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之观赏对象无限丰富和潜在的内容,较之发展着的审美需要,多么完整的解说都不见得是符合实际的。相反,即使是简单得只有一两句话的解说,例如对待平躺在船上进入双龙洞水的游人,提出如何注意安全的亲切警告,才是切合需要和值得感激的。
对游客的警告,在方式上也可能发挥艺术性。陪我们参观的同志提到一位游双龙洞的艺术家,说他的肚子胖得像一只大鼓,出洞离船上岸时才觉察到中山装少了两个扣子。这一趣闻使我相信,倘若导游者适当改造这一趣闻,当作有幽默感的警告词来使用,不只可能避免导游词的包办性,它还可能丰富旅游者的精神生活,也是导游人在进一步创造着作为富于创造性的导游人自己。
步虚游
昨天(10月26日),又是个微雨天,我对“十月(夏历)小阳春”的俗话的信念,像前几天那样受到了多变的气象的嘲弄。今天,我们和昨天游览永康的方岩一样,又冒着细雨游览了缙云的仙都。行动很不从容,颇有点跑车观景的意味。
卧车出缙云市区向东北行驰,很快进入称为好溪那被绿色包围的地带。尽管还没有到达天都风景区,一路上那青山绿水的景色已显得特别有趣,这种前奏般的景色,调动了我观赏仙都景区重点景色的期待,颇有所谓先睹为快的激动。
在天都招待所里,看到墙上那许多的风景照片,预感几个小时的观赏计划定不够用。好事难全,能看多少就看多少,所以情绪一直很好。但是,当我听说其中的步虚山可能要更换新名,却没有从尚未经历到的实际出发,只凭自己那间接的实践经验,提出了不赞成更换山名的设想。我的理由未必充足,只不过觉得,包括仙都这样的命名,其实都带虚构性。即使“虚”字与道家以无为有的哲学观点相关,既然步虚山这个名目已经是流行,而且不见得因此有碍于引起游人的新感受,对游人新的审美理想并无不可排除的干扰。何况,袭用旧名未必就是态度保守。人们对自然美的感受不能没有差别,多么中肯的命名都不能不带主观性。主观性的感受不能没有矛盾性;倘若命名太实而缺乏虚灵性,反而会与游人各自不同的审美感受相对立。那就不只觉得某些命名单调和平庸,而且因为它反而削弱了景色自身的丰富性,也就更加觉得这种命名乏味。
中午当然没有睡睡午觉的时间,吃完主人菜肴过于丰富的午餐,就冒雨乘车向最重要的风景点——鼎湖峰方向进发。所谓鼎湖峰,是东靠步虚山的一根“高约200丈”的孤立着的大石柱。人们从它的动势着眼,称之为石笋,而且这个峰名更流行。鼎湖峰这一名称,据说是与晋代谢灵运的《名山志》“顶有湖,生莲花”的记载有关系。据说在《东阳志》里,还记载了轩辕黄帝留在峰顶置炉炼丹的传说。我对这些看来带虚构性的介绍不太感兴趣,也不赞成任意称它为天下第一最高峰。但只凭直感,也觉得这座顶天立地的巨石显得神奇,不知它经历过多少悠久的岁月,仍然看不出它那明显的风化程度。和人类过于短暂的寿命相比较,它无疑是更富于竞争力和存在优势的。当然,倘若有人一定要把它当成开采石材的对象,那是另外的问题。
也许神仙对我们这些凡人也持容忍态度,小雨在我反复仰视石峰时已经停了。我们走过宋代建成的石板桥,感谢热情的主人的扶持,我也能十来步一停地,向步虚山那近90来度的陡峻的石阶向上登攀。近在面前的峰的高度,往往成为我推测自己登山高度的量度。喘喘息息,起起站站(有时坐在湿了的石头上),还算可对付。山下的田园、溪流、道路、屋舍、林木,在越来越广阔的视界里没有根本性的变化。而面前那个石峰的形态,却随着我的立足点的继续上升而不断起了变化。与仰视时所得来的印象——方形和直线不同。它不只出现了更能显出动势的曲线,还看得见由峰顶直下的一条也许是流水冲刷和磨蚀成的巨沟。
在可以约略俯视鼎湖峰顶的步虚山顶的步虚亭前,只隐约看得见它那峰顶的松树。“湖”里是否还长有莲花,我此刻实在难于想像。据说有能人攀上过鼎湖,这一点我也难于揣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对这些神奇得难于确信的传说与记载表示怀疑,触犯了神仙的尊严而要惩罚我,这时突然又下起小雨来。坏事往往也是好事,这时细雨构成的白雾笼罩着石峰,意外出现的雾增加了石峰的运动感,给我们提供了在晴天看不见的朦胧景象。简平突然对我说:“你看,在石峰那巨缝里,还有瀑布呢。”这发现,不完全出于她那期待看到瀑布的幻想。我细看那巨大的石缝,的确有尚未成为瀑布的流水。倘若雨下得再大些,她的兴趣定能得到更大程度的满足。我究竟还是一个俗人,宁可不看这种难逢难遇的奇观,也不安于穿着汗水和雨水内外夹攻而弄湿了的衣服,在这冷而劲的山风吹拂的亭里躲雨挨冻。
为着不至误了观赏其他风景点——姑妇岩、倪翁洞、五老峰、仙女照镜……的时机,我们从另一条道下山。另走一条较为平缓和安全的小路下山,是主人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惟恐我跌倒的朋友们,一左一右地握紧我的两条臂膀向山下“滑行”。他们的这番好意所形成的样式,使我联想到十年动乱中那意义不同的“喷气式”遭遇。我说的“滑行”不只是说我像进了跑道的飞机,想说我的脚步很虚地在往山坡下溜动。下得山来,不只他俩满头大汗,我也是汗流浃背的了。这时我觉得:那步虚山的命名,对我另有一种特殊的实际意义。
·157·
法门寺
季羡林
季羡林(1911~),山东清平人,学者、翻译家、散文家。著有学术论著《中印文化关系史论丛》,译作《沙恭达罗》、《罗摩衍那》,散文集《天竺心影》等。
法门寺,多么熟悉的名字啊!京剧有一出戏,就叫做“法门寺”。其中有两个角色,让人永远忘记不了:一个是太监刘瑾,一个是他的随从贾桂。刘瑾气焰万丈,炙手可热。他那种小人得志的情态,在戏剧中表现得维妙维肖,淋漓尽致,是京剧中最著名的人物之一。贾桂则是奴颜婢膝,一副小人阿谀奉承的奴才相。他的“知名度”甚至高过刘瑾,几乎是妇孺皆知。“贾桂思想”这个词儿至今流传。
我曾多次看“法门寺”这一出戏,我非常欣赏演员们的表演艺术。但是,我从来也没想研究究竟有没有法门寺这样一个地方?它坐落在何州何县?这样的问题好像跟我风马牛不相及,根本不存在似的。
然而,我何曾料到,自己今天竟然来到了法门寺,而且还同一件极其重要的考古发现联系在一起了。
这一座寺院距离陕西扶风县有八九里路,处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农村中。我们来的时候,正落着蒙蒙细雨。据说这雨已经下了几天。快要收割的麦子湿漉漉的,流露出一种垂头丧气的神情。但是在中国比较稀见的大棵大朵的月季花却开得五颜六色,绚丽多姿,告诉我们春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夏天刚刚来临。寺院正在修葺,大殿已经修好,彩绘一新,鲜艳夺目。但是整个寺院却还是一片断壁残垣,显得破破烂烂。地上全是泥泞,根本没法走路。工人们搬来了宝塔倒掉留下来的巨大的砖头,硬是在泥水中垫出一条路来。我们这一群从北京来的秀才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踏着砖头,左歪右斜地走到了一个原来有一座十三层的宝塔而今完全倒掉的地方。
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可看的呢?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看这一座破庙吗?事情当然不会这样简单。这一座法门寺在唐代真是大大地有名,它是皇家烧香礼佛的地方。这一座宝塔建自唐代,中间屡经修葺。但是在一千多年的漫长的时间内,年深日久,自然的破坏力是无法抗御的,终于在前几年倒塌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倒塌后的样子。
倒塌本身按理说也用不着大惊小怪。但是,倒塌以后,下面就露出了地宫。打开地宫,一方面似乎是出人意料,另一方面又似乎是在意料之内,在这里发现了大量异常珍贵的古代遗物。遗物真可以说是丰富多彩,琳琅满目,其中有金银器皿、玻璃器皿茶碾子、丝织品。据说,地宫初启时,一千多年以前的金器,金光闪闪,光辉夺目,参加发掘的人为之吃惊,为之振奋。最引人瞩目的是秘色瓷,实物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另外根据刻在石碑上的帐簿,丝织品中有中国历史上惟一的一位女皇武则天的裙子。因为丝织品都粘在一起,还没有能打开看一看,这一条简直是充满了神话色彩的裙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是,真正引起轰动的还是如来佛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世界上已经发现的舍利为数极多,我国也有不少。但是,那些舍利都是如来佛遗体焚化后留下来的。这一个如来佛指骨舍利却出自他的肉身,在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我不是佛教信徒,不想去探索考证。但是,这个指骨舍利在13层宝塔下面已经埋藏了一千多年,只是它这一把子年纪不就能让我们肃然起敬吗?何况它还同中国历史上和文学史上的一段公案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呢!唐朝大文学家韩愈有一篇著名的文章:《论佛骨表》,千百年来,读过这篇文章的人恐怕有千百万。我自己年幼时也曾读过,至今尚能背诵。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唐宪宗“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的佛骨竟然还存在于宇宙间,而且现在就在我们眼前,我原以为是神话的东西就保存在我们现在来看的地宫里,虚无缥缈的神话一下子变为现实,它将在全世界引起多么大的轰动,目前还无法逆料。这一阵“佛骨旋风”会以雷霆百钧之力扫过佛教世界。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了。
我曾多次来过西安,我也曾多次感觉到过,而且说出来过:西安是一块宝地。在这里,中国古代文化仿佛阳光空气一般,弥漫城中。唐代著名诗人的那些名篇名句,很多都与西安有牵连。谁看到灞桥、渭水等等的名字不会立即神往盛唐呢?谁走过丈八沟、乐游原这样的地方不会立即想到杜甫、李商隐的名篇呢?这里到处是诗,美妙的诗;这里到处是梦,神奇的梦;这里是一个诗和梦的世界。如今又出现了如来真身舍利。它将给这个诗和梦的世界涂上一层神光,使它同西天净土,三千大千世界联系在一起,生为西安人,生为陕西人,生为中国人有福了。
从神话回到现实,我们这一群北京秀才们是应邀来鉴定新出土的奇宝的。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如来真身舍利渺矣茫矣。对每一个中国人来说,古代灿烂的文化遗物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即使对于神话不感兴趣的普通老百姓,对现实却是感兴趣的。现在法门寺已经严密封锁,一般人不容易进来。但是,老百姓却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价值观。我曾在大街上和飞机场上碰到过一些好奇的老百姓。在大街上,两位中年人满面堆笑,走了过来:
“你是从北京来的吗?”
“是的。”
“你是来鉴定如来佛的舍利吗?”
“是的。”
“听说你们挖出了一地窑金子?!”
对这样的“热心人”,我能回答些什么呢?
在飞机上五六个年轻人一下子拥了上来:
“你们不是从北京来的吗?”
“是的。”
“听说,你们看到的那几段佛骨,价钱可以顶得上三个香港?!”
多么奇妙的联想,又是多么天真的想法。让我关在屋子里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无论如何,这表示,西安的老百姓已经普遍地注意到如来真身舍利的出现这一件事,街头巷尾,高谈阔论,沸沸扬扬,满城都说佛舍利了。
外国朋友怎样呢?他们的好奇心,他们的轰动,决不亚于中国的老百姓。在新闻发布会上,一位日本什么报的记者抢过扩音器,发出了连珠炮似的问题:“这个指骨舍利是如来佛哪一只手上的呢?是左手,还是右手?是哪一个指头上的呢?是拇指,还是小指?”我们这一些“答辩者”,谁也回答不出来。其他外国记者都争着想提问,但是这一位日本朋友却抓紧了扩音器,死不放手。我决不敢认为,他的问题提的幼稚,可笑。对一个信仰佛教又是记者的人来说,他提问题是非常认真严肃的,又是十分虔诚的。据我了解到的,现在世界上许多国家,特别是日本、印度、以及南亚和东南亚佛教国家,都纷纷议论西安的真身舍利。这个消息像燎原的大火一样,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行将见“西安热”又将热遍全球了。
就这样,我在细雨霏霏中,一边参观法门寺,一边心潮起伏,浮想联翩。多年来没有背诵的《论佛骨表》硬是从遗忘中挤了出来,我不由地一字一句暗暗背诵着: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因谏迎佛骨,遭到贬逐,他的侄孙韩湘来看他,他写了这一首诗。我没有到过秦岭,更没有见过蓝关,我却仿佛看到了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忠君遭贬,我不禁感到一阵凄凉。此时月季花在雨中别具风韵,法门寺的红墙另有异彩。我幻想,再过三五年,等到法门寺修复完毕,十三级宝塔重新矗立之时,此时冷落僻远的法门寺前,将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与秦俑馆媲美了。
·158·
长安寺
萧红
萧红(1911~1942),黑龙江呼兰人。著有《生死场》、《回忆鲁迅先生》等。近年来出版有《萧红文集》。
接引殿里的佛前灯一排一排的,每个顶着一颗小红花燃在案子上。敲钟的声音一到接近黄昏的时候就稀少下来,并且渐渐地简直一声不响了。因为烧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着晚饭。
大雄宝殿里,也同样哑默默地,每个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忧郁起来,因为黑暗开始挂在他们的脸上。长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脚大仙,达摩,他们分不出哪个是牵着虎的,哪个是赤着脚的。他们通通安安静静地同叫着别的名字的许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宝殿的两壁。
只有大肚弥勒佛还在笑眯眯的看着打扫殿堂的人,因为打扫殿堂的人把小灯放在弥勒佛脚前的缘故。
厚沉沉的圆圆的蒲团,被打扫殿堂的人一个一个地拾起来,高高地把它们靠着墙堆了起来。香火着在释迦摩尼的脚前,就要熄灭的样子,昏昏暗暗地,若不去寻找,简直看不见了似的,只不过香火的气息缭绕在灰暗的微光里。
接引殿前,石桥下边池里的小龟,不再像日里那样把头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着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转动。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着家具。庙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冲茶的红脸的那个老头,在小桌上自己吃着一碗素面,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过年的时候,这庙就更温暖而热气腾腾的了,烧香拜佛的人东看看,西望望。用着他们特有的悠闲,摸一摸石桥的栏杆的花纹,而后研究着想多发现几个桥下的乌龟。有一个老太婆背着一个黄口袋,在右边的胯骨上,那口袋上写着“进香”两个黑字,她已经跨出了当门的殿堂的后门,她又急急忙忙地从那后门转回去。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掉了东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着殿堂的后门向前磕了一个头。看她的年岁,有六十多岁,但那磕头的动作,来得非常灵活,我看她走在石桥上也照样的精神而庄严。为着过年才做起来的新缎子帽,闪亮的向着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钟在一个老和尚手里拿着的钟锤下当当地响了三声,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团上安详地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头却并不像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后门磕得那样热情而慌张。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才,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着后门口的佛见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请他恕罪的意思。
卖花生糖的肩上挂着一个小箱子,里边装了三四样糖,花生糖,炒米糖,还有胡桃糖。卖瓜子的提着一个长条的小竹篮,篮子的一头是白瓜籽,一头是盐花生。而这里不大流行难民卖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装饰的,一个铜板随手抓过一撮来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经十足了。所以这庙里吃茶的人,都觉得别有风味。
耳朵听的是梵钟和诵经的声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闲而且自得的游庙或烧香的人;鼻子所闻到的,不用说是檀香和别的香料的气息。所以这种吃茶的地方确实使人喜欢,又可以吃茶,又可以观风景看游人。比起重庆的所有的吃茶店来都好。尤其是那冲茶的红脸的老头,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走路时喜欢把身子向两边摆着,好像他故意把重心一会放在左腿上,一会放在右腿上。每当他掀起茶盅的盖子时,他的话就来了,一串一串的,他说:我们这四川没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们请也请不到这地方。他再说下去,就不懂了。他谈的和诗句一样。这时候他要冲在茶盅的开水,从壶嘴如同一条水落进茶盅来。他拿起盖子来把茶盅扣住了,那里边上下游着的小鱼似的茶叶也被盖子扣住了。反正这地方是安静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无事。
××坊的水龙就在石桥的旁边和佛堂斜对着面。里边放置着什么,我没有机会去看,但有一次重庆的防空演习我是看过的,用人推着哇哇的山响的水龙,一个水龙大概可装两桶水的样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个人连推带挽。若着起火来,我看那水龙到不了火已经落了。那仿佛就写着什么××坊一类的字样。唯有这些东西,在庙里算是一个不调和的设备,而且也破坏了安静和统一。庙的墙壁上,不是大大的写着“观世音菩萨”吗?庄严静妙,这是一块没有受到外面侵扰的重庆的惟一的地方。他说,一花一世界,这是一个小世界,应作如是观。
但我突然神经过敏起来——可能有一天这上面会落下了敌人的一颗炸弹。而可能的那两条水龙也救不了这场大火。那时,那些喝茶的将没有着落了,假如他们不愿意茶摊埋在瓦砾场上。
我顿然地感到悲哀。
1939年4月,歌乐山
选自《萧红散文集》,1982年第1版,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159·
岳阳楼
叶紫
叶紫(1912~1939),小说家。著有短篇小说集《丰收》、《山村的一夜》,中篇小说《星》等。
诸事完毕了,我和另一个同伴由车站雇了两部洋车,拉到我们一向所景慕的岳阳楼下。
然而不巧得很,岳阳楼上恰恰驻了大兵,“游人免进”。我们只得由一个车夫的指引,跨上那岳阳楼隔壁的一座茶楼,算是作为临时的替代。
心里总有几分不甘。茶博士送上两碗顶上的君山茶,我们接着没有回话。之后才由我那同伴发出来一个这样的议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不如和那里面的驻兵去交涉交涉!”
由茶楼的侧门穿过去就是岳阳楼。我们很谦恭地向驻兵们说了很多好话,结果是:不行!
心里更加不乐,不乐中间还带了一些儿愤慨的成分,闷闷地然而又发不出脾气来。这时候我们只好站在城楼边,顺着茶博士的手所指着的方向,像看电影画面里的远景似地,概略地去领略了一点儿“古迹”的皮毛。我们知道了那兵舍的背面有一块很大的木板,木板上刻着的字儿就是传诵千古的《岳阳楼记》。我们知道了那悬着一块“官长室”的小牌儿的楼上就是岳阳楼。那里面还有很多很多古今名人的匾额,那里面还有纯阳祖师的圣像和白鹤童子的仙颜,那里面还有——据说是很多很多,可是我们一样都不能看到。
“何必呢?”我的同伴有点不耐烦了,“既然逛不痛快,倒不如回到茶楼上去看看山水为佳!”
我点了点头。茶博士这才笑嘻嘻地替我们换上两壶热茶,又加上点心和瓜子,把座位移近到茶楼边上。
湖,的确是太美丽了:淡绿微漪的秋水,辽阔的天际,再加上那远远竖立在水面的君山,一望简直可以连人们的俗气都洗个干净。小艇儿鸭子似地浮荡着,像没有主宰;楼下穿织着的渔船,远帆的隐没,处处都欲把人们吸入到图画里去似的。我不禁兴高采烈起来了:“啊啊,难怪诗人们都要做山林隐士,要是我也能在这里作一个优游水上的渔民,那才安逸啊。”回头,我望着茶博士羡慕似地笑道:
“喂!你们才快活啦!”
“快活?先生?”茶博士莫明其妙地吃了一惊,苦笑着。
“是呀!这样明媚的湖山,你们还不快活吗?”
“快活!先生,唉!……”茶博士又愁着脸儿摇了摇头,半晌没有下文回答。
我的心中却有点儿生气了。也许是这家伙故意来扫我的兴的吧,不由的追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不快活呢?”
“唉!先生,依你看也许是快活的啊!……”
“为什么呢?”
“这年头,唉!先生,你不知道呢!”茶博士走近前来:“光是这岳阳楼下,唉!不像从前了啊!先生,你看那个地方就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上吊的!”他指那悬挂在城楼边的那一根横木,“三更半夜,驾着小船儿,轻轻靠到那下面,用一根绳子……唉!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啊!还有跳水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先生,吃的、穿的,天灾、水旱、兵,鱼和稻又卖不出钱,捐税又重!……”看他的样子像欲哭。
“那么,你为什么也不快活呢?”
“我,唉!先生,没有饭吃,跑来做堂倌,偏偏又遇着老板的生意不好!……”
“啊——”我长长地答了一声。
接着,他又告诉了我许多许多。他说:这岳阳楼的风水很多年前就坏了,现在已经不能够保岳州的人了,无论是种田、做生意、打鱼、开茶馆……没有一个能够享福赚钱的。纯阳祖师也不来了,到处都是死路了。湖里的强盗一天一天加多,来往的客商都不敢从这儿经过,尤其是游君山和游岳阳楼的,年来差不多快要绝踪。况且,两个地方都还驻扎着有军队……
我半响没有回话。一盆冷水似地,把我的兴致都泼灭完了。我从隐士和渔民的幻梦里清醒过来,头不住地一阵阵往下面沉落!我低头再望望那根城楼上的横木,望望那些渔船,望望水,望望君山,我的眼睛会不知不觉地起着变化,变化得模里模糊起来,黑暗起来,美丽的湖山全部幻灭了。我不由的引起一种内心的惊悸!
之后,我催促着我的同伴快些会过账,像战场上的逃兵似地,我便首先爬下了茶楼,头也不回地,就找寻着原来的路道跑去。
一路上,我不敢再回想那茶博士所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非常庆幸,我还没有真正地做一个岳阳楼下的渔民。至少,在今天,我还能够比那班渔民们多苟安几日。
选自《文学》,1935年1月1日4卷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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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碧云寺漫记
端木蕻良
端木蕻良(1912~1996),辽宁省昌图县人,满族。现代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科尔沁草原》、《曹雪芹》、散文集《端木蕻良近作》、《花·石·宝》等。
邻翁走相报,隔窗呼我起。
数日不见山,今朝翠如洗。
——刘梦吉:村居杂诗
城市里的居民是不能常常看见山的,但是,住在首都的人便会有这种幸福,倘你路过西郊,猛然向西一望,你便会经历一种奇异的喜悦,好像地平线上突地涌现了一带蓝烟,浮在上面的绿树,也几乎是历历可数。当这个时候,你就会记起元代爱国诗人刘梦吉的村居杂诗来:“邻翁走相报,隔窗呼我起。数日不见山,今朝翠如洗。”你就会恍然地更明白这诗里所包含的感情,就会更爱上这首诗了,多么简单啊,偏偏能道出你心中要说的话来。刘梦吉很爱陶渊明,他有许多诗自己标出是拟陶渊明的。他急着要看山,就是这急得好。原来中国人看山,也并不都是那么“悠然”的呢!
当那西郊的居民或者是一个幸福的过客,纵目望着西山的时候,眼睛就会止不住的看在山腰一片松林上,这一片密密的松林就是驰名的森玉笏,从森玉笏爬上去便是鬼见愁,游过西山的人常常会以爬到鬼见愁上面引为骄傲的呢!原来香山的最高峰一个是鬼见愁,一个是翠驼子,鬼见愁和翠驼子之间有个山坳,山坳里有个八义沟,八义沟下面有片大松林,松林下面便是碧云寺,这一带都是风景最美的地方。
最早的香山寺,有记载可寻的,是建在1188年,这见于孙星衍的《京畿金石志》,那上面记着,香山寺碑,李晏撰,大定二十六年立,见《天下金石志》。元碧云寺碑至顺二年立于香山寺中。又有元碧云寺碑,元统三年立在香山寺中。并且还记有碧云寺卖地幢,末云:卖与中丞阿里吉。还有元耶律氏词刻,在香山七真洞壁上。现在碧云寺里有乾隆时的御制重修碧云寺碑文和两个刻着梵文的经幢。碑文上说元耶律楚材的后人名叫阿利吉的舍宅开山,修建庙宇,那也是根据卖地幢来说的。耶律楚材(1190~1244)曾随成吉思汗西征,到过西方很多地方。他的墓现在颐和园里,他的后人开山造寺,想是为先人祈福的。可见西山在当时已大事开发。《马可波罗游记》里面曾提到北海、琼岛,我们今天首都的西苑一带、北海和南苑一带在元代都是御用的池沼园囿。
北京在唐代是幽州范阳郡,宋代改作燕山府。元人本来自称为大朝,所以把京城叫作大都。元杨著的《山居新话》说万岁山太液池都是金代开发的。待到1292年元代大科学家郭守敬又引了昌平县的水源,扩大了今天的颐和园里的昆明湖。那时北京的河流池沼多是相通的。在清代由颐和园后宫门出来上船,坐船还可过青龙桥直溯玉泉山。现在青龙桥那儿还有过去泊船码头的遗迹。香山麓下从前也可能聚有河水,因为还有古河道可寻,旧河道旁边还有一口井,井边龙王庙上还有一块碑,叫作“盘河帝碑”,所以这里从前可能叫作盘河。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从碧云寺走到颐和园,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想,谁知道踏在我们脚下的圆石子,不就是当年郭守敬在察看河道时候所踏过的呢?而郭守敬也会想到今天北京的人民能创造出像官厅水库那样的水源吗?
今天的碧云寺主要的建筑物多是明代的遗物。从现存的嘉靖九年造的钟,天启四年造的磬,还有崇祯二年造的钟,都可以看出明代历朝对碧云寺都有扩建。正殿的释迦牟尼文殊普贤大势至阿难陀塑像都是明朝塑的,表情生动,线条灵透,人物显出是中国人的脸型,最能表现当时雕塑的风格。正门两厢塑的二金刚力士像和二殿的弥勒佛都是正德时代造的,已经有四百多年了。
这里还有明代的木制的香炉、签筒、烛台,一色红地金漆,都描着夔纹、回纹、串枝连等花纹,形制古朴,一看就是明制。明代监修碧云寺的都是最有权势的内监,魏忠贤也是其中的一个。当时最优秀的工艺工人都是掌握在这批人们的手里。因此,这些制作也必然是当时最优秀工人的最好的作品。这些作品在当时也是不可多得的,何况是几百年后的今天了。所以这些东西最好都用玻璃罩子罩起来,应该严加保护才是。
从正殿出来,西边便是清代(1748年)建造的罗汉堂,里面有508尊罗汉像,一律都是木胎贴金的,各个姿态不同,是很好的艺术品,但是最具有情趣的,而且创造性地突出了十八世纪中国建筑的特色的,我以为是罗汉堂的建筑。真算得上别具风格。这是元明时代的十字楼形的一个发展,朱元璋派人去拆掉的元代宫殿,当时禁城的角楼就是十字形的。后来明朝建的角楼也是十字形的,因为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美的,中国的建筑最讲求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一样好看,而罗汉堂不但是继承了这个传统,而且还加以发挥。这个建筑物,不但不管从东南西北哪方面来看都是一样好看(它没有背面),而它利用容积又是最合理的,照理你应该记得,这并不算大的建筑物里面是容纳了508尊罗汉呢,这真是科学和美结合的好榜样,它把空间和形式利用得这么妥当,可算得我国建筑史上一个好标本。但是更妙的,是使走进这个建筑物的人,并不容易察觉出它是一个十字形的。假如你也真的爱上了这个建筑物,那你就会发现屋顶上装饰着的五座小白塔,这也是特异的,中央高耸的屋顶上面有一座,四个屋角上面各安一座,它是很像北海白塔的模型。这五座精致的小塔和中国的起脊斗拱的建筑物结合在一起,可能还是第一次吧,但是,它竟会表现得那么成熟,那么应该如此,仿佛只有这样才好。天方艺术的影响就是这样被我们前辈的巨匠接受下来,这正和我们在瓷器方面也创造过一种奇异的青色一样,一般人都管它叫做回青。
从正殿向后面去,便会碰到一座石牌坊,那上面雕的麒麟和北海铁影壁的浮雕是一脉相传的。后面雕着八仙过海,前面雕着八位古人,这八位古人最可注意。他雕的是:狄仁杰,文添(天)祥,赵必圉,谢玄,陶远(渊)明,诸葛(亮),李蜜(密),(蔺)相汝(如),从这上面的别字看来,可以断定这完全都是按照石刻工匠自己传授的图谱来雕刻的,这个牌坊不仅是人物雕得如生,而整个白石牌坊都是用云纹填满,在半山腰的绿树丛中,它真的就像是由山里白云堆就的一样。从这牌楼上去,便是中印式的金钢宝座塔,修建于1748年。我爬到塔上的时候,正是游人最稀少的时候,一阵鸽铃从我的头顶上斜过,我才看到有一群鸽子正在蓝天上展翅飞翔。我站着的地方正是一个伟大先驱者的衣冠冢,这时,使我默默地复诵他的遗言:和平,奋斗,救中国!而今天中国不只是得救了,而且和世界上进步的力量一道成了世界和平的捍卫者!
待我走下石塔的时候,游人更少了,鸽铃早已不闻,寂寂的堂前只听松子落地有声。一棵由印度传来的娑罗树静植在院子的西边,乾隆曾有御制娑罗树歌,现在在双清别墅里面。这时,太阳西斜,山里已有些阴影了,红鱼在石桥下面浮游,水色深翠,松影在下,愈显得水潭深沉无比,其实这不过是个浅浅的水潭。夏天的时光,人们都愿意坐在它的周围,吃这里山泉煮水沏的茶。
除了这里引来的一股流泉,碧云寺山门前面还有一道流泉,山后也有一道,无冬历夏,都在奔流,这两道泉水似乎有意的给碧云寺带来更多的美丽,它们就像两串珍珠似的把碧云寺圜绕起来。尤其是人们一走到山门前面,悬桥下面,便流泻出碎玉般的一股流泉,叮咚有声,要在夏天顿然使人有种清凉的感觉,禁不住会像孩子似的奔到桥头去看鸣泉下泻,要是在冬天,万物都在封冻了,惟有这注活水依然喷涌不停,而且水边的水草也依然是那么娇绿,人们也还是要奔过桥栏去看的。原来中国人看山看水,也愿看得真认得切,并不是都想隔着一层的呢,据说黄子久就好到泖中通海处(泖就是海湾蓄水的地方)看激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他还是在看。便是很好的一例。
中国人对山对水的体会特别深特别早,古代人认为玉是山的精华,珠是水的精华,用它们代表山和水的美,后来又用珠玉来形容人。山是高的,水是深的,山和水都是生产的,宝藏是丰富的,又都不是一铲一勺所能影响的,所以中国古语说得好,仁厚的人爱山,智慧的人爱水。我看过俄罗斯山林画家石土金的彩色纪录片,我才知道为什么苏联人民称许他画的内容(只是林木风景,没有人物)是爱国主义的现实主义的,这正和一个中国人,看到黄子久、王蒙的山水画,而唤起对祖国壮丽的山河一种庄严崇慕的情感道理相同。我想,到过香山碧云寺的人,也只有会增加他对人民的首都对祖国对今天的爱,而不会是别的。
香山另外一个优美的去处,也已开放;现在正在修缮中,还没有完工呢,那就是从双清别墅到半山亭、红光寺,直到玉华山庄,这一带虽然没有什么古迹名刹,但是都有无限的自然美,一草一木都有意思,特别是双清,要在夏天来到这里,真会感到寒泉齐响,水木生凉。香山的泉水似乎还没有见诸记载,当地的人管这泉水叫瑶通泉,这泉的流量不大,而又分散为许多泉眼,所以很少有大股水泄出,比起樱桃沟的流水要小得多了。樱桃沟在碧云寺东北方,在一个山环里面,有悬崖,有清溪,有乱石,有古树,在山石坪台上面,还有个小小的花园,有草亭,有石蹬,有花有草,人要坐在这个地方看脚下流去的溪水奔腾跳跃,还向乱石丛里拍溅着水花,是谁都会感到生命的欢喜的。我从碧云寺是取道这里回来的,我以为香山碧云寺的游人们,要是从樱桃沟回来,那你便会在北方的山坳里同时又看到了江南的草色波光,当林中传来一两声练鹊的鸣声的时候,使你不能不感到,整个山谷都充满了生命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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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唐弢
唐弢(1913~1992),浙江镇海人。著有《推背图》、《晦庵书话》、《鲁迅论集》等。近年出版有《唐弢文集》。
少时候我爱海,现在也还没有改变。
老家是坐落在东海之滨,虽然离岸还得一二十里路,但我曾去闲逛过。那儿没有高大的山,没有葱郁的森林,有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海。
潮落的时候,也常到海滩上去捉螃蜞,拾螺蛳儿:晚上就宿在近海的亲戚家,听风刮着海潮怒啸。这当儿我是黧黑而健康,小小的年纪,就这么走上几十里路满不在乎。
我们全村子多是务农的。我也爱耕,爱牧,爱绿的田野蓝的天;可是,我的父亲偏不愿我干这勾当。
我分别了这个海,又到别的海滨流荡着。海水也许还是同样的味儿,也许不一样了,我可不大清楚。但当受了委屈或心头不高兴的当儿,我还得跑到海边去,高高的长啸几声。
海,它给我安慰,告诉我什么是伟大。在清晨,地球刚从黑夜里苏醒过来的时候,碧澄澄的水波微漾着,海面罩着淡淡的雾气,渔帆在迷中开始出现;随后太阳上来了,海波闪烁出黄色的,蓝色的,紫色的花纹。
但这可不曾支持多久,近海的天气恁地难以捉摸,一会儿天空给黑云掩住,狂风毫无遮拦的刮起来,从闪电的云端里,下来一阵践踏似的暴雨;天昏地暗,波涛是如临大敌似的呐喊,高掀时仿佛像要从水面飞去,白浪到处奔腾着;大自然像疯了一样。但接着天空重又开霁,依旧是静穆的微漾的一片。
我也曾在幕色苍茫中登临过面海的悬崖,听鹳鸥的长鸣,四顾无人,下瞩洪荒,感觉到天地的悠久和人生的奄忽,不禁流下几点感伤的眼泪。
在这短短的几年里,我各处流荡着,到南又到北,我遇见同样的海,同样的晴和雨,同样的幽静和雄伟,但从不曾再遇见我那黧黑而健康的童年。
6月23日
选自《推背集》,1936年3月,天马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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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谈险
黄苗子
黄苗子(1913~),广东中山县人。著有《美术欣赏》、《画家徐悲鸿》、《八大山人传》,诗集《牛油集》,散文集《货郎集》,杂文集《敬惜字纸》等。
我们这几位“旅行家”在黄河边上的一个小县歇下来。这个地方有许多从各地来的画家们在进行壁画临摹研究工作。当我们宣布要上华山一游之后,曾经去过的画家们就纷纷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词句来形容华山的险,有人在讲述用铁链子攀缘上去时那种战战兢兢的心情。有人说:上了二十里到“回心石”猛抬头看见挂着铁链的陡壁,已经叫你心神不定,再看看壁上前人的题字:左边刻着“当思父母”,右边却叫你“勇猛前进”,这时真像挂着十五个吊桶在心头——七上八落,不知该拿出勇气上去呢,还是名副其实地到了石边就“回心”转意,到此为止!有人又提到一千年前那位老作家——被称做“韩文公”的老韩愈,他上了苍龙岭不敢下来,急得痛哭一场,连书本子都扔掉了(苍龙岭有“韩愈投书处”)。说这个地方的确好险,现在想起来心头还是蹦跳!
有人听说我要上华山,先把我打量一下,便发问:“你有心脏病没有?你神经衰弱不?”
听到了这一系列关于华山的“警告”,我心里确实嘀咕起来。我平常到了北京饭店的屋顶向下一望,都觉得目眩心怔,发生马上就要掉下去的感觉,何况攀着铁链子上万丈悬崖,这个滋味儿怕不大好受,心里就凉了半截:待要自己提出取消华山之游,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不去,又怕别人笑话。
在一次闲谈中,我们约好的游伴之一,曾经以“考据家”的姿态谈到韩愈投书的问题,他说韩愈“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韩著《祭十二郎文》中语),分明是个未老先衰的旧式书生,他上得华山心里不发抖才怪;我们今天翻山越岭这种体力锻炼不是没有,解放军部队“智取华山”的壮举我们学不到,起码这种不畏艰难的精神是现代中国人都应当有的。
这位同志的话鼓舞了我们,并且确实被一份在路上偶然看到的《新绘详细西京华山胜景全图》那些奇怪的诗句所诱惑:什么“一心游览上华山,四十里高往正南,西岳大部坐正顶,仰天池上把景观,北看黄河来朝献,吹箫引凤中峰盖……”很想看一看究竟,果然几天以后,我们四个人便到达华山山下的华阴县,在那里休息一晚,好准备明天上山。
在华阴,看那高插云霄的三个山峰十分清楚,古人有“天外三峰削不成”的诗句。正好写出它的高峻。
旅馆里来往的不是上山便是下山的人,当我们背着背包、照相机和防备气候变化用的棉衣及毛线衣正要出门的时候,有一位刚从山上下来的旅客和我们打招呼,看看我们这副出门的装备,他带笑地说:“你们上山东西带得太多了,看情况到了山上非逐渐减轻不可,上山下山都得手脚并用,手里可不能拿着东西呀!刚才我还跟店家说笑话,我说你们准得一路扔东西,店家就说他们扔了你就一路跟着捡吧……”
在“华山游口”接洽好背东西兼带路的人,我们便顺利地穿过玉泉院,沿着山沟的溪涧入山。果然渐入佳境,在峡谷中被流水和野花一路吸引住,精神抖擞,腰脚也不觉疲乏,一口气上了五里山路,到一所叫做三教堂的地方歇下来喝茶。
正在这时候,却从山上下来一位气急败坏的青年人,一面擦汗,一面向老道要茶喝。我们问他从哪儿下来,他说:“咳!又高又险的路,一口气走了二三十里!我是早上从中峰下来的。这华山真是怕人,半个月前我爬过青海的雪山,还没有这样危险,那苍龙岭两边峭壁,中间一条‘鲫鱼背’(意思是像鲫鱼背一样的两边陡峭的山脊),拉着铁链子上下,眼睛往下望,白茫茫一片,云树在万丈山坳底下,叫你心魂都震抖起来。老君犁沟和千尺幢也都是又陡又狭的石壁,一不当心准教你……”他停了一下又说:“刚才有一位四十多岁的老乡,是甘肃来的,下苍龙岭吓得直哭,一面哭,一面倒爬着,由两个人前后牵着下来……说老实话,我现在腿还是软的。”我们之中的一位“勇敢的人”先开口:“同志,我们还没有上山,先别给我们泄气,想听一听你对于山上风景的意见,冒那么大的险到底值得值不得呢?”年轻人这时立刻堆满笑容说:“对呀,我都忘了说,你不上到三峰顶上你真是想像不到,这山上的峰峦变化真是奇妙莫测咧!到了一个峰,你以为是绝境,却不想拐几拐又是一个比头一个更奇更绝的峰。华山的每个峰都各有胜处,北峰看日出和南峰看日出的景色就各有不同,所以为什么从古以来就有许多人爱华山,有许多人愿意一辈子在山上不下来。华山是险,但是确实值得付出一点代价,来领略这个大自然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