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 let the Fancy roam,
Pleasuren ever is at home:
At a touch sweet Pleasure melteth,
Like to bubbles when rain pelteth。”
雨大了起来。雨点含着光有如水银粒似的密密落下。雨阵有如一排排的戈矛,在空中熠耀;忽促的雨点敲水声便是衔枚疾走时脚步的声息。这一片飒飒之中,还听到一种较高的声响,那就是雨落在新出水的荷叶上面时候发出来的。我们掉转船头,一面愉快的划着,一面避到水心的席棚下休息。
棹歌
求心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头上是天,
水在两边,
更无障碍当前;
白云驶空,
鱼游水中,
快乐呀与此正同。
岸侧
仰身呀桨在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树有浓荫,
葭苇青青,
野花长满水滨;
鸟啼叶中,
鸥投苇丛,
蜻蜓呀头绿身红。
风朝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白浪扑来,
水雾拂腮,
天边布满云霾;
船晃得凶,
快往前冲,
小心呀翻进波中。
雨天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雨丝像帘,
水涡像钱,
一片缭乱轻烟;
雨势偶松,
暂展朦胧,
瞧见呀青的远峰。
春波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鸟儿高歌,
燕儿掠波,
鱼儿来往如梭;
白的云峰,
青的天空,
黄金呀日色融融。
夏荷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荷花清香,
缭绕船旁,
轻风飘起衣裳;
菱藻重重,
长在水中,
双桨呀欲举无从。
秋月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月在上飘,
船在下摇,
何人远处吹箫?
芦荻丛中,
吹过秋风,
水蚓呀应着寒蛩。
冬雪
仰身呀桨落水中,
对长空;
俯首呀双桨如翼,
鸟凭风。
雪花轻飞,
飞满山隈,
飞向树枝上垂;
到了水中,
它却消溶,
绿波呀载过渔翁。
雨势稍停,我们又划了出来。划了一程之后,忽然间刮起了劲风来;风在海面上吹起一阵阵的水雾,迷人眼睛,朦胧里只见黑浪一个个向我们滚来。浪的上缘俯向前方,浪的下部凹入,真像一群张口的海兽要跑来吞我们似的,水在船旁舐吮作响,船身的颠摇十分厉害:这刻的心境介于悦乐与惊恐之间,一心一目之中只记着,向前划!向前划!虽然两臂麻木了,右手上已合的创口又裂了,还是记着,向前划!
上岸之后,虽然休息了许久,身体与手臂尚自在那里摆动。还记得许多年前,头一次凫水,出水之后,身子轻飘飘的,好像鸟儿在空中飞翔一般;不料那时所感到的快乐又复现于今天了。
吃完点心之后,(今天的点心真鲜!)我们离开漪澜堂,又向对岸渡过去,这次坐的是敞篷船。此刻雨阵过了,只有很疏的雨点偶尔飘来。展目远观,见鱼肚白的夕空渲染着浓灰色以及淡灰色的未尽的雨云,深浅不一,下面是暗青的海水,水畔低昂着嫩绿色的芦苇,时有玄脊白腹的水鸟在一片绿色之中飞过。加上天水之间远山上的翠柏之色,密叶中的几点灯光,还有布谷高高的隐在雨云之中发出清脆的啼声,真令人想起了江南的烟雨之景。
上岸后,雨又重新下起来。但是我们两人的兴却发作了:梦苇嚷着要征服自然;我嚷着要上天王殿的楼上去听雨。我们走到殿的前头,瞧见琉璃牌楼的三座孤门之上一毫未湿,便先在这里停歇下来。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从槐树的叶中可以看得见天空已经转成了与海水一样深青的颜色,远处的琼岛亮着一片灯光,灯光倒映在水中,晃动闪灼,有波纹把它分隔成许多层。雨点打在远近无数的树上,有时急,有时缓;急时,像独坐在佛殿中,峥嵘的殿柱与庄严的佛像只在隐约的琉璃灯光与炉香的光点内可以瞧见;沉默充满了寺内殿堂,寂静漫了寺外的山岭;忽然之间,一阵风来,吹得檐角与塔尖的铁马铜铃不断的响,山中的老松怪柏谡谡的呼吼,杂着从远峰飘来的瀑布的声响,真是战马奔腾,怒潮澎湃。缓时,像在一座墓园之内,黄昏的时候,鸟儿在树枝上栖息定了,乡人已经离开了田野与牧场回到家中安歇,坟墓中的幽灵一齐无声的偷了出来,伴着空中的蝙蝠作回旋的哑舞;他们的脚步落得真轻,一点声息不闻,只有萤虫燃着的小青灯照见他们憧憧的影子在暗中来往;他们舞得愈出神,在旁观看的人也愈屏息无声;最后,白杨萧萧的叹起气来,惋惜舞蹈之易终以及墓中人的逐渐零落投阳去了;一群面庞黄瘪的小草也跟着点头,飒飒的微语,说是这些话不错。
雨声之中,我们转身瞧天王殿,只见黑的一点灯火俱无,我们登楼听雨的计划于是不得不中止了。我们又闲谈起来。我们评论时人,预想未来,归根又是谈到文学上去。说到文学与艺术之关系的时候,我讲:插图极能增进读者对于文学书籍的兴趣,我们中国旧文学书中的插图工细别致,《红楼梦》一书更得到画家不断的为它装画。在西方这一方面的人材真是多不胜数,只拿英国来讲,如从前的克鲁可贤(Cruikshank),现代的毕兹雷(Beardsley),又如自己替自己的小说作插图的萨克雷(Thackeray),都是脍炙人口的;还有文学与音乐的关系,我国古代与西方都是很密切的,好的抒情诗差不多都已谱入了音乐,成了人民生活的一部分;新诗则尚未得到音乐上的人才来在这方面致力。
我们谈着,时刻已经不早了。雨算是过去了,但枝叶间雨滴依然纷乱的洒下,好像雨并没有停住一般。偶尔有一辆人力车拖过,想必是迟归的游客乘着园内预备的车;还偶尔有人撑着纸伞拖着钉鞋低头走过,这想必是园中的夫役。我们起身走上路时,只见两行树的黑影围在路的左右,走到许远,才看见一盏被雨雾朦了罩的路灯。大半时候还是凭着路中雨水洼的微光前进。
我们一面走着,一面还谈。我说出了我所以作新诗的理由,不为这个,不为那个,只为它是一种崭新的工具,有充分发展的可能;它是一方未垦的膏壤,有丰美收成的希望。诗的本质是一成不变万古长新的;它便是人性。诗的形体则是一代有一代的:一种形体的长处发展完了,便应当另外创造一种形体来代替;一种形体的时代之长短完全由这种形体的含性之大小而定。诗的本质是向内发展的;诗的形体是向外发展的。《诗经》,《楚辞》,何默尔的史诗,这些都是几千年上的文学产品,但是我们这班后生几千年的人读起它们来仍然受很深的感动;这便是因为它们能把永恒的人性捉到一相或多相,于是它们就跟着人性一同不朽了。至于诗的形体则我们常看见它们在那里新陈代谢。拿中国的诗来讲,赋体在楚汉发展到了极点,便有“诗”体代之而兴。“诗”体的含性最大,它的时代也最长;自汉代上溯战国下达唐代,都是它的时代。在这长的时代当中,四言盛于战国,五古盛于汉魏六朝唐代,七古盛于唐宋,乐府盛的时代与五古相同,律绝盛于唐。到了五代两宋,便有词体代“诗”体而兴。到了元明与清,词体又一衍而成曲体。再拿英国的诗来讲,无韵体(Blankverse)与十四行诗(Sonnet)盛于伊丽沙白时代,乐府体(Balladmeasure)盛于十七世纪中叶,骈韵体(Rhymedcouplet)盛于多莱登(Dryden)蒲卜(Pope)两人的手中。我们的新诗不过说是一种代曲体而兴的诗体,将来它的内含一齐发展出来了的时候,自然会另有一种别的更新的诗体来代替它。但是如今正是新诗的时代,我们应当尽力来搜求,发展它的长处。就文学史上看来,差不多每种诗体的最盛时期都是这种诗体运用的初期;所以现在工具是有了,看我们会不会运用它。我们要是争气,那我们便有身预或目击盛况的福气;要是不争气,那新诗的兴盛只好再等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了。现在的新诗,在抒情方面,近两年来已经略具雏形;但叙事诗与诗剧则仍在胚胎之中。据我的推测,叙事诗将在未来的新诗上占最重要的位置。因为叙事体的弹性极大,《孔雀东南飞》与何默尔的两部史诗(叙事诗之一种)便是强有力的证据,所以我推想新诗将以叙事体来作人性的综合描写。
两行高大的树影矗立在两旁,我们已经走到槐路上了。雨滴稀疏的淅沥着。右望海水,一片昏黑,只有灯光的倒影与海那边的几点灯光闪亮。倒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的面前更觉得空旷了。
我们走到了团城下的石桥,走上桥时,两人的脚步不期然而然的同时停下。桥左的一泓水中长满了荷叶:有初出水的,贴水浮着;有已出水的,荷梗承着叶盘,或高或矮,或正或欹;叶面是青色,叶底则淡青中带黄。在暗淡的灯光之下,一切的水禽皆已栖息了,只有鱼儿唼喋的声音,跃波的声音,杂着曼长的水蚓的轻嘶,可以听到。夜风吹过我们的耳边,低语道:一切皆已休息了。连月姊都在云中闭了眼安眠,不上天空之内走她孤寂的路程;你们也听着鱼蚓的催眠歌,入梦去罢。
·149·
山居杂缀
戴望舒
戴望舒(1905~1950),原名戴梦鸥,学名朝采,笔名江思等,浙江人,现代著名诗人、文学翻译家。著有诗集《我的记忆》、《望舒草》、《望舒诗稿》等。
山风
窗外,隔着夜的帡幪,迷茫的山岚大概已把整个峰峦笼罩住了吧。冷冷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潮湿,带着太阳的气味,或是带着几点从山涧中飞溅出来的水,来叩我的玻璃窗了。
敬礼啊,山风!我敞开门窗欢迎你,我敞开衣襟欢迎你。
抚过云的边缘,抚过崖边的小花,抚过有野兽躺过的岩石,抚过缄默的泥土,抚过歌唱的泉流,你现在来轻轻地抚我了。说啊,山风,你是否从我胸头感到了云的飘忽,花的寂廖,岩石的坚实,泥土的沉郁,泉流的活泼?你会不会说,这是一个奇异的生物!
雨
雨停止了,檐溜还是叮叮地响着,给梦拍着柔和的拍子,好像在江南的一只乌蓬船中一样。“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韦庄的词句又浮到脑中来了。奇迹也许突然发生了吧,也许我已被魔法移到苕溪或是西湖的小船中了吧……
然而突然,香港的倾盆大雨又降下来了。
树
路上的列树已斩伐尽了,疏疏朗朗地残留着可怜的树根。路显得宽阔了一点,短了一点,天和人的距离似乎更接近了。太阳直射到头顶上,雨淋到身上……是的,我们需要阳光,但是我们也需要阴荫啊!早晨鸟雀的啁啾声没有了,傍晚舒徐的散步没有了。空虚的路,寂莫的路!
离门前不远的地方,本来有棵合欢树,去年秋天,我也还采过那长长的荚果给我的女儿玩。它曾经婷婷地站立在那里,高高地张开它的青翠的华盖一般的叶子,寄托了我们的梦想,又给我们以清阴。而现在,我们却只能在虚空之中,在浮着云片的青空的背景上,徒然地描着它的青翠之姿了。像这样夏天的早晨,它的鲜绿的叶子和火红照眼的花,会给我们怎样的一种清新之感啊!它的浓阴之中藏着雏鸟的小小的啼声,会给我们怎样的一种喜悦啊!想想吧,它的消失对于我是怎样地可悲啊。
抱着幼小的孩子,我又走到那棵合欢树的树根边来了。锯痕已由淡黄变成黝黑了,然而年轮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并没有给苔藓或是芝菌侵蚀去。我无聊地数着这一圈圈的年轮;四十二圈!正是我的年龄。它和我度过了同样的岁月,这可怜的合欢树!
树啊,谁更不幸一点,是你呢,还是我?
失去的园子
跋涉的挂虑使我失去了眼界的辽阔和余暇的寄托。我的意思是说,自从我怕走漫漫的长途而移居到这中区的最高一条街以来,我便不再能天天望见大海,不再拥有一个小圃了。屋子后面是高楼,前面是更高的山,门临街路,一点隙地也没有。从此,我便对山面壁而居,而最使我怅惘的,特别是旧居中的那一片小小的园子,那一片由我亲手拓荒,耕耘,施肥,播种,灌溉,收获过的贫瘠的土地。那园子临着海,四周是苍翠的松树,每当耕倦了,抛下锄头,坐到松树下面去,迎着从远处渔帆上吹来的风,望着辽阔的海,就已经使人心醉了。何况它又按着季节,给我们以意外丰富的收获呢。
可是搬到这里以后,一切都改变了,载在火车上和书籍一同搬来的耕具:锄头,铁钯,铲子,尖锄,除草钯,移植铲,灌溉壶等等,都冷落地被抛弃在天台上,而且生了锈。这些可怜的东西!它们应该像我一样地寂莫吧。
好像是本能地,我不时想着:“现在是种蕃茄的时候了”,或是“现在玉蜀黍可以收获了”,或是“要是我能从家乡弄到一点蚕豆种就好了”!我把这种思想告诉了妻,于是她就提议说:“我们要不要像邻居那样,叫人挑泥到天台上去,在那里开一个园地?”可是我立刻反对,因为天台是那么小,而且阳光也那么少,给四面的高楼遮住了。于是这计划打消了,而旧园的梦想却仍旧继续着。
大概看到我常常为这种思想困恼着吧,妻在偷偷的活动着。于是,有一天,她高高兴兴地来对我说:“你可以有一个真正的园子了。你不看见我们对邻有一片空地吗?他们人少,种不了许多地,我已和他们商量好,划一部分地给我们种,水也很方便。现在,你说什么时候开始吧。”
她一定以为会给我一个意外的喜悦的,可是我却含糊地应着,心里想:“那不是我的园地,我要我自己的园地。”可是为了不要使妻太难堪,我期期地回答她:“你不是劝我不要太疲劳吗?你的话是对的,我需要休息。我们把这种地的计划打消了吧。”
选自《香岛日报》,1945年7月8日第2页
·150·
朝“武当”
臧克家
臧克家(1905~2004),山东诸城人,诗人。著有诗集《烙印》、《罪恶的黑手》、《泥土的歌》,短篇小说集《挂红》,散文集《臧克家抒情散文选》等。
坐在大木船上,冲过了三峡,仰头瞻望过巫山十二峰,四年的时光,尝饱了蜀地的风色,今天,用回忆去提“武当”旧游的印象,山光胜迹已像雾一般的朦胧了。
二十九年的深秋,决心要离开“第五战区”了,下了决心去朝一下“武当”,免得留下一个遗憾,像过去一样,在青岛住了五年,竟没有登过一次“东海崂”!
从“老河口”到“均县”是很方便的,几个钟头的汽车就可以到达“均县”,这座小城是荒寒的,对我却十分热切,因为,有两次叫敌人把我们赶到这里来,人把城都塞饱了。春天,常有饿死的人倒在路旁里,附近山里的老百姓,终年吃不到一颗盐粒子。这座城,叫“净乐宫”占去一大半,垣墙虽然残破了,但是里边大龟身上驮着的一丈多的石碑,仍然巍峨的屹立在那儿说着当年皇帝的威风。
在“均县”,一抬头就可以望到“武当”山。五里路一座庙宇,从脚下一直排到八十里以上的“金顶”。据说,当年造这些宫殿用了江南七年的钱粮,为了永乐皇帝要实现他的一个梦境——他自己来玩过一次,至今留下了许多传说在老年人的口头上。
出城向西南,走一段公路,就该岔入山道步步高升了。走不多远,回头向下看,有一片废墟,慢慢的快给犁耙侵略完了。这一个废墟里埋着一个故事:当年建筑工人,成千累万,终年不停的工作,怕他们捞到了钱动了归思,便在这儿设了一个“翠花巷”,里边全是些粉红黛绿的卖笑人,工人们在这儿享乐一时,把腰包倒完,不得不再回去受那长年的辛苦。她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像花儿一样,吸引着那些劳苦的工蜂。
再往上走,五里一个站口,好让人歇脚,可是,一直保留在我记忆里的,却只有一个“磨针井”了。“武当真人”出家学道,道没学成,倒遇上了难苦千辛!他的心冷了。就在这地方,他碰到了一个老太婆在石头上磨着一根大铁棒子,他就好奇的问了:“老婆婆你在做什么?”“我在磨一条针呀”。他正在想着这句话的意义,一转眼,那个老太婆不见了。“武当真人”终于成了功,至今留着一口井,一根铁棒子在鼓励着人。
当天停在“紫霄宫”,这是一个中心点,虽然天色还早,也不能再向前奔了。崇高宽宏,一片琉璃瓦,仿佛走进了北平的故宫。山门口贴着欢迎“司令长官”的标语,“势力”达到深山的古庙里来了,和着古松红叶,山光霞影对照起来,这是多么刺眼呵。走进“西宫”,有“执事”敬茶,少坐片刻,被让进“东宫”安歇。大院子,方砖铺地,屋子里桌椅齐整,颇为洁净。晚上,开素菜白饭,味道极好。一个十几岁的小道士聪明伶俐,伺候很周到。
“你们的米很好呀。”
“很好,可是我们吃不到。”他黯然的回答我。从他的话里我才知道,出家人也把身份,阶级带到宫殿里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后山上去拜访那个“仙人”(近见某报载有“武当异人传”,大约就是记述这个可怜的“仙人”的吧?)这是那个小道士告诉我的。他说,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岁数,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平日一天下来吃一顿饭,有时一两天不见他的影子。
沿着一条小径向上去,树林子阴森森的,有一只松鼠站在小径一旁向着我瞪眼。路忽有忽无,松涛唰唰作响,我真是在云里雾里寻神仙了。也许是受了我真诚的感应,他终于被我找到了。
就着一道石壁凿成了半间屋子,我穿一身军装突然出现在他脸前,显然给了他一点惊奇。一个枯瘦的老头,看上年纪在九十岁以上,神智有点不清了,口里念念着,像在说梦话。一会用老糊涂了的腔调念着什么:“我的徒弟不诚心,想逃走,一下子跌倒了,差一点跌死了。”一回儿,又说“有一回,我动了一个走出去的念头,一下子把头碰破了,祖师老爷罚我!”说着他摸了摸头。
起先他对我相当淡漠,我忽然想起了在路上每一个庙里歇脚,受招待,(吃一杯茶,一小碟本山土产——小胡桃)最后被暗示,把碟子里放上比胡桃身价两倍以上的钱,“淡漠”不会是一个暗示吗?我试试。“这是一点香钱”,我把几张票子送过去。他抖战着手接了钱,他的淡漠没有了。赶忙走出石室,向右手一个梯子上爬,口里念着:“我给你去取仙果,吃了长生不老。”我紧跟在后边,上面是用木头搭的一间小屋,像是储藏室。他从一个什么地方诡祟的取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小草果来,送给了我,又说一句:“吃了长生不老。”走下来以后,他对我很亲热的样子,临走时,他紧紧的拿住我的手,说:“问候你的行伍弟兄。”我走下了山径,回头望望,他还站在石门口,一种寂寞凄凉的感觉,使我几乎替这个可怜的老人流泪了。
早饭后开了房间钱,饭钱,那个小道士跑过来讨“喜钱”,这和旅馆有什么不同?不过他们是不正式开账单子,把小费改成“喜钱”罢了。
大殿里有一块大沙木,架在架子上,从这面用指头轻轻一敲,从那面就可以听到声音。如果忘了记上这一笔,就凑不足“武当八景”了。
游过“武当”的人,过“乌鸦岭”不会忘记了买两个馒头。站在岭头上,叫几声:“老鸦,老鸦,”老鸦便哑哑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半空里,把弄碎了的馒头用力向上一摔,它便不会再落到地上来了。看乌鸦箭头一样的追着它,有的在半空里捉住,有的就随着它坠到山谷里去。
哑哑的,像山间的居民一样,这可怜的一群呀。
老远望去,一个挨一个的山峰像弟兄一样差不多高低,及至登在金顶子上,才觉得一切在下惟我独尊了。
金顶子上有一间金屋,墙壁就像全是金的(其实是铜的),可是非得金钱却敲不开门。“执事”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化募本子。山顶上有庙,庙里有茶馆,回头带几包茶叶送人,这种茶虽然不大有名,也不大可口,可是它是产在“武当”山上的。
谈论到说一说烧“龙头香”了。一座大庙的背后,万丈无底的深沟,一条桶粗的石龙把一丈多长的身子探了出去。龙身子上一步一团雕花,龙头上顶着一个大香炉。每逢香火盛会,成千成万的善男信女,成群结队,旗锣香纸,不远千里而来。为了在“祖师”脸前点一炷香,叩一个头。有的为了父亲或是为了自己许下大愿,便踏着龙身上的雕花一步一步走到信龙头上去,在香炉里插一条香再转身走回来。多少孝子,多少尸徒,把身子跌到叫人一望就头晕的深沟里去,叫来年六月天的大水把栅首冲出几十里路去,结果还赚一个“心不诚”。
现在,是有一个日门把龙头锁住了,上面贴着禁止烧“龙头香”的谕令,“司令长官”和皇清大臣的名字一起压在上面。许多人感到煞风景,因为再没有热闹可看了。
下山来,一块钱买了一根手杖,这手杖是产生在“武当”的一个峰头上的,不信吗?有歌谣为证:
“七十二峰,
峰峰朝武当,
一峰不朝,
一年拔你千根毛。”
三五年十二月追记于沪
·151·
在福建游山玩水
施蛰存
施蛰存(1905~2003),浙江杭州人,作家、学者。著有短篇小说集《上元灯》、《梅雨之夕》,散文集《灯下集》、《待旦录》等。
抗战八年,我在昆明消磨了前三年。第四年来到福建,在南平、沙县、永安、长汀一带耽了五年,这些地方及附近的山水,都曾有过我的游踪。在昆明的时候,所谓游山,总是到太华寺、华亭寺、筇竹寺去看看,所谓玩水,总不外滇池泛舟、安宁温泉洗澡。到路南去看了一下石林,觉得苏州天平山的“万笏朝天”,真是苏空头的浮夸。大理的“风花雪月”我无缘欣赏,非常遗憾。
到福建以后,照样游山玩水,但境界不同了。一般旅游者的游山玩水,其实都是瞻仰名胜古迹,游玩的对象并不是山水。我在昆明的游踪,也非例外。在福建,除了武夷之外,我的游踪所至,都不是什么名胜,因而我在福建的游山玩水,别是一种境界。我领会到,真会游山的人,最好不要去游名山。所谓名山,都是经营布置过的。山路平坦,汽车可以直达山顶。危险处都有安全设备,随处有供你休息的木椅石凳。旅游家花三十分钟就可以到处去兜一转,照几个相,兴致勃勃地下山来,自以为已经游过某某山了。我决不参加这样的游山组织。我要游无名之山。永安、长汀一带,没有名山胜迹,都是平凡的山岭,从来不见有成群结队“朝山进香”式的游客。山里永远是长林丰草,除了打柴采茶的山农以外,不见人迹,除了鸟鸣蝉噪,风动泉流以外,不闻声息。我就喜欢在晴和的日子,独自一人,拖一支竹杖,到这些山里去散步。
要游无名之山,首先要学会走山路。山路有两种:一种是看得清的。一线蜿蜒,不生草木处,就是路。这种路,还可分为两种,一种是通的路,一种是不通的路。通的路是翻山越岭,引导你往别的城镇乡村去的,这是山里的官塘大路。不通的路是砍柴的樵夫,采茶的姑娘走成的,它们往往只有一段,有时也可能很长,你如果走上这种路,行行重行行,转过一片山崖,就忽然不见前路了。到这里,你好比走进了死胡同,只得转身退回。我在武夷山里,由于没有取得经验,屡次误走了采茶路。我的《武夷纪游诗》有两句道:“误入龙窠采茶路,一溪横绝未施桥。”这可以说是我的一段游山备忘录。
另一种山路,其实还没有成为路,只是在丛林密箐中间,仿佛有那么一条通道,也许是野兽走过的,也许是熟悉山势的人偶尔穿越的捷径。这种山路当然较为难走,有时要手足并用,但它会使你得到意外的乐趣。例如,发现一座毁弃的山神庙,或者走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口,万一遇到这种情况,你还是赶紧悄悄地退回为妙。
不管走什么路,目的都不是走路,而是游山。既是为了游山,则什么路都可以走,我并不预定要走到什么地方去,长的路、短的路、通的路、不通的路,反正都一样可走。走就是游,所以不应该一股劲地走去,应该走走停停,张张望望,坐坐歇歇。许多人游山,都把山顶或山中一些名胜古迹作为走的目标。走到那些地方,他们才开始了游,在走向那些地方去的路上,他们以为是走路,还没有游山呢。黄山天都峰,华山苍龙脊,都是险峻的山路,走那些路的人,全都战战兢兢,惟恐“一失足成千古恨”,当此之时,谁也没有游山的心情,甚至没有走路的心情。韩愈登上华山绝顶,惊悸痛哭,无法下山。你想他当时的心情,离游山的趣味多远!所以我还要补充说,游山者千万不要自以为是登山队员。
我在福建的时候,就经常在平凡的山里随意闲走,认识各种树木,听听各种鸟鸣,找几个不知名的昆虫玩玩,鹧鸪和“山梁之雉”经常在我前面飞起,有时也碰到蛇,就用手杖或石块把它赶走。如果走到一座土地堂或山神庙里,就在供桌上拿起一副杯,卜个流年。一路走去,经常会碰到砍柴的、伐木的、掘毛笋的、采茶或采药的山农。本来可以和他们谈谈,无奈言语不通,只好彼此点头微笑,这就互相表达了感情。在长汀集市上经常看见一些侏儒。当地人说,在离城二十多里的山坞里有一个村落,是侏儒族聚居的地方,他们是古代闽越人的遗种。由于好奇,我曾按照人们指点的方向,在山径中迤逦行去。虽然没有寻到侏儒村,却使我这一次游山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情调。我仿佛是在作一次人类学研究调查的旅行,沿路所见一切,至少都是秦汉以前的古物。
我以为这是真正的游山,但是说给别人听,人家都笑我呆气、迂气、眼界小。我也不作辩论,因为我无法使他们体会到我所感受到的乐趣。现在,回到上海已三十多年,大约我的眼界愈来愈小,我只能到复兴公园、桂林公园去游山了。在那里,看到外省来的游客,我常常想劝说他们回家乡去以后,在任何一个山里走走,比比看,是上海好,还是家乡好。不过,我估计到,他们一定说是上海的公园好,家乡的那些空山旷野,哪里是游玩的地方?因此,我终于没有开口。
现在,我要说到玩水。游西湖、太湖、玄武湖,是一种玩法;看雁荡大龙湫、黄果树瀑布、五泄,又是一种玩法;过巴东三峡,泛富春江,乘皇后轮横渡太平洋,又是一种玩法。但是,这一切,我说都是看水,而不是玩水。水依然是客观存在,没有侵入我的主观境界。水是水,我是我,双方的生命和感情,没有联系上。
福建有的是溪水,波澜壮阔。比较平衍的称为江;清浅的涧泉,合流于平阳的叫作溪;礁石森立,水势被激荡得奔雷滚鼓,万壑争流的谓之滩。福建的水,以溪为主;溪之胜,以滩为主。我初到福建,乘小轮船从福州到南平。第一段航程,在闽江中溯流而西,平平稳稳,不动人心。船停在水口,宿了一夜,次日晨起,航行不久,就进入溪滩领域。奔腾急注的白浪洪波,从乱石堆中冲刷过来,我们的船迂回曲折地迎着急流向前推进。既避过大漩涡,又闪过礁石。我站在船头,就像战争之神马尔斯站在他的战车上,指挥十万大军对更强大的敌人予以迎头痛击。经过七十二个险滩,宛如经过七十二次战役。船到南平城下,我走上码头的台阶,很像胜利者高举血迹斑斓的长剑在进行入城式。读者也许会讥笑我:“这是船的胜利,你不过是一个乘客,有何战绩?怎么可以篡夺船的胜利果实?”我说:“船是机器,它在各式各样的水中行进,都是没有思想感情的,指挥它和险滩战斗的是人。当然,主要是掌舵的人。我虽然不掌舵,但我的思想感情是和舵工完全一致的。”这就是我到福建以后第一次玩水,觉得极其壮美。
两年以后,我有机会从长汀乘船到上杭,又从上杭到峰市。几乎经历了汀江的全程。这一次乘的不是轮船,而是一种轻小的薄板船。它只能载客四五人,外加少量商货,篙师站在船头,船尾有艄公把舵。在第一程平衍的江流中,这条船漂漂泛泛,逐流而下,安闲得很。篙师和艄公都坐着吸烟喝茶,大有“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情趣。但是,渐渐地,显然地势低了,水流急速了,远远地望见中流屹立着一块两块大石礁。篙师站起身来,用他那支长竹篙向左边石头上一拄,又掉过来向右边一块石脚上一撑,船就正确地从两个大石礁中间溜过。从此一路都是险滩,水面上的礁石如星罗棋布,还有水下的暗礁,也清晰可见。篙师挥舞着他的竹篙,艄公忽左忽右地转舵。江水分为几股从石门中夺流而出,船也从乱石缝中像飞箭一般射过。从上杭到峰市一段汀江,我简直不能想像它可以通航,但我实在坐过一叶小舟在这许多险绝人寰的乱滩中平安浮过。回想南平之行,竟是“灞上军如儿戏”了。
在福建各条水路上运货载客的这种小木船,有一句成语形容它们:“纸船铁艄公”。船是轻薄如纸,而艄公则坚强如铁。这种船只要碰上一块礁石,立刻就粉身碎骨,然而很少有出事的,这就全靠高明的艄公。艄公熟悉水道和水势,他精确地转动着舵,船头上的篙师配合得非常巧妙。舵向左一转,船就避开了左边的礁石,向右驶去。看看要碰上右边的礁石了,篙师就冲着那块石头一拄,船头立即闪开,同时艄公又转舵向右,这条纸船就刚好从左右两块礁石中间擦过。只要偏差一寸二寸的距离,船就会砸碎。福建的篙师艄公,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的绝技,今后怕会失传了,因为客、货已改从公路汽车或火车运输,险滩有许多已被炸平了。
武夷是溪山名胜,一道清浅的溪水,蜿蜒曲折地在群山间流过。这些山,被许多神话传说渲染得仿佛真有灵气。山与水结合成为一体,泛溪即是游山。如果说峰市之行是我生平最惊险的一次玩水,那么坐一条竹筏浮泛于武夷九曲中可以说是我生平最闲适的一次玩水。九曲水浅,不能行船,当地人用五个大毛竹扎成竹筏,他们叫作“排”,我想,应该写作“※”。竹排上放一个小竹椅,给游客坐,篙师站在排尾撑篙。这种竹排恐怕只能载两个人,多一个人,排就沉了,大约是专为我这样独游客预备的。排在水里是半沉半浮的,我必须赤脚,穿一条短裤才行。我游九曲是在夏天,索性就只穿一件汗衫。竹排在山脚下曲折前进,一路都是悬崖绝壁,藤萝幽荫,林木葱茏。过仙掌峰,看虹桥板,颇有游仙之趣。时而听到各种鸟鸣,一朵朵小白花从空中落下,在水面上浮过。脚下是清澈的泉水,水底游鱼,鳞鳞可数。水色深黑处是潭,潭底据说有卧龙。我有时索性把两脚浸在水里,像鹅那样划水。这样一路玩到星村,结束了九曲之游。这一个上午,真是生平最闲适的一次玩水。陆放翁游九曲,只到六曲,就返回了。我不知道他当时打的是什么主意,也许是他没有仙缘吧?
夏秋之间,溪水暴涨,也很壮观。我在永安的时候,校舍在燕溪旁山坡上,是借用的民房。平时溪流清浅,而岸却很高,这就说明溪水可能涨到这个水位。有一天晚上,已是午夜,我被人声惊醒。起来一看,许多学生都在溪边。我也走过去,只看见平静的溪流,已变成汹涌的怒潮,像约束不住的奔马。从上游驰骤而来,发出凄厉的吼声。上游的木客,趁此机会放木,把无数大木头丢在水里,让它们逐流而去,一夜之间,可以运输六七十里。这些大木头在急流中横冲直撞,也有一种深沉的怪声。渡口的浮桥早已解散,有船的人家赶紧把船抬到岸上。在月光下,看这溪水暴涨的景象,也使我惊心动魄。不到一小时,水位已快要升到岸上,小小的一条燕溪,此刻已成为大江了。我担心水会淹上岸来,像淮河那样泛滥成灾,但当地老百姓却并不着急,他们说这条溪水从来没有淹到房屋。你只要看溪边的房屋造在什么地方,就可以知道溪水可能涨到什么地方。但是,如果遇到百年未有的特大洪峰,那就不可估计了。
我是江南人,从来没有见过溪涨。到福建之后,才屡次见到。我自以为壮观,肯定被福建人哂笑,说我少见多怪,那也只好回答一声“惭愧”。不过,天下本来有许多伟大的、美丽的、杰出的事物,在司空见惯的人眼里,都是平凡的了。华盛顿的母亲,不知道她儿子有多么伟大,这也是一个例子。
1980年5月26日
选自《榕树文学丛刊》,198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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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崖
李广田
李广田(1906~1968),山东邹平人,散文家、学者。著有散文集《画廊集》、《回声》,短篇小说集《金坛子》,学术论著《文学枝叶》等。
八月十二日早八时,由中天门出发,游扇子崖。
从中天门至扇子崖的道路,完全是由香客和牧人践踏得出来,不但没有盘路,而且下临深谷,所以走起来必须十分小心。我们刚一发脚时,昭便险哪险哪地喊着了。
昭尽管喊着危险,却始终不曾忘记夜来的好梦,她说凭了她的好梦,今天去扇子崖一定可以拾得什么“宝贝”。昭正这样说着时,我忽然站住了,我望着由头上的绿丛中喊道:“好了,好了,我已经发现了宝贝,看吧,翡翠叶的紫玉铃儿啊。”一边说着,指给昭看,昭像作梦似的用不敢睁开的眼睛寻了很久,然后才惊喜道:“呀,真美哪,朝阳给照得发着宝光呢。”仿佛惟恐不能为自己所有似的,她一定要我去把那“宝贝”取来,为了便于登山涉水起见,我答应回中天门时再去取来奉赠,得到同意,再向前进发。
我们缘着悬崖向西走去,听谷中水声,牧人的鞭声和牛羊鸣声。北面山坡上有几处白色茅屋,从绿树丛中透露出来,显得清幽可喜,那茅屋前面也是一道深沟,而且有泉水自上而下,觉得住在那里的人实在幸福,立刻便有一个美丽的记忆又反映出来了:是某日的傍晚,太阳已落到山峰的背面,把余光从山头上照来,染得绿色的山崖也带了红晕,这时候正有三个人从一条小径向那茅屋走去,一个穿雨过天晴的蓝色,一个穿粉蝴蝶般的雪白,另一个则穿了三春桃花的红色,但见衣裳飞舞,不闻人声嘤嘤,假如嘤嘤地谈着固好,不言语而静静地从绿丛中穿过岂不更美吗。现在才知道那几处茅屋便是她们的住处,而且也知道她们是白种妇女,天之骄子。
我们继续进行着,并谈着山里的种种事情,忽然前面出现一个高崖,那道路就显得难行,爬过高崖,不料高崖下边却是更难行的道路,这里简直不能直立人行,而必须蹲下去用手扶地而动了,有的地方是乱石如箭,有的地方又平滑如砥,稍一不慎,便有坠入深渊的危险。过此一段,则见四面皆山,行路人便已如落谷底,只要高声说话,就可以听到各处连连不断,如许多人藏在什么山洞里唱和一样,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便故意地提高了声音喊着,叫着,而且唱着,听自己的回声跟自己学舌。约计五六里之内,像这样难走的地方共有三四处,最后从乱石中间爬过,下边却又豁然开朗,另有一番天地,然而一看那种有着奇怪式样的白色茅屋时,也就知道这天地是属于什么人家的了。
我们由那乱石丛中折下来,顺着小径向南走去,刚刚走近那些茅屋时,便已有着相当整齐的盘道了,各处均比较整洁,就是树木花草,也排列得有些次序。在这里也遇到了许多进香的乡下人,那是我们的地道的农民,他们都拄着粗重的木杖,背着柳条编织的筐篮,那筐篮里盛着纸马香,干粮水壶,而且每个筐篮里都放送出酒香。他们是喜欢随时随地以磐石为几凳,以泉水煮清茶,虽然并没有什么肴馔,而且以充饥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煎饼之类,然而酒是人人要喝的,而且人人都有相当的好酒量。他们来到这些茅屋旁边,这里望望,那里望望,连人家的窗子里也都探头探脑地窥看过,谁也不说话,只是觉得大大地稀罕了。等到从茅屋里走出几个白种妇女时,他们才像感到被逐似的慢慢地走开。我们缘着盘道下行,居然也走到人家的廊下来了,那里有桌有椅,坐一个白种妇女,和一个中国男子,那男子也如一个地道的农人一样打扮,正坐在一旁听那白种妇人讲书,那桌上卧着一本颇厚的书册,十步之外,我就看出那书背上两个金色大字,“Holy Bible”,那个白种妇人的GodGod的声音也听清了。我却很疑惑那个男子是否在诚心听讲,因为他不断地这里张张,那里望望,仿佛以为鸿鹄将至似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神气,觉得可怜而又可笑。我们离开这里,好像已走入了平地,有一种和缓坦荡的喜悦,虽然这里距平地至少也该尚有十五里路的样子。
这时候,我们是正和一道洪流向南并进。这道洪流是汇集了北面山谷中许多道水而成的,澎澎湃湃,声如奔马,气势甚是雄壮。水从平滑石砥上流过,将石面刷洗得如同白玉一般;有时注入深潭,则成澄绿颜色,均极其好看。东面诸山,比较平铺而圆浑,令人起一种和平之感,西面诸山则挺拔入云,而又以扇子崖为最秀卓,叫人看了也觉得有些傲岸。我们也许是被那澎湃的水声所慑服了,走过很多时候都不曾言语,只是默默地望着前路进发。直到我们将要走进一个村落时,那道洪流才和我们分手自去了。这所谓村落,实在也不过两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中间为两行榛树所间隔,形成一条林荫小路。榛树均生长齐楚茂密,绿蒙蒙的不见日光,人行其下,既极凉爽,又极清静,不甚远处,还可以听到那道洪流在西边呼呼地响着,于是更显得这林荫路下的清寂了,再往前进,已经走到两户人家的对面,则见豆棚瓜架,鸡鸣狗吠。男灌园,女绩麻,小孩子都脱得赤条条的,拿了破葫芦,旧铲刀,在松树荫下弄泥土玩儿。虽然两边茅舍都不怎么整齐,但上有松柏桃李覆荫,下有红白杂花点衬,茅舍南面又有一片青翠姗姗的竹林,这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可人的地方。而且这里四面均极平坦,简直使人忘记是在山中,而又有着山中的妙处,昭说:“这便是我们的家呀,假如住在这里,只以打柴捉鱼为生,岂不比在人间混混好得多多吗?”姑不问打柴捉鱼的有否苦处,然而这点自私的想头却也是应当原谅的吧,我们坐在人家林荫路上乘凉,简直恋恋不舍,忘记是要到扇子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