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谈话中,我们知道这位青年人是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学希腊文;因为有病,医生劝他休养半年,并且劝他旅行。
经过大块小块的石头路,正要上莎萝坪,又碰到从山上下来的西安剧团的演员们。人有时候像蚂蚁,在路上碰头时会聊上几句天,可是在山势如此险仄的所在,我们的谈话也并不怎样恰心。我眼见一位女演员正在用手扶着石头跨过去,一面小心地动作着,一面却“好心”地对我们讲话:“哎呀,你们胆小的可不要上去,上头那高山陡壁吓得死人!”这时又是我们队伍中那位“勇敢的人”硬着头皮在答话:“不怕,我们胆子都很大。”当然罗,这四个人谁也都不真正“胆子大”。当我们已经走得相当远时,还听得对方低声地说:“胆子大……那就好咧。”
上得青柯坪,已经走了十多里路,这时已是旧小说上所说的“午牌时分”,两腿疲乏,勉强地支撑着走到饭堂。道士们端上又香又软的热馍馍,这时才觉得饥饿是首待解决的问题。
华山的道士们有很好的组织,有的参加了农业生产小组,有的参加游客招待小组,招待小组解决游客的食宿问题,简单的菜饭和清洁的卧具使人满意。
在九天宫睡了午觉,便沿路到达回心石,果然,抬头一看……呀!铁链子就挂在那悬崖之上。不是回头就真没有别的路可去了。
只听得我们的“领队”轻轻地、似乎征询也似乎敦促的口气说:“怎样?走吧!”那时我已下定决心,就“外强中干”地冒出一声“走!”其实不走也不行哪,哪位带路的人已经背着我们的行李在用手拉着铁链子上去了呢。
四个人战战兢兢地跟着他,此时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真理和奇迹:四条“腿”走起路来比两条腿轻松,手拉着铁链,减轻了下肢的重量,觉得既稳当又好走。这样,我们便上了千尺幢———自然,我没有敢向四周和底下看。
千尺幢是两面峭壁当中的一条狭隘的石缝,中间凿出踏步,踏步又陡又浅,全靠拉着两边挂着的铁链上山,这地方除了一线天光之外,周围看不见外景,这倒也感到安全,人一步一步地攀上去,到顶只有一二米大小的一个方洞眼,旁边斜放着铁板,只要把铁板一盖,华山的咽喉便被堵住,山上山下便没有第二条路可通。
从千尺幢上百尺硖,仍然是攀缘铁链上去。顾名思义,它比千尺幢路程较短,但是四周没有遮拦,心理上似乎觉得危险得多。从这里遥望峭壁尽头的群仙观的建筑,感到位置章法十分恰当,叫人想起古画中的“仙山楼阁图”,群仙观是一位老道花了三四十年的精力修盖起来的道观。这位老者今年九十多岁,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下过山了。
再上去就是老君犁沟,二十年前出版的华山指南,警告游客们到此要“敛神一志,扪索以登,切忌乱谈游视,万一神悸手松,坠不测矣!”因为这是一块大石板,光溜溜的草木不生,两旁竖着石柱,用铁索拦住,人就从这中间上行。自然,身到此间,不用说也就会“敛神一志”的。
攀完了老君犁沟,在太阳将下时,我们到达北峰,真武殿孤零零地立在山顶上,好像只要有一阵狂风,就会把整个建筑卷去似的。我们当天就在此住宿一宿。
今晚月色不明,除了迎面翘立的西峰之外,群山都在脚底,清凉的晚风徐徐地给人拂去疲劳,回复神智。此时四山极静,似乎连大自然微细的呼吸都可以听见,除了恋恋于这高峰暮色而痴坐台阶的四个人之外,一切有生,如归寂灭。这时忽从远处飘来一种声音,这声音节奏纡徐,忽然低沉,忽然朗爽,不像诗诵,也不是曲词,它仿佛只是人对自然的独白,是在人的情愫中挑出最悦耳和最清净的一点来献给自然的,一种不可形容的声音语言。自然,只有这种境界更适宜于这种声音,这种境界和声音,确能把人引向另一个渺茫的世界中去,虽然那个世界只是个短暂的,虚幻的,使人犹如欣赏一出美好的古典戏剧一样地去欣赏它。
第二天早晨起来说梦,有人梦见昨晚唱“混元颂”的道士,依然在唱它那听不懂的歌词;有人梦见自己变成巨人,横躺在苍龙岭上。梦究竟是荒唐的事。一早上最叫人暗中着急的是不停地刮着大风,眼看那“一线孤绳,上通霄汉”的苍龙岭兀立在那咆哮的狂风中,不要说人,就是蚂蚁怕也会被吹落到那万丈深坑中去。这时四个人中就有人提出:“刮这样大的风,怕上不去吧”的疑问,但谁也没有作正面答复。有人摊开纸笔对着远山作画,于是大家都画起画来。
华山有许多地方像北宋范宽的山水杰作,大片的山石像披麻,像斧劈,也有些地方宜用荷叶皴。望不见底的峭壁,有时只有几根纵线,有时却纵横交错表现出气魄的魁伟。从来画家都爱画华山,但真正把华山画得“形神”兼备却不容易。
午饭以后,我们离开北峰向南,到尽头又是绝路,崖边是垂直的一面石壁,凿出梯形踏步,两旁挂着铁链便人攀登,这就是十丈多高的“上天梯”。过了上天梯,穿过金天洞不远,就是苍龙岭。
苍龙岭是突出的山脊,狭而且长,远看像天上垂下来一根长绳,人就像小虫一样缘着绳子上去。近看两旁渊壑,瞑不见底,云从山下冒出,风呼啦呼啦地摇动半山松林,像伸出来的怪手要攫人!我们四个人这时谁也没有说话,按着宽有三四尺、狭仅尺许的踏步,俯身牵住铁链,“脚踏实地”地屏息前进。在前进中,我没有向周围俯视的余暇(自然也没有这种勇气),只是全心全意地爬上龙口;到了龙口,大家坐在石凳上舒一口气,一种解决一个难题以后的快感,浮在每个人脸上。
我们到了中峰,在道观喝了茶,听道士们指着峰峦述说解放华山时战士们的英勇行动和反动武装的懦怯怕死,觉得又兴奋又舒畅。人凭着勇敢和机智,能够战胜敌人也能战胜自然环境。在今天,我们的社会制度底下更有不可胜数的事例,来说明这个真理。
“金锁关”是上东、西、南三峰的隘口,为了夜宿南峰,我们先到南天门一游。南天门的前殿看来平常,从殿后穿出石坪,才看到这个寺观原来是靠着削壁建筑的,西岩有一石门,石门下面铺着两根石桥,桥面宽不到一米,过去是栈道,人牵住石边削壁的铁链,踏着不到六十厘米的狭道移步前行。左边就是一望无底的悬崖。虽然知道南天门的女道士,经常像逛马路一样从此处下朝元洞,过软梯,经“朽朽椽”,到贺老洞;但是我们穿出石门,才踏过了石桥,在心慌脚软的情况下,就只好废然而返!
南峰是太华诸峰的最高处,远望秦岭,少华、终南、太白,这些在平地上觉得骞腾云表的高山,现在都俯伏峰底,有如众星拱北。人在仰天池悄立,真有古人“呼吸通帝座”的感觉。我们借了道士的棉衣穿上,在黄昏时漫步山头,还觉得寒意深重。可不是吗,比我们早不了几天的登山人,还在金天宫门前的钟楼栏杆上写着:“一九五七年五月六日,在此遇雪,生平奇观……”等字句儿。道士们说:此地俗语有“上了金锁关,又是一重天”的说法,从山上的气候和植物土壤来看,确实是另一境界。
我不想细说在南峰早上看日出的美妙,也不想描写西峰上每棵松树的丰姿;解放华山时在西峰翠云宫捉住反动武装头子的故事让道士们和你详谈,赵匡胤和陈抟老祖下棋,输掉了华山的传说让东峰的下棋亭提出证据,(可是要到下棋亭你得穿过“鹞子翻身”,那也是十分惊险的场面)《宝莲灯》那出戏中“劈山救母”的故事让西峰那块石头和那把铁斧作出附会。……但是这座西岳华山为什么从古以来就会使人感到这么大的兴趣,几千年来有无数诗篇和文章对它作出各种歌颂,《华山志》说它是“轩辕黄帝会群仙之所,所以兴云雨、福苍生也”,封建皇帝又利用它来作为欺骗百姓的工具,历代都举行过崇隆的祀典,而这座山又为什么会引起人们像《宝莲灯》那么美丽动人的幻想?我想,人要是住上几天,亲自和山灵接触一下,必然会解答这个问题。
踏上归途以前,自然还会想到怎样下“苍龙岭”、“千尺幢”的问题,又会使你发生“好上不好下”的错觉,但是我告诉你:从南峰绝顶回到华阴车站上下四十里路,我们只从早上七时到下午六时半左右就完成了行程,中途还不断的休息、画速写、拍照。
大概上过华山的人都会得到这么一点经验教训:传说和想像中的一切困难要是吓不倒你的时候,你已经达到了目的的一半,此外就是在具体实践中如何稳步前进的问题。如果你还怕上不去,那么每年三月间你来看看附近省、县赶“山会”的六七十岁小脚老太婆,她们百十成群上上下下的盛况,你就知道华山并不如一般人所说的那么“险”。
选自《旅行家》,1957年第7期
·163·
安徒生的故乡
叶君健
叶君健(1914~1999),湖北红安人,作家、翻译家。著有长篇小说《火花》、《自由》、《山村》,散文集《两京散记》,译作《安徒生童话全集》等。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古老的房屋,红的、黑的,砖墙,木构,一栋一栋地排列着。这些房子标志着这个城市的年龄。
清悠的小河,从城市当中穿流而过,河水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它在流动。两岸长着许多树木,有红叶的丹枫,有疏疏落落的白桦,有长条拂水的垂柳。洁白的天鹅在水上浮游,后面往往跟随着一群它们的儿女,小天鹅是毛绒绒的灰色,正像安徒生童话里所描绘的“丑小鸭”。它们不怕人,好像在享受着它们自己的世界的清幽。河里还有一个马头鱼身的铜雕,两股雾汽似的清泉,从它的鼻子里喷向天空。河水在这个城市的中心绕了一个圈子,把岸的草地空阔起来,于是这里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近似天然的公园。
小公园的一些事物,和安徒生有着很多联系。一个丹麦人告诉我:安徒生很小的时候,常常跟随他的母亲,到这条小河里来洗衣服,野天鹅、丑小鸭,都曾唤起了他的美丽的幻想。树木、河水,都曾成为他的童话描述的对象。
后来,为了纪念安徒生,在这个小公园里竖立起一个安徒生的铜像,它的旁边还有一个铜雕,是根据安徒生的童话《野天鹅》的故事雕塑的。艾丽莎睡在11只天鹅的背上,飞向天空。
因此,人们就把这小小公园叫做“安徒生公园。”
这个美丽的城市就是安徒生的故乡——奥顿斯。
这个城市我已经来过三次了,走遍了每一条街,游遍了每一个清幽的角落。这里的小河、树木、天鹅、雕像,尤其是安徒生的故居,也就是安徒生博物馆,都在吸引着我。它们好像使我重读了安徒生童话。
安徒生幼年的影子,在人们的记忆中是很深的,他们看到一个外国人,往往自动地介绍安徒生,他们以有过安徒生为骄傲。关于安徒生的童年,人们讲得非常生动,好像他们都和安徒生一起生活过。不,这里已经没什么人见过安徒生,更没有人见过他的幼年情景。这也许是像童话一样,经过人们创造的吧!
丹麦人领我到一个剧院门口,他指着这个不大新奇的建筑物说:“当安徒生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受雇于这个剧院,给他们贴海报。”
我看到了一幅画:安徒生的父亲在修理皮鞋,他的祖母给他讲故事,幽暗的灯光照耀着幼年的安徒生的瘦削的脸,他已经浸沉在祖母的故事里了。
这些童话似的传说,好像使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幼年的安徒生的影子。一个贫穷的孩子,很消瘦,有点营养不良,穿着不整齐的衣服,为了帮助爸爸妈妈增加一点收入,在大街上跑来跑去。也许正是如此,给他培养了丰富的想像,给他增加了写童话的灵感和力量。
他像一个“丑小鸭”吗?是的,社会使他丑,灾难使他丑,求乞的生活使他丑。但是,也正是这些,把他的灵魂洗净,使他美丽起来,像天鹅一样美丽起来。
我参观了安徒生故居,也就是他出生的地方。在一条带着古老的味道、狭窄的胡同里,尖顶的红房子,很矮小,但是很突出,这个小房子连接着几间比较高大的、格调不大相称的陈列室。
那栋小房子里,狭窄得像一条走廊。到底安徒生生在哪里,住在哪里,哪里是他写作的地方,哪里是他父亲的皮鞋作坊,已经没法知道了。在一间宽大的后建的厅堂两侧,陈列着安徒生活着的时候的住室的陈设,据说,这是安徒生的一个女仆依据记忆布置起来的。那些用具是很简单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屏风,屏风上有美丽而繁杂的花纹图案,细看来,是从许多画报上剪下粘贴在一起的。人像、山林、鸟兽、花草,巧妙地堆凑起来,成为洋洋大观的百衲图。管理员说,这是安徒生的手制。
在陈列室里,可以看到好多细小然而有趣的东西:安徒生的剪纸,幽默而富于想像。他画了许多小幅的速写画,画的技巧不很高明,我们不必要求他是一个卓越的画家,但是看来明快、爽朗。还有他给孩子们画的奇奇怪怪的图画,在书本里压干了的草花……等等。好像安徒生对他的环境,对他所接触到的东西,都发生过很大兴趣,他用各种方法来表现它们,记录它们。
在一个小屋子里,陈列着安徒生的遗物,帽子、皮箱、手杖,还有一条粗大的绳子。据管理员说,这都是安徒生旅行的用具。那条绳子是安徒生旅行必要携带的,准备车,船失火,被劫时用以逃脱的工具。大概安徒生是个很有风趣的人吧!还是他对什么事情的一种嘲讽呢?
有些安徒生的手稿,这是很珍贵的东西,很可惜,好多都浸湿发霉以致字迹模糊了。
在厅堂的中间,在通道的转角,可以看到两个很好的安徒生塑像。一个是安徒生在朗读他的童话,他被自己的诗句所感动了。两个孩子蹲在他的脚边,幼小的心灵已经浸沉在迷人的童话里。馆长先生告诉我,这是安徒生活着的时候就塑好的,安徒生并不喜欢这个塑像,他说,为什么要孩子们蜷缩在他的脚下呢?另一个塑像,安徒生抱着一个女孩子的肩头,注视着另一个女孩子,两个女孩子望着安徒生的脸,也许是她们在听着小人鱼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去的故事而出神吧!
对于安徒生,我知道得不多,我想了解他,这对我说来是有困难的。博物馆里就有安徒生的《我的一生》,花几十个克郎,就可以买到两大厚册。可惜,他对我毫无用处。
在一个圆厅里,画着八幅壁画,叙述着安徒生的经历。
幼小的安徒生,在木构的、狭小的、黑黝黝的屋子里,和他爸爸在一起,和破皮鞋、锤子、刀子在一起。靠墙的一角,竖立着一个盛工具用的立橱,在爸爸的工作台上,点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这就是安徒生幼年的环境。
这样的环境,不能使安徒生静静地居住下去。于是,他向祖母告别,搭乘一辆载货的马车到哥本哈根去。这幅画上没有他爸爸和妈妈。馆长先生解释说:爸爸死去,妈妈嫁人,安徒生想突破这个寂寞凄惨的境遇,把自己培养成为一个艺术家。
安徒生在哥本哈根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顺利,遭到许多白眼,听到许多嘲讽的言语。但是由于他的努力,他的天才,终于得到一位有名的艺术家的帮助,考进了哥本哈根大学。第三幅画就是画的安徒生的入学考试。
丹麦的环境,限制着安徒生的眼界,他到大陆去旅行,他要经历各种各样的生活。在旅行的生活开始之后,他要到意大利去,远岸的山,山后的烟,隔着大海在吸引着他。
旅行的生活,丰富了安徒生的经历,许多优美的童话,受到许多读者的赞誉。他也结识了许多朋友。在朋友的家里,在繁茂碧绿的阔叶树下,他和演员、作家、诗人们,一起讨论着他的作品。
安徒生住在城市,向往着农村,他要和农民们作朋友,每年都要到乡下去住一个时期。农民们,常常把他请到自己家里作为贵宾和朋友。农民们的生活,农民们的想像,经常出现在他的作品里。
挪威的一位著名的女演员,是安徒生的最好的朋友。她常常和安徒生在一起,朗诵着安徒生的童话,优美的诗篇。
后来,奥顿斯市长授给安徒生荣誉公民的称号和荣誉奖状。在这个当儿,安徒生从市政厅的窗子里探出头来,广场上成千的人,拿着火炬,挥舞着帽子,举起手臂,向安徒生欢呼。因为安徒生同情着人们的遭遇,丰富了人们的想像。
看完了壁画,听完了馆长先生的解释,初步满足了我要了解安徒生的愿望。转过另一间,我立刻注意到,在一个玻璃柜子里陈列着红皮的荣誉公民证书。
我拜访了市长先生,当然不是认为童话里的洗衣妇是一个废物的市长,也不是授给安徒生奖状的市长。而是现在的,彬彬有礼的,致力于文化生活的法学博士。我拜访他的目的,是想参观一下市政大厅,安徒生曾经在这里受过欢呼的大厅。但是,一点遗迹也没有,而且谁也讲不出当时的情况。我只在这里和那个第八幅壁画对照了一下,对面的楼房和侧面的教堂,和壁画上的情景、位置完全一样。是旧观未改呢?还是画家照现在的样式画的呢?并不知道。但是我的要求总算有所满足了。
我在出国前,国画家王同仁同志却慨然为我画了一幅中国画风的《天鹅》,由我带去作为送给博物馆的一份礼物。由于它的尺寸很宽,又是在北京用传统的工艺裱出来的,无法装进衣箱,只能拿在手中。我就这样把它夹在腋下,从北京上飞机,经贝尔格莱德转斯德哥尔摩,经过哥本哈根,最后带到奥登塞。这幅画的经历本身就有点传奇。因此当我把它献给博物馆的时候,馆长特别请来记者拍照,并且把这个场面发表在《奥登塞日报》的头版上。中国画家到底还是与这个博物馆——同时也与奥登塞——结下了一点友谊。这种友谊由馆长特别给王同仁同志写的一封道谢信而记录了下来。这幅画当然也与博物馆长存。
在我向奥登塞告别以前,我觉得我还得再看一看流过这个小小古城的那条河,因为它与中国有特殊的关系。它小得像一个溪流,平静得无声无息。但尽管它很寒微,安徒生却说,穿过这条河底,再一直往下走,就可以到达中国。很明显,对这个远方的古老帝国——因为那时中国还是一个帝国——他的脑海里曾经幻想过许多奇异的、但是并不荒唐的东西。除了那美丽的故事《夜莺》,另一篇美丽的故事《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中的人物也来自中国。这些故事即使我们今天的中国人看起来,也并不觉得他们完全是抽象。安徒生大概不会想到,他的这些故事——不,他的全部故事——却为社会主义时代的中国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所喜爱。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过去也从没有想到,我能来到这条河边,在安徒生出生和成长的环境中漫步;并且同“海的女儿”一起在哥本哈根港湾眺望,这一点不禁使我自己也想起我几乎也成了一个童话中的人物。
·164·
天山景物记
碧野
碧野(1916~),广东大埔人,作家。著有报告文学集《北方的原野》,短篇小说集《流落》,长篇小说《阳光灿烂照天山》,散文集《月亮湖》等。
朋友,你到过天山吗?天山是我们祖国西北边疆的一条大山脉,连绵几千里,横亘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之间,把广阔的新疆分为南北两半。远望天山,美丽多姿,那长年积雪高插云霄的群峰,像集体起舞时的维吾尔族少女的珠冠,银光闪闪;那富于色彩的不断的山峦,像孔雀正在开屏,艳丽迷人。
天山不仅给人一种稀有美丽的感觉,而且更给人一种无限温柔的感情。它有丰饶的水草,有绿发似的森林。当它披着薄薄云纱的时候,它像少女似的含羞;当它被阳光照耀得非常明朗的时候,又像年轻母亲饱满的胸膛。人们会同时用两种甜密的感情交织着去爱它,既像婴儿喜爱母亲的怀抱,又像男子依偎自己的恋人。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进天山去看一看。
雪峰·溪流·森林
七月间新疆的戈壁滩炎暑逼人,这时最理想是骑马上天山。新疆北部的伊犁和南部的焉耆都出产良马,不论伊犁的哈萨克马或者焉耆的蒙古马,骑上它爬山就像走平川,又快又稳。
进入天山,戈壁滩上的炎暑就远远地被撇在后边,迎面送来的雪山寒气,立刻会使你感到像秋天似的凉爽。蓝天衬着高矗的巨大的雪峰,在太阳下,几块白云在雪峰间投下云影,就像白缎上绣上了几朵银灰的暗花。那融化的雪水,从高悬的山涧、从峭壁断崖上飞泻下来,像千百条闪耀的银链。这飞泻下来的雪水,在山脚汇成冲激的溪流,浪花往上抛,形成千万朵盛开的白莲。可是每到水势缓慢的洄水涡,却有鱼儿在跳跃。当这个时候,饮马溪边,你坐在马鞍上,就可以俯视那阳光透射到的清澈的水底,在五彩斑斓的水石间,鱼群闪闪的鳞光映着雪水清流,给寂静的天山添上了无限生机。
再往里走,天山越来显得越优美,沿着白皑皑群峰的雪线以下,是蜿蜒无尽的翠绿的原始森林,密密的塔松像撑天的巨伞,重重叠叠的枝桠,只漏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骑马穿行林中,只听见马蹄溅起漫流在岩石上的水声,增添了密林的幽静。在这林海深处,连鸟雀也少飞来,只偶然能听到远处的几声鸟鸣。这时,如果你下马坐在一块岩石上吸烟休息,虽然林外是阳光灿烂,而遮去了天日的密林中却闪耀着你烟头的红火光。从偶然发现的一棵两棵烧焦的枯树看来,这里也许来过辛勤的猎人,在午夜中他们生火宿过营,烤过猎获的野味。这天山上有的是成群的野羊、草鹿、野牛和野骆驼。
如果说进到天山这里还像是秋天,那么再往里走就像是春天了。山色逐渐变得柔嫩,山形也逐渐变得柔和,很有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嫩脂似的感觉。这里溪流缓慢,萦绕着每一个山脚,在轻轻荡漾着的溪流两岸,满是高过马头的野花,红、黄、蓝、白、紫,五彩缤纷,像织不完的织锦那么绵延,像天边的彩霞那么耀眼,像高空的长虹那么绚烂。这密密层层成丈高的野花,朵儿赛八寸的玛瑙盘,瓣儿赛巴掌大。马走在花海中,显得格外矫健,人浮在花海上,也显得格外精神。在马上你用不着离鞍,只要稍微伸手就可以满怀捧到你最心爱的大鲜花。
虽然天山这时并不是春天,但是有哪一个春天的花园能比得过这时天山的无边繁花呢?
迷人的夏季牧场
就在雪的群峰的围绕中,一片奇丽的千里牧场展现在你的眼前。墨绿的原始森林和鲜艳的野花,给这辽阔的千里牧场镶上了双重富丽的花边。千里牧场上长着一色青翠的酥油草,清清的溪水齐着两岸的草丛在漫流。草原是这样无边的平展,就像风平浪静的海洋。在太阳下,那点点水泡似的蒙古包在闪烁着白光。
当你尽情策马在这千里草原上驰骋的时候,处处都可以看见千百成群肥壮的羊群、马群和牛群。它们吃了含有乳汁的酥油草,毛色格外发亮,好像每一根毛尖都冒着油星。特别是那些被碧绿的草原衬托得十分清楚的黄牛、花牛、白羊、红羊、在太阳下就像绣在绿色缎面上的彩色图案一样美。
有的时候,风从牧群中间送过来银铃似的叮当声,那是哈萨克牧女们坠满衣角的银饰在风中击响。牧女们骑着骏马,优美的身姿映衬在蓝天、雪山和绿草之间,显得十分动人。她们欢笑着跟着嬉逐的马群驰骋,而每当停下来,就骑马轻轻地挥动着牧鞭歌唱她们的爱情。
这雪峰、绿林、繁花围绕着的天山千里牧场,虽然给人一种低平的感觉,但位置却在海拔两三千米以上。每当一片乌云飞来,云脚总是扫着草原,洒下阵雨,牧群在雨云中出没,加浓了云意,很难分辨得出哪是云头哪是牧群。而当阵雨过去,雨洗后的草原就变得更加清新碧绿,远看像块巨大的蓝宝石,近看缀满草尖上的水珠,却又像数不清的金刚钻。
特别诱人的是牧场的黄昏,周围的雪峰被落日映红,像云霞那么灿烂;雪峰的红光映射到这辽阔的牧场上,形成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蒙古包、牧群和牧女们,都镀上了一色的玫瑰红。当落日沉没,周围雪峰的红光逐渐消褪,银灰色的暮霭笼罩草原的时候,你就可以看见无数点点的红火光,那是牧民们在烧起铜壶准备晚餐。
你用不着客气,任何一个蒙古包都是你的温暖的家,只要你朝火光的地方走去,不论走进哪一家蒙古包,好客的哈萨克牧民都会像对待亲兄弟似的热情地接待你。渴了你可以先喝一盆马奶,饿了有烤羊排,有酸奶疙瘩、有酥油饼,你可以一如哈萨克牧民那样豪情地狂饮大嚼。
当家家蒙古包的吊壶三脚架下的野牛粪只剩下一堆红火烬的时候,夜风就会送来东不拉的弦音和哈萨克牧女们婉转嘹亮的歌声。这是十家八家聚居在一处的牧民们齐集到一家比较大的蒙古包里,欢度一天最后的幸福时辰。
过后,整个草原沉浸在夜静中。如果这时你披上一件皮衣走出蒙古包,在月光下或者繁星下,你就可以朦胧地看见牧群在夜的草原上轻轻地游荡,夜的草原是这么宁静而安详,只有漫流的溪水声引起你对这大自然的遐思。
野马·蘑菇圈·旱獭·雪莲
夜牧中,草原在繁星的闪烁下或者在月光的披照中,该发生多少动人的情景,但人们却在安静的睡眠中疏忽过去了;只有当黎明来到这草原上,人们才会发现自己的马群里的马匹在一夜间忽然变多了,而当人们怀着惊喜的心情走拢去,马匹立刻就分为两群,其中一群会奔腾离你远去,那长长的鬣鬃在黎明淡青的天光下,就像许多飘曳的缎幅。这个时候,你才知道那是一群野马。夜间,它们混入牧群,跟牧马一块嬉戏追逐。它们机警善跑,游走无定,几匹最膘壮的公野马领群,它们对许多牧马都熟悉,相见彼此用鼻子对闻,彼此用头亲热地磨擦,然后就合群在一起吃草、嬉逐。黎明,当牧民们走出蒙古包,就是它们分群的一刻。公野马总是掩护着母野马和野马驹远离人们。当野马群远离人们站定的时候,在日出的草原上,还可以看见屹立护群的公野马的长鬣鬃,那鬣鬃一直披垂到膝下,闪着美丽的光泽。
日出后的草原千里通明,这时最便于去发现蘑菇。天山蘑菇又嫩又肥厚,又大又鲜甜。这个时候你只要立马草原上了望,便可以发现一些特别翠绿的圆点子,那就是蘑菇圈。你对着它朝直驰马前去,就很容易在这直径三四丈宽的一圈沁绿的酥油草丛里,发现像夏天夜空里的繁星似的蘑菇。眼看着这许许多多雪白的蘑菇隐藏在碧绿的草丛中,谁都会动心。一只手忙不过来,你自然会用双手去采,身上的口袋装不完,你自然会添上你的帽子、甚至马靴去装。第一次采到这么多新鲜蘑菇,对一个远来的客人是一桩最快乐的事。你把鲜蘑菇在溪水里洗净,不要油,不要盐,光是白煮来吃就有一种特别鲜甜的滋味,如果你再加上一条野羊腿,那就又鲜甜又浓香。
天山上奇珍异品很多,我们知道水獭是生活在水滨和水里的,而天山上却生长着旱獭。在牧场边缘的山脚下,你随处都可以看见一个个洞穴,这就是旱獭居住的地方。从九十月大雪封山,到第二年四五月冰消雪化,旱獭要整整在它们的洞穴里冬眠半年。只有到了夏至后,发青的酥油草才把它们养得胖墩墩,圆滚滚。这时它们的毛色麻黄发亮,肚子拖着地面,短短的四条腿行走迟缓,正可以大量捕捉。
另一种奇珍异品是雪莲。如果你从山脚往上爬,超越天山雪线以上,就可以看见青凛凛的雪的寒光中挺立着一朵朵玉琢似的雪莲,这习惯于生长在奇寒环境中的雪莲,根部扎入岩隙间,汲取着雪水,承受着雪光,柔静多姿,洁白晶莹。这生长在人迹罕到的拔海几千米雪线以上的灵花异草,据说是稀世之宝——一种很难求得的妇女良药。
天然湖与果子沟
在天山峰峦的高处,常常出现有巨大的天然湖,就像美女晨妆时开启的明净的镜面。湖面平静,水清见底,高空的白云和四周的雪峰清晰地倒影水中,把湖山天影融为晶莹的一体。在这幽静的湖中,惟一活动的东西就是天鹅。天鹅的洁白增添了湖水的明净,天鹅的叫声增添了湖面的幽静。人家说山色多变,而事实上湖色也是多变,如果你站立高处了望湖面,眼前是一片爽心悦目的碧水茫茫,如果你再留意一看,接近你的视线的是鳞光闪闪,像千万条银鱼在游动,而远处平展如镜,没有一点纤尘或者没有一根游丝的侵扰。湖色越远越深,由近到远,是银白、淡蓝、深青、墨绿,界线非常分明。传说中有这么一个湖是古代一个不幸的哈萨克少女滴下的眼泪,湖色的多变正是象征着那个古代少女的万种哀愁。
就在这个湖边,传说中的少女的后代子孙们现在已在放牧着羊群。湖水滋润着湖边的青草,青草喂胖了羊群,羊奶哺育着少女的后代子孙。当然,这象征着哈萨克族不幸的湖,今天已经变为实际的幸福湖。
山高爽朗,湖边清净,日里披满阳光,夜里缀满星辰,牧民们的蒙古包随着羊群环湖周游,他们的羊群一年年繁殖,他们恋爱、生育,他们弹琴歌唱自己幸福的生活。
高山的雪水汇入湖中,又从像被一刀劈开的峡谷岩石间,泻落到千丈以下的山涧里去,水从悬崖上像条飞链似的泻下,即使站在几十里外的山头上,也能看见那飞链的白光。如果你走到悬崖跟前,脚下就会受到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俯视水链冲泻到深谷的涧石上,溅起密密的飞沫,在日中的阳光下,形成蒙蒙的瑰丽的彩色水雾。就在急湍的涧流边,绿色的深谷里也散布着一顶牧民的蒙古包,像水洗的玉石那么洁白。
如果你顺着弯弯曲曲的涧流走,沿途汇入千百泉流就逐渐形成溪流,然后沿途再汇入涧流和溪流,就形成河流奔腾出天山。
就在这种深山野谷的溪流边,往往有着果树夹岸的野果子沟。春天繁花开遍峡谷,秋天果实压满山腰。每当花红果熟,正是鸟雀野兽的乐园。这种野果子沟往往不为人们所发现。其中有这么一条野果子沟,沟里长满野苹果,连绵五百里。春天,五百里的苹果花开无人知,秋天,五百里成熟累累的苹果无人采。老苹果树凋枯了,更多的新苹果树茁长起来。多少年来,这条五百里长沟堆积了几丈厚的野苹果泥。
现在,已经有人发现了这条野苹果沟,开始在沟里开辟猪场,用野苹果来养育成群成群的乌克兰大白猪;而且有人已经开始计划在沟里建立酿酒厂,把野苹果酿造成大量芬芳的美酒,让这大自然的珍品化成人们的血液,增进人们的健康。
朋友,天山的丰美景物何止这些,天山绵延几千里,不论高山、深谷、不论草原、湖泊,不论森林、溪流,处处都有丰饶的物品,处处都有奇丽的美景,你要我说我可真说不完,如果哪一天你有豪情去游天山,临行前别忘了通知我一声,也许我可能给你当一个不很出色的向导。当向导在我只是一个漂亮的借口,其实我私心里也很想找个机会去重游天山。
·165·
天池
刘白羽
刘白羽(1916~2005),北京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第二个太阳》,散文集《红玛瑙集》、《芳草集》等。
古人云:“人在画图中”,我到天池就有这种感觉,仿佛自己落入深蓝色湖面倒映着雪白冰峰的清澈、明丽的幻想之中了。这一天之内,我觉得风是蓝的、阳光是蓝的,连我这个人也都为清冷的蓝色所渗透了。
早晨,从公路转入崎岖山谷、盘旋上山。山上林木变化,分为三段;山下开阔河床中,冲激着冰凌般潺潺急流,在这里,老榆成林,一株株形状古怪,如苏东坡所说:“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到山腰却是密密层层的杨、柳、枫、槐,秋霜微染,枝头万叶如红或黄的透明琉璃片,在阳光中闪烁摇曳,在这里,天山雪水汇为悬空而落的飞泉,在森然壁立的峡谷中一片涛声滚滚;到了山顶则是一望无际的墨绿色挺立的云杉,植物适应着温度高低而变化,可见其山势之陡峻了。
我走到山坡别墅,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坐下来,我的面前这时展开整个天池,这不像自然景色,而是一幅油画。你看,这广阔的湖面,为满山云杉映成一片深蓝,这深蓝湖面之上,又印上雪白的群山倒影。这时我才恍然我并未到山之极峰。你看,天池那面,还有层层叠叠更高的白峰,人们告诉我最高一山,名叫博格达峰。这天池,显然是更高更高天山的雪水在这里汇集成湖。偶然一阵微风从空拂拂而来,吹皱一湖秋水,那粼粼波纹,摧动蓝的、白的树影山影,都微微颤动起来。同游的人们都欢欢喜喜奔向天池边去了,我倒希望一个人留在这阳光明亮的阳台上,沉醉于湖光山色之中,让我静静的、细细的欣赏这幽美的风景。在我记忆里面,这天池景色,也许可与瑞士的湖山比美,但当我沉静深思着,把我自己完全溶合在这山与水之中,我觉得天池别有她自己的风度,湛蓝的湖水,雪白的群峰、密立的杉林,都显示着深沉、高雅、端庄、幽静。的确,天池是非常之美的。但,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是没有游人欢乐的喧哗,也不是没有呼啸的树声和啁啾的鸟鸣,但这一切似乎都给这山和湖所吸没了,却使你静得连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如果让我用一个字来形容天池之美,那就是——静。
从第一眼瞥见天池到和她告别,我一直沉默不语,我不愿用一点声音,来弹破这宁静。但在宁静之中却似乎回旋着一支无声的乐曲,我不知它在哪儿?也许在天空,也许在湖面,也许在林中,也许在我心灵深处,“此时无声胜有声”。不过这乐曲不是莫扎特,不是舒曼,而是贝多芬,只有贝多芬的深沉和雄浑,才和天池的风度相称。是的,天池一日我的心情是凝静的,这是我最珍爱的心境。山光湖色随着日影的移动而变幻。午餐后,睡了一会儿,一阵冷气袭来,就像全身浴在冰山雪水之中。我悄悄起来,不愿惊醒别人,独自走到廊上,再次仔细观察天池:雪峰与杉林、白与黑相映,格外分明,雪山后涌起的白云给强烈阳光照得白银一样刺眼。在黑蓝色湖与山的衬托下,一片金黄色的杨树显得特别明丽灿烂。我再看看我的前后左右,原来我所在的红顶房屋就在云杉密林之中,我身旁就耸立着一株株高大的云杉,一株一株挨得很紧,而每棵树都笔直细长冲向天空,向四周伸展着碧绒绒枝叶,绿色森然。太阳更向西转,忽然,静静的天空飞卷着大团灰雾,而收敛的阳光使湖面变成黑色,震颤出长长的涟漪。不知为何,我的心忽的紧皱起来,我不知道如果狂风吹来暴雨,如果大雪漫过长空,那时天池该会怎样呢!?……幸好,日光很快又刺穿云雾而下,湖光山色又变得一片清明,只不过从杉林中从湖面上袭来的清气显得有些寒意了。我们就趁此时际,离开天池下山。
山路崎岖弯转,车滑甚速。一路之上,听着飒飒天风、潺潺冰泉,我默默瞑想:天池风景,是那样宁静而又变幻多姿,是那样明朗而又飞扬缥缈,我觉得在天池这一天进入了一个梦的境界。待驰行到山下公路上回头再望,博格达峰在哪里呀?群峰掩映、暮霭迷茫,一切都沉入于朦胧的紫色烟雾,天池也在“夕阳明灭乱山中”了。
·166·
长江三日
刘白羽
刘白羽(1916~2005),北京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第二个太阳》,散文集《红玛瑙集》、《芳草集》等。
十一月十七日
雾笼罩着江面,气象森严。十二时,“江津”号启碇顺流而下了。在长江与嘉陵江汇合后,江面突然开阔,天穹顿觉低垂。浓浓的黄雾,渐渐把重庆隐去。一刻钟后,船又在两面碧森森的悬崖陡壁之间的狭窄的江面上行驶了。
你看那急速漂流的波涛一起一伏,真是“众水会万涪,瞿塘争一门。”而两三木船,却齐整的摇动着两排木桨,像鸟儿扇动着翅膀,正在逆流而上。我想到李白、杜甫在那遥远的年代,以一叶扁舟,搏浪急进,该是多少雄伟的搏斗,会激发诗人多少瑰丽的诗思啊!……不久,江面更开朗辽阔了。两条大江,骤然相见,欢腾拥抱,激起云雾迷蒙,波涛沸荡,至此似乎稍为平定,水天极目之处,灰蒙蒙的远山展开一卷清淡的水墨画。
从长江上顺流而下,这一心愿真不知从何时就在心中扎下根子,年幼时读“大江东去……”读“两岸猿声……”辄心向往之。后来,听说长江发源于一片冰川,春天的冰川上布满奇异艳丽的雪莲,而长江在那儿不过是一泓清溪;可是当你看到它那奔腾叫啸,如万瀑悬空,砰然万里,就不免在神秘气氛的“童话世界”上又涂了一层英雄光彩。后来,我两次到重庆,两次登枇杷山看江上夜景,从万家灯光、灿烂星海之中,辨认航船上缓缓浮动而去的灯火,多想随那惊涛骇浪,直赴瞿塘,直下荆门呀。但亲身领略一下长江风景,直到这次才实现。因此,这一回在“江津”号上,正如我在第二天写的一封信中所说:
“这两天,整天我都在休息室里,透过玻璃窗,观望着三峡。昨天整日都在朦胧的雾罩之中。今天却阳光一片。这庄严秀丽气象万千的长江真是美极了。”
下午三时,天转开朗。长江两岸,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都是雄伟的山峰,苍松翠竹绿茸茸的遮了一层绣幕。近岸陡壁上,背纤的纤夫历历可见。你向前看,前面群山在江流浩荡之中,则依然为雾笼罩,不过雾不像早晨那样浓,那样黄,而呈乳白色了。现在是“枯水季节”,江中突然露出一块黑色礁石,一片黄色浅滩,船常常在很狭窄的两面航标之间迂回前进,顺流驶下。山愈聚愈多,渐渐暮霭低垂了,渐渐进入黄昏了,红绿标灯渐次闪光,而苍翠的山峦模糊为一片灰色。
当我正为夜色降临而惋惜的时候,黑夜里的长江却向我展开另外一种魅力。开始是,这里一星灯火,那儿一簇灯火,好像长江在对你眨着眼睛。而一会儿又是漆黑一片,你从船身微微的荡漾中感到波涛正在翻滚沸腾。一派特别雄伟的景象,出现在深宵。我一个人走到甲板上,这时江风猎猎,上下前后,一片黑森森的,而无数道强烈的探照灯光,从船顶上射向江面,天空江上一片云雾迷蒙,电光闪闪,风声水声,不但使人深深体会到“高江急峡雷霆斗”的赫赫声势,而且你觉得你自己和大自然是那样贴近,就像整个宇宙,都罗列在你的胸前。水天,风雾,浑然融为一体,好像不是一只船,而是你自己正在和江流搏斗。“曙光就在前面,我们应当努力。”这时一种庄严而又美好的情感充溢我的心灵,我觉得这是我所经历的大时代突然一下集中地体现在这奔腾的长江之上。是的,我们的全部生活不就是这样战斗、航进、穿过黑夜走向黎明的吗?现在,船上的人都已酣睡,整个世界也都在安眠,而驾驶室上露出一片宁静的灯光。想一想,掌握住舵轮,透过闪闪电炬,从惊涛骇浪之中寻到一条破浪前进的途径,这是多么豪迈的生活啊!我们的哲学是革命的哲学,我们的诗歌是战斗的诗歌,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生活是最美的生活。列宁有一句话说得好极了:“前进吧!——这是多么好啊!这才是生活啊!”……“江津”号昂奋而深沉的鸣响着汽笛向前方航进。
十一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