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度日如年一百秋,冬去春来入了夏。
是个百年一遇的大旱之夏,枯了草木,龟裂了大地,楼台成了求雨的祭台,冥冥之中,我们知道,终于到了大限来临的时日。
祭师摆开仪仗,念念有词,请得诸神相助,于一碗圣水中窥到了玄机。他召告众人,有大诅咒藏在金顶之上的铃铛内,铃铛不除,将大旱不止。
于是从金顶之上摘下铃铛,置于熔炉,祭师请起七味真火,要将铃铛熔掉。但真金不怕火炼,烈焰熊熊也只是改变了铃铛的形,却消不了迹,七个时辰之后,祭师取出豢养多年的蛊虫螮蝀,用螮蝀的血淬炼之后,将熔后的金锭打造成一对金戒指,并找来一对童男玉女,给他们分别戴上,然后命其牵手跪于楼台之上向上天祈雨。
七日之后,晴空正午的东方天空,突然浓云四合,遮天蔽日,大雨眼看就要来了,祭师率众人立刻跪倒一地。那一对童男玉女因数日水米未进,却在这时昏厥过去。
大雨一连下了七天七夜,才在一声震天动地的霹雳中嘎然而止。雨过云开,丽日当头时,那对童男玉女才清醒过来,他们睁眼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东方天边雌雄双悬着的一虹一霓。
那女孩牵了男孩的手,指向天边:“你看,好美啊!”
只这一指,突然一道红光自他们的指间逸出,直向那霓虹处飞掠而云,纠缠了我与英台七生七世的诅咒就这样被破除了。
我与英台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被点燃了,那女孩终于从身边男孩的眼里,看到了当年的山伯,读懂了我等待了七世的深情,而我也从她的眼里辨认出了英台当年的模样,我们相拥而泣,不过这一次,从我们的眼里流出的是幸福。
直到很久之后,我们才终于省悟,原来我们一直搞错了一个问题,我们只知道“霓虹在东,莫之敢指”的意思是说,如果天空的东方出现霓虹,千万不要用手去指它,否则,灾厄就会降临,但我们却不知道这句话的后面还藏着另一个秘密,那就是,如果是戴着相亲相爱的戒指的人,用手去指,那么灾厄就会变成幸福。
囚困了我们七世轮回的诅咒,原来它的法门就藏在一对小小的戒指里。
☆、藏过七百年的爱情
她喂了我一颗细小的药片,极苦,我却含着,直至房门闭锁的那一刻,奋力地吐出去。总觉得是它让我想不起一切。口水沿着嘴角滑下来,冷却、干涸,像失水的河道,现出斑驳的龟裂纹。
藏过七百年的爱情
岑桑
1
我躺在白色的床上,全身虚浮,嘴唇干涸出微小的伤口,有血液咸腥的味道。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铺在一个女人的身后。她坐在我的旁边,切一块红色的瓜瓤。我的眼睛只能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看见她像一团昏暗不清的影。
“吃西瓜吗?”她微微向前探身,纤细的叉子扎着一小块西瓜送入我的口中,“你最喜欢吃这个了。”
我看见了她的笑容,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思轩来了,我下次再看你吧。”
女人走了,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传进一个清悦的男声,“苏青,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还吃了一片西瓜……”
声音渐渐淡进空气,房间异常安静。对于我来说,世界像四周的墙壁一样苍白而陌生。
思轩和苏青是谁呢?我不知道。我想,我至少要先想起,自己是谁?
依稀又传来细碎的脚步,是护士,带着福尔马林冷刺的味道。
“吃药了。”她扶我起来,放在我嘴里一颗细小的药片,送水极苦,我却含着,直至房门闭锁的那一刻,奋力地吐出去。总觉得是它让我想不起一切,口水沿着嘴角滑下来,冷却、干涸,像失水的河道,现出斑驳的龟裂纹。
苏青再来的时候,我坐在床上吃一碗清淡无味的粥。第一次看清的她的样子,长发齐肩,有淡褐色的眉。
“你是谁?”
“我是苏青,你姐姐啊。”
难怪这么熟悉。她真爱笑,一句话便笑起来了。
“我怎么会想不起以前呢?”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说了也没意思。”苏青接过粥碗,轻轻舀起,送到我嘴边,“不记从前最好。思轩一会儿就来了,接我们回去。他是我男朋友。你就叫他姐夫吧,他一定开心。”
她说是我的姐姐,可是提起思轩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却分明起了淡淡地敌意,“我还是叫他思轩吧,叫姐夫怪别扭的。”
苏青的眼睛闪过一瞬的凌厉,却又翩然笑了,“反正早晚的事,你怕什么?”
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还会怕什么呢?是惧怕找不回曾经的记忆,还是怕想起它。我忽然问:“那我叫什么?”
“苏尹。”
2
我的房间很冷,挂着墨绿蔽光的窗帘,拉开,可以看见密蓝的海水。苏青说,这是我的家了,但我看不出半点熟悉。她很少来,只留下一串陌生的号码,永远是接不通的忙音。我开始学习上网,透过盈蓝的屏幕,悄悄看这个世界在说些什么。
门铃响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欲睡了。从门镜望出去,竟是思轩,让我有莫名的心悸。他喝了酒,脸微微红着,问候间,散着淡淡的酒气。
“有什么事么?”
“没……事。”他醉了,嘴巴变得笨拙,“路过楼下,来……看看你。”
“进来喝杯茶吧。你醉了。”我侧身让他进来。他便虚虚地坐进沙发,脚不客气的搭在茶几上。我泡了杯艳茶。坐在他的旁边,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相熟。我问他知道我从前的事吗。
他犹豫不决,淡淡地说:“还是让你姐姐告诉你吧。”
我叹了口气,想不出自己经历什么竟然让所有人对我守口如瓶。思轩忽然握住我的手,有炙热的温度,“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你跳海自杀了。”
“自杀?”我有些不可置信,刚要询问,房间的门却开了。
思轩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握住我的手松脱了,“苏青,你怎来了?”
苏青只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思轩尴尬的脸,轻轻地笑了,“我给苏尹送药来了。”
苏青再不理睬思轩,只是叮嘱我吃药,对思轩不多一句,之后便一个人走了。而思轩却僵僵地对我笑了笑,一声不响的跟了出去。关门的一刻,我忽然生起莫名的忿恨,把门摔得轰响。难道我曾经爱过思轩?可是答案永远是空白的记忆。看着手里透明的瓶子,装着细小碧绿的药丸,我把它们倒进马桶,冲水,旋进黑色的深洞。既便苏青说它对我如何重要,我也只是觉得它是一瓶伪装的毒。
熄了卧室的灯,躺在床上。我渐渐困了,睡神笼罩般腻着双眼,不想睁开。身后依稀有丝丝的耳语,却听不清楚,只觉背上贴着软凉的躯体,轻轻地摩挲。我猛然睁开了眼睛,仓皇地坐了起来。可是身后,却空无一物,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强挤进来,在床上画出一线奇异的光斑。
是梦吧,我长吁了口气。
静谧的空气中却忽然传出一声轻笑,紧闭的窗帘上,一个黑色的影子瞬间淡远了。我的心里陡然生出恐惧,跌撞地撕下墨绿的窗帘。
“谁?”
月光顷刻泄了进来,我却不由地迷惑。这里不是24楼吗?怎么会有人影淡出窗外。
3
海水冰凉,赤脚走在绵软的沙滩。思轩说我跳海自杀,会是这片海吗?
“上来吧,三月的海水太凉。”是思轩,站在海水的边缘,白色的泡沫扑在他的脚前。
“你不怕苏青看见了?”我只是停下来,却没有上去的意思。
思轩僵涩地笑了,“别说她了,快上来吧。”
我走到他的身边,抬眼望他,“肯定不是我自己想跳海的。”
“为什么?”
“这么凉,我宁可找个浴缸。”
思轩笑了,忽然把我横抱在怀里,“鞋子呢?别扎了脚。”
我却紧紧地攀住他的颈,放肆地说:“你说我还会告诉你吗?抱我回去吧,就不会扎脚了。”
我相信自己真的爱过他,哪怕我想不起从前,爱不需要事实,只要感觉分外明晰。那天思轩带我去了一家饼屋,我赤脚的样子,让店员侧目。思轩说我最喜欢这里的蛋糕,看来,我与他真的有许多过去。
思轩送我回去的很晚。打开房门的时候,看见苏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吸一支细长的烟。我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没想到她会吸烟。
“药怎么不吃?”苏青晃了晃手中的空掉的药瓶。
“不想。”
“不吃怎么会找回记忆呢?”
“吃了就更想不起来了。”
我转身回房,不想与她纠缠,可是不知怎么,她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双眼带着凛冽与肃杀的神情。一瞬间,她的瞳孔竟收成两条细线,散开黑色蛛网般的冰裂纹,“你还是离思轩远一些吧。”
我错愕地看着,恍如幻觉。
4
这几天,我的头总是剧痛,似乎有些东西总在蠢蠢欲动。我常常有些不知所谓的幻觉,让我分不出真假。我甚至不敢肯定那天坐在沙发上的苏青是不是真的来过了。因为每天夜里,我总会看见她坐在昏暗的沙发上,缓缓地吸烟。或许我真的应该吃完苏青的药,我不知道。
我很想念思轩,决定去找他。他在中环的写字楼,B座,52层。我拿着他的名片,慢慢摸索。繁盛如锦的城市,淡漠如亲人的笑脸,让我想起苏青。我的头又在痛了,像有什么渗进来,带着冷冽的苍白。
站在电梯的门前,看它开合,我始终不肯迈进。我怕一个人乘电梯,怕一人被关进那个紧闭的盒子。电梯第7次打开,有人从我身边跑了进去,淡青身影,很快。我慌忙跟着。
“52层,谢谢。”
电梯摇动,嗡嗡地响了,我才恍然发现,没有人按键,电梯里竟空无一人,只有四墙幽闭的镜子,照见我的惊慌。我不能自控地按着墙壁上所有的按键,它们亮起,暗下,毫无作用。我有些歇斯底里,拍打四壁,喉咙里发出细弱残破的嘶鸣。
我依稀听见一个安稳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从镜子的倒影中隐约看见一个淡弱的身影站在我的身后。
“别怕,门都开了,你不是来见思轩吗?要镇定,你怎么能让他看见这样的你呢?”
是啊,我是来看思轩的,怎么能这样失态。
“快出去吧,门要关了,一直向前走,就可以见到他了。”
是吗?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见到他了。我觉得身后的影子在笑呢,带着安详柔和的光芒。要看见思轩了,我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欣喜,我有多久没见过他的笑容,想念他双臂紧扣的怀抱,和颈间淡淡的香气。
我要快点了。
“苏尹,站住!”是思轩,凌厉的声音响在身后。
迎面的风很大,阳光亮烈的铺在眼前。我一动不动站着,四肢因恐惧而微微的轻颤,因为我猝然发现,自己竟站在大厦顶层的边缘,只需虚虚地迈出一步,就可以坠进三百二十米的高空。
思轩抱我下来,紧锁的眉宇看得出他的担忧。我不声不响地靠在他的怀里,任他怎样询问,也不回答。他的衬衫很薄,可以清晰地触及他的体温,心跳,让我平复。
“苏尹,你还是吃药吧。总是这样让人担心。”苏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思轩的身后。思轩手臂微微一松,却被我紧紧地抓住了。
“好吧,晚上请思轩给我送来吧。”
“不用了,我带着呢。”
绿色的药片托在苏青的掌手,像一颗刚刚成形的蛊虫。我把它含在嘴里,艰涩的咽下。我觉得自己困了,但头痛好了许多,我希望这一刻停下来,停在思轩的怀里,可我却听到苏青伏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咱们送她回家吧。”
她又笑了。
5
时间对于我来说,似乎就是想念。常常在那些遗失的记忆中努力搜寻与思轩的蛛丝马迹,虽然,那只是徒劳。我悄悄打思轩留给我的电话,但他总是不苟言笑,我暗暗猜度,苏青一定在他的身旁。
“是思轩吧。”
“嗯。”
“我想你了。”
“我知道。”
“苏青在你身边吧。”
“嗯。”
“你不能多说点什么吗?反正,她也一定猜出我是谁了。”
绵长的沉默,隐约听见苏青冷冷地声音,“是苏尹打来的吧,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忍不住冷笑。我和她,没有相对,没有说话,电话两端却剑拔弩张。
“来看看我吧!”不等思轩回答,我挂上了电话。
那天晚上,思轩真的来了,面色青白,额头粘着汗水。我拉他进来,问他怎么了。但他没有说话,只以吻作答。他的唇,柔软,冰凉,纹路清晰,冻结我所有的意识。我只能睁眼,直直看着他的瞳孔,潜着嚣艳的绿芒。我从没想过一个男人的身体可以这样柔软而腻滑,我们赤裸的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冰冷相偎的蛇。我忽然停下来,问自己,这会不会只个幻觉。可是,它真的是个幻觉又如何?
6
第一次看着思轩穿着白色的浴袍,有别样诱惑的神情。他调了两杯酒,浅绿清透,放在我的手里。
“为了你,”思轩轻轻撞我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干杯。”
门铃却不合时宜的响了,我看见思轩扫兴的笑容。我拍拍他的手背,“一会儿就回来。”
可是房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却完全陷入一片难以自醒的震惊。是思轩,穿着凌乱的西装。我茫然地向身后望去,却只有一只空掉的酒杯停在桌上。
思轩走进来,抿着唇,眼中有捉摸不定的犹疑。他忽然拿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我替他擦去嘴角残留的一滴,他便捉住了我的手,“苏尹,我不能骗自己,我爱你……”
他的眼神怦然散了,表情停滞在爱我的那一刻,倒下,像一片卷曲的叶子落在我的脚前。
“你怎么了,思轩……”我惊慌的看着,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而这时,苏青却从我身后走了出来,穿着白色的浴袍。
“怎么会这样呢?”她轻颤的指尖,抚弄着思轩的头发,“那是我给苏尹的,你为什么要喝呢。”
她站起来,生生地望着我,“姐姐,这回你满意了,你让我一次又能如何……”
“你……怎么会在我家里?你不是我的姐姐吗?”
“你真不记得了,那就别吃那些药了。”
苏青笑了,像兀自妖冶的紫鸢,转瞬淡成一片绿影,散了,只留下白色的浴袍空空落在地上。
如果不是思轩仍然躺在我的面前,我真的只当它是一场幻觉。可是,他真的蜷在那里,渐渐僵硬。我跪下来,轻轻抚上他久久未合的眼睛。皮肤死亡的冰冷,从指尖直窜进记忆的深处。
“大和尚,你把他给我,我就告诉你姐姐藏在哪儿了。她快生了,难得的机会。”
原来,苏青真是我的妹妹。那时她还小呢,穿着碧绿纱萝的裙子,就那么爱笑。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我们姐妹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抵不过一个男子的重要。如今,她也该等了恨了几百年吧。
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这样不堪的记忆忘得干干净净,又何必冥思苦想地找它回来。我吃下整整一瓶绿色的药片,就可以忘记了吧,思轩,或是应该叫你,许仙。
窗外下起了夜雨,有隐隐翻滚的雷声。我穿着白色的长裙,轻轻走进那片深蓝起伏的海水,漫上脚踝、腰肢、脖颈、头顶……任自己沉进冰冷晦暗的深处。
7
我躺在白色的床上,全身虚浮,嘴唇干涸出微小的伤口,有血液咸腥的味道。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铺在一个女人的身后。她坐在我的旁边,切一块红色的瓜瓤。我的眼睛只能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看见她像一团昏暗不清的影。
“吃西瓜吗?”她微微向前探身,纤细的叉子扎着一小块西瓜送入我的口中,“你最喜欢吃这个了。”
我看见了她的笑容,十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思轩来了,我下次再看你吧。”
女人走了,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传进一个清悦的男声,“苏青,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还吃了一片西瓜……”
声音渐渐淡进空气,房间异常安静。对于我来说,世界像四周的墙壁一样苍白而陌生。
思轩和苏青是谁呢?我不知道。我想,我至少要先想起,自己是谁吧?
依稀又传来细碎的脚步,是护士,带着福尔马林冷刺的味道。总觉她会喂我一颗细小碧绿的药片,或许是因为她的脸上带着和苏青一样熟悉暧昧的笑容。我听见她在我耳边说:“吃药了……”
☆、亲一亲睡美人你就醒来
我在这世浅吟低唱,你却还在那世苦苦徘徊,究竟怎样的亲吻,才会让千年的爱火重燃?
亲一亲睡美人你就醒来
何竞
汉代睡美人
最先发现墓址的是两个陕西农民,他们结结巴巴地把电话打到了县博物馆,馆长很不耐烦:上官教授不在国内,我们力量不够,怎么处理?我这个实习生就站了出来,告诉他们我可以去看看。馆长以十万分不信任的目光聚焦我——这也难怪他,我不过是上官众多硕士之一,而且还是女生,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考古专家。但是教授说过,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沉淀到历史长河去,我不愿错失良机。夜里在路上给教授打了电话,他说美国的会议还未结束,但是会派他的朋友来帮我。
没想到教授的朋友动作这么快,天亮时我赶到古墓,他已经站在墓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墓穴被两个冒失农民无意撞到,长三十尺,宽二十尺,而棺材,被层层密封了五个,每个棺材之间还打着厚厚生漆,最后才是一具女尸——一具经过了两千年风霜雨雪依旧保存完好的女尸。教授的朋友告诉我,他叫马戍,他有着剑眉星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勃勃英气,但是为人冷淡了些,和他握手时,他很警惕地轻轻碰了碰我指尖,有什么了不起嘛?这样冰凉的手,果真是和死人打交道太多,考古学家最后都变活化石。我悄悄瘪嘴,但又忍不住多看马戍几眼,心里很无厘头地冒出宝玉式傻话:这个哥哥,像是在哪里见过呢!
但是,这样冷漠的马戍,当看到揭开棺材剥开丝帛的女尸时,眼睛立刻就潮湿了。她美得像一个妖精。断碑上的刻字,可以让我们追溯到她是汉代一个王爷的女儿,她叫刘月追。马戍喃喃说:她是大汉最美丽高贵的公主!我觉得这个男人犯神经,一连抛给他几个白眼,他却很不专业地摸了摸女尸的手,依旧柔软。
怎么会动情,瞬间就动情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同行。即使我热爱考古,但是我深知这项工作的枯燥单调乏味,当你面对一把枯骨,久久思索不得其解时,那种压抑的状态几乎要让人疯掉。但是我分明控制不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向着讨厌男人马戍的身上倾斜。请容我细细道来:
马戍一看就是工作狂人,他对刘月追的尸身呵护备至,教授联系了北京专家,要求我们马上护送尸体去北京解剖,因为山体滑坡,当地道路忽然变得很难走,我们日夜兼程,车胎却爆掉,我刚推门下车,脚又被一块碎玻璃扎伤。很辛苦地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嚎啕大哭。在前面换车胎的马戍急急忙忙跑过来,抓起我的脚,丢掉玻璃后,他竟冒冒失失地用嘴来吸吮伤口……我的天,我几乎晕倒,他却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褐色药粉,扑到我脚上,包扎妥当。好了。马戍面无表情地说,接着去换车胎,然后转过头看棺材,他敬业太深,以至于每次面对棺材都会痴痴入迷,眼波荡漾。他对我冰凉,我却因他而荡漾了。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行动不便,即使去小解,马戍都会背我上下,他的后背宽厚,但冷而硬,像块石头。
刘月追运到北京上官教授的解剖室时,马戍忽然发了神经,对着锋利的柳叶刀大声叫喊:不!一边流泪大叫,还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尸,好像那是他未死的恋人。我就是从那一秒钟爱上他的,他可爱的执着,还有对我细细的好。
当然,我们谁都没想到的是,当晚,马戍从实验室偷走了女尸。教授从美国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赵可儿你这个人头猪脑的女孩子,我朋友被歹人推入一个大坑,手机也没收,几乎奄奄一息才被救上来。也就是说,这几天和你呆在一起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冒牌货!而更过分的是,实验室所有人还联合起来默默捉弄我,他们很无辜地说:拜托,赵可儿,你把女尸弄丢就弄丢嘛,干嘛编一堆理由来骗教授呢?哪里有马戍?马教授刚刚才从坑里救上来!
不管多辛苦一定找到你
教授的发怒和众人的指责像雷电一般击中了我,马戍马戍,你为什么要骗我呢?偷走一具女尸想做什么啊?即使她美艳如花,但是毕竟死了两千多年,莫非你有恋尸癖?这件事让我在实验室名声扫地,仿佛起因都是我白痴,才会造成今天后果。我无奈,向教授请求休学一年,他盯着我眼睛一字一顿说:我支持你,赵可儿,一个合格的考古学家,就该不到目的不罢休。听了教授的话,我外出寻尸的心忽的热了起来。
我开始用最笨的办法,满中国乱跑,登报、贴寻人启事、到电视台去作声泪俱下的表演。我不在乎花多少钱,也不在乎花去多少时间,扪心自问:你只是为了雪耻,或者还自己一个清白吗?但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却在回答:不,我只是想再见到马戍。
马戍当时敷在我脚上的药,我送去化验了,里面有朱砂成分,最奇怪的是,它和刘月追棺材里一种液体的朱砂含量一模一样,我是否可以这样解释呢——马戍注意到并接触到这个墓地,绝对比两个农民早。
在寻找马戍的过程中,我始终逼自己不要放弃,但是一个黄昏,我接到了妈妈电话,她说因为我的任性,花钱若流水,爸爸的公司都快被我拖垮了,如果我继续找下去,他们将不再承认我是赵家女儿。我走向黄昏的街头,眼泪无声地流,然后,黑暗就死死罩住了我。
神婆说,孩子你找的是一个死人
我晕倒在街口,那里有一家小店,布幔之后是烟火缭绕的香堂。店主把我抱进屋里沙发上,在等我苏醒时,她唱了一些古老曲调的巫歌。我在占卜老人的歌声里走入了梦乡。我看到了什么?
额地神!
是刘月追在弹琴、在品茗、在刺绣、在叹气。他站在她身后,她能看到他但距离不算近,有时她弹琴他会舞剑,她微笑他会舒眉。他一身侍卫打扮,面孔却是马戍。
我从梦里猛醒,身上汗湿一片。占卜老人发着抖说:孩子,刚才我也进入你的梦了,我知道这几天你一直在街上贴寻人告示,但是我帮你找了找,这个人并不在阳间,孩子,请相信巫婆的眼睛,通灵后只会看到阴间的事。
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马戍曾经背过我,给我的伤口上药,他怎么会是死人呢?
重遇
告别占卜老人,我小声哭泣着往简陋的小旅馆走去。也许困顿贫穷的我马上连这样的屋子都住不上了,但是我仍旧想继续追寻马戍,他简直是我命中的一个劫,遇上了就誓不罢休想拥有,理智都骗不了自己。
千回百转苦苦寻觅的男人,竟然坐在我房间椅子上等我。我无法相信自己眼睛,一步一步走过去,抬起手来,马戍便闭了眼睛,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他的脸还是这样刺骨的冰凉,我的掌我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他便轻轻拥我入怀,唇间吐出一句话:可儿,从没有女人,千山万水来见我,对我这样好过。
我想要知道一个真相,马戍便捂住我眼睛,温和地说:来。
眼前是一片鸟语花香,大汉盛世,宫殿琉璃翠瓦,金壁辉煌,然而住在里面的人却不开心。刘月追虽贵为公主,却也被天子相逼远嫁匈奴。她剪发、绝食、不从。侍卫马戍终于从远处一步步走近她,轻声说:马戍愿追随公主于地下。刘月追大笑不止,直到泪流满面,然后她说:为何到如今才告诉我?为时晚矣。若千年后,我心属你,我会一吻而醒。她还想说什么,但是腹中断魂散的药效已经发作,她苍白笑着跌倒,即刻香消玉殒。
马戍在刘月追的陵寝旁,也服下了断魂散。
两千年后,她因宫中工匠剥去内脏,放入名贵防腐香料,口中衔一块昆仑宝玉,而保肉身不腐,他却只是一个游魂野鬼,徘徊在她的墓地,等着一个吻她苏醒的诺言。
这世上只有我,能看到马戍,因为我对他动了情,从第一眼到现在。
我应该老早就告诉他的,刘月追只留一具肉身躯壳,她根本不会再醒来。她当时许下千年之约,只不过不想负他一片深情罢了。马戍放开我的怀抱,沉吟片刻答应:可儿,我可以把公主尸身交给你,还你清白。
呵,到了最终,他到底是爱我的。我仰起脸向他请求一个吻,他果真就深深地吻了下去,那样动情至爱,连骨髓都在欢歌。马戍走后,我发现刘月追的尸身,就放在旅馆小床上,有淡淡龙涎香。我轻轻打开包裹她的丝帛,公主秀发千年之后还如云乌黑柔滑。摸上去,温润如瀑,我俯下脸,轻轻贴了贴她额头,说:因吻而醒,终知秘密。
自我解剖
三天后,我将刘月追带回了上官教授的实验室,教授面对国内唯一一具保存得如此完好的千年女尸兴奋不已,他当即同意我复学,并且安排了解剖探秘的手术。
教授忘记问我是费了多大周折才找回尸身,而我亦不打算告诉他这个秘密。实验室进行解剖时,我站在玻璃门外,冷静地看着他们用薄薄刀页剖开了她的身体。两千年了,我还能感知自己肌肤微微的疼痛,还有心灵注定的空落。我暗自冷笑:教授,你们费这么大劲,真的可以在她身上追寻到历史吗?她能告诉你们什么呢?关于宇宙未知的奥秘还是铭记着当初的传奇?
我一直没告诉马戍,赵可儿两千年前有个名字,叫刘月追,是尊贵的大汉公主,她在临死前,有个侍卫对她表明爱意,从此她投胎轮回,也千方百计想要与他重遇。而下一世,他却不再记得她,只是守了无用的肉身唏嘘。我原本想要嘲笑这个笨蛋,但是脸颊却像春雨抚过一般,渐渐潮湿。
☆、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油灯晃了几下,蜡油溢出了灯台,慢慢流淌在了柜台上。我想要去拨一拨灯芯,忽然却看到了柜台上的蜡油慢慢凝成了几个绳头大的楷体字——“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庄秦
伊莲一直希望今年的情人节,我能与她一起过。于是我约她在千里之外的簋城古镇见面,我们是网友,从没见过面,但我们早就已经感觉到对方就是自己寻找的另一半。我们会分别赶往簋镇,约在镇口那棵大榕树下不见不散。
那天我遇到了一点意外,等我到达簋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很担心伊莲是不是还在榕树下等着我。当我看到她身着一袭白衣幽怨地望着我时,我那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立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解释着迟到的原因。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抽出了手,说:“你的手好冷。”是啊,虽然已经是二月了,可天气还是很冷。
伊莲挽着我,我们沿着一条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走进了簋镇。也许是天黑了的原因,街市边的店面都关了,镇里一片漆黑。簋镇保持了千余年的旧貌,就连路灯也没有安一盏,所幸那天的月亮很圆,而且我们依稀看到在街市的尽头,亮着两盏白色的灯笼。当我们走近后,才看到灯笼上面写了两个字:旅店。这旅馆很是破败,班驳的木墙证明这房子已经存在很多很多年了。
推开薄薄的木门,我与伊莲走进了这破旧的旅馆。在昏暗的油灯下,我们看到了一个佝偻着腰身的老太太站在柜台后,一双无神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们。我看不出她的年龄有多大,但从她的五官来看,依稀可以知道她年轻时,也曾经是个美女。
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旗袍,样式很老了,却浆洗得很干净。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发髻,看上去很随意,但看上去怎么都觉得舒服。在她面前的柜台上,摆着一只碗,在她的手里则握着一柄长长的筷子。
“老人家,还有空房吗?”我轻声地问道。
“有啊,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住店的客人。”老太太的声音很干瘪,漏风的牙齿让她的语句听上去有些含糊。
“那麻烦您给我们一间干净的客房吧。”我搂着伊莲的肩膀,向柜台走了过去。我看到老太太端起了碗,筷子在碗里夹起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然后吱溜一声吸进了肚子里。
我的心脏猛然核突的砰砰跳了起来,因为离得太近,我看清了老太太吃的是什么——那是几只又肥又大的蛆虫!好恶心,我吓得登登登向后退出几步,骇然地坐在了木椅上,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额头上全是濡湿的冷汗。
“年轻人,你怎么了?”老太太愣着问我。这时我才看清她筷子上哪有什么蛆虫,明明是几粒饱满的白米饭。一定是我眼花了吧,一定是我太劳累了吧。
老太太走出了柜台,把房间的钥匙递给了我。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个膝盖很僵硬,长长的裤腿拖在了地上,我看不到她的鞋。看她走得这么蹒跚,我想上前一步去搀扶,却忽然听到窗户哗啦哗啦直响,然后啪的一声,一块玻璃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伊莲被这突然发出的声音惊得扑进了我的怀抱,我也感到了心惊肉跳,而那老太太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事,屋外的长街起风了。”
从窗外掠进来的风在破旧的旅馆里呼呼乱转,柜台上的油灯灯光也随之不定摇曳,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看上去就如幢幢鬼影一般。我突然感觉到一种阴冷的气息正慢慢包围着我。我望了一眼伊莲,她也裹着外衣浑身瑟瑟发抖。老太太似乎发现了我们的异样,她咳了一声,然后淡然地说:“是他来了,他马上就要来了。”
“谁要来了?”我大声问道,声音竟有点颤抖。
“是我的男人,他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没说完,老太太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身体不停地颤栗着。
我走到了她身边,想帮她锤锤背,可当掌心刚拍在她的背上,我的动作忽然凝滞了——在她的外衣下,似乎空无一物,又似乎在一片虚空中藏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咯得我的手掌一阵生硬的疼痛。
老太太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了我一眼,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的衣服下是什么?”我惊惧地问道。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撂开了外衣——在衣物下,只有一排已经发黑的骨架,几只肥大的蛆虫慢慢地爬过,仿佛在对我耀武扬威一般。
“你是鬼!”我几乎崩溃,身后的伊莲则一声尖叫,然后晕倒在了地上,而我也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一团乱麻。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老太太坐在我对面,眼里不再是冰冷与木然了,反而有了点和蔼。伊莲坐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大概是因为恐惧,她的手和我一样冰冷。
老太太悠悠地对我们说:“是的,我是鬼,但是我不会害你们的。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来完成一个约定。”老太太名叫朱槿,她慢慢讲出了她的故事。
很多年以前,簋镇是南北官道交汇的地方,一片繁荣。朱槿是簋镇最大一个财主家的九房姨太太,年轻貌美,还做得一手好女红,深得财主的宠幸。在常人看来,朱槿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真是羡煞旁人了。但是只有朱槿自己知道,她并不快乐。因为她不爱财主,她爱的是与自己青梅竹马的一个书生。书生叫寒杨,赴了七年考都名落孙山,为了离心上人朱槿近一点,寒杨干脆放弃了赶考,到财主家做了长工。
每当财主出外收租,朱槿就会避开旁人到柴房去与寒杨幽会。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的事很快就被财主知道了,于是他俩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私奔到天涯海角去。
朱槿与寒杨约定了当晚三更天在柴房见面,可还没有入夜,财主就带着家丁冲进了朱槿的屋里,用铁索捆住朱槿,把她带到了河边。朱槿被塞进了一个铁笼里,朱槿知道,她会被连同铁笼一起扔进湍急的河流里。这是簋镇处罚失节女子最严酷的私刑——浸猪笼。朱槿在被投进河里前,眼里流下了泪水。她不是因为死亡的恐惧而掉泪,她是为了寒杨而落泪水。寒杨会在柴房里苦苦地等待着她,他会不会因为看不到朱槿的到来而焦急?他会不会因为朱槿的失约而心伤?
朱槿死在了河底,因为她的尸身没有入土为安,所以没有办法进入轮回,她变成了一缕漂浮在世间的冤魂。一个被朱槿遭遇感动了的土地神仙悄悄教了她几句咒语,这会让她可以在每年自己的忌日幻化成人形出现在人间,而那一天也正是她决定与寒杨私奔的日子。
朱槿在这一天,一定会回到簋镇,原来柴房所在的那个地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屋里等待着寒杨的到来。她希望寒杨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她希望每年的这个时候寒杨都会来到她身边。
“那你等到寒杨了吗?”伊莲问道。她的眼睛微微泛出了泪光,她也被朱老太太的痴情感动了。
朱老太太黯然摇了摇头,说:“我从来都没有看到他,也许他早已经死了,进入了五界轮回。有时我会把一阵吹过的风当作是他的魂魄,有时会把一阵下过的雨当作是他落下的眼泪……”她刚说完,屋外忽然一道闪电,然后噼里啪啦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点。朱槿惊喜地说:“听吧,下雨了,那是寒杨的泪啊!”
伊莲嘤嘤地低声饮泣了起来,她已经被他们的爱感动得落下了泪,而我也觉得心里最柔弱的地方隐隐作痛。
油灯又晃了几下,蜡油溢出了灯台,慢慢流淌在了柜台上。我想要去拨一拨灯芯,忽然却看到了柜台上的蜡油慢慢凝成了几个绳头大的楷体字——“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我连忙叫朱老太太过来,她看到柜台上的字,立刻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而就在这时,我们似乎都听到从屋里最幽深的黑暗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槿妹,我一直都在这里的。那天晚上,我在柴房里没有等到你,却等到了那个财主。他和家丁把我五花大绑,塞进了一门火炮里,还装上了无数火药。点燃引线后,一声巨响,我被送上了天,然后与火药一起炸得粉身碎骨。我的血肉撒落在了簋镇的每一个角落,永远没法入土为安,我也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四处漂泊。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同情我的土地神仙,他教了我一句咒语,这句咒语可以让我在忌日的那天将魂魄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再被风吹走。于是每当到了这一天,我就会让魂魄依附在柴房所在的位置。我只想看着你,槿妹,我一直以为你还活着,所以不敢显身,因为我怕会吓到你。没想到,你竟然也是四处飘游的魂魄,早知道如此,我就与你的魂魄交融到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在我们的面前,朱槿的身形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倏”的一声,她身上的衣物忽然一软,摊在了地上,而她已经不见了。我与伊莲只听到了呼呼的风声,两股旋风轻快地在我们身边流连片刻后,呼啸着冲出了窗户。而在那一瞬,屋里的油灯又摇晃了一下,灭了。屋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伊莲在我的怀里,问我:“朱槿变成鬼已经那么多年了,为什么寒杨还一直以为朱槿活着?不管谁都活不了几百年的啊。”
我答道:“也许变成鬼魂后,再有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又或者,因为寒杨太爱朱槿了,他早就忽略了时间对他们的影响。”
“那我情愿相信是第二个解释。”伊莲紧紧抱住了我,用她的嘴制止了我的下一句话。
我们一直这样亲吻着,我们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忽然我听到了鸡鸣的声音,我望了一眼窗外,天边正在露出一线鱼肚白,雨早就停了。
我幽幽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变得有点模糊了。
我对伊莲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也都到这里来见个面吧,作为一个纪念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伊莲的眼里写满了诧异。
我又怎么能告诉她,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泥石流,我乘坐的客车被冲进了湍急的大江里。我试图撞开车窗,却被水流冲进了暗礁之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我也没办法进入轮回,我会变成野鬼在世间飘荡。我想与伊莲见面,我渴望见到她,哪怕我已经变成了一缕飘荡在天地之间的孤独魂魄。我心中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向簋镇的方向飘移而去。而当我到达簋镇后,竟惊喜地发现伊莲也能看到我。难道是我心里的爱,真的感到了天地吗?
可是我又怎么能把这一切告诉伊莲?
我的眼里淌出了泪。
阳光渐渐透过窗棂射进了旅馆,我看到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模糊,我终于变成了一缕魂魄,从伊莲的怀抱中漂浮了出来,透过了头顶的屋脊,漂在了空中。
我往下看去,脚下的旅馆“轰”的一声坍塌了,变成了一片废墟。一股暗红色的旋风从瓦砾下冲了出来,飘到我身边,紧紧包裹住了我。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伊莲的声音。
“我也有件事没告诉你,今天我乘飞机从外地赶过来见你,但是却遇到了空难,空中剧烈的爆炸令我粉身碎骨。我的魂魄飘荡在雪山之上,我想与你见面的思绪令我的灵魂不由自主来到了簋镇。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到你吗?因为我们已经变成了同类——我们都是一缕游荡的魂魄。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永永远远可以在一起……”
一阵风吹来,我与伊莲欢快地纠缠到一起,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梅瓶
每一件前朝的艺术品都是有灵气的,
梅瓶
楚江雨
我工作的地方,是博物馆的修复部。工作的最大成就是看着一件件出土后斑驳残缺的文物在我手中变得逐渐面目清晰并且栩栩如生。每当一件文物经过无数双手的辗转流离到我手中的时候,看着它们颓败的容颜,我心里总是难过的,当年,和它们的主人一起深埋入地下的时候,它们也没有料过自己的命运会是怎么样吧,命好的,被珍惜的考古学家挖出来后妥善加以保管,命不好的,被盗墓者随随便便挖出来加以倒卖,有的有幸被回收,而有的,彻底地流落而云深不知处。像不像女子的命运,遇上一个爱的人,一生波光潋滟,遇人不淑,则是颠沛至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