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到了康熙年间,政局已经稳定,特别是平定了三藩的叛乱,清政府似乎就改变了主意,更多的用笼络、礼遇、开博学鸿词科对待汉族士大夫、实行新的知识分子政策了。实行这个政策,看来是有决心的,因为皇帝本人就开始学汉字、做汉诗。先不说他字写得如何,诗做得好坏,这种做法,总是符合整个国家和社会的利益,因而是正确的。一个少数民族的领袖人物,对被他用武力征服的大民族先进的文化,比本民族悠远和丰富得多的文化,不是采取排斥、歧视以至消灭的政策,而是学习、消化、继承,为我所用。从这一点上说,爱新觉罗·玄烨表现了一个伟大政治家的卓越胆识,远远超过了蒙古族忽必烈建立的元朝对知识分子的歧视和迫害,“七优、八娼、九儒、十丐”,文人的地位在娼妓之下,仅仅比乞丐高一等。这自然是对付汉族文人,若是蒙古族知识分子,那必定是官吏,不在此列了。
于是,如我们看到的,在清朝初年,聘任汉族知识分子当官以至当大官,满洲宗室贵族学习汉文,同汉族文人交朋友,就成为一种风气。纳兰性德以贵族公子身份,能对唐宋名家词有独特的研究,《饮水集》中的词作竟被王国维推崇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不仅由于人们评论的“天资超逸,然尘外”、“天分绝高”,更在于当时那种风气。他又充当过康熙侍卫,时常随从扈跸。“雕弓书卷,错杂左右,日则校猎,夜必读书。”(徐乾学:《纳兰君墓志铭》)像他随康熙来塞外时所写的“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蝶恋花》“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长相思》以及许多寄情悼亡之作,置之两宋词集中,也是可以名列前茅的。
当然,就汉族知识分子说,许多人为几千年来的华夏正统观念和剥削阶级的民族偏见的羁缚,总是念念不忘已经覆灭的朱明王朝,有意无意地为它唱挽歌。比如一代诗家吴伟业,以明朝的进士入清当国子监祭酒,在他后期作品如《圆圆曲》中,仍要委宛地避开满族入主中原这个重大史实,而在去世前写的“绝笔词”里,仍写下“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时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这样充满怨艾悔恨的字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可说是大动乱大变革中知识分子一个悲剧性的插曲吧。
顺便说一句,这种正统观念和民族偏见仍然或多或少地闪动在近人的作品里。如柳亚子先生在南社时期的诗作,痛斥慈禧,只因为她是“胡虏”;而对南明几个流亡小朝廷,仍恭敬地称他们的庙号。这是不必为贤者讳的。
这样,我再读康熙、乾隆二位的诗,心情就和以前不大相同。徘徊御制诗碑前,不由得浮起几分敬意。何况,平心而论,字写到这样,诗做到这样,也就算很不容易了。
文津阁:凝聚着多少血泪和波涛
也许由于住处离得较近,又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几天之内,我几乎天天穿过绿草如茵的万树园和试马埭,走进文津阁小坐片刻。
这里是山庄里一个宁谧幽雅的所在:倚山面湖,园中建园;白墙环绕,重楼翼然;绿荫掩映,莺啭高枝;庭院无人,芳草自碧。楼前楼后各有两棵古松,阅尽沧桑,至今仍傲然挺立,俯视人间。嶙峋的假山倒影,映在楼前半圆形的小池内,错落有致。游人到此,总要向池中仔细找寻那堆砌假山时利用山石缝隙在水底映出的新月形倒影,赞叹造山人的巧妙心思。平静的池水中,浓云挽着一弯素月,为文津阁增添了几分清幽。
书楼东侧的碑石上,刻着乾降所撰《文津阁记》,点明此阁同北京紫禁城的文渊阁、圆明园的文源阁和沈阳的文溯阁一样,是为了珍藏《四库全书》而建。二百年,风雨侵蚀,碑身和碑座都已有所损坏,有的字迹也已漶漫不可识别了。
坐在石上,望着这座皇家藏书楼,不禁引起阵阵沉思。文津阁楼上,凝聚了多少汗水和血泪;楼前的小池里,又汇集了多少文字波涛!
康熙皇帝是比较重视汉族文化和汉族知识分子的。但是到了他的儿子雍正皇帝胤,就一反“先王之道”,开始兴起文字狱。许多汉族文人留恋明朝,风起云涌的人民抗清斗争又加深他们的反满情绪,不免在诗文的字里行间有所流露,白纸黑字,自然成为罪证。但确实也有不少并无反满内容,纯属一些无耻的告密者断章取义、无限上纲的诬陷,也构成冤狱。“维民所止”的考题,告密者未必不知道是出于《四书》,为了邀功请赏,就上纲为“维”、“止”二字意在要去掉雍正的头,结果,考官查嗣庭自己因此被砍掉脑袋。已故史学家吴晗同志对明清两代的特务统治和文字狱曾有精辟而生动的著述,不料自己竟也成了江青、康生一伙大兴文字狱的牺牲品。
几乎同文字狱齐步前进,康、雍、乾三朝集中一批文臣学士编纂《古今图书集成》和《四库全书》。《四库全书》从乾隆38年到47年(1773~1782)花了整整十年工夫,编纂完成。清政府网罗了来自全国的五百多位文人学士参与其事,分别担任总纂官、总阅官、编纂、校勘、提调、缮书等等职务,其中包括戴震、姚鼐、纪昀、任大椿、王念孙、陆锡熊、费墀等知名学者。成书后,先是缮抄四部,后来又为江浙士子缮抄三部,藏之于扬州的文汇阁、镇江的文宗阁和杭州的文澜阁。
一部《四库全书》,千秋功罪,如何评说?
乾隆、嘉庆以后,直到民国时期,朝野上下,无不歌功颂德,誉为旷世伟业。弘历本人在叙述他下令编纂的目的时就宣称:“余搜四库之书,非徒博古文之名,盖如张子(即宋学者张载)所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胥于是乎系。”《大清一统志》上描写它“琅函琼册,辉烛霄汉”。文津阁的御制诗碑上,乾隆踌躇满志地题七律一首,自夸“名山藏实无过此”,说的大体也是事实。
解放以后,不少史学家在提到《四库全书》时,多强调它编纂过程中的消极面:清政府网罗知名学者文人编纂此书,是对汉族士大夫的一种策略或阴谋。让他们年年月月在浩繁的故纸堆中校勘考据,索引钩沉,青春伏案,皓首穷经,虚度大好年华,耗尽毕生精力,也就无心再去舞文弄墨,发泄故国之思了。而且在编纂过程中,对那些“诋毁本朝”、内容“悖谬”或有“违碍字句”的,不断地用销毁、撤毁、篡改种种手法,大量地烧书、改书。十年中,共销毁“禁书”二十四次,五百三十八种,一万三千八百余册。(比起十年动乱中林彪、江青一伙煽动的大规模烧书毁书,是小巫见大巫了。)从《四库全书》编成以来,民间刻书家冒着危险偷偷地刻印的“禁书”,就成为藏书者视为奇货的珍本。因此,他们认为编纂《四库全书》之罪,同大兴文字狱也是不相上下的。
我觉得,还是鲁迅先生的评价比较全面、公允。
他说:“清的康熙、雍正、乾隆三个,尤其后两个皇帝,对于‘文艺政策’或者说得较大一点的‘文化统治’,却真尽了很大的努力的。文字狱不过是消极的一面,积极的一面则如钦定四库全书,于汉人的著作,无不加以取舍……作为定本。”
他也说:“乾隆纂修四库全书,是颂之为一代之盛业的,但他们捣乱了古书的格式,还修改了古人的文章,不但藏之于内廷,还颁之于文风颇盛之处,使天下士子阅读,永不会觉得我们中国作者里面也曾经有过很有骨气的人。”
鲁迅先生有褒有贬,有肯定也有批判。《四库全书》的编纂者们,那五百多位为之淌过汗水、流过血泪,在文字波涛中经历过浮沉的学者们,倘若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松云峡:留下了乾隆的内心独白
清晨的松云峡,寂无人影,鸟鸣上下,一阵松风吹过,更显得幽静深邃。一路行来,我在一块不太显眼的卧碑前停下脚步,细细端详。
碑上刻着乾隆皇帝从公元1775年到1798年这23年间用同一题目写的《林下戏题》六首诗。
对于这位老先生的诗,人们从来不敢恭维。有人在论诗时以他为例,说他一生作诗不计其数,但文学史上从未承认他是诗人,甚至都不屑于简单地提一句。这是真的。无论在他生前或死后,也从未刊行过《高宗御制诗全集》或《爱新觉罗·弘历诗选》之类的书。在北京故宫或江南一些名胜处,人们常常看到他的“御题”诗,但很少会读完全诗,更不用说记住它了。那种富贵天子的口吻,矫揉造作的字句,不仅味同嚼蜡,而且令人生厌。即如这避暑山庄,触目见到的,大多数都是“二十年来衣食足,黔黎犹载圣恩宣”、“重忆琼筵陪色笑,金匙常抱手调羹”这类自我吹嘘、自我陶醉的颂诗,实在不堪卒读。
但是眼前这《林下戏题》倒非同一般,值得玩味,它多少流露了诗作者的心声:他的愿望和追求,他的烦恼和颓丧。
先看这第一首:“偶来林下坐,嘉阴实清便。乐彼艰偻指,如予未息肩。尖曦遮叶度,爽籁透枝穿。拟号个中者,还当二十年。”
落款是“乙未季夏下浣”。乙未是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那正是清王朝的最盛时期,也是乾隆本人煊赫的“文治武功”达到峰巅的时代。他乘銮舆顺松云峡的石板御道,出西北门去殊象寺、罗汉堂和普陀宗乘庙拈香礼佛,祈求大清朝国祚长久,他本人延年益寿。松下小憩,在左顾右盼、洋洋得意之际,想起几位已经告退回乡、归隐林下的文臣,不禁惹动了一些林泉之想。在末二句下有一条小注:“余尝立愿,至八十五岁即当归政,距今尚有二十年,方得遂林泉之乐耳。”
他虽想“息肩”,“遂林泉之乐”,但也许尚未选定继承人,还要在众多的皇子中仔细考察,因此以二十年为期。虽是“戏题”,也还是透露了一点心曲。
过了十年,过松云峡时想起前事,他又写一首。末二句是“迅矣称林下,一旬非远年。”再有十年,当“林下人”有望了。八年以后,在松云峡又写一首:“昔盼十年远,今知近二年。”很有点即将如愿以偿的欣喜心情了。两年以后,即乾隆六十年,他将皇位交给儿子颙琰(嘉庆皇帝),自己当“太上皇”,但觉得还不能“息肩”,在《林下一首四叠乙未韵》中,艰难地说:“天恩符获已,子政训犹肩。察吏贤及否,勤民吃与穿。”他还要继续训导刚继承皇位的儿子,似乎肩上的担子还不轻,但是却不愿触及自己的一块心病。
因为,就在他传位给嘉庆的十二天以后,大规模的白莲教农民起义在湖北的宜都、枝江、宣城、襄阳相继爆发,举起反清大旗,粉碎了康乾以来“太平盛世”的局面。而且很快便冲破清政府军的围堵,攻入河南、陕西、四川,在中原大地燃烧起一股燎原的烈火。
毕竟言为心声。在这位自诩为“十全老人”的诗句里,我们开始感到他那惊恐、担忧、焦急和懊丧的情绪。在“四叠乙未韵”的次年八月,他到北山瞻礼两座梵庙回山庄后写的一首诗里,就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劳心军务及捷信”、期待着“靖逆安民听凯歌”,在诗注中还写明“近因盼望军营捷报,心绪焦劳”,“予盼捷之怀,日甚一日,殊难自遣”。从山庄回北京途中,仍在急切地等待幻想中的捷报,但是一直走到密云县的腰亭行宫,等来的总是损兵折将的丧音。“腰亭晚坐心增忸,望捷去还望捷回。”嘉庆三年五月,他在“望捷”而不得的心情中又来避暑山庄,满怀渐愧和懊恼。在一首七律中写道:“频频望捷仍未已,掷笔促章自哂之。”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只能自我解嘲了。
于是,我们就看到《林下戏题》的最后一首:“符愿坐林下,嘉阴披爽便。虽然归政子,仍励辟邪肩。二竖获日指,一章捷望穿。促吟乘飒爽,睫眼廿三年。”
二十三年过去,不但仍未能享受“林泉之乐”,而且政权日益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这位八十八岁高龄的“太上皇”的愁苦心情是可以想见的。他在诗注中说:“自丙辰元旦授玺,心愿符初,迄今已阅三年,而训政敕几仍未敢一旦稍懈。并以筹剿教匪,切盼捷章,驰谕督催,殆无虚日,以视悠游林下者,殊难比拟。”这段内心独白,倒是老老实实的真话,没有虚饰,没有空言。在乾隆不计其数的诗作中,如此坦率地吐露衷曲的,并不多见。
一叶知秋,不必到六十多年后咸丰病死西暖阁,在松云峡里,乾隆的《林下诗》已经可以预示着王朝的末日了。
1985年5月
承德离宫万树园侧
·179·
荷泽牡丹行
忆明珠
忆明珠(1927~2002),原名赵俊瑞,山东莱阳人,作家。著有散文集《墨色花小集》、《荷上珠小集》、《落日楼头独语》等。
牡丹,国色天香,花中之王。今春谷雨时节,正值牡丹花期,我应黄爱菊女士之邀,偕同妻子访问了牡丹之乡的荷泽。黄女士是荷泽地区政协副主席,感谢她热情提供方便,使我们夫妇得以畅览荷泽牡丹名园,大开眼界,大饱眼福。
说到牡丹,洛阳该是它更古老的王国。有明以来,荷泽牡丹兴起,随之也兴起了“荷泽牡丹甲天下”之说。评论何处牡丹之甲乙,不是我该管的闲事。我觉得在人间世,只有权力这东西才需要建筑它的高巅,如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者即是;除此而外,其它种种,何苦去排那个名位座次呢?可置甲乙于不论,亦可轻甲乙若鸿毛,亦可同甲之而同乙之,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譬如这牡丹无论何处牡丹之甲天下,总比女皇武则天虐杀牡丹之甲天下为优胜多多!当然这是传说中的武则天的作为,但历史上的武则天为其虐杀者就不会是什么花花草草的了。一个人只要坐上权力的高巅,“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灵感一来,什么名堂干不出来呢!
现在说回荷泽的牡丹。到了荷泽,我算服了,五体投地,天下竟有如此壮观的牡丹花海。我这个山东人,少年时期即离乡别井、大半辈子往来于仪征、扬州、南京之间,这一带有着园艺传统,在一些古迹名胜之处,不乏珍奇花木,但牡丹很少见。仪征在清代乾嘉之世,犹有厉园以牡丹著称,现在连园址在何处都无人得知。扬州的瘦西湖、平山堂、个园、寄啸山庄等处,每当烟花三月,我都会去走几趟,然而不曾见着一株牡丹。大概因牡丹系北地花种,喜晴燥,江淮间雨多地潮,不易栽培的吧。郑板桥《扬州竹枝词》云:“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我想当时扬州的十里花田,也不会由牡丹这花中之王来管领的。而现在荷泽人的栽培牡丹,简直像植树造林,像种稻、种麦,像种青菜、萝卜,真够气派的了。在这里,牡丹栽培面积达一万多亩,这可是万亩仙葩琼蕊,万亩玉树琪花啊!简直是奇迹!游山者游过了黄山,可以“黄山归来不看岳”了;看花者看过了荷泽的牡丹,即便还有洛阳的牡丹,或其它什么地方的牡丹,若无机会去看,我想也不至于有太大遗憾的。
荷泽归来画牡丹,
废纸三千兴犹酣;
眼空吴楚惆怅甚,
国色天香鲁西南。
在荷泽一连看了五天牡丹,而后又上了梁山,去了曲阜。回到南京,万代师宗的孔圣人也罢,替天行道的宋公明也罢,全都丢在脑后;使我魂萦梦牵的还是荷泽的光艳照目的牡丹花。于是跑到新街口的蕴玉斋,买回了宣纸、颜料,痛快淋漓地横涂竖抹起来,好像不如此,则不足以表示我对于牡丹之钟情似的。每涂完一幅,即诌上几句山歌顺口溜,前面所引,即是其中之一。诗中所谓的“国色天香”,有着我自己的解释。当我来到荷泽,第一次走进它的牡丹园,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句俗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风流”,跟那些嚅嚅喁喁、恩恩怨怨的儿女私情,毫无干涉。面对牡丹花丛,我想到的不是西施、王嫱、杨贵妃之流的绝代佳丽,而是照耀着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人中之杰,鬼中之雄!“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惟大智仁勇者之斑斑热血才能孕育出无比艳丽,无比壮丽的花朵,这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而在群芳园里,约略尚可取以为象的,也只有这万紫千红、金碧辉煌的牡丹花了。因又有跋曰:
花大如斗,
胆大如斗!
敢红,敢绿!
敢让百花先,
敢殿三春后!
1993年8月2日于淄川丁香小院
·180·
孟庄小记
宗璞
宗璞(1928~),女,原名冯钟璞,生于北京。著有长篇小说《南渡记》、《东藏记》,中篇小说《三生石》,短篇小说《红豆》等;散文集《宗璞散文集》等。
神在哪里?
1992年10月22日至11月2日,在杭州北高峰下灵隐寺的孟庄小住。孟庄在一片茶园之中。每天清晨,一行行茶树吸了一夜的露水,微微发亮,格外精神,手一碰湿漉漉的。茶花有铜板大,颜色陈旧,貌不惊人。还有小小的茶果,据说毫无用处,只有割去。别的植物以花胜以果胜,唯独茶以叶胜。大概力量都聚在叶里,别的便不顾及了。
随着清晨一起来的,是灵隐寺的喧嚣。很难想像沸腾人声来自清净佛地。及至身临其境,才知那“市场”与“市场”是符合的。
刚到“咫尺西天”的大影壁前,便有十多个妇女围上来。“买香?买香?”一面把香递到面前。一路走过去,便是一场推销与抗购的斗争。除了香,还有小佛像、小玻璃坠等买来只有扔掉的东西。熙攘间已过了理公塔、冷泉亭。飞来峰还是那样,只在壁间小路和每一凹处都站满了人,也就无法玲珑剔透了。
以前几次来,大家都忙于阶级斗争,自然无心于山水。现在想上哪儿就上哪儿,至少国内没有限制,自然会热闹。这热闹使人感觉生活别有一重天地,到底是自由多了。
临近寺门,先见香烟缭绕。曾听说现在寺庙香火很盛,亲眼见了,还是不免惊异。寺门前摆着长方形的烛台,约有两米长。数十枚红烛在燃烧。一人多高的大香炉,成把成把地烧着香。人们在香烛前跪拜,一行人跪下去,后面有人等着。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智有愚,有丑有俊,必定或有排解不开的苦恼,或有各种需求,觉得人的力量不够,要求诸冥冥中的力量。求一求,拜一拜,精神的负担分出去一点,在想像中抓住点什么,也是好事。
到大雄宝殿,见众人都在殿外礼拜。一青年女子交给僧人一纸伍拾圆,获准到佛前香案下跪求。她祈祷良久,转过身来,面带笑容,也许灾难还不退,至少她安心了。
前些年,一个朋友悄悄地告诉我,她不是任何教的信徒,可是她每晚必祷告。把一天的烦恼事理一理,一股脑儿交给上帝,然后安稳入睡。这话现在不用悄悄说了。那袅袅香烟,在青天白日之下,凝聚着多少祈求和盼望。据说也有人是专门还愿来的。原来求的事已经满意如愿,特来感谢。说起来,我佛如来、观世音菩萨、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都是大大的好人,是芸芸众生的好朋友。
在罗汉堂边山石上坐着休息,仲忽然拉我起身,走开数步后才说,那石旁有一条蛇,正在游动。一面说一面拾起石子要打,我忙制止说,也许是白娘子来随喜呢,再不济也是佛寺里的生灵,不可冒犯。
忽然想起在澳洲访问时,一家公寓下的花丛中住着一条蛇,人们叫它乔治。蛇寿不知几年,这乔治想也不在了。
乘缆车登上北高峰,远望尘雾茫茫,不见人寰。一对青年夫妇带一小孩,对着一面墙跪拜。不由得好奇,上前打听拜的什么,他们不情愿地回答,拜的财神菩萨。
财神菩萨,当然也是人的好朋友。
下山都是石阶,我居然走下来了,满山青松翠竹,清气沁人。不多时到韬光庵。庵依山势而建,楼台错落有致,很不一般,院中有泉,水上有许多落叶,游人用长柄勺推开落叶,舀水来喝。我们在泉侧亭里小坐。见一妇人三步一躬走上来,舀水装入自备的瓶中,又三步一躬向上面的正殿走去。她一定是为亲人祈求平安的。这泉水是矿泉水,又有神灵保佑,传说能疗疾消灾。
我身上的病根少说也有好几种,我可不想试一试。听说正殿供奉的是何仙姑,倒想一睹风采。怎奈上去还有百余阶,只好知难而退。真是今非昔比了。若在从前,无论什么角落,总要走过去看一看的。
一阵风来,泉边树上的叶子纷纷飘离枝头,旋转着落向水面。是秋天了。
我们继续下山,依山涧而行。涧中过去大概是泉水淙淙,现在水很少,几近干涸。坡上植物很多,一片苍老的绿,往下伸延开去。涧边有大石,有些人坐着休息。一路走过去,好几个人问,“还有多远”。这是上山人常问的话。
快到灵隐寺了。涧边有用毛竹随意搭成的栏杆。毛竹茶杯口粗细,原以为引水用,走近看时,见竹上插了许多点燃的香,成为很长的竹香炉。香烟向四面飘散,渗入山林涧壑。
这不知供奉的什么神。是山、树的精灵?还是水、石的魂魄?我忽然大为实际起来,很怕香火烧着什么,又明知管不了许多,只好带着担心离开这一片清幽,走进了沸腾的佛地。
西湖别来无恙
西湖秀色,不只在一湖,还在周围的许多景致。我对满觉陇的桂花向往已久,这次秋天来南方,以为或可一见,哪知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然而没有花,满觉陇也是要去的。
满觉陇者,原来是一条路名。路两旁大片桂林,一眼望不到边。徘徊树下,似有余香,至于小花密缀枝头的景象,就要努力想像了。几乎每年秋天,我都计划到颐和园看那两行桶栽的桂树,计划十之有九落空,所以对桂花其实很不了解。印象最深的是它那浓郁而幽远的香气,所以一见桂林,先觉其味。似乎这芳香也浸透了一些咏桂的文字。
循路来到石屋洞。洞在山脚,奇径穿透,上下颇出意外。院中有小舍,售桂花栗子藕粉。于大桂树下食之,似有一种无香之香浸透全身,十分舒畅,藕粉滋味,倒不及细辨了。
去过了无桂花的满觉陇,又去无梅花的罗浮山。据说罗浮山所种乃夏梅,是一种珍奇植物。我于梅花见得更少,简直无从想像。然而百亩罗浮山风景清幽,楼台亭榭十分雅致,已令人不忍遽去。建筑名字都和月亮有关,如伴月楼、掬月亭等。想必这里是赏月的好所在。若是月下有梅,梅前有酒,更是何异神仙!一个小院落里有一石碑,大书“天缘”二字。两字发人深省,这能赏景物之极致的天缘,不知能有几人得到。我就既未见梅,也未见桂。春来九曲十八涧开得漫山遍谷的杜鹃花,也只能在《志摩日记》中观赏了。
然而西湖的正气和才情是四时不变的。这次见张苍水墓,那“友于师岳”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苏堤尽头的苏东坡纪念馆,陈列物虽不多,却系住了游人的仰慕。
还有一个风情万种的西湖,阴晴雨雪都不会令人失望。几次来杭泛舟湖上,次次觉有新意。这次在三潭印月,见游人摩肩接踵,甚无意趣。匆匆走过,下得船来,脚下是碧沉沉的水,头上是蓝湛湛的天,微云一抹,远山如黛,天地忽然一宽,“西湖原来很大”,我说。
听着船边轻柔的水声,想西湖和昆明湖有许多相似之外。前者有孤山,后者有万寿山;孤山上有石亭,万寿山上有铜亭。本来修建颐和园便是以江南景色为样本的,十七孔桥大概也受到三潭印月孔中见月的启发吧。
秋日的阳光还有些灼人,照在水面上,只见一排排光波从桨的左右流过去,然后落进了湖底。到阮公墩转了一圈,那是经徐志摩品定为精品的,这次发现它扎彩楼,建戏台,传染上了许多景点的流行病,成了个扭扭捏捏的假古董。心里却也无甚感伤。
还是在碧波上滑行,逍遥了一阵子。天色渐晚,湖面起了风,船身有些摇摆。水波高高低低,一个接一个,似乎是从水底翻涌起来,不仅是水面的活动。“西湖原来很深”,我又说。
阳光渐渐集中到西边,成为绚丽的晚霞。晚霞映进水面,又透出水波,好像无数层锦缎在抖动。渐渐地,暮色从远处围拢来,推着我们到了岸边。
坐在岩边的石椅上,望着天,望着水,轻轻说了一声:“西湖别来无恙!”
三生石在这里
因为很喜欢三生石这美丽的传说,曾把它写进一篇小说,并以之为篇名,却没有想到,世上真有这块大石头。
我们先是从导游书《灵隐轶话》中看到,便去寻找。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有听过,后来问到一位老者,得他指点,才走上正确的寻石之路。
从下天竺进灵隐边门,就是飞来峰东侧。从山脚到山顶,树木森然,不见游人,只有守门人在大声说话。和西侧的喧嚣大是不同。我们循石阶上山,轻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转两个弯,见有人在地上拣毛栗子。问三生石在何处,答道茶地边上就是。
再往上走不远,果然见一片茶地。山坡上翠竹千竿,山坳尽处突出一块大石。我们快步走近,心上一分是惊,二分是喜,似是猛然间见到了故人。
这石约有三人高,横有七八尺,轮廓粗犷,显得端凝厚重,不是玲珑剔透一流。石色灰白与黝黑杂陈,孔隙里生有小植物,有的横生,有的下垂,成为大石的好装饰。向茶地的一面赫然写着一篇文字,题目是唐圆泽和尚三生石迹,记载了圆泽和士人李源转世不昧的友谊。是嘉兴金庭芬于1913年所刻。据说圆泽和尚圆寂前,和李源相约,十三年后在此石边相会。李源如约前来,见一牧童骑在牛背上,歌诗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须论。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诗意颇悠远,不知何人所作。石上所刻以及《辞海》所载,与我所记有个别字不同。
我们从边上转过去,才看清这大石其实是三块相连。当中一块背面写着“三生石”三个大字,笔峰纤细,和大石以及大石般的友谊殊不相称。然而总算有这石头附会这传说,让把假事当真的痴子们可以煞有介事地寻上一番,感慨一番。这石头又正好三块相连,以副三生之数,实在难得。
从古到今,生死和爱情是艺术的永恒主题,其实友谊也是歌咏不尽的。读《中国哲学史新编》第六册,得见谭嗣同对朋友的解释,他以为,五伦中“于人生最无弊而有益”的,就是朋友。他认为朋友的关系能“不失自主之权”,“一曰平等,二曰自由,三曰节宣惟意。”我想,就广义的朋友而言确是如此,最深层的朋友关系则贵在知心,也就是精神上的理解。管仲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世间得一知我者,也就不虚此一生了。伯牙碎子期妙解之琴,渐离继荆轲未竟之志,友情的深重高昂,又何逊于罗米欧与朱丽叶呢!
石侧有石阶上山。上山的路,还很长。我们走到三生石上,见三石一块接着一块,如波浪前涌,到茶地边忽然止住。茶地下面远处有村舍,牧童大概就是从那里来了。坐在石边休息片刻,已经很满意,不想再高攀了。下山出边门时,守门人问,“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答。访得了三生石,实为这次到杭州的一大收获。
回京后便留心有关三生石的吟咏、故事。《太平广记》记载有李源和武十三郎转世相识之情,似乎是一种断袖之癖。未提到三生石。传说总是在传说中不断完善的。人们添进自己的企求,剔除自己的厌恶。现在的三生石传说,就寄托着人们对坚贞友谊的向往吧。《全唐诗》载齐己和尚诗,有“自抛南岳三生石,长傍西山数片云”之句,看来那时已有三生石的故事,李源名字可能是后加的。齐己和尚是湖南人,大概想把三生石安排在南岳。自然还是在杭州现址好得多。袁宏道有一首三生石诗,描写的似乎就是现在这一块:“此石当襟尚可扪,石旁斜插竹千根。清风不改疑远泽,素质难雕信李源。驱入烟中身是幻,歌从川上语无痕。两言入妙勤修道,竹院云深性自存。”
另一唐僧修睦,有诗咏三生石:“圣迹谁会得?每到亦徘徊。一尚不可得,三从何处来!清宵寒露滴,白昼野云隈。应是表灵异,凡情安可猜。”
“一尚不可得,三从何处来!”直如当头棒喝!我连忙放下了一支秃笔,掩过了满纸胡言,只自凝望着天上白云,窗前枯树。
1992年12月-1993年1月
·181·
峨眉道上
玛拉沁夫
玛拉沁夫(1930~),蒙族人。当代作家。著有散文集《远方集》、《玛拉沁夫小说散文选》等。
游四川峨眉山,头一天歇脚于山下幽静的报国寺,翌日乘车至净水,再往前就没有公路了。你若想一览峨眉风采,就得由此徒步爬山。我们同行数十人,大多是青年,起初说笑歌吟,好不热闹。前面是欹路峻峡,不能并行,大家自然排成一行,缓步前进。随着山路愈变艰险,人们都只顾自己的脚底下,因而刚才那股谈笑风生的劲头,逐渐消失了。最使我们这些来自塞外草原的游客不习惯的,是南方山区那种雨不像雨,雾不是雾的绵绵水丝,一直打在脸上,全身湿乎乎的,这正是“山行本无雨,空翠湿人衣”。
我们来到万年寺进午餐时,果真下起雨来。大家担心今天可能受阻于此,但不多时,密集在附近几座高峰上的乌云,像预先约好了似的同时滚滚散去,雨渐渐变小,我们又欣然上路。
峨眉山遍地都是红粘土,沾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脚底下格外滑。前面已有几位同志滑倒过了,所以人们都小心而缓慢地迈动脚步。这里已经没有平坦的路了,所谓的路,就是用一块一块二尺见方的石板连接起来的阶梯,整个旅程就是一步一块石板地爬行直到尽头的石阶上,偶尔停步仰望,只见石阶像一条天梯竖挂在前面树木葱茏的高山上,我们就是要攀登那条长长的天梯,去越过那座座高山。不多时,我们这些在大草原上走惯了的人们,都感到腿肚酸痛,甚至有的大腿抽起筋来,那天梯一般的石板路,还要一步一步去攀登,攀登……真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许多人,甚至连那些起初活蹦乱跳的姑娘小伙子们,此刻也都拄起拐杖来。大家互相看了看,不由引起一阵大笑:男青年取笑姑娘们变成了拄拐杖的老太婆;姑娘们回敬说男青年一个个像越南俘虏,反正那样子都够狼狈的。
我们这些上年纪的,无心戏闹,两眼只顾盯住走在自己前头那位的脚后跟,看久了,眼睛有点发花,赶紧歇住脚,抬起头向四周环视,借以消除昏晕。这时候才发觉我们原来是走在一片苍楠翠柏之间,附近几户竹楼式的农舍,掩隐在盛开的茶花、玉兰和紫杜鹃的云霞中,农舍旁还有一条山泉淙淙作响,溢出流彩,秀气盎然,是一幅绝妙的水彩画。我有些后悔了,在前边一段路程中,过分注意脚底路滑,老是低头盯着前面那位的脚后跟,没有顾上观赏周围的景色,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从此有了经验,走一段路,我便停下来观赏一会儿周围的景物,否则,游了一趟“天下第一山”,什么也没有顾得上看,脑海里只留下前面那位带泥的脚后跟的记忆,岂不太傻气了吗!
我们来到清音阁,小作歇息,这里的殿宇亭阁,雄峙精雅,别具一格,特别是左右两条飞瀑,奔腾回旋,由深邃的山洞里,发出雄浑的怒吼,的确是个令人流连的处所。但是,我没有久留,因为我的心早就被另外一个地方所吸引,那就是由此向右沿溪上行二华里即可到达的著名的一线天栈道。
一提起栈道,使人想到古代的往事,过去我没有到过四川,但从各种书文中每当读到描写古时秦蜀边境邈邈栈道的文字时,一种神秘感肃然而生。多年来我一直盼望有一天前来领略一下,我们的祖先是以何等难以想像的勇敢、毅力和巧技,在那巍巍悬崖森森绝壁上凿孔支架木桩,铺上木板,修成狭窄的桥——栈道的?李白诗云:“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就是描写当时凿建栈道时艰难而壮烈的情景的。这种栈道致使秦蜀相通,后来古代多次大战前的军事调动,都是通过它进行的……。
我们来到了“一线天”,仰头望去,在那如同用利斧把一座大山劈成两段的险崖绝壁之间,透过茂密的树丛,露出一线天色。这里崖壁升耸,峡壑险邃,深涧中惊浪雷奔,确有一种“气萧萧以瑟瑟,风飕飕以”的森严气氛。然而我想像中的那个古代栈道却早已不见踪迹,现在依“一线天”曲折险窄的峡谷,新建了钢筋水泥的桥梁,红栏绿柱,曲回宛转,煞是好看。人们依然称此桥为“栈道”,这也很好,让人们走在坚固的桥梁上,莫忘古代攀越栈道之艰险。在一本书上介绍说,过去的一线天栈道“险窄简陋,游人时有坠落深涧”,但同时又说:“峨眉山,峨形容其高,眉形容其秀”。这两种说法之间似有矛盾,只用“高、秀”二字,不能概括峨眉山全貌,我以为还须加一个“险”字。你若身临其境,看一看桥旁岩石上那古代栈道凿眼的痕迹,再望一眼桥下深涧中黑色激流碎玉崩裂,呼啸而过的触目惊心的景象,你就会从“游人时有坠落深涧”那句话里,体味出一股“险”劲儿来。
过了一线天栈道,离我们今晚将要投宿的洪椿坪,大约还有十里路;这十里可不同寻常,全是爬陡峭的石梯,而那石梯路又是修在绝崖峭壁的半腰上,路面仅宽一米多,旁边就是万丈深涧,偶一失足,定将粉身碎骨。好在,路旁长满了繁茂草木,游人看不见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涧,所以并不感到可怕。
在途中,我们遇到了十几个背竹篓的人,他们把竹篓靠在路旁岩石上正在歇息。走到近处,才发现他们每个人背篓里都装着一块大石板。背着石板攀登天梯可真了不起!我怀着好奇心问他们往山上背石板作什么?他们当中一位长者,指了一下脚下石阶,操着浓重的川音幽默地答说:
“干这个!”
“铺路?”
他点了点头,并告诉我说:去洪椿坪的一段路,被山水冲毁,他们是从十多里以外,开山取石,凿成石板,背上山去,铺修那段被冲毁的路。
他们是峨眉铺路人呵!
峨眉山只游览路线就有二百多里,该有多少块石板?几万,几十万,还是几百万块?全是这样一块块背上山来的吗?……这是用不着问的,山路狭窄,不能动用机械,自然全靠人工。想到这里,我的心头突然被一股浓重的愧疚所笼罩:我们走在别人铺平的道路上,还嫌吃力,而这些铺路人,却把一块块石板背上山,辅成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地流汗、辛劳,全然是为了他人的方便。
是的,世界上的每条道路,都有它的铺路人;每片田地,都有它的开拓者;每个伟大业绩,都有它的创建家。我们是后来者,应当永远铭记那些铺路人、开拓者、创建家们的历史功勋,永远向他们倾注诚挚的敬重之情。没有他们,便没有我们,没有他们的辛劳与牺牲,便没有我们的欢乐与幸福。啊,铺路人,你们都是无名英雄啊!
我问那位长者:“洪椿坪还有多远?”他用粗大的手,往头顶上一指,爽朗地笑着说:“不远了,在那边。”我顺着他的手势向上仰望,只见在云雾缭绕的重叠山峦之上,露出一个被众山拱卫着的青翠峰头,那就是我们今晚将要落脚的洪椿坪。
在这些背负重石的铺路人面前,我再也不敢感叹路远路难了。
到了洪椿坪,我才知道,要登峨眉山的顶峰——金顶,还得再爬九十里的石阶;九十里石阶会有多少块石板?那也是铺路人一块一块背上去,铺成的哟!
当你登上金顶,放开眼界,纵览天上地下无边壮丽景色而沉入陶醉的时候,如若忘怀了那些铺路人,那么请你切莫下山来,要不然那无数块石板,将从你脚下抽脱出去,让你跌入万丈深涧之中。那将是一场悲剧;悲剧不多,但总是有的。
选自《散文》,1980年第1期
·182·
杭州三日
韩羽
韩羽(1931~),山东聊城人,著名画家。著有《韩羽杂文自选集》、《闲话闲画集》。
与方成兄、高马得兄嫂结伴游杭州,时值盛夏,西子浓妆以待。
当地主人懂得外地人心思,拿出一张游览图“按图索骥”,我们则客随主便。
先至“平湖秋月”。见一摄影部,占了一块风水宝地,挂有各色古式衣装。现下仿古成风,连人也仿起来。一伙青年男女,竞相穿了拍照。却是也怪,本好模好样的人,一旦穿上这衣装,突地变得有些发傻。陆续围拢了人,不看湖,不看山,一心看这照相的了。看者笑,被看者也笑,各自笑其所笑,娱人娱己,皆大欢喜。
旁有小卖部,我们各自买了把檀香扇,高大嫂说,此乃杭州特产,必须买的。
沿山麓,经西泠印社到码头,买票乘船去湖心亭。这湖心亭,“太虚一点”,踞全湖之胜,当是要看的。一上岸,却叫苦不迭,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骡马大会不过如是。欲裹足不前,背后是水,已无退路。无奈何,只好挤入人群,随波逐流,觅缝钻头,见隙插足,亦步亦趋,弯来绕去。我问“湖中湖”在哪儿?答说,不是已走过了吗。原来人缝中明明灭灭的水光树影竟是那“湖中湖”,“管中窥豹”,当如是了。
出了湖心亭,下个景点“花港”,再也不敢问津。像斗败了的鸡,只往偏僻处落荒而行。有点累了,随遇而安,顺便在草丛中乱石上坐下,边聊天,边抽烟,湖心亭惹得的心躁却也渐渐平复下来。起始并未留意,只觉微风徐徐,舒然畅然,及至随着脚边的湖水涟漪放眼望去,烟霭迷蒙,浩茫缥缈,波光山色,深浅一碧。没想到在这无人光顾之处,求之不得的竟不求而得之,西子情态,尽收眼底。
第二天,主随客便,游九溪十八涧。这地方实是难找,只好边走边问,也多亏了我们有辆吉普车。人说,过了六和塔见岔道往右拐。我们依言拐了。又有人说,拐早了,须返回去再往前走。我们踅回又往前走。又有人说,走过头了,还得往回走。于是又往回走。走着走着,一抬头,又到了六和塔下,彼此相对苦笑,却更逗得兴起,再踅回去。为何有这大雅兴,“锲而不舍”?实因了几句话,是俞曲园老人说的:九溪十八涧乃西湖最胜处。
行行重行行,终于找到了,阿弥陀佛!果然不虚此行。不说别的,只一下车,就像喝了一瓶冰镇汽水,立感浑身畅爽,暑意全消。更兼地处偏僻,游人寥寥,连同我们仅七八人。今日好景,专为我辈设。
借用曲园老人的状述:
清流一线,曲折下注,作琴筑声,四山环抱,苍翠万状,愈转愈深,亦愈幽秀。余诗所谓“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丁丁东东泉,高高下下树”数语尽之矣。
景物依然,曲园老人看到的,我们看到了。可能是老先生只顾仰头看山看树了,未暇看脚下看自身,这我们也看到了,是青苔遍地,未雨而湿,彼此相视,面色皆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