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到过。要不,我怎么知道它是北戴河呢?”这位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的老渔民自豪地说。“它就在我们这大海的对面。”
“这么说,这个地方咱们是能到的了。”我高兴的说。
“别听他的,”李老头白了戚二大爷一眼说。“仙界福地,凡人怎么能到呢?”
“怎么不能?”戚二大爷说。“坐上船一直向北,如果遇上了顺风,一天一夜就到了。”
“啊,那太好了。”我倒宁愿相信戚二大爷的话了。“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到那儿去看看,那该有多好啊!”
李老头把大胡子一翘说:“你这小子别胡思乱想了。别说走一天一夜,你就是走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地方。你没有那么大的命。那儿是仙境。”
这话虽然未免使我有点扫兴,但却总也信以为真。
长大了。增长了一些知识才知道:那大海的对面,确实是有一个叫北戴河的地方,而且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地方。因此,这地方就常常在我的思慕和向往之中了。特别是当读到一些描叙这儿风物的文学作品时,比如曹操那脍炙人口的诗篇:
东临碣石
以观沧海
……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
既醉心于这诗词的优美,更神往于那山海的雄伟,于是,对北戴河这地方的兴致也就越发浓厚了。
也曾向写过《雪浪花》和《秋风萧瑟》的杨朔打听过:
“北戴河真的像你文章中所写的那么美吗?”
“确实很美。”杨朔兴致勃勃地回答说。
“比咱们的蓬莱、烟台、青岛如何?”因为是胶东同乡,于是我就提出这些我们共同熟悉的地方。心想有个比较。
“不能比,”杨朔连连地摇着头说。“各有各自的美,各有各自不同的风貌。至于那不同在什么地方,那就看各人的感受了,而且也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所以我劝你有机会时,还是自己去领略一番吧。”
说的也是,人们的社会生活和大自然中,有些事物,常常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更何况百闻不如一见,于是,我决心找个机会,去北戴河看看。这与其说是我对于海边风景的特殊爱好,毋宁说是想印证一下童年时代看到的那次海市的情景的好奇心。
机会是很多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每次都想:这次就算了吧,以后再去,反正机会多的是。哪知就这样一直拖延了下来,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人身都失去了自由,连自己的亲人都看不到,更哪里还敢奢想去北戴河呢?不,想,倒也确实是想过。在那漫长而又寂寞的铁窗生活中,人生的乐趣,往日的梦想,什么没有反反复复地想过呢?北戴河和海市中的情景当然也不例外,而且,每当想到它的时候,总不免有些遗憾,后悔过去失去了太多的机会,又怅惘今后不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于是不禁想起了当年在海滩上看海市时李老头说的话:“你这小子,就是走一辈子,也到不了那个地方。你没有那么大的命。”
曾经萌发过一闪念的困惑:人生,真的由命吗?这命,又当作何解释?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更多的却还是自我讽嘲:当整个国家和人民都在遭受着深重的苦难,多少精神和物质上的宝贵财富被破坏殆尽的时候,没有到过北戴河,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自己也清楚:在那种大夜弥天的时刻,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奢想北戴河?这只不过是表现了对于自由的强烈向往和渴望而已。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现在,当我真的终于来到了北戴河的时候,那种感受,那种心情,真是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印证的结果是确实无讹:那横亘在蓝天白云之间的一带山峦,那掩映在葱茏林木中的庙宇寺院亭台楼阁,那耸立在海边和山上的岩怪石,尤其是西山上的观音寺,东岭上的鸽子窝……这一切,恰和当年我在这渤海南岸千里之外的海滩上看到的海市蜃景一模一样,宛如两张同样的照片叠在一起似的。这实在不能不使我惊奇了。然而,这还仅止是我最初的一点点印象,而却不是我最深刻的感受。
最深刻的感受是什么呢?是美,是一种特别的美,充满了诗情画意的美。
就拿山来说吧,这儿的山,比别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点,然而却使我感到它特别美,特别好看。海,也是如此。它仿佛特别的蓝,特别的壮丽雄伟。而且,这儿,一天之内,一夜之间,日出日落,潮涨潮退,风雨阴晴,都各有不同的姿态,各有不同的美。我常和三两好友,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气候中,漫步山林与海滨,去领略那姿态万千风貌各异的美。我尤其喜欢在那夕阳衔山的傍晚,坐在海边的岩石上面,眼看着西天边上的晚霞渐渐地隐去,黄昏在松涛和海潮声中悄悄地降落下来,广阔的天幕上出现了最初的几颗星星,树木间晃动着飒飒飞翔的蝙蝠的黑影,这时候,四周静极了,也美极了,什么喧嚣的声音都听不到,只听见海水在轻轻地舐着沙滩,发出温柔的细语,仿佛它也在吟哦那“黄昏到寺蝙蝠飞”的诗句,赞美这夜幕初降时刻的山与海的幽美。等到那一轮清辉四射的明月,从东面黑苍苍的水天交界之处的大海里涌了出来时,这山与海,又有一番不同的情景了。这时候,那广阔的大海,到处闪烁着一片耀眼的银光,海边的山川、树木,楼房、寺院、也洒上了柔和的月光,这月光下的北戴河,就活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儿似的,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又是一种富有诗意的美。
甚至,夜深时分,当你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的时候,一切景物都看不见了,却仍然还能感受到那种诗意的美的存在。这就是那催你入眠的涛声,这涛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有节奏地哗——哗——响着,温柔极了,好听极了,简直就是一支优美的催眠曲,每天夜里,我都在这温柔悦耳的涛声中入睡,每天清晨,又在这温柔悦耳的涛声中醒来。
啊。美,伟大的美,令人陶醉的美。
然而,还有更美的呢:那就是日出。
人们告诉我,在北戴河那著名的二十四景当中,最美、最壮丽的景致要算是那在东山鹰角亭上看日出了。
看日出须得早起。四点钟还不到,我就爬起身来沿着海边的大路向着东山走去。这时候,天还很黑。夜间下了一场雨,现在还未晴透。但是云隙中却已经放射出残星晓月的光辉。我贪婪地呼吸着那雨后黎明的清新空气,一个人在空荡荡不见人迹的路上走着,还以为我是起身最早的一个呢。哪知爬上了山顶一看,有两个黑黝黝的人影,早已伫立在鹰角亭旁了。
嗬!还有比我更积极的人。
走到亭前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一老一小,那老的年纪约在七旬开外,一头皓发,满腮银髯,一看那风度,就猜得出是位学者。小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很美,也很窈窕,却有着北方人的那种健壮的体魄。那两人看到我,都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又转回身去,继续倚着亭柱凝神观望东方的海空。我不愿干扰他们的清兴,颔首还礼之后,也倚在一根亭柱上面,默默地眺望起来。
这时候,残云已经散尽了,几颗寥寥的晨星,在那晴朗的天空中闪烁着越来越淡的光辉。东方的天空,泛起了粉红色的霞光,大海,也被这霞光染成了粉红的颜色。这广阔无垠的天空和这广阔无垠的大海,完全被粉红色的霞光,融合在一起了,分不清它们的界限,也看不见它们的轮廓。只感到一种柔和的明快的美。四周静极了,只听见山下的海水轻轻地冲刷着岩的哗哗声,微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此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鸟儿的叫声也没有,仿佛,它们也被眼前这柔和美丽的霞光所陶醉了。
早霞渐渐变浓变深,粉红的颜色,渐渐变成为桔红以后又变成为鲜红了。而大海和天空,也像起了火似的,通红一片。就在这时,在那水天融为一体的苍茫远方,在那闪烁着一片火焰似的浪花的大海里,一轮红得耀眼光芒四射的太阳,冉冉地升腾起来,开始的时候,它升得很慢,只露出了一个弧形的金边儿,但是,这金边儿很快地在扩大着,扩大着,不住地扩大着涌了上来。到后来,就已经不是冉冉飞起了,而是猛地一跳,蹦出了海面。霎时间,那辽阔无垠的天空和大海,一下子就布满了耀眼的金光。在那太阳刚刚跃出的海面上,金光特别强烈,仿佛是无数个火红的太阳铺成了一条又宽又亮又红的海上大路,就从太阳底下,一直伸展到鹰角亭下的海边。这路,金晃晃红彤彤的,又直又长,看着它,情不自禁地使人想到:循着这条金晃晃红彤彤的大路,就可以一直走进那太阳里去。
啊,美极了,壮观极了。
我再回头向西边望去,只见西面的山峰、树木、庙宇、楼房,也全都罩上了一轮金晃晃的红光。还有那从渔村里飘起了的乳白色的炊烟和在山林中飘荡的薄纱似的晨雾,也都变成了金晃晃红彤彤的颜色,像一缕缕色彩鲜艳的缎子,在山林和楼房之间轻轻地飘拂着、飘拂着。于是,那山峰、树木、庙宇、楼房,就在这袅袅的炊烟和晨雾之中,时隐时现,似真似幻。看着眼前这迷人的景色,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置身于渤海南岸的渔村海滩上。一时间,我竟然忘记了我眼前的这幅带有神奇色彩的幽美画面,究竟是北戴河中的海市呢,还是海市中的北戴河?究竟是实实在在的人间呢?还是那虚幻缥缈的仙境?
“啊,美极了,太美了!”我的身旁,有人在大声赞叹了。
我回头望去,原来是陪同那个老学者的年轻姑娘。她双手抱在胸前,仰脸望着那从大海中升起的太阳,现出异常激动而又惊奇的神色。她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美丽的脸,在朝阳和霞光的映照下,红彤彤的显得更加鲜艳,更加美丽,真像一朵盛开怒放的三月桃花。
是的,美,实在是太美了。老实说,著名的中外海滨胜地,我看到的虽然不能算多,可也不算太少。青岛、烟台、普陀、南海自不消说,波罗的海海滨也曾到过。日出呢,也不止看过一次,在那一万公尺以上的高空中的飞机上看到过,在那黄山后海的狮子峰上看到过,也在那视野辽阔的崂山顶上看到过。可是,为什么这儿的山,这儿的海,这儿的日出,我觉得比起上面我所看到过的那一些都更使我感到美?为什么?
我正在思索之间,仿佛应和着我的这个思想似的,那姑娘又回头看着那位老学者,提出了我心里正在想着的这个问题。
“爷爷,这儿十年前,咱们也曾来过几次,可是为什么今天我觉得它比过去更美了?为什么,你说呀。”
那位老者没有回答孙女的问话,却兀自高高地仰着头,眼睛一动不动望着那金晃晃红彤彤的东方海空。用他那洪亮的声音,朗朗地吟哦出下面的诗句:
云开山益秀
雨霁花弥香
十年重游处
不堪话沧桑。
“好,好诗!”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因为它正好道出了我们的共同感受,也回答了我正在思考的问题。
那姑娘嫣然一笑,连连地点着头,用她那银铃般的声音,重复和品味着这诗句:
“云开山益秀,雨霁花弥香。对,是这个道理。”接着,又把头摇了几摇,蹙着眉头说:“不过,后面的那一句我不同意。它有点伤感的味道。你瞧,云开了,雨霁了,太阳又重新出来了。眼前的景物这么美,老是伤感能行吗?”
“对,好孩子,你说的对。一切都过去了,不应该伤感,也没有时间伤感,应该抓紧这大好时光,奋勇前进。我不老,我觉得我更年青了,我还可以和你们那些年青人比赛一阵子,怎么样?”那老学者说罢,哈哈大笑着,伸开胳膊把孙女揽在怀里,爷孙两个,说着笑着,大踏步地向着前面走去。金晃晃红彤彤的朝阳和霞光,映照在他们的身上,使得他们的全身也都金晃晃红彤彤的煞是好看,他们就在这初升的阳光下安详地坚定地走着、走着,一直走进了那桔红色的山林深处,不见了。仿佛,他们和那金晃晃红彤彤的朝阳和霞光溶化成为一体。……
这又是一幅多么美好的图画啊!
而这,却又是我童年时看到的那个海市蜃景中所没有的。
是的,那海市虽然也很美,但却绝对没有像今天的北戴河这样美。
然而,这样美的又岂止是北戴河呢?
选自《旅游天地》,1980年第3期
·175·
风雨醉翁亭
何为
何为(1922~),浙江定海人,散文家,剧作家。著有散文集《青戈江》、《织锦集》、《临窗集》、《何为散文集》、《北海道之旅》等。
幼时背诵欧阳修名篇《醉翁亭记》,辄为之神往。那四百来字的文章用了二十一个“也”字,那统率全文首句“环滁皆山也”的非凡笔力,那“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成为生活语言中的常用典故,在在都使人心折。去秋我应邀首次到滁州,终于领略了一番文中历历如绘的琅山胜景,觉得这一片名山名水早被欧阳修写完,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想不到今年十月我又有滁州之行,以醉翁亭命名的首届散文节就在那里举行。不同于上次秋阳明丽,这次是秋雨连绵。同行的市委宣传部长举伞笑着说,《醉翁亭记》写尽琅山的四季景观,以及山间晨昏晦明的变化,唯独没有着笔于雨景。这一“点评”使我憬然有所悟。
那天驱车出城,在琅古道下车步行。湿漉漉的宽阔青石板道长约二里许,道傍两侧,浓荫蔽空,如入苍黑色的幽寂之境。时或可见古栈道的车辙,使人想像遥远的岁月。行经一座绿苔斑斑的古老石桥,举首可见林木掩映的亭台楼阁,有一组苏州园林格局的建筑紧靠崖壁下,这就是传誉古今的醉翁亭所在地。
醉翁亭在宋朝初建时,其实不过是一座孤立的山亭。史载九百多年前,欧阳修被贬谪到滁州任太守,为琅山的秀丽景色所迷醉,在职约两年三个月时间,感怀时世,寄情山水,常登此山饮酒赋诗。琅古刹住持僧智仙同情欧阳修的境遇,尤钦佩他的文才,特在山腰佳胜处修筑一亭,以供太守歇脚饮酒。欧阳修时年仅四十,“自号曰醉翁”,即以此亭名为醉翁亭,其传世之作《醉翁亭记》盖出于此。
雨中走向醉翁亭,恍如进入古文中的空灵境界,有一种超越时空的幻异感。过了古桥,骤闻水声大作。原来连日多雨,山溪水势湍激,水花银亮飞溅。小溪流绕过一方形石池,池水清澈澄明,此即欧文中所说的“酿泉”。掬水试饮,清甜无比。不知道这立有碑刻的“酿泉”是否即太守酿酒之泉。
将近千年以来,沧海桑田,历经变迁,最早的醉翁亭只能存于欧文之中了。然而,山水犹在,古迹犹在,醉意犹在。人们是不愿《醉翁亭记》中抒情述怀的诗画美景在人间消失的。
想必是为了满足远道而来访古寻幽者的愿望,现在的醉翁亭发展为“九院七亭”,又称“醉翁九景”,都是历代根据欧文中的某些意境拓展兴建的,远非曩时“太守与客来饮于此”的山野孤亭可比。例如门楣上题着“山水之间”和“有亭翼然”这一类小院,其名皆取自欧文。这组建筑中,多半又以“醉”与“醒”为主体,后者如“醒园”和“解醒阁”,似乎欧阳修常常喝得烂醉如泥,非醒酒不可。其实未必如此,这位太守自己说得很明白:“饮少辄醉”,“颓乎其中者,太守醉也”,我看都是一种姿态。他的本意“在乎山水之间也”,即使带有一点醉眼朦胧中看人生世相的意味,实际上也是十分清醒的。
今之醉翁亭位于正门的东院,是一座典雅的飞檐亭阁。亭侧的巨石上刻着篆书的“醉翁亭”三个大字,碑石斜卧,宛然似呈醉态。斜风细雨,在亭内亭外徘徊良久。旋即到亭后的“二贤堂”。这“二贤”有几种说法,一种较为可信的说法是指欧阳修和苏东坡。这里有一座新塑的欧阳修高大立像。屋外漫步时,忽然觉得,有些古迹还是“虚”一些,回旋的余地大一些,更能激发思古之幽情,归根结柢这也是爱国主义的感情,我如是想。
从“二贤堂”向西至“宝宋斋”,进入明建砖木结构的狭小平屋。屋内有两块青石古碑,嵌于墙垣之间,高逾七尺,宽约三尺。两碑正反面刻着苏东坡手书的《醉翁亭记》全文,每字足有三寸见方。“欧文苏字”,勒石为碑,稀世珍宝,何等名贵!然而在那灾难的十年间,竟有愚昧狂暴之徒以水泥涂抹古碑上,铁笔银钩,几不可辨。这两块巨型碑石,既是历史文明的见证,又是野蛮年代留下的印证。游人驻足而观,无不为之长叹。虽然近年来另建六角形仿古“碑亭”一座,将“宝宋斋”中的古碑加工拓印后另立碑石于此,然较之原件逊色多矣,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了。
首届“醉翁亭散文节”开幕式的会场,设在碑亭后侧的解醒阁内。解醒阁是仿明代建筑,与醉翁亭各处一端,一醉一醒,遥相呼应。是日也,来自南北各地的散文同行们济济一堂,大有为散文事业扬眉吐气之概,是一次难得的盛会。有几位老朋友未能如期赴会,未免遗憾。会上相继发言时,我只管眺望廊檐外的雨景。琅山的层林幽谷,浓淡深浅多层次的绿色,在烟雨迷离中化为漫天绿雾,令人目迷神驰,酩酊欲醉。忽发奇想,这次冒雨游醉翁亭,上溯近千年,当人们追踪当年欧阳修在琅山与民同乐的游迹,岂不是介乎时醉时醒或半醉半醒之间,才能约略领悟其中的况味么?
醉翁亭院墙外,迎面一片森森然的参天古木,树冠巨大如华盖,俯临着奔流不歇的山溪。据植物学家鉴定,这片榆树迄今只见于琅山上,人称“琅树”或“醉翁树”。我以其树名寓有纪念意义,随手采撷一片带回来。
·176·
灵洁九寨沟
艾煊
艾煊(1922~2001),安徽舒城人,作家。著有报告文学集《朝鲜五十天》,散文集《碧螺春汛》、《艾煊散文集》,长篇小说《乡关何处》、《山雨欲来》等。
一
青翠的,连绵无尽头的山脉,一搿两爿,分裂成了屏风式的两排,互相对望,相守相伴,情意缠绵。夹在两排山屏当中的,是一条高高低低,弯弯曲曲,蜿蜒千里的深峡谷。千柔百曲的岷江,在这条深谷的底部活泼奔舞。由松潘高原,层层梯次跳跃而下,过都江堰,越川西平原,直到溶入长江。
岷江是绿白两色相和相间的陡河。碧绿的江水,涛头上镶饰一朵朵亮白的江花,从四千米的高原,亢奋地奔向低低的川西盆地。
去九寨沟的这条车路,是天帝设计的。步步依伴着岷江,成就了一条飘带似的,和岷江一样柔曲的公路。我乘坐面包车,伴着岷江溯流而上,直达江源的星宿海。
许多藏民牵着藏马等在路边,欢迎人们骑着如猫般温驯的马,轻松地跋涉于岷江源的沼泽中。
越过此分水岭,另一条河,朝着与岷江相反的方向急速流下,这便是白水江。幽绝灵绝的九寨沟圣水,也汇入这白水江中。
悠悠天路远,骑鹤飞九沟。
青翠幽静的岷江峡谷,是天帝安置所有生物共有共居的和平乐园。人若独占,难免会遭天帝谴责。1933年8月,天公震怒,地动山摇。无辜的叠溪镇,被整体揿进深谷的岷江江底,注成了又一个高山湖泊。六十年后的此时此地,我立在岸边俯瞰。湖面平静,湖水无言。碧青的湖水,外表温柔,但在水面下四十公尺的深底,潜藏着一个小镇的悲惨故事。
二
九寨沟,阴晴晦暝,四时景色不同。山美,树美,云美,雪峰美,瀑布美。最美的是大大小小串珠般的,一百一十四个梯级湖泊。这些有灵性的神秘小湖,来自天上,流注到距我们头顶三千公尺的高空,凝汇成令人看了心跳的明洁圣湖。
湖水,清澈见底,洁净无染,透彻明亮,但又不是单纯的亮白。它透明的色调,竟会是五颜六色,落彩缤纷。
水晶无影。九寨沟的湖水,和水晶同质,无论多么深,都可窥透湖底。水草有生命,水底岩石也有生命。就连原始林中枯死后沉入湖中的树木,也起死回生,在湖水里重新获得了生命。
天下湖泊多矣,但一湖之水难分两色。惟九寨沟的这些小湖极为奇妙,一湖晶亮的水,竟分成为好几片互不混同的色块。蓝,绿,黄,红。每一色,又化开来,洇染成了若干深深浅浅,透明无影的色阶。藏青,宝蓝,淡蓝,墨绿,翠绿,浅绿,鹅黄,金黄,紫红,桃红。
这湖水色泽的五彩,自何而来?这些绮丽美色,并非山岭、流云、花树的倒影。色阶丰富的恬静神秘水色,你,来自何方?
九寨沟的高山梯级湖泊,湖水是由高处倾泻式的往下流淌。但无一丝一毫躁动感,看不到它在忙忙碌碌地奔流。水表平静无波。
世间万千湖泊,往往在月光下才显示出很美。九寨沟的小湖,阳光照耀下的湖水,也和月光下的湖水一样,温柔,平和,宁静。
湖水澄澈,明亮,多色。像是多民族幼儿园中,各种肤色儿童,睁大稚气纯真透明的眼睛。湛蓝眼珠,釉黑眼珠,亮褐眼珠。
这里是俗尘世界,并非天神的仙游苑。如此美的俗世山光,如此美的俗世凡水,除此川康高原外,人间还会有几处?
我的笔钝词拙,只能叙述,形容,无法传达她的灵妙仙韵。
文字力弱。也许音乐或绘画,可传其一二神妙。
古琴曲有《高山流水》,弹奏的是七十二澎湃激流。不知今乐中,有曼吟九寨沟秀山柔水的圣曲否?
古今西洋油画中,有没有描绘过类似九寨沟的绝色湖泊?
古今中国画中,无论泼墨山水或青绿山水,有没有显示出如同九寨沟般的明澈,和它丰富的色调?
九寨沟的湖水,美绝,妙绝,灵绝。若非身临此境,如何领会世间竟有此洗涤灵魂的纯水。我平生在许多美湖上居住过,航行过,但从未有过像面对此湖时,这般令人感动得心醉,心悸。我痴望着澄澈宁静的湖水。这无言的情意脉脉的纯净水,渗透进心的深处。感动得人无法自持,泪,默默地溢眶缓流。如是一个人独游,我将匍匐于岸边,面对天和湖,伏地虔诚膜拜。世世代代礼的拘囿,我辈已丧失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真人性。我这浊世庸人,无计脱俗,灵魂无翅飞升,只好从俗。
圣洁的湖水,原是天帝滋养熊猫的琼浆。人进熊猫退,在此居住了亿万年的憨熊猫,让出了如此美的栖息之地,如古代隐逸之士般远避人类无端的侵扰。善良的熊猫,你这高山隐士,此刻结庐于何所?
人们极爱九寨沟。但近十数年间,三十万人的侵扰,又无情地搅乱了此山此林此湖亿万年绝美的宁静。
人人都说九寨沟美。美,这象形字该当如何构成?古人造字有误,以火烤羊肉为美。那只是口腹物欲之美。到了九寨沟,忽有所悟。山水人,三者叠加,方可视为象形文的美字。这是人与自然的融溶之美。
·177·
雁荡杂记
林斤澜
林斤澜(1923~),浙江温州人,作家。著有小说集《山里红》、《石火》,小说散文集《飞筐》等。
一
鼓浪诗人偕夫携幼游罢雁荡,赞道“除却雁荡不是山”。这一句当然是“仿作”,仿的“除却巫山不是云”,仿的“黄山归来不看山”。拉扯起来若“桂林山水甲天下”,那仿来仿去就多了去了。凡有山水,就有“天下第一”、“人间无双”,这些“溢美”。真善美三位,老大老二看来严肃,却也一口咬不定,比着一个人你说是“榜样”,他说是“傻样”。斟酌一件事你归做“儒”,他算做“糯”也有的是。到了老三“美”这里,“乐山乐水”、“见仁见智”已成口碑,“莫衷一是”才是正常。
雁荡待鼓浪诗人不薄,游罢怎么来句仿作,这其实是诗人的聪明。
80年代初,温州文联抓住时机,办个写作学习班,面向全国。曾经邀请外省作家部分学员,到温州开笔会,一时和做喜事一般。其中一个精彩项目“游雁荡”,游罢,总有本地捺也捺不牢的,直面两位黄山来的作家,直问比黄山如何?那两位大约饱有经验,从容答道:各有千秋。这个回答,自是“哲理”,当场宾主尽欢。
大队人马拉到雁荡,灵峰灵岩,大小龙湫自不消说。竟有一支分队,北上探险,深入仙姑洞,却是少有的壮举。
二
雁荡实在不是一座山,有人编过一副对联:“背靠莽莽括苍山脉,面对浩浩东瓯海湾。”没有横批,又有人补充四个字:“山海交关”。有以为山海两字“重”了,有指点交关两字“俗”了,不过都还承认意思对头;这一片奇观地貌,只可是“山海交关”的缘故。这一片宽广四百五十平方公里,景观名目五百四十,数字也来凑趣。
那么大体看看走走,也要个把月?一个月不算多,不过一两天也可以,先看白天的灵峰,如茫茫天地间,出现如来的合掌,走进掌缝,拾级而上,一层一层竟达九层的观音佛阁,站在楼阁平台上,凭栏外望天空一线。“一线天”是到处都有的景观,此处也口称“天下第一”。再看大小龙湫,有水的日子,历代的诗歌吟咏都不过分。下午安排小半天,到灵岩寺前看天柱和展旗双峰,峰顶一绳横空,采药人表演飞渡绝技,这里要宣传“人间无双”了。
最好过一夜,若自己有车,看看夜景八九点赶回红尘也不晚。这夜景必要看的是灵峰的移步易形。这白天的如来合掌,在月色里,百来步外是夫妻合欢,五十步内变做雄鹰半合翅膀,下视,是不是正在盯着咱们哪?再走近二三十步,回身,背向,后仰,上视,月华如银,双乳如铁,顶天立地的维纳斯。
够了,雁荡名胜够向家人友好交代了。若是诗人墨客,诗也做得了,文也交得卷了,画也画得出来了。
不过雁荡分八个景区,灵峰灵岩是南边的景点。最北的景区叫仙桥,和仙境相通的意思。道家的始祖中,就有陶弘景出没在“山海交关”,得到感应,写出诗来,给山水诗开山增光。后在楠溪江边一个洞里,修练得道。这个洞老百姓叫做大箬岩,也讹传为叨鹰洞,求签的香火好做市了。为纪念仙人,正名是陶公洞。
三
雁荡的洞府,名号上书的六十六。内起九层后加起为十层楼阁的观音洞,当居首座。仙桥区有个仙姑洞,以奇险名列前茅。观音洞是游客必到的景点,哪怕一日游,也会到佛阁平台上,泡一碗山泉云雾,坐竹椅,看一线天,赶路的疲劳连同世俗的烦恼,顿时消失……有谁到仙姑洞去过?那年笔会上,温州文联有雁荡周边的仁人,有年年去趟雁荡的君子,竟没有一个拜访过仙姑洞。就是这些仁人君子,忽然愧对雁荡,组织小分队,北上探险了。
爬山头,翻山梁,斜插坡上三五人家,好不容易看见六七里外,一爿屏风也似石头山。那陡峭的半腰间,有一个黑点。走近两三里,黑的是一个方洞,这可如何上得去?再两三里,看见黑洞下边,有一截灰线,莫非栈道?踏上灰线,左手岩如城墙,右边直落不敢窥探,脚下两脚宽,似裂若等可疑。提心碎步走到洞下,洞口高一人有半,垒石台阶,上下腾空如云抬,如风推。
进洞原木林立,支撑着两层木头佛堂。凭栏寻觅山谷究竟,柴草荆条掩映,渐暗渐黑无底。头上蓝天一方,白云不见首尾;飞鸟但闻鸣叫,或忽然出现,转眼消失。
山气蒸蒸,云天寂寂,时日悠悠。
编右三五里外,起伏山头有个叫谷湾,湾下原是峡谷曲折,谷底村庄叫福溪。现有拦山筑坝,储存山洪。
福溪乃祸福相依之地,是温台两州几个县的交界去处,历来“绿客”出没,“义士”往来,大约半个世纪前,远隔千山万水的卢沟桥一声炮响,就有人到这里拉抗日队伍,成立民主政府,可惜内外矛盾“交关”,只好昙花一现。
现在村庄潜伏水库深潭,碧绿千尺,没有半点血色。山风呼啸,也只有过来人,才误听出来隐约的慷慨悲歌。
四
半个世纪前,仙姑洞口没有垒石台阶,只是挂下木头梯子,早晚收梯,老虎也蹦不到洞里——没有起跳的余地。
现在的石头台阶是为旅游垒的?其实当真游到这里的客人,都是探险心情,木头梯子不多危险,却多兴味,还有一种攻守的联想。
当的正是一个避难好地方,收了梯子,就把格杀打斗留在外边了。进洞林立的原木,一如当年,据说整个未动?木楼只怕是旧物,楼板开缝依旧,颤动依旧,是空气干净是人迹少到的缘故?白木的颜色也依旧,特别是两厢两三间小屋,拉开屋门,笨重的带围栏的木床,长年铺的草席,老蓝印染的棉被,连存放粮食,堆放香烛、散放汗油的混合气味也依旧依旧。
洞外边,村庄连同峡谷都沉在水底,只怕已经泡苏了。首领四爷叫同袍买通枪手,打死在山坡上,会说自由平等的四奶坐穿牢底,放出来进了深山,嫁给最没出息的部下。留分头的独生女儿远走他乡,成了个“飘飘荡荡”的女人……真是一个梦一般。
洞里依旧依旧,洞外俱非俱非。洞里洞外,究竟谁在谁的梦里?这是个古老问题;猎人听雷,猎枪锈了。樵夫观棋,斧把烂了。
五
木楼站在洞口,后边才是洞身。洞身不算方正,也算得天然殿堂了。靠里塑着仙姑神像,供桌,香炉,烛台一一摆开在岩石上。
右后方,靠上,又是个洞口,射进光线,透出烟火,天赐的后窗。
窗边垒灶,烧火做饭。
窗外是个井筒般深谷。井筒笔直却缺一边,光照到底,谷中没有成材的树木,可是不少荆棘蒺藜,山茶杜鹃,野玫瑰草丁香……没有人能够从石头山爬到这底上来,也没有什么动物能够用脚用爪爬上爬下,自开天辟地,花自红自白,自有本谷昆虫做伴,本山蝴蝶做客,自开飒爽,自落潇洒,好一个完全自己的山谷……
忽然,一天,仙姑从窗口跳下井来,空前绝后,井谷震动,山风来托,山花来接,落到谷底,山草来垫,仙姑盘腿如坐莲花。
仙姑姓甚名谁?因何舍身?这跳下来的洞口从此叫做舍身岩。舍身当然有故事,或婚嫁吉凶,或世态冷暖,或战争饥荒,或由忠奸善恶演变做阶级血泪……各地都有类似的故事,不用记也记不清。
只是这一跳,非常美丽。舍身跳下这么个山谷,落地如坐莲花。这是想像的必然,联想的极点。
六
现在仙姑塑在洞里,有两个道姑关照香火,敲木鱼、击铜罄。五六十年前的道姑老了,现在也还是两个老道姑,一样的蓝布衣服印染围腰,一样的黄肿面貌水红眼睛。
道姑道姑,怎么?仙姑?好比是?新塑?
新塑新塑,革过两回命了。
文革?
温州来革一回,台州又革一回。
原是荒山空谷,石岩险道,舍身洞穴。难得这一场天罗地网,斩尽杀绝。难得这么一帮异想天开,哪一根筋弹琴,钻到大自然的皱褶里,革文化的命。好比钻到裤裆里,捉拿圣贤,更加百倍的难得,竟有难兄难弟,一样的热血,一样的杂碎,革过了还要革一回。
话说辛亥革命时候,未庄的阿Q到静修庵革命,晚了一步,就没有革成。那老尼姑门开一缝——
“你又来什么事?”伊大吃一惊地说。
“革命了……你知道?……”阿Q说得很含糊。
“革命革命,革过一命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眼通红地说。
“什么?……”阿Q诧异了。
“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来革过了!”
“谁……”阿Q更加诧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错愕;老尼姑见他失了锐气,便飞速地关了门,阿Q再推时,牢不可开,再打时没有回答了。
论气势,论做派,论无孔不入的刁钻,无中生有的荒唐,辛亥革命差得远了,阿Q算老几!
像仙姑洞的革两回命,是不是可上吉尼斯纪录,不清楚,“天下第一”,“人间无双”,这是自己手里的事,先放一边。须知雁荡世代诗文集子中,还没有仙姑洞的笔墨,现在好了,有了抹不掉的事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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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思絮
袁鹰
袁鹰(1924~),江苏淮安人,散文家、作家。著有散文集《风帆》、《悲欢》、《秋水》,诗集《江湖集》、《寄到汤姆斯河去的诗》等。
小住承德避暑山庄,每日晨昏,漫步离宫,留连洲渚。鹿鸣莺啭,景物迷人。俯仰之间,仿佛历史烟尘,随风飘逸。灯下草草,略记所感。时值初夏,柳絮翻飞,如雪如烟,撩人思绪,因以为题。
烟波致爽殿:清王朝盛衰荣辱的见证
每天早晨,避暑山庄朝南的丽正门一打开,作为行宫主体的澹泊敬诚殿和烟波致爽殿便开始迎接第一批新的参观者。远方来的游客,总是怀着新奇和惊叹的神情拥进宫门,也总爱挤在康熙皇帝亲题的“避暑山庄”那蓝底金字的匾额下摄影留念。然后,走进苍松掩映的院落,流连在古朴淡雅的殿前,仿佛听到二百多年来伴随着风云雷电的历史回声。
“这就是康熙的寝宫吗?”“这就是乾隆的御座吗?”“这就是咸丰咽气的那张床吗?”人们低声询问着,交谈着,在烟波致爽殿前,隔着玻璃窗仔细张望。也许受到电影《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的影响,有的人特别爱打听那个野心家叶赫那拉氏住过的西跨院在何处……
烟波致爽殿,康熙年代即列为山庄三十六景之冠,被描写为“盛夏晴无酷暑之感,夜无风寒之忧”的寝宫,今天依然保持两百年前的容貌,肃穆安详,冷峻地向后代人叙述这座离宫的沧桑史,叙述我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兴旺到“忽喇喇似大厦倾”的衰败历程,叙说它亲眼目睹的花团锦簇的荣耀和丧权失地的耻辱。一阵松风吹过,簌簌有声,你不是能听到它的沉重叹息吗?
它记得那个雄才大略的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以他睿智的眼光,高瞻远瞩,在远离京城八百里之遥的塞外草原,开辟了面积达一万多平方公里的木兰围场,每年亲自率领贵族王公、文武大臣,行围射猎,整军备武。就如他的孙子弘历后来追记的:“皇祖每年出口行围,于军武最为有益。”(《承德府志》)“备边防,合内外之心,成巩固之业。”(乾隆:《避暑山庄百韵诗有序》)他本人也再三要求部下:“围猎以讲武事,必不可废!”“围猎不整肃者,照例惩治。”(《清圣祖实录》)一年一度规模盛大的“木兰秋”,是满洲八旗兵、蒙古骑兵和皇家虎枪营士卒的一次军事大检阅,也是清朝政府加强对蒙古族上层的联络和巩固北方边防、警戒沙俄侵犯野心的一次政治活动。热河行宫,正是首先为了这种政治和军事的需要而建的。从康熙乾隆,到嘉庆,每年差不多有一半时间在这儿处理政事,接见文武大臣,使它成为清政府联系北方的西部各少数民族以求我们这个多民族国家进一步巩固的活动中心。一百多年中,以避暑山庄、外八庙和木兰围场为舞台,多次上演过威武雄壮、有声有色,震撼人心的政治戏剧。蒙古王公,厄鲁特蒙古族首领,西藏活佛,维吾尔、哈萨克和柯尔克孜族上层人物、从伏尔加河畔远道来归的土尔扈特族首领,先先后后来到这里,向中央政府表示忠诚。也正是在这儿,康熙作为一个维护祖国尊严,反对沙俄侵略,致力祖国统一,反对民族分裂的帝王,以杰出的民族英雄载入青史。丽正门的匾额,外八庙的不少碑文,都用汉、满、蒙、维、藏五族文字镌刻,如果拂拭去那些狂妄自大、带有君临天下的民族偏见的灰尘,我们看到的,不正是象征祖国各民族团结平等的祥和之气吗?
它也记得一百多年后那个昏聩荒淫的咸丰皇帝,康熙、乾隆的不肖子孙奕,在英法帝国主义直逼北京的炮火中,从圆明园仓皇逃来热河,将京师丢弃给侵略军。强盗们一把大火,使那座规模仅次于避暑山庄而建筑和珍藏则远远超过的“万园之园”,全部成为灰烬。就在北京天津地区人民惨遭屠杀和洗劫的同时,咸丰皇帝却在这烟波致爽殿里,惊慌失措,面如土色,用颤抖的手,一次次给他的弟弟恭亲王奕下达向帝国主义妥协投降的罪恶命令,一次次批准签订丧权辱国的《中英北京条约》、《中法北京条约》和《中俄北京条约》,追认了《中俄瑷珲条约》等一系列卖国条约,将我们尊严的主权和大片国土拱手让人。最后,他死在西暖阁里,没有能回到北京紫禁城。慈禧在这里同奕策划了辛酉政变,开始她四十八年昏庸而又残暴的统治,使我们的祖国沦为帝国主义瓜分的黑暗时期,使我们的亿万人民陷入更加苦难的深渊。
烟波致爽殿,你是一个王朝盛衰荣辱的最好见证。你听到游人们在西暖阁外边对咸丰和慈禧的责骂声吗?这两个人以及他们的帮凶们是应该受到责骂和唾弃的。他们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然而,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看,到了十九世纪末叶,清王朝早已腐朽衰败、不可救药。落后的经济形态和反动的政治制度,必然使这个政权走向死亡。曾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经承受不住狂风暴雨的侵凌和白蚁霉菌的啮蚀。“昏惨惨似灯将尽”,不用说昏庸愚昧的咸丰、慈禧,即使英明干练的康熙、乾隆复生,怕也无能为力、回天乏术了。
这就是历史的结论。
御制诗碑:对先进文化的重视与追求
漫步山庄的正宫和山区湖边,常常见到康熙和乾隆的“御制诗”,有的由翰林们恭敬地缮抄贴在殿内墙上,有的将他们的亲题字迹镌刻在石碑上竖立道旁。这两位皇帝在避暑山庄做的诗着实不少,称得上是多产作者。仅是康熙题的三十六景,乾隆题的三十六景和山庄其他风景诗,即有一百八十余首,至于别的题目如乾隆的《绿毯八韵》、《林下戏题》等等,还未计算在内。
除去少数例外,对历代帝王们的诗作,我一向没有好感。它们大多空洞无物,苍白无力,公式化概念化,既少诗情,也少诗味。因此,当承德作家郭秋良同志给我一本辑录康熙、乾隆诗作的《避暑山庄风景诗选》时,我起初也只是信手翻翻,并未打算对这两位的“大作”多作浏览。但是,每天走来走去,看到他们用汉字题的匾额和写的诗,不禁引起一些联想,一些沉思——这两位满族的皇帝,为什么那么喜欢写汉族的字、做汉族的诗?
满洲贵族入关,是以马上得天下的。连年征战,在屠戮千万汉族人民的同时,自然也杀害了不计其数的汉族知识分子。豫亲王多铎平定江南,一手制造的“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血案中,着实死了许多文人。江南士大夫,在“留发”与“剃发”的斗争中,以头发作为民族气节的标志,也有不少以身相殉。当时南明士大夫中如有入仕清朝的,例如钱谦益等人,就被斥为变节的“贰臣”,为人所不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