要我帮忙传个信。她说自己冤,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情人,和那个叫叶欢的小男人只是有过几夜欢娱而已。叶欢不算喜欢她,每次都是她投怀送抱。不过在快死的时候她才觉得,她对叶欢还是舍不得。他很有才华,有一股叫人迷恋的体香。他生活颓废荒诞有种单纯无邪的美。

苏芳说如果叶欢喜欢她,钱就一分两半。一半给叶欢,一半作为报酬给我。如果喜欢的是别人,钱还是一分两半,一半雇人买他的命,一半给我做报酬。女人是多么可怕的动物,得不到的就想毁灭。

苏芳死后我就按照地址找到了叶欢,他长得没有一点攻击性,对陌生人也没有提防。他请我进了屋,什么也不问,好像一直都在等我。

我第一次没有及时传话,在他的家里犹豫了一个月。

一个月足够产生爱情。我想,如果他最后的回答是喜欢我,我就把苏芳的事忘记,改天给她去烧柱香道歉。可是叶欢喜欢的人不是苏芳也不是我。虽然这一个月我单方面产生了爱情,权衡起来,我还是决定完成和苏芳的交易。我的最终选择居然和苏芳一样,得不到的,那就毁掉。可惜了叶欢,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很迷人,在画画的时候,他单纯无邪。

2007年9月27日

叶欢被送去了医院,奄奄一息。外面围了很多警察,他们说这是杀人案,那个叫叶欢的男人被砍得浑身是伤。人们闹哄哄的,争相描述着可怕的现场。

后来人群的声音我都听不到了,叶欢微弱的喘息声压盖了一切。他有未了的心愿,在心里一遍遍念叨,我听见了。他是在想那个穿纱裙的小女孩。

叶欢感觉到了有个活生生的人能听到他的心事,声音变得欢快起来。他拜托我去他家的抽屉里取个玩具放到网上,希望能找到当年把玩具递到他手上的小女孩。十九年前,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穿着橘黄色纱裙把玩具给了他,从此再也没见过。如果能找到她,希望我能把在玩具肚子里存放的一枚戒指送给她。

我答应了。这是我对他最后的温柔。他说,陪了我一个月,谢谢你。然后他的声音就消失了。他看不到我的模样,居然能仅凭感觉就知道我是谁,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传送了十几年的留言,我收到了最含情脉脉的报酬。

在叶欢家里我找到了那个唐老鸭的储蓄罐,之后我昏天暗地地哭了起来。

1988年7月9日

十九年前。我七岁。患了感冒在医院输液。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停回响,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开始听到奇怪的声音,那些声音不甘心地嘶喊着,慢慢就会消失。

今天这个女人格外绝望。她喊了很久后,一下子就说,谁在那里?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我身子猛然哆嗦了一下。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说她感觉得到,有人能听见他讲话,虽然看不见。她有事要求我。她现在正在手术室里,今天是她儿子的生日,她早就准备了生日礼物,藏在一堆废衣物里,可是心脏病忽然发作,可能要死了。如果她死了,请我把她准备的生日礼物送给她儿子。

没多久医院的走廊里就传来了凄厉的哭声。给我扎针的医生说,又有人死了。是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人,身体太弱,隔几个月就得来住院,到底还是撇下儿子走了。

我很害怕,直到十几天后才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女人的家里。她的儿子给我开了门,脸被泪弄得皱皱巴巴,什么也没说,似乎一直在等我来。我从女人说的旧衣服里翻出一个唐老鸭的储蓄罐递过去说,你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

那个小男孩眼睛透澈,他揪着我的黄色纱裙,咬着嘴唇默默地看着我。

他用稚嫩沙哑的声音说,谢谢你。

2007年9月27日

我从储蓄罐里拿出了那枚银色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合适。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我依然是一部会走路的电话,传达着各种不幸或幸福的留言。只不过我知道了一件事,有一个男人,19年前就喜欢上了我,一见钟情,至死未渝。

☆、寻找梦宿生

我和梦宿生是一类人,我们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但是我们在现实生活里不能发生感情,只有在别人的梦境里我们才能去谈情说爱。于是我们经常相约去一个人的梦里,那个人被称为宿主,未料,宿主不久就意外死了。

寻找梦宿生

刘涓

遇见梦宿生的时候,我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开一家私人诊所,因为得益于媒体朋友的宣传,生意一直不错。我经常会忙至凌晨,这样忙碌的工作我并不喜欢,所以我聘用了两个聪慧的年轻人一起坐诊,自己做起了悠闲的老板娘。

空闲的时候我喜欢旅行,我是在去稻城旅行时遇见梦宿生的。那是我在稻城的最后一晚,他与我住同一间旅社,他从远处走来,一直静静地看着我,我有种缘分到来的喜悦感。他走上前来礼貌地问我,可以认识你吗?我微笑着点点头。

那晚,他请我去了一家有情调的咖啡馆,一直聊到很晚。他坦白说,他叫梦宿生,他从来不做梦,但他有个超乎常人的能力,可以随意进入别人的梦境。他在现实生活里不会和普通人发生感情,他一直在寻找同类。然后他深情地看着我。我接受了他示爱的眼光,因为我们是一类人,我们经常会出现在别人的梦境里,寻找合适的同类谈情说爱,我们的一生注定要寄生在别人的梦里。

我们互相倾诉了一些异于常人的烦恼。他说,他已经三十岁了,他的母亲劝他找个女孩结婚,一年要约七八个相亲对象给他,他总把事情搞得很糟,她母亲几次气出了病。但是她不知道儿子一出生就不同于别人,他的爱情只能给像我一样的同类。

当晚,我们虽然互相道了倾慕,却连手也不能牵,这是我们祖先定下的规矩:我们的爱情只能在别人的梦境里进行,所以首先,我们要到同一个人的梦里,那人被称之为“宿主”,然后我们才可以相爱。我想起了一个一直来我这里就诊的身体康健的中年出轨男人,他看起来很有福相。我们约定以后一直去他梦里。第二天,我就回了小城,他也回了云南老家。

那晚,我们如约在那个出轨男人的梦里见了面,男人由于那几天心情过于灰暗,梦里的场景都是阴天或者下雨天.我对梦宿生说,我很想跟你一起去晒太阳,这样的天气很冷。梦宿生便用温厚的手掌拨乱我的头发说,要有耐心哦。他脱掉衣服披在我的肩上,我感觉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我的心甜蜜极了,原来这就是爱情,这是我过去25年从未体会过的。

第一次在梦里见面,我们一直十指相扣,窝在男人家的沙发里,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雨,静静地感受着彼此身上的爱意。

两个小时后,我们的宿主被电话惊醒了,我和梦宿生就各自回现实去了。我们约好第二天晚上再见。

再次相见时我们已经熟络多了,他上前就给了我一个拥抱。那天,我们的宿主心情很好,梦境出现在阳光明媚的私家花园里,是一个盛大的PARTY,我和宿生都换了气质的礼服去参加,PARTY上,我吃了很多自己喜欢的黄桃沙拉与芝士蛋糕,宿生则一直很绅士地帮我续东西吃。晚上我们喝了一点点酒,我有点微醉,宿生便拉我出了人群,我们沿着小道走着,听见树丛背后有男女欢爱的声音,不用说那声音来自我们的宿主和他的小情人,他是个40岁的男人,家里有妻有子,却屡次出轨。

我问宿生,是不是每个男人都那么不知足呢?

宿生说我太敏感了,然后他吻了我的额头。我想问他爱我吗?却没有问出口,因为微醉的我已经没有了意识,渐渐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的头有点晕,在家中睡了一个上午,心里却十分甜蜜。我期待黑夜的到来。这天晚上,我很想去宿主的梦里找宿生,可是宿主跟小情人在一起,迟迟不肯入睡,直到凌晨5点才睡着。梦中的场景是很平静的小巷,可见宿主已经很疲惫了。宿生见到我,一把将我抱到怀里,他说以为今天见不到我了,他很想念我。还说昨天因为赶工作没有吃饭,想让我陪他吃饭,于是我们相拥着出了巷口。可刚刚出去,宿主的梦境就发生了变化,梦境转换到了10年前,我们看见宿主在梦里被一堆人围劫,那时他还是个备受欺负的小混混。我是他的心理医生,他对我说过他的以前,挨过刀、受过凌辱。

宿生问我要不要救他,我装作没听见,拉着宿生往另一个方向走。听到宿主被殴打的惨叫声,义气的宿生想上前阻拦,我急忙拉住他说,你忘了,这对于常人来说只是个梦,是过去发生的事,梦醒之后还是原来的生活。况且我们这类人不能阻止梦里发生的事情的,那样会受到惩罚。宿生只好作罢,我们一起去吃了顿丰盛的午餐,然后吻别。

我与宿生就这样一直在宿主的梦里与彼此相处,他是个温厚的人,善良而富有正义感。宿主由于事业滑坡、压力过大,经常会梦见不高兴的事情,甚至会梦到富裕之前的受辱场景,宿生每次想伸出援手,都被我阻拦。宿生说,虽然我们只是寄生在他梦里的人,可是人的善良是无法改变的,为什么不做点能够改变他噩梦的事情呢,毕竟他给了我们相逢与相爱的机会。我被宿生的话打动了,于是我们决定为了宿主冒一次险。那确实是很危险的,因为梦里的场景时常是刺激而不着边际的,但是我们却是真实的出演,假如有了意外,那意外会被带到现实。

那次,当宿主被几个小混混用刀威胁时,宿生挺身而出,终于打退那几个混混时,宿生的腹部和手臂上都挨了两刀,鲜红的血流个不停。我抱着他大哭,我说你看,我们的宿主早就跑了,他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改变本性。宿生笑着说,并不要求他改变本性,我只想不要有太多可怕的事情惊醒他的梦,那样,我们就会有更多的相处机会。我流着泪深深地吻了他。我让他早点回到现实,赶紧去诊所包扎,因为伤口很深,他流了很多血。

从梦里走出来时,我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我隐隐地觉得我和宿生之间要改变些什么。

果然,那以后的一周内,他由于病情严重,没有再来宿主的梦里找我。而一周后,我们宿主的睡眠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竟然一整天都不合一次眼,那样我就没有机会与宿生相见了。我每天都很担心他的安危,每天都焦灼异常,无心工作。

这天,宿主再次来到我的诊所求助,说他经常做些可怕的梦,梦见被人追杀,问我该怎么调节。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师,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他的状况只是事业与家庭压力太大所造成,适当开解、让他心理放松便可减轻,必要时睡觉前可服用少量安眠药以安神。可是出于私心,我将安眠药的药量加重了,我希望他能长久地做梦,那样我与宿生就有见面的机会了,一周没有见到宿生,我心中十分挂念,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如何,我都快疯掉了。

可是,最坏的事情终于来临。我不知道我们的宿主患了一种病,每晚都要吃一种治疗心脏病的药,这种药不能与过量的安眠药同吃,否则就会致命。当我在等待着进入他梦境时,他的呼吸越变越弱,渐渐停止。

这对我无疑是个坍塌式的消息,一来因为私心我毁掉了一个生命,二来我与宿生永远地失去了联系。我去了宿生所居住的城市,发疯似的找了他一个月,可是人海茫茫,哪里会有他的影子呢?

从此,我开始了颓废的生活,不再过问诊所的事,整天窝在家里喝酒,晚上我会跑到很多人的梦境里去寻找宿生。我碰见过许多的同类,向他们逐个打听宿生的名字,都没有消息。我经常在别人的梦里喝醉,也经常跑到有暴风天气的梦里去忏悔,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

一年后的一天,我在咖啡馆里遇见了辰,他的长相与宿生十分相似,我一下子被他吸引了。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也注意到了我,并给了我一个微笑。

晚上,我去了他的梦里,原来他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他有着极度的自卑感,梦中回放的是他追求初恋时的场景,他经常将写好的情书藏到身后,爱她的话时常说不出口。有一次,我就替他将藏在兜里的情人节礼物,给了那个女孩子。女孩子很高兴,拉着他的手,吻了他一下子。他在梦里十分感激我,我教他学会了勇敢与自信。

之后的一段日子,由于对宿生的过分想念,我经常去辰的梦里。他有很多与宿生相似的地方,有时候我以为自己喜欢上他了,可当我从梦境回到现实,却发现那不是爱,而是恋,依恋他的样子而已。于是我便不再每天去他梦里。闲暇的时候,我邀朋友一起喝茶吃饭,以打发时间。

一次,我出去吃饭,竟然看见了他。他走过来说,你经常出现在我梦里。他对我讲了他的梦,我静静地听着,然后他问我相信吗?

我点点头。他说,我认识的女人都是多疑的,你不是,你让人感觉很温暖。于是那个下午,他爱上了我。

我没有拒绝辰,因为我看见他,就会想起宿生,觉得他就在我身边。我也没有答应与辰结婚,因为我的心还没死,我仍旧时常穿梭于各色人等的危险梦境里,我知道善良的宿生喜欢拔刀相助。

因此,我遇见过几次生命危险。但是,我的寻找没有停止!

☆、蜜月旅馆

小沁在朦胧中看到了宣传单上写着:蜜月旅馆,圆你婚姻中期盼的爱与温暖。然后她就模糊地去了,订了个房间睡下,做了个长长的梦。没想到梦醒后,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蜜月旅馆

素生

顾秋与小沁是三年前结的婚,婚后一年就分居在了两个城市,只是每到过节时,他们会相聚起来一同去看望下双方的父母,假装一副恩爱的样子。

小沁小顾秋两岁,现在已是28岁的女子了,她18岁时就开始暗恋顾秋,却始终没有得到顾秋的心。想想过去十年所受的相思苦,小沁在去往顾秋城市的火车上,感受到了无尽的凄凉,流下了眼泪。

可是当年,这原本就无果的婚姻是她自己选的,她明知道顾秋选择她是为了安抚一段爱情伤痛,却还是接受了他,是因为太爱了。她想只要能留住他的人,她总有一天会真心用打动他。可她没有想到顾秋是个痴情的男子,婚后他为了那个远去国外的初恋女友日日买醉。他也没有碰过小沁,即使她放下了女人所有的矜持求他要她,他还是一把将她推开。

分居,是小沁提出来的,她终于知道了守住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如同守住荒凉,她害怕荒凉。顾秋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同意了小沁的决定,这让小沁的心彻底凉了。这两年,小沁一个人在那个海边的城市生活,住着靠近大海的房子,她喜欢海,看到海时她就觉得人生好渺小,人生中的痛苦就更渺小了。她就是用这种虚有的意志支撑生活的,她尽量不去看爱情片,不到喧闹的大街上,她怕看到一对对亲密无间的情侣。但是她还是停止不了对顾秋的思念,海浪很大的夜里,她会蜷缩着,念着顾秋的名字入睡。她偶尔会收到顾秋的问候,叫她天冷多加点衣服,她把每一条他发来的短信都收藏得好好的。但她从来不回他,这是她拿回自尊的惟一方式。这两年,她将自己对顾秋的爱隐藏得不露缝隙,顾秋早以为她的伤痛好了,他还问过小沁是否已爱上了别人,如果是,他愿意为了她的幸福退出。小沁都不回答。

小沁在凌晨四点来到了顾秋的城市,下车时感觉很冷,眼睛也肿肿的,夜色中看不清站台上来往的人群,她窝在一个角落里等待顾秋来接她时,一个卖报纸的中年女子塞给她一份宣传单,问她是否要住旅社。

小沁在朦胧中看到了宣传单上写着:蜜月旅馆,圆你婚姻中期盼的爱与温暖。小沁突然就很想去这家旅馆了,她与顾秋结婚时并没有度蜜月,这一直是她的结。所以她当下就决定跟中年妇女走了,旅馆处在城市的郊区,很幽静。

她订了一个标间,价格不贵也不便宜,订房时服务员没有要她的身份证号,而是别有情趣地请她在红红的帖子纸上填了自己与爱人的名字及详细资料,还有填帖人婚姻里的愿望。服务员微笑着说,我们是蜜月旅馆啊,所以来这里的情侣都能享受我们超星级的服务,甜蜜而归。

小沁笑笑,并没有当真。这个酒店果真是蜜月旅馆,每间房子的家具都红红的,很温馨,像结婚用的新房。小沁洗了个热水澡后美美地睡了一觉,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顾秋抱着他一直笑啊笑。他告诉她,其实他已经不再思念初恋女友了,他们婚后的第一年,他的初恋在他乡已经因车祸去世了,所以他才一直陷入了悲哀里不能自拔,因为他的初恋大半是因为他才出车祸的。这些他都没有告诉小沁。直到一年前的元旦他们相聚,他偶然发现了小沁保存了他的每一条短信,他才突然被感动,他决定要珍惜眼前人。可是小沁的冷漠让他不敢上前。然后,他拿出了一整本写的日记,日记里大多与小沁有关,他在尽情地忏悔自己。他还为她买过几次礼物,小沁最喜欢红色芭蕾舞鞋,他每次过节都会买,一共买了6双,想送给她。但每次都没拿出来过。梦里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吻小沁,然后他们都哭了……

小沁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她迟迟不愿从梦里醒来。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晚上了,她感觉头很疼,好不容易才睁开眼,她看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前围了自己的父母和顾秋,顾秋眼眶里湿湿的,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才知道自己已昏迷一天了,是车站的工作人员把她送到医院的,她由于进食很少,身体已很虚弱了。她在昏迷中一直喊着顾秋的名字,说她爱他。

顾秋问起时,小沁的眼神有些闪躲,但顾秋早明白了她的心。小沁病好时,顾秋说会送她一件礼物,竟是6双红红的芭蕾舞鞋。梦里的场景再次重现,小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想,爱,本来就是很玄妙的吧!可是无论多玄妙,我们都能用真心换得到。

【05 两生花】

☆、霓虹在东

如果没有了双眼,是不是就不用流泪?

是不是没有了时间,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霓虹在东

牡丹樵

一世一轮回。

七世之前,她是英台,我是山伯。

草桥亭上,我们撮土为香,结了金兰,自此成了红罗书院里,三载同窗形影不离的“好兄弟”。曾以为,那三年会变成永远,谁承想转眼即天涯,楼台之会竟成了最后的诀别。

从相爱到别离,只隔了一场雨的距离。

楼台,朔风,骤雨,我们是一对执手难分的断肠人。

英台双眼红肿如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玑,一颗颗跌落在我的手背,比雨急,比风冷,比悲伤更伤,比心疼,更疼。英台问我:“如果没有了双眼,是不是就不用流泪?是不是没有了时间,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我拉过英台的手放在心口,对她说:“如果失去双眼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立刻做这样的交换,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即使要承受天塌地陷的灾祸,我也愿意在无涯的时间尽头去领受。”

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这是我们最后的约定。

原以为有了这样的约定,再世为人,我们还会是一对相亲相爱的璧人,却不料,迎娶英台不成的马家,请来了种蛊的神棍,在我们坟前设坛,用七道符种下一个解不开的咒。

一符一世,七世轮回,我们即使相认也不能相亲,除非找到破蛊除咒的法门,否则,七世之后,化为灰烟,我们将永不能超生重见。

那咒叫霓虹之咒。

世人都以为化蝶之后,我与英台终于在一起了,却不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1

风停雨霁,霓虹当空,我与英台化蛹成蝶,破墓而出,越过芸芸众生,向天边翩翩飞舞。我以为,终于可以与英台在一起了,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却不知一切只是泡影,半个时辰之后,灾厄就降临了。

忽然之间,霓虹消隐,大风又起,冥冥之中有声音传入耳中:“霓虹在东,莫之敢指……”蓦然回首,只见一道朱砂符正风逐身后,紧逼而来,英台与我,身不由己地被逼到王水河上的草桥亭里。

这首《霓虹》之诗,在红罗书院里,我与英台都曾诵读过,但到了这时,我们才明白,原来用朱砂写在黄表纸上时,这诗竟是最可怕的诅咒。

无路可逃,我被钉死在草桥亭里的一根廊柱上,我的魂魄也随即附在上面,而英台断翅折足后,跌落亭下的河边,成了一个洗衣娘木杵之下的冤魂。

我们的第一世,竟比最短命的蝴蝶还短,就这样草草的结束了。

当日晚间,那洗衣娘产下一个女婴,我知道那女婴就是英台的转世,可她,已经没有了记忆。

因为出生在芳草连天,落英缤纷的三月,那女婴后来便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草英。不过我却以为,那名字的真实含义是,她是草桥亭上与我结了金兰的英台。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没有人能逃得过,即使记忆空白,即使浑然不觉,也会带着前世的印迹,身不由己地去奔赴宿命的约定。

这第二世,我只能以草桥亭上一根廊柱的沉默与无奈,伤心地等待着英台的相认。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时光荏冉,草英一天天长大,十六年后,她终于要出嫁了。我在草桥亭上,迎来了草英乘坐的大红花轿。

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眼看见她了,自此之后,天人永隔,我们再也没有了相认的机会,我唯有在心里暗暗地祈祷,希望英台能一生幸福。

就在花轿刚刚走到桥头时,东方天边突然出现了一道霓虹,随轿的新郞看见了,兴奋地告诉轿里的草英:“快看啊,霓虹。”草英打开轿帘,跟新郞一起指着霓虹说道:“好美啊!”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陡然间平地起了一阵旋风,轿夫脚下一滑,花轿就翻滚到了桥下,草英跌出轿外,她的头正好磕在桥下的一块巨石上,当时就断了气。

英台的灵魂摆脱了草英的躯体的束缚,那一刻,她终于认出了变成了一根廊柱的我,但前世的记忆才刚刚浮现,她的魂魄就被那一块要了草英性命的巨石给摄住了,动弹不得,宿命之手再一次将我们分隔。从此以后,我与英台虽然朝夕相见,却咫尺天涯,既不能相认,也无法相亲。就这样,在那句“霓虹在东,莫之敢指”的诅咒里,一根桥上的廊柱与一块桥下的顽石,把无尽的岁月演绎成了最绝望的木石之盟。

一百年过去了,风蚀虫蛀,我早已经成了一根悲伤的朽木,而英台的脸上也布满了青苔,如果再落一场雨,再刮一阵风,也许我就会倒下,就会去到那块桥下的石头边上,那样,我和英台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但是我等来的却是一道闪电。

那是一个晴天的午后,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划过苍穹,以无比凌厉的姿势准确地击中了草桥亭,在我燃烧着倒塌的瞬间,我清楚地看见,闪电的光尾还将附着英台魂魄的那块巨石击打得四分五裂。

闪电过后,紧接着就是一声霹雳,倾盆大雨如注而下,将我身上的火焰浇灭,河水也随之暴涨,将我送到了英台的身边。终于,等待了漫长的一百年,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2

风停雨住,一童一扇,翩然而来,看他的冠巾,我知他是个秀才。

秀才要过河去往对岸山上的红罗书院,可是渡河的桥已经坍塌,他急得在岸边直跺脚,却没有办法。我与英台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发现的。

其实,在秀才的眼里,他只是发现了一方天然的砚台,和一碇绝佳的墨碳。

那砚台就是被闪电击碎的巨石中的一块,那里面附着的是英台的魂灵,而那支墨碳即是被闪电炙烤过的草桥亭上的廊柱的柱芯,是我再世的化身。

第二日,秀才从另一处的桥上过了河,来到了红罗书院。天赐的砚台与墨碳被他视为至宝,珍而重之地摆在了他的书案上。

不是不记得的,曾经挑灯夜读的旖旎,还有抵足而眠的忐忑,如今物换星移,全都化作了秀才笔下的一首诗,一阕词。秀才不知道墨香里透着的忧伤缘何而来,我却在墨与砚相互消磨的疼痛里,终于洞悉了那诅咒里的秘密,原来,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就是要我们在相互的折磨损耗中,把当年的经历重走一遍。

先是草桥亭上的相识,现在是红罗书院里的同窗相守,也许墨秃砚穿的下一世,就是我与英台在万松山上十八里相送的难舍难分?

但是我忘记了,还有一棵树,还有一口井。

那树是一棵银杏树,是我与英台亲手种下的。记得英台当年说过,银杏叶像心的样子,满树的叶子片片相连,就是心心相印的写照。我于是点点头,随口吟道:“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

还有那口井,每日黄昏,我都会与英台结伴去井台上汲水,我摇着辘轳,她牵着井绳,三年有一千多个日子,我与英台就汲过一千多次的井水。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英台是女儿身,所以当她打趣说“水中照见影成双,一男一女笑盈盈”时,我还笑她发花痴——我真是粗心,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竟看不穿那蓄了满眼的深情。

直到第四世我做了那棵银杏树的枝干,英台做了那年年来又复去的叶子,我才在一次又一次的枝与叶的离别里明白,当年我忽视了的是怎样的深情与无奈;直到第五世我做了汲水的辘轳,英台做了汲水的井绳时,我才在那无尽的纠缠的伤痕里重温了英台当年的隐忍与心痛。

第六世,我们的魂魄才终于回到当年执手难分的万松山上。

这一次英台终于又换得人形,她做了万松山上一个种茶的女子,而我则成了日日被沸水煎熬着的一把烹茶的紫砂泥壶。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可以做人,我却世世只能无语相望。然而只要我还能看见她,记住她,便也无怨。

我无怨无悔地在种茶女子的身旁煎熬着岁月,她却从没有留意于我,她心里念的是“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但光阴如梭,从青丝到白发,九九八十一载过去了,她却从没有将嫁衣穿上身,直到归西的那天,我从她的手中跌落在地,碎成一地的无奈与悲伤的时候,她才明白,这一生她守着的,守着她的,只有一把灰败的泥壶。

第七世,我与英台又回到了重修过的楼台,这一次她做了那楼台金顶上新铸的金铃,我则是那铃中的铛。风过处,人人都说那铃声清脆悦耳,却不知在叮叮铛铛的内里,藏着的只有单调的击打的痛。楼台之会,是我与英台最后的相见,关于那三年的记忆,这里是个句点,英台与我都知道,到那铛碎铃破的时候,就该是最终的结束了,只是这一次,我们都猜不出那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的磨折与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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