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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

作者:张胜友+蒋和欣主编【完结】

初游美国

容闳

容闳(1828~1912),字达萌,号纯甫,广东香山南屏镇(今属珠海)人。清代学者。著有《西学东渐记》等。

一八四七年一月四日,予等由黄埔首途。船名亨特利思,帆船也,属于阿立芬特兄弟公司,前章已言之。船主名格拉司彼(Captain Gillespie)。时值东北风大作,解缆扬帆。自黄埔抵圣希利那岛(St.Helena),波平船稳。过好望角时,小有风浪,自船后来,势乃至猛,恍若恶魔之逐人。入夜天则黑暗,浓云如幕,不漏星斗。于此茫茫黑夜中,仰望桅上电灯星星,摇荡空际,飘忽不定,有若墟墓间之磷火。此种愁惨景象,印入脑际,迄今犹历历在目。惟彼时予年尚幼,不自知其危险,故虽扁舟颠簸于惊涛骇浪中,不特无恐怖之念,且转以为乐,竟若此波涛汹涌,入予目中,皆成为不世之奇观者。

迨舟既过好望角,驶入大西洋,较前转平静。至圣希利那岛,稍停装载粮食淡水。凡帆船之自东来者,中途乏饮食料,辄假此岛为暂时停泊之所。自舟中遥望圣希利那岛,但见火成石焦黑如炭,草木不生,有若牛山濯濯。予等乘此停舟之际,由约姆司坦(Jamestown)登陆,游览风景。入其村,居民稀少,田间植物则甚多,浓绿芸芸,良堪娱目。居民中有我国同胞数人,乃前乘东印度公司船以来者,年事方盛,咸有眷属。此岛即拿破仑战败被幽之地。拿氏遂终老于此,其坟在岛之浪奥特(Longwood)地方。予等咸往登临,抚今吊古,枨触余怀。坟前有大柳树一,乃各折一枝携归舟中,培养而灌溉之,以为异日之纪念。后抵美国,勃朗先生遂移此柳枝,植诸纽约省之阿朋学校中。勃朗即在此校任教授数年,后乃往游日本。迨一八五四年予至阿朋学校游览时,则见此枝已长成茂树,垂条万缕矣。

舟既过圣希利那岛,折向西北行,遇海湾水溜(Gulf Stream),水急风顺,舟去如矢。未几遂抵纽约。时在一八四七年四月十二日,即予初履美土之第一日也。是行计居舟中凡九十八日。而此九十八日中,天气清朗,绝少阴霾,洵始愿所不及。一八四七年纽约之情形绝非今日(指1909年),当时居民仅二十五万乃至三十万耳,今则已成极大之都会,危楼摩天,华屋林立,教堂塔尖高耸云表。人烟之稠密,商业之繁盛,与伦敦相颉颃矣。犹忆一八四五年予在玛礼孙学校肄业时,曾为一文,题曰《意想之纽约游》。当乐时搦管为文,讵料果身履其境者。由是观之,吾人之意想,固亦有时成为事实,初不必尽属虚幻。予之意想得成为事实者,尚有二事:一为予之教育计划,愿遣多数青年子弟游学美国;一则愿得美妇以为室。今此二事,亦皆如愿以偿。则予今日胸中,尚怀有种种梦想,又安知将来不一一见诸实行耶?

予之勾留纽约,为日无多。于此新世界中第一次所遇之良友,为巴脱拉脱夫妇二人(Mr. and Mrs.DavidE.Bartlett)。巴君时在纽约聋哑学校教授,后乃迁于哈特福德(Hartford,)仍为同类之事业。今巴君已于一八七九年逝世,其夫人居孀约三十年,于一九○七年春间亦溘然长逝矣。巴夫人之为人,品格高尚,有足令人敬爱。其宗教之信仰尤诚笃,本其慈善之怀,常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影响所及,中国亦蒙其福。盖有中国学生数人,皆为巴夫人教育而成有用之材。故巴夫人者,予美国良友之一也。

自纽约乘舟赴纽海纹(New Haven),以机会之佳,得晤耶路大学校长谭君(President Day of.Yale University)。数年之后,竟得毕业此校,当时固非敢有此奢望也。予等离纽海纹后,经威哈斯角(Warehouse Point)而至东温若(East Windsor),径造勃朗夫人家。勃夫人之父母,尔时尚存,父名巴脱拉脱(Rev.Shubaol Bartlett,与前节之巴君为另一人),为东温若教堂之牧师。予等入教堂瞻仰,即随众祈祷,人皆怪之。予座次牧师之左,由侧面可周瞩全堂,几无一人不注目予等者。盖此中有中国童子,事属创见,宜其然也。予知当日众人神志既专注予等,于牧师之宣讲,必听而不闻矣。

巴牧师乃一清教徒(Puritan,清教徒为耶稣教徒之一派,最先来美洲者),其人足为新英国省清教徒之模范(按新英国省New England States为美国东部之数省,纽约省亦在其内)。宣讲时语声清朗,意态诚恳。闻其生平兢兢所事,绝不稍稍草率。凡初晤巴牧师者,每疑其人严刻寡恩,实则其心地甚仁厚也。惟以束身极谨,故面目异常严肃,从未闻其纵笑失声,尤无一谐谑语。每日起居有定时,坐卧有常处。晨兴后则将《圣经》及祈祷文置于一定之处,端正无少偏,举止动作,终年如一日。总其一生之行事,殆如时计针之移动,周而复始,不爽晷刻。故凡与巴牧师久处者,未见巴牧师之面,咸能言巴牧师方事之事,历历无少差也。

巴牧师之夫人,则与其夫旨趣大异。长日欢乐,时有笑容,遇人接物尤蔼吉。每一启口,辄善气迎人,可知其宅心之仁慈。凡牧师堂中恒多教友,酬酢颇繁,巴牧师有此贤内助,故教友咸乐巴君夫妇。牧师年俸不过四百美金,以此供衣食,犹虞其不足,乃巴夫人且不时款享宾客,余不解其点金何术,而能措置裕如。后乃知巴牧师有田园数亩,岁入虽微,不无小补。又其幼子但以礼(Daniel)尤勤于所事,以所得资归奉父母。牧师得常以酒食交欢宾客,殆赖有此也。后予在孟松中学及耶路大学肄业时,每值假期,辄过巴牧师家。

选自《西学东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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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

刘锡鸿

刘锡鸿(生卒不详),字云生,广东番禺(今广州市)人。其《英轺私记》一书记录在英见闻,著有《刘光禄遗稿》。

伦敦街道两旁,白石平垫,通男女往来。中则沙土碎石筑成,车马所经也。道之广者,可七、八车并驰,狭者亦可四、五车,皆洁净无稍垢秽。民居、官署规模不甚悬异,结构类皆四层,并入地者计之则五层(各屋皆有入地一层,为下房、为厨、为屯煤所)。白石为墙、为柱,铸铁为护栅,为栏杆,环于门外。其内糊壁以花锦,铺地以细毡毯,嵌窗以玻璃数尺,亦铁栅护之。估肆则临街大玻璃货物咸鉴澈于外。惟耶稣堂、银行、客店、信局,电报局、施医院,制度独崇闳。每游骋道上观之,左右房舍峻整华洁,数百街如一式。问其房价,动须数十万金钱,可以知其地之富足矣。数街辄有广囿一区,荫以杂树,有池沼而无亭台楼榭。沿路安长铁几,以便游者憩息。地由国主建置,百姓男女均往焉。盖以其人所居皆层楼叠阁,无呼吸通天处(民居估肆皆无院子),虑以气郁生疾疫,故特辟此囿,俾民人闲暇,散步舒怀,以畅其气,重育民也。每夜九点钟前,市肆犹哄闹,男女络绎。途间路灯,皆煤气为之。

昴、虚、星、房四宿值日之辰,即耶稣教礼拜日。廿二日,虚宿所值也。正使与余往拜德尔秘,未遇。道上车行稍迟,正使曰:“何不鞭之?”马格理曰:“今日礼拜,不鞭马。且不特礼拜而已,伦敦有仁心会,禁人虐使牲畜,鞭马酷则捕役执讯(捕役为罗地美亚所辖,犹中国之团练壮丁,工食由各行户捐给),故以为戒。”查礼拜日,官不治事,民不力作,马不效驾,牛不负犁,所以节群劳也。届期前一日(其俗谓之礼拜六),过午,遂各游息。闾左之奴雇,店肆之帮伙,莫不探视亲属,以遂其情,逶迤园囿,以畅其志。张而弛之,七日一周则复张,时气又一振,力必倍劲,无疲惰偷安之患。

马格理云:伦敦昔多偷盗,最为巧黠。过路者,囊金腰间,一偎身已被摸去。铸铁为室以储宝,环庐逻守终夕,比晓而宝已亡。故街衢分段置巡捕(疏通道路,弹压喧争,皆捕役事),近宫数武一火枪兵,皆昼夜更替,坚立其地不远离。别有马队二十人为一班,顶盔披甲,挟枪周巡,日数轮转。每窃盗,发一呼呵,而巡捕已至。巡捕一鸣哨,而近街兵捕亦至,防范严紧。

伦敦无城,其巩若城阙者,火车所经之桥梁也。民居稠密,不可以行火车。爰以巨石为飞桥,于万家烟户之巅,架以铁板,垫以沙土,俾往来焉。卧百尺楼,时闻其上雷轰隐隐不断,则火车过也。乘车眺望,遥见其下行人如织,街市闾苍渺若重渊,几疑其穴地为之,而不知身在桥上也。又或高凌宝塔之尖,俯拾帆樯之顶。初至其地,骇心惊目,无非异观。闻人言:南至海口,北至苏葛兰,铁路共数十道。每行百里,人纳车价仅一息零,较之未有火车时省费数倍。故商旅之车,有群居之室,有别室,皆漆皮软几,玻璃明窗,坐卧殊觉畅适。其贵者所乘,则锦壁、绣帘、文榻、画案,瓶添净水,盘供鲜花。虽轮行如飞,风霆贯耳,终不改书斋闲憩之乐。车后厕器,亦极整洁。其价则百里一金钱,或不可少矣。

马车式亦不一,有单马车、双马车,以木夹漆布两重为车屋,可敞可蔽,寻常出游以之。有四马车,则富人以之行数十里内者。又有街道车,形如画舫,而卑其轮,两马驾之,上下两层,可坐数十人。每人附载三里,仅给价一边士。其高轮采画大车亦然。

余尝问不立城郭之故于英人,据云:前百余年,固有之。自火炮盛行,城不足自卫。闭关以守,伤人愈多,故毁去。今增固海口炮台,御敌较可得力。即不幸被敌闯进,犹可出兵各路以驱逐之。外洋之无城郭,正不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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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泛月记

林纾

林纾(1852~1924),福建闽侯人,作家、翻译家。著有小说集《京华碧血》,诗集《畏庐诗存》,笔记《畏庐琐记》,译作《凯撒遗事》、《茶花女遗事》等。

杭人佞佛,以六月十九日为佛诞。先一日,阖城士女皆夜出,进香于三竺诸寺。有司不能禁,留涌金门待之。

余食既,同陈氏二生,霞轩、诒孙亦出城荡舟,为湖游。霞轩能洞箫,遂以箫从。

月上吴山,雾霭溟,截然划湖之半。幽火明灭相间,约丈许者六七处,画船也。洞箫于中流发声,声微细,受风若咽,而凄悄哀怨,湖山触之,仿佛若中秋气。雾消,月中湖水纯碧,舟沿白堤止焉。余登锦带桥,霞轩乃吹箫背月而行。入柳阴中,堤柳蓊郁为黑影,柳断处乃见月。霞轩著白裣衫,立月中。凉蝉触箫,警而群噪。夜景澄澈,画船经堤下者,咸止而听,有歌而和者。诒孙顾余此赤壁之续也。

余读东坡夜泛西湖五绝句,景物凄黯,忆南宋以前,湖面尚萧寥,恨赤壁之箫,弗集于此。然则今夜之游,余固未袭东坡耳。夫以湖山遭幽人踪迹,往往而类。安知百余年后,不有袭我者,宁能责之袭东坡也。

天明入城,二生趣余急为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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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九溪十八涧

林纾

林纾(1852~1924),福建闽侯人,作家、翻译家。著有小说集《京华碧血》,诗集《畏庐诗存》,笔记《畏庐琐记》,译作《凯撒遗事》、《茶花女遗事》等。

过龙井山数里,溪色澄然迎面,九溪之北流也。溪发源于杨梅坞。余之溯溪,则自龙井始。

溪流道万山中,山不峭而堑,踵趾错互,苍碧莫辨途径。沿溪取道,东瞥西匿,前若有阻而旋得路。

水之未入溪号皆曰涧。涧以十八,数倍于九也。余遇涧即止。过涧之水,必有大石亘其流。水石冲激,蒲藻交舞。溪身广四五尺,浅者沮洳,由草中行;其稍深者,虽蓄犹见沙石。

其山多茶树,多枫叶,多松。过小石桥,向安理寺路,石尤诡异。春箨始解,攒动岩顶,如老人晞发。怪石折迭,隐起山腹,若橱,若几,若函书状。即林表望之,然带云气。杜鹃作花,点缀山路;岩日翳吐。出山已亭午矣。

时光绪己亥三月六日。同游者达县吴小村,长乐高凤岐,钱塘邵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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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赋

易顺鼎

易顺鼎(1858~1920),字实甫,一字中硕,又署纤绮斋,自号眉伽、哭庵、一丁居士等,湖南汉寿县人。著有《丁戊之间行卷》、《四魂集》等。

月不夜,花非春。下无地,中有人。于是乃置红泥之炉,添碧油之幕。御相如之裘,斟太白鸬鹚之杓。一顷姜畦,三层竹阁。梦似云而不飞,吟与雪而兼作。

客曰:子之缘物以达情者多矣,今日之雪,能抽管以言其略欤?

曰:若乃天低北陆,水缩南条。西日道穷,东风讯遥。悼绿艳之随化,忧朱阳之坐凋。写蓬心于秋剩,怀柳发于春迢。蓉凄遍,蕙叹弥皋。心将碧断,意与红销。素纨美人之曲,黄竹帝子之谣。若雾四积,乾风百号。沉晖竟岫,纵响为涛。纳万景于萧,飞一愁于寥。

然而老屋三间,危楼一角。里接长干,桥通短。人踪渐稀,酒梦初觉。古阴,今赏落落。水气先知,山容似约。箝浅黛于烟眉,襞微黄于日脚。

徙倚蕉窗,诗情未降。台收怨,巷起惊※。子夜则笼鹦睡醒,丁冬则檐马声撞。旋飘楚馆,转压吴。光多撼树,响杂掺淙。当凫每只,似蝶皆双。为一片冬心写照,送二分春色渡江。

遂乃牖集鸾骖,坛迎鹤驭。璇妃倚宵,瑶仙款曙。临桂苑而多明,入兰房而不去。空天镜里之花,身世春前之絮。

小山则客去多时,大海则尘生几度。收今古之全青,返人天于一素。疏疏密密,整整斜斜。敲琼乍响,点玉非瑕。珠吏旧持乎凤节,璧人新坐乎羊车。关烽过其旅雁,庙火散其神鸦。云山于断箭,回星汉于枯查。箫声波路,旗影酒家。三生流水,一霎昙华。则有长桥短桥,十里五里,一笠一筇,半山半水。短景无多,峭寒如此。白尽花头,青余竹尾。绿扉双掩,红阑独倚。雨细如丝,波平似纸。径断樵归,澌多钓徙。晓汲空青,晨炊断紫。先寒昨夜之琴心,预晒明朝之屐齿。猜七里之渔翁,问孤山之鹤子。禁烟之天气依然,隔水之人家有几。郑五宰相吟成,滕六将军唤起。

又或荒湾叶,浅涨芦丛。沙宽聚,港窄帆通。画霜前之稿,筝弦水上之篷。江南江北,愁水愁风。灯悬颤雨,镜偃垂虹。渔市谁笛,僧楼罢钟。鸥波惨碧,蟹火迷红。舞半江之黄叶,弹一曲于青峰。潮拖怨起,月拥光重。犹忆黑貂裘,青雀舫。浮玉缸,销金帐。弦指调酒,鳞漾绿蚁,醅红螺酱。银熏笼,锦步障。宵可怜,春无恙。且复凤蜡然,羊羔饷。舞征腰,歌选吭。夏居,阳春唱。箫槛碧尘,被池红浪。横陈翡翠衾边,醉走燕支坡上。旗亭之酒价新高,钿陌之车声未放。感鸳瓦之寒多,惜鸿泥之迹妄。仙耶梦耶?月样云样?

徒见寻烟水驿,坐雨山村。从苔检路,鬲竹敲门。晓风帘罅,夜火篱根。冰危马堕,树怪鸱蹲。天垂墨色,水失虹身。孤情宕夕,只想支晨。聚久而妆楼易晚,来多而钓石难温。访戴之年光已换,游梁之词赋空闻。相思白晓。独立黄昏。倚凉衾,发凄嚏。浅坐横肱,深吟拥鼻。茶烟灶冷,酒亭门闭。烛袅铜,簧调银字。凤小恒啼,蟾孤易坠。将梨梦以双圆,为梅花而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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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游记

康有为

康有为(1858~1927),一名祖诒,字广厦,号长素,戊戌政变后,易号更生,广东南海人。著有《戊戌奏稿》、《大同书》、《康南海先生诗文集》等。

光绪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二夜,自德之克虏伯炮厂往法国。八时,汽车行,频渡河,汽车入船中而渡岸上。睨灯火楼阁,闪煜辉煌,经大城市无数。十一时到奥斯鹿林州,自此易法国车,车场闳大甚,关吏验行李讫而行。此州为普胜法时所割,城郭人民无恙,而主者易人。三十年前读《普法战纪》,至此见之,怆怀割据。自此入法境,皆普国用兵之地;惜深宵高卧,不克一一亲见之。二十三早六时,到巴黎矣。

往闻巴黎繁丽冠天下,顷亲履之,乃无所睹。宫室未见瑰诡,道路未见奇丽,河水未见清洁。比伦敦之湫隘,则略过之。遍游全城,亦不过与奥大利之湾纳相类耳。欧洲城市,莫不如此。且不及柏林之广洁,更不及纽约之瑰丽远甚。其最佳处仅有二衢。其一自拿破仑纪功坊至杯的巴论公囿十余里,道广近二十丈,中为马车,左道为人行,右道为人马行。此外左右二丈许杂植花木处,碧荫绿草,与红花白几相映。花木外左右又为马车道。马车道内近人家处,铺石丈许为人行道,又植花木荫之。全道凡花树二行,道路七行。道用木填,涂之以油,洁净光滑。其广洁妙丽,诚足夸炫诸国矣。

今美国诸大城市,胜处皆用此法。惟夹马道以树,树外左右以炼化石为人行道,仍荫以树,则为三条道。或树外再用马路二条,则为五条。柏林至大之衢名“嗹”者,仅中列花树一林,旁马行路又车行路,近人家处为人行路,仅六条,花林又少其一,皆不如巴黎也。

今美、墨各新辟道,皆仿巴黎。道路之政,既壮国体,且关卫生。吾国路政不修,久为人轻笑。方当万国竞争,非止平治而已,乃复竟华丽、较广大、斗精洁以相夸尚;则我国古者至精美之路,如秦之驰道,隐以金椎,树以青松,唐京道广百步,夹以绿槐,中为沙堤,亦不足以与于兹。他日吾国变法,必当比德、美、法之道,尽收其胜,而增美释回,乃可以胜。窃意以此道为式,而林中加以汉堡之花,时堆太湖之石,或为喷水之池;一里必有短亭,二里必有长亭,如一公园然;人行夹道,用美国大炼化石,加以罗马之摩色异下园林路之砌小石为花样,妙选嘉木如桐如柳者荫之;则吾国道路,可以冠绝天下矣。

巴黎此道旁之第宅,皆世爵富商,颇有园林,亦有壮丽者,然不及纽约之十一矣。近园处则百戏并陈,傍晚时则车马如织。盖巴黎马车六万,电车二万。夕阳渐下,多会于是。士女如云,风驰雷骤。而电车疾速,马车少不及避,辄撞翻。绿鬓红裳,衣香人影。忆昔在上海大马路大同译书局倚栏而望,自泥城桥至愚园、西园等处,颇相仿佛,但逊其阔大耳。他时更筑丰、镐,别营新京,以吾国力之大,人民之多,苟刻意讲求,必可过之也。

大约法之有繁丽盛名,乃自路易十四以来,世为欧雄。而路易十四欲以隐销封建,乃特盛声色之观、园囿之美、歌舞之乐,俾十万诸侯,乐而忘返,皆沉醉于巴黎,奔走于前后,而不欲还其荒山之宫垒以炼兵治民。所谓此间乐不思蜀,柔肌脆骨,非复能以雄武抗叛。而路易十四不折一矢,得以统一王国,因益以矜夸诸欧,成为风俗。至今游其市肆,女子衣裳之新丽,冠佩之精妙,几榻之诡异,香泽之芬芳,花色之新妙,凡一切精工,诚为独冠欧美。然此徒为行乐之具,而非强国之谋。路易十四以收诸侯,则诚妙术也。今沿其故俗,欲以与天下争,则适相反矣。人艳称之,法人亦以自多,则大谬矣。

自埃及华表至百丈铁塔处,楼馆夹临先河,为故赛会地。赛会故宇宫馆十数所犹在,皆瑰伟诡异。长桥横河,金人、金凤十对,夹于桥,殆如汉承露台之金铜仙人掌,瑰丽极矣。过武库、拿破仑陵塔而至铁塔。铁塔高九百余尺,上侵云表。冠绝宇内。楼塔四脚相距百十丈,下为公园,士女掎裳游坐其间。埃及华表左右亦为公园,花木交荫,而戏园游场多列其旁。至夕电灯万亿,杂悬道路;林木中马车千百,驰骤过之,若列星照耀,荡炫心目。然电灯之繁丽,不如纽约之欢娱;杯论马车林木灯火连亘十余里,尚不如印度之加拉吉打焉。新赛会场,采法国之胜,而奇伟过之,然皆毁去。则宫馆楼观桥道之瑰犹存者,此地仍可称焉。此亦非妄有名者耶!

自纪功坊至卢华故宫,则大戏院、酒楼、大肆咸在,道皆夹树,士女游者昼夜不息。全都公园大者十五,小者十,戏班十五。巴黎所称号繁丽者,尽在此矣。以吾见其百戏之园,万兽之囿,不如德甚。或谓巴黎之以繁丽闻于大地者,在其淫坊妓馆,镜台绣闼,其淫乐竟日彻夜。已领牌之妓凡十五万,未领牌者不可胜数。若其女衣诡丽,百色鲜新,为欧土冠,虽纽约犹仿效之。果若此,则诚可称。此则若吾国之上海耶?非旅人所能深识也。以吾居游巴黎之市十余日,日在车中,无所不游,穷极其胜,若渺无所睹闻而可生于我心、触于吾怀者,厌极而去。乃叹夙昔所闻之大谬,而相思之太殷。意者告我之人,有若乡曲之夫,骤至城市,而骇其日日为墟者耶?

要而论之,巴黎博物院之宏伟繁夥,铁塔之高壮宏大,实甲天下;除此二事,无可惊美焉。巴黎市人行步徐缓,俗多狡诈,不若伦敦人行之捷疾,目力之回顾,而语言较笃实,亦少胜于法焉。吾自上海至苏百余里中,若营新都市,以吾人民之多,变法后之富,不数十年必过巴黎,无可羡无可爱焉!

法自道光五年始开机器,晚矣;学问、技艺,皆远不如德、英。彼所最胜者,制女服女冠之日日变一式,香水之独有新制,首饰、油粉、色衣之讲求精美,此则英、美且不能解其侔色揣称之工,然吾何取焉!未远游者,多震于巴黎之盛名,岂知其无甚可观若此耶?若夫览其革命之故事,睹其流血之遗迹,八十三年中,伤心惨目,随在多有。而今议院党派之繁多,世爵官吏之贪横,治化污下,逊于各国。不少受益,徒遭惨戮。坐睹德、英、美之日盛,而振作无由。士人挟其哲学空论,清谈高蹈,而不肯屈身以考工艺。人民乐其葡萄酒之富,丝织之美,拥女之乐,而不愿远游,穷夜歌舞,惰窳侈佚,非兴国者也。

法人虽立民主,而极不平等,与美国异。其世家名士,诩诩自喜,持一国之论,而执一国之政,超然不与平民齐,挟其夙昔之雄风,故多发狂之论。行事不贴贴,而又党多,相持不下,无能实行久远者,故多背绳越轨,不适时势人性之宜。经百年之数变,至今变乱略定,终不得坚美妥贴之治,徒流无数人血。今英、德各国,有所借鉴而善取之,则法国乎?为人则太多,自为则非也,其奈俗化已成,无有能匡正何?闻法人质性,轻喜易怒,语不合意,从君万曲梁尘飞。夫轻喜易怒者,野人之性也,法人犹未离之耶?德、英皆沉鸷,不轻喜怒,故强能久。二族之性,可以观其治矣。

自埃及华表至铁塔,中间数里,临先河处,皆故赛会地。楼馆桥道,皆至华丽。华表前敞场千步,电灯林立,车马如云。赛珍遗馆,今犹存有二处。一必地宫,前临草池,四角崇穹,中为圆穹。一为忌连宫,以玻为瓦,周以花木,后临先河,皆最壮丽者也。长桥数四,一皆伟观。一直通拿破仑陵前之铁桥。其第三桥为亚力山大桥,尤当孔道,而奇丽甲天下焉。其广数丈,电灯繁多,夹桥两边。其两桥头之四角皆有华表,上立金人一、金马一、面为金凤,大丈余,光采照耀,十余年常新,想糜金无算焉。

选自《欧洲十一国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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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游记

梁启超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饮冰子,广东新会人。晚清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著有《饮冰室合集》。

五月十四日,由纽约至华盛顿。

华盛顿——美国京都,亦新大陆上一最闲雅之大公园也。从纽约、波士顿、费尔特费诸烦浊之区,忽到此土,正如哀丝豪竹之后闻素琴之音,大酒肥肉之余嚼鲈莼之味,其愉快有不能以言语形容者。全都结构皆用美术的意匠,盖他市无不有历史上天然之遗传,而华盛顿市则全出于人造者也。

都中建筑最宏丽庄严者为“喀别德儿”(capital)。喀别德儿者,译言元首之意,谓此地为一国之元首也。喀别德儿之中央一高座为联邦法院,其左右两座次高者为上议院、下议院,其后一大座为图书馆,合称为喀别德儿。喀别德儿之前,置华盛顿一铜像。其中央高座、中门、棂楹、桷壁,盖皆美国历史纪念画,其技或绘或雕或塑,其质或金或石或木,自殖民时代、独立时代、南北战争时代以至近日,凡足以兴国民之观感者,无一不备,对之令人肃然起敬,沛然气壮,油然意远。甚矣,美术之感人深也。环喀别德儿之周遭,皆用最纯白大理石铺地,净无纤尘,光可鉴发。其外则嘉木修荫,芳草如箦,行人不哗,珍禽时鸣。琅环福地,匪可笔传矣。

华盛顿之图书馆,世界中第一美丽之图书馆也。藏书之富,今不具论。其衣墙、覆瓦之美术,实合古今万国之菁英云。吾辈不解画趣,徒眩其金碧而已。数千年来世界上最著名之学者,莫不有造像,入之如对严师。其观书堂中,常千数百人,而悄然无声,若在空谷。

观书堂壁间以精石编刻古今万国文字,凡百余种。吾中国文亦有焉,所书者为“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二十一字,写颜体,笔法遒劲,尚不玷祖国名誉。

喀别德儿之庄严宏丽如彼,而还观夫大统领之官邸,即所谓白宫(White House)者,则渺小两层垩白之室,视寻常富豪家一私第不如远甚。观此不得不叹羡平民政治质素之风,其所谓平等者真乃实行,而所谓国民公仆者真丝忽不敢自侈也。於戏!倜乎远矣。

全都中公家之建筑最宏敞者为国会(即喀别德儿),次为兵房,次为邮局,最湫隘者为大统领官邸。民主国之理想,于此可见。

华盛顿纪功华表,矗立都之中央,与喀别德儿相对,高五百英尺,实美国最高之建筑物也。其中空,可以升降。用升降机上之,须五分钟始达绝顶,步行则须二十分钟以外。登华表绝顶以望全都,但见芳草甘木,掩映于琼楼玉宇间。左瞰平湖,十顷一碧。同行一西人,为余指点某邱某壑,是独立军决斗处;某河某岸,是南北战争时南军侵入处。余感慨欷歔,不能自胜,得一诗云:

琼楼高处寒如许,俯瞰鸿雁是帝乡。

十里歌声春锦绣,百年史迹血玄黄。

华严国土天龙静,金碧川山草树香。

独有行人少颜色,抚阑天末望斜阳。

华盛顿纪功华表构造时,徵石于万国,五洲土物,鸠集备矣。各国赠石,皆系以铭,用其国文泐之,以颂美国国父之功德。吾中国亦有一石焉,当时使馆所馈,道员某为题词。其文乃用《瀛寰志略》所论载,谓华盛顿视陈胜、吴广,有过之无不及云。呜呼!此石终不可磨,此耻终不可洒,见之气结。

旅美十月,惟在华盛顿五日中最休暇,遍游其兵房、库房、铸银局、博物院、植物院等。惜不能到华盛顿故里一观遗迹,最为憾事。

选自《新大陆游记》

 ·109· 

苏州的回忆

周作人

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现代作家。著有散文集《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苦茶随笔》等。

说是回忆,仿佛是与苏州有很深的关系,至少也总经过十年以上的样子,可是事实上却并不然。民国七八年间坐火车走过苏州,共有四次,都不曾下车,所看见的只是车站内的情形而已。去年四月因事经南京,始得顺便至苏州一游,也只有两天的停留,没有走到多少地方,所以见闻很是有限。当时江苏日报社有郭梦鸥先生以外几位陪着我们走,在那两天的报上随时都有很好的报道,后来郭先生又有一篇文章,登在第三期的《风雨谈》上,此外实在觉得更没有什么可以纪录的了。但是,从北京远迢迢地经苏州走一趟,现在也不是容易事,其时又承本地各位先生恳切招待,别转头来走开之后,再不打一声招呼,似乎也有点对不起。现在事已隔年,印象与感想都渐就着落,虽然比较地简单化了,却也可以稍得要领,记一点出来,聊以表示对于苏州的恭敬之意,至于旅人的话,谬误难免,这是要请大家见恕的了。

我旅行过的地方很少,有些只根据书上的图像,总之我看见各地方的市街与房屋,常引起一个联想,觉得东方的世界是整个的。譬如中国,日本,朝鲜,琉球,各地方的家屋,单就照片上看也罢,便会确凿地感到这里是整个的东亚。我们再看乌鲁木齐,宁古塔,昆明各地方,又同样的感觉这里的中国也是整个的。可是在这整个之中别有其微妙的变化与推移,看起来亦是很有趣味的事。以前我从北京回绍兴去,浦口下车渡过长江,就的确觉得已经到了南边,及车抵苏州站,看见月台上车厢里的人物声色,便又仿佛已入故乡境内,虽然实在还有五六百里的距离。现至通称江浙,有如古时所谓吴越或吴会,本来就是一家,杜荀鹤有几首诗写得很好,其一送人游吴云: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戴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又一首送友游吴越云:

去越从吴过,吴疆与越连,有园多种橘,无水不生莲。夜市桥边火,春风寺外船。此中偏重客,君去必经年。

诗固然做的好,所写事情也正确实,能写出两地相同的情景。我到苏州第一感觉的也是这一点,其实即是证实我原有的漠然的印象罢了。我们下车后,就被招待游灵岩去,先到木渎在石家饭店吃过中饭。从车站到灵岩,第二天又出城到虎丘,这都是路上风景好,比目的地还有意思,正与游兰亭的人是同一经验。我特别感觉有趣味的,乃是在木渎下了汽车,走过两条街往石家饭店去时,看见那里的小河,小船,石桥,两岸枕河的人家,觉得和绍兴一样,这是江南的寻常景色,在我江东的人看了也同样的亲近,恍如身在故乡了。又在小街上见到一爿糕店,这在家乡极是平常,但北方绝无这些糕类,好些年前曾在《卖糖》这一篇小文中附带说及,很表现出一种乡愁来,现在却忽然遇见,怎能不感到喜悦呢。只可惜匆匆走过,未及细看这柜台上蒸笼里所放着的是什么糕点,自然更不能够买了来尝了。不过就只是这样看了一眼走过了,也已很是愉快,后来不久在城里几处地方,虽然不是这店里所做,好的糕饼也吃到好些,可以算是满意了。

第二天往马医科巷,据说这地名本来是蚂蚁窠巷,后为转讹,并不真是有过马医牛医住在那里,去拜访俞曲园先生的春在堂。南方式的厅堂结构原与北方不同,我在曲园前面的堂屋里徘徊良久之后,再往南去看俞先生著书的两间小屋,那时所见这些过廊,侧门,天井种种,都恍忽是曾经见过似的,又流连了一会儿。我对同行的友人说,平伯有这样好的老屋在此,何必留滞北方,我回去应当劝他南归才对。说的虽是半玩笑的话,我的意思却是完全诚实的,只是没有为平伯打算罢了,那所大房子就是不加修理,只说点灯,装电灯固然了不得,石油没有,植物油又太贵,都无办法,故即欲为点一盏读书灯计,亦自只好仍旧蛰居于北京之古槐书屋矣。我又去拜谒章太炎先生墓,这是在锦帆路章宅的后园里,情形如郭先生文中所记,兹不重述,章宅现由省政府宣传处明处长借住,我们进去稍坐,是一座洋式的楼房,后边讲学的地方云为外国人所占用,尚未能收回,因此我们也不能进去一看,殊属遗憾。俞章两先生是清末民初的国学大师,却都别有一种特色,俞先生以经师而留心新文学,为新文学运动之先河,章先生以儒家而兼治佛学,又倡道革命,承先启后,对于中国之学术与政治的改革至有影响,但是至晚年却又不约而同的定住苏州,这可以说是非偶然的偶然,我觉得这里很有意义,也很有意思。俞章两先生是浙西人,对于吴地很有情分,也可以算是一小部分的理由,但其重要的原因还当别有所在。由我看去,南京、上海、杭州,均各有其价值与历史,唯若欲求多有文化的空气与环境者,大约无过苏州了吧。两先生的意思或者看重这一点,也未可定。现在南京有中央大学,杭州也有浙江大学了,我以为在苏州应当有一个江苏大学,顺应其环境与空气,特别向人文科学方面发展,完成两先生之弘业大愿,为东南文化确立其根基,此亦正是丧乱中之一件要事也。

在苏州的两个早晨过得很好,都有好东西吃,虽然这说的似乎有点俗,但是事实如此,而且谈起苏州,假如不讲到这一点,我想终不免是一个罅漏。若问好东西是什么,其实我是乡下粗人,只知道是糕饼点心,到口便吞,并不曾细问种种的名号。我可记得乱吃得很不少,当初江苏日报或是郭先生的大文里仿佛有着记录。我常这样想,一国的历史与文化传得久远了,在生活上总会留下一点痕迹,或是华丽,或是清淡,却无不是精炼的,这并不想要夸耀什么,却是自然应有的表现。我初来北京的时候,因为没有什么好点心,曾经发过牢骚,并非真是这样贪吃,实在也只为觉得他太寒伧,枉做了五百年首都,连一些细点心都做不出,未免丢人罢了。我们第一早晨在吴苑,次日在新亚,所吃的点心都很好,是我在北京所不曾遇见过的,后来又托朋友在采芝斋买些干点心,预备带回去给小孩辈吃,物事不必珍贵,但也很是精炼的,这尽够使我满意而且佩服,即此亦可见苏州生活文化之一斑了。这里我特别感觉有趣味的,乃是吴苑茶社所见的情形。茶食精洁,布置简易,没有洋派气味,固已很好,而吃茶的人那么多,有的像是祖母老太太,带领家人妇子,围着方桌,悠悠的享用,看了很有意思。性急的人要说,在战时这种态度行么?我想,此刻现在,这里的人这么做是并没有什么错的。大抵中国人多受孟子思想的影响,他的态度不会得一时急变,若是因战时而面粉白糖渐渐不见了,被迫得没有点心吃,出于被动的事那是可能的。总之在苏州,至少是那时候,见了物资充裕,生活安适,由我们看惯了北方困穷的情形的人看去,实在是值得称赞与羡慕。我在苏州感觉得不很适意的也有一件事,这便是住处。据说苏州旅馆绝不容易找,我们承公家的斡旋得能在乐乡饭店住下,已经大可感谢了,可是老实说,实在不大高明。设备如何都没有关系,就只苦于太热闹,那时我听见打牌声,幸而并不在贴隔壁,更幸而没有拉胡琴唱曲的,否则次日往虎丘去时马车也将坐不稳了。就是像沧浪亭的旧房子也好,打扫几间,让不爱热闹的人可以借住,一面也省得去占忙的房间,妨碍人家的娱乐,倒正是一举两得的事吧。

在苏州只住了两天,离开苏州已将一年了,但是有些事情还清楚的记得,现在写出几项以为纪念,希望将来还有机缘再去,或者长住些时光,对于吴语文学的发源地更加以观察与认识也。

民国甲申3月8日

选自《艺文杂志》,1944年5月第2卷第5期

 ·110· 

白马湖之冬

夏丏尊

夏丏尊(1886~1946),浙江上虞人。现代作家。著有《平屋随笔》、《人间爱晚晴》等。

在我过去四十余年的生涯中,冬的情味尝得最深刻的要算十年前初移居白马湖的时候了。十年以来,白马湖已成了一个小村落,当我移居的时候,还是一片荒野。春晖中学的新建筑巍然矗立于湖的那一面,湖的这一面山脚下是小小的几间新平屋,住着我和刘君心如两家。此外两三里内没有人烟。一家人于阴历十一月下旬从热闹的杭州移居于这荒凉的山野,宛如投身于极带中。

那里的风,差不多日日有的,呼呼作响,好像虎吼,屋宇虽系新建,构造却极粗率,风从门窗隙缝中来,分外尖削。把门缝窗隙厚厚地用纸糊了,椽缝中却仍有透入,风刮的厉害的时候,天未夜就把大门关上,全家吃毕夜饭即睡入被窝里,静听寒风的怒号,湖水的澎湃。靠山的小后轩,算是我的书斋,在全屋子中是风最少的一间,我常常把头上的罗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灯下工作至深夜。松涛如吼,霜月当窗,饥鼠吱吱在承尘上奔窜,我于这种时候,深感到萧瑟的诗趣,常独自拨划着炉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拟诸山水画中的人物,作种种幽妙的遐想。

现在白马湖到处都是树木了,当时尚一株树木都未种,月亮与太阳都是整个儿的。从上山起直要照到下山为止。在太阳好的时候,只要不刮风,那真和暖得不像冬天。一家人都坐在庭间曝日,甚至于吃午饭也在屋外,像夏天的晚饭一样。日光晒到那里,就把椅凳移到那里,忽然寒风来了,只好逃难似的各自带了椅凳逃入室中,急急把门关上。在平常的日子,风来大概在下午快要傍晚的时候,半夜即息。至于大风寒,那是整日夜狂吼,要二三日才止的。最严寒的几天,泥地看去惨白如水门汀,山色冻得发紫而暗,湖波泛深蓝色。

下雪原是我所不憎厌的,下雪的日子。室内分外明亮,晚上差不多不用燃灯,远山积雪,足供半个月的观看,举头即可从窗中望见。可是究竟是南方,每冬下雪不过一二次,我在那里所日常领略的冬的情味,几乎都从风来。白马湖的所以多风,可以说是有着地理上的原因的,那里环湖原都是山,而北首却有一个半里阔的空隙,好似故意张了袋口欢迎风来的样子。白马湖的山水,和普通的风景地相差不远,唯有风却与别的地方不同。风的多和大,凡是到过那里的人都知道的。风在冬季的感觉中,自古占着重要的因素,而白马湖的风尤其特别。

现在,一家就居上海多日了,偶然于夜深人静时听到风声的时候,大家就要提起白马湖来说,“白马湖不知今夜又刮得怎样厉害哩!”

 ·111· 

五峰游记

李大钊

李大钊(1889~1927),河北乐亭人,学者、思想家。著有《守常全集》、《李大钊选集》等。

我向来惯过“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日子,一切日常生活的经过都记不住时日。

我们那晚八时顷,由京奉线出发,次日早晨曙光刚发的时候,到滦州车站。此地是辛亥年张绍曾将军督率第二十军,停军不发,拿十九信条要胁清廷的地方。后来到底有一标在此起义,以众寡不敌失败,营长施从云王金铭,参谋长白亚雨等殉难。这是历史上的纪念地。

车站在滦州城北五里许,紧靠着横山。横山东北,下临滦河的地方,有一个行宫,地势很险,风景却佳,而今作了我们老百姓旅行游览的地方。

由横山往北,四十里可达卢龙。山路崎岖,水路两岸万山重迭,暗崖很多,行舟最要留神,而景致绝美。由横山往南,滦河曲折南流入海,以陆路计,约有百数十里。

我们在此雇了一只小舟,顺流而南,两岸都是平原。遍地的禾苗,都是茂盛,但已觉受旱。禾苗的种类,以高梁为多,因为滦河一带,主要的食粮,就是高梁。谷黍豆类也有。滦河每年泛滥,河身移从无定,居民都以为苦。其实滦河经过的地方,虽有时受害,而大体看来,却很富厚,因为它的破坏中,却带来了很多的新生活种子,原料。房屋老了,经它一番破坏,新的便可产生。土质乏了,经它一回滩淤,肥的就会出现。这条滦河简直是这一方的旧生活破坏者,新生活创造者。可惜人都是苟安,但看见它的破坏,看不见它的建设,却很冤枉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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