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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感叹之余,不禁有些遗憾,这儿虽不缺中国评介雨果著作的资料,但在整个大厅却无一本中文的雨果著作。在我记忆中,国内出版社出版了多种雨果作品的,为解疑我询问那位女士说:

“这是不是你们工作的疏忽?”

她笑了,对我反“将”一军说:“这是中国出版雨果著作的出版社,欠缺礼貌。包括非洲出版雨果的书,都和我们打招呼,贵国出版机构出版雨果著作,事先没有函告我们,事后又不赠送样书,我们无从知道。”

我顿时哑言。是啊!这到底是谁的疏忽?从五十年代起,雨果著作已经在中国读者中广泛流传;历经三十几年的光景,巴黎雨果博物馆中还没中国版本的雨果著作,这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憾事吧!

《圣经》故事中的“伊甸园”一节,曾有夏娃偷吃禁果繁衍了人类的神话,我们也能把翻译雨果著作的目的,是为了繁衍世界文化以此来解释我们的摘果行为吗?

前者是人编的神话!

后者是人为的现实!

愿雨果在天有灵,切勿为此而怒发冲冠。

1987年10月3日于北京

选自《人民文学》,1987年第11期

 ·186· 

武夷山的雨

石英

石英(1934~),原名石恒基,山东黄县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吉鸿昌》,散文集《秋水波》、《回声集》、《感悟岁月》等。

在武夷山大自然保护区的山坳里,洁白的云丝终日像柳絮飘浮在林梢之上,偶与山野人家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遇合,便发生了奇妙的溶解,青色的炊烟被净化了,依然是白云当家,轻盈起舞,每个舞步仿佛都踏出和谐的音律:这里是不容污染的世界!

但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未来过武夷山的外地人,行前往往被提醒说:那里天可凉哩,六月天早晚也要穿毛衣。可是,如果真听了这话,便要大上其当,在这形似盆底的山坳里,同样也有恼人的暑热,尤其是在正午时分,酷似一个不冒气的蒸笼。

不过,别忙,一到傍晚,轻盈的白云骤然变色、加重,风从毛竹林中扇起,直上山坡,云在万籁的啸声中逐渐聚合,有如胡笳中千军万马在统一的将令中即将出击。

果然,雨丝从云层中直线摇下,开始是缓慢的,柔和的,不大一会儿,节奏随之加快,势头越来越猛,变成斜射的雨箭,再以后,母箭中又分生出许多子箭,雨星儿演化成腾腾水雾,漫天一片泛白,竟难以分出丝缕来了。这时,我总觉得空中似有多少只巧手,在迅疾利落地赶织一架硕大无比的水的幔帐……

天黑时,清风像利箭似的切断了雨丝,只在屋檐上还滴落着已近尾声的雨珠。山水下来了,窗外的溪涧中响起渐高渐激的浪声,撞击着步步设障的石头,弹奏出自然悦耳的琴韵。山坳中的溽热减退了,被溪水漂送到山外的干流,挤压在涧底的沙砾中。肺活量很大、欢快无忧的武夷湍蛙趁这大好时刻,振起嘹亮的歌喉,又像是告慰奔忙了一天的山外来客:可以安心入眠了。

雨,带来了清凉,却也带来另一种效果:著名的武夷山自然保护区的昆虫世界一时间被扰乱了,雨后的蝴蝶和飞蛾之类格外喜欢挤进房间里,在灯光下凑热闹。窗上明明嵌有纱窗,但这些无孔不入的“飞仙”仍不知从什么地方钻进来,惹你心烦,冲淡了因雨洗燥热而产生的舒畅。但,也有别样意外的奇迹出现:它们一光顾,蚊子便让位了,也许已成了它们捕食的猎获物。这样,没有蚊帐也可安睡。可见,任何事物往往都有着正反两个方面,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保证了人的正常生活环境,也保持了生态平衡。

第二天,老居民们和初进山的来客又各自忙碌起来。天还是那么澄蓝,云还是那么轻柔,太阳却常常是看不见的,被峰头隔在了山那边。时光在山幽鸟啭中悄悄地溜了过去,开发山区的计划和工作效率却在加速推进。到傍晚,几乎和前一天的时间不差一刻,又是例行的兴云布雨,只不过这次雨来时,人们谁也没有躲。客人们都站在廊檐下,观赏着雨中山景。当地的村姑们大方地、善意地指点谈论着远来的陌生人,不时发出清亮悦耳的笑声。她们的眼窝看来比北方的姑娘们深些,眼神却更加明净;那没有烫过的自然蓬松的头发,使人联想到山坡上披拢的茂密的毛竹;而她们喜爱穿的不带花色的特丽灵衣褂,又使人感到如长流不息的山泉那般洁净。在她们身上,找不到半丝通常所说的那种“洋味儿”,但也没有一点俚俗的“土气”。这种难得的协调与得体,有时不禁使外来者感到惊奇,但它确就是远离大城市的山坳小村里的真实画面。

雨丝渐细,天色未深,一些外来的客人们,包括年过半百的文人和学者,也仿佛一倏间年轻了许多,雀跃地离开廊檐,沿着溪边小径,越过杉木杂陈,微微颤悠的板桥,来造访独居山脚的一户山民。这家的老公公正在编竹篓,儿子正在屋后喂猪娃,儿媳妇刚刚打山草回来,浑身被雨水弄得湿漉漉的。她的个头很小,膂力却很大,斜偏着身子,挎着一个跟她的身子不相称的特大草篮,脚下却敦敦实实地迈着步子。客人中有年轻些的要帮她抬草篮子。她爽朗地笑着谢绝:“不用,不用的,很轻的呢。”

这又是一个令人惊异的发现!在这远离北京的深山里,居民们能使人听懂的“官话”竟操得这么好(虽然带点当地口音),竟比来客中的某些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说得流利!

眼前是一个空间很大的木屋,分上下两层,下层分成三个等分,其中的一间堆满了编好的竹椅、竹篓和竹凳,俨然是一个挺像样的竹制品作坊。老公公的眼力看来有些不济,指法却极灵活,竹篾在他手里好像都长了眼睛,注入了血脉,手到处都活灵活现了。他一面操作,一面慢悠悠地说着话儿,就像檐间那滴滴答答不断头的水珠儿。

“我们这里毛竹多的不得了!”此地人的语尾拖得很长,音也很重,可能是表示强调的意思。“谁也数不清有好多棵!”

精壮敦实的汉子喂完猪走进屋来,把沾湿的上衣往尼龙绳上一扔,接着老爹的话茬儿:“不过也忒便宜了,才一元钱一棵!”

他媳妇马上纠正说:“你那还是旧账!同志,如今好了,把毛竹稍稍加工一下,收购价格一棵就是八元。甘霖溪流进咱们心窝窝里,山里人腰杆也撑得直了。”

年轻的汉子不言语了,老公公咧着缺牙的嘴自豪地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这时,儿媳妇沏好了茶,给客人们每人倒了一碗。这碗小得很,说是盅儿也许更恰当些。

“同志吃茶,这是真正的武夷红茶。”她热情地让着大伙。

那汉子倒也实事求是:“这红茶是拿松烟熏过的,还不知同志吃着习惯不?尝尝,尝尝吧。”

有的客人喝了,小声说“有点怪味”,但大都说“很香”,倒也不是出于礼貌上的恭维,这从眼神上是看得出来的。

“是用甘霖溪的水沏的吧?”有人问。

“是的!是的!”一家三口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甘霖溪流进了心窝窝”——这是武夷山深坳里的一位普通妇女的体味。客人们在这里目睹的是,甘霖溪是从山间岩缝里渗出来汇合而成的,所以才如此清冽爽心。那么,它的源头何在呢?——

雨,武夷山的雨,夏日傍晚那守信用的雨,自然是用之不竭的水源。外地客人一直在这里住了七天,天天都不例外。那四面高峰就像凛然不阿的值勤战士,有礼貌地拦住过路的雨云。“你要从此过吗?请出示消暑通行证!”雨云使只能照章办理。

于是,充足的甘霖,给武夷山送来一个个清爽的夜,也送来一个个溪流不息的白昼!

 ·187· 

晚钟剑桥

王蒙

王蒙(1934~),河北南皮人,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王蒙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青春万岁》,散文集《桔黄色的梦》、《访苏心潮》等。

人总有这种时候,忽然,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没了。剩下的是澄明,是快乐,似乎也是羞惭,更是一种消失,那个有时候是疲劳的,警惕的与懊恼的,絮叨的与做蠢事的自己,不见了;那个患得患失的“人之大患”不见了。却仍然有一颗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心。

说的是1996年5月23日,已经几天了,阴雨连绵。那天中午我与妻在伦敦英中中心与几个学者、研究生座谈中国当代文学。开完会,连忙赶往火车站。坐上郊区支线上的车,经过一片片的绿树和田野,向剑桥方向驶去。

剑桥是一个小镇,在细雨中若有若无,如灰如绿。她的稀落静谧,不高不大不新的房子,不宽不大不拥挤的道路,我行我素,不事声张,好像和这阴霾的天气与寒冷的春天一道,打老年间就是这个样子。

下车先去会场。在中文系一间办公室里换装,打好领带,人五人六地来到大课堂讨论教室。座无虚席。读准备好了的英文稿,并时时用不标准的英语即兴发挥一下,我不会放过这种“实习”英语的机会。遇到回答提问,就要请翻译帮忙了。英英中中、读读笑笑、问问答答、打成一片。活跃热闹的气氛,似乎给平静舒缓的剑桥大学的这个小角落带来了一点喜气。由于听众中有一半人是来自祖国大陆的留学生和教师,可以从他们的脸上读到一种关切和喜出望外的神情。他们提的问题也很在行,显然他们身在英伦而时时回眸祖国那一片——神奇的土地。

在一片真实的与礼貌的赞扬声中离开会场,去大学贵宾馆。经过古老的,上方是耶稣与圣母的浮雕的拱门,穿过这个砌满石条的院落,进入一座厚重的建筑。这座楼房的底层,想不到是一个封闭的室内桥,桥下是小溪,桥的两侧是玻璃窗,一侧是四株大柳树的枝叶呈半月形,正在伸向我们。

陪同我们的先生告诉我们:“徐志摩描写过这个桥,并命名为‘奈何桥’,据说古代这个桥是押解死囚去刑场的必经之路,要让犯人感到,这世界是多么美好,然而,由于犯下了大罪,他必须与世界告别。”

死刑犯的命运与行刑者的残酷,尤其是徐志摩的名字触动了我。我“哦”了一声,似乎一瞬间时间与空间的一切距离都缩小了,打破了。往事与逝者都靠近了。是的,“康桥再会吧”,康桥就是剑桥。有了逗留才有告别。徐志摩那时候是多么年轻,他是“资产阶级”,他写的都是“象牙之塔”里的诗……而我第一次踏上康桥的土地。已经是60多岁了。犹谓偷闲学少年?1987年首次造访英国,去过牛津没到过康桥。

贵宾馆在另一所古老的楼房里,木板楼梯窄狭弯曲,走在上面吱吱扭扭,令人发思古之幽情。一直爬到四楼,打开一扇厚重的门,是一个黝暗的小过厅,按动墙上的电门,高高地亮起了昏黄的灯。再用那笨重的铜钥匙开开房门,一间宽阔方正的老客厅出现在我们面前。褐黑色调,古朴的大写字台,曲背软椅,式样老旧的硬背沙发,墙上悬挂着一张带镜框的风景水彩画。更多的则是空白,以无胜有,以无用有,这种风格自然与矮小与充满各种物品的旅馆房间不同。

就在这个时候钟声响了。教堂的钟声悠远肃穆,像是来自苍穹,去向大海。我一时停在了那里,等待着,倾听着,安静着。

放下随身携带的物品就去圣约翰书院晚餐。进入书院,先去“派对”大厅。人们介绍说这间大厅保持着三百多年前的习惯,厅内只点蜡烛,不设电灯。人们又说,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盟军最高司令部诺曼底登陆的计划,就是在这间大厅里制定的,因为,有一张特大的军事地图,只有在这间大厅才能把整个图展开。再说,这间大厅的遮光效果比较好。我唯唯,历史是我们的近亲,历史就在我们手边,就在我们呼吸着的空气与我们被照耀的烛光里。

所有前来饮酒并接着去吃饭的人都穿着为在本院获得过博士学位的人特制的黑“道袍”,十分地庄严郑重。英式发音幽雅做作,每人脸上的笑容都合乎标准。千篇一律的,数百年无变化的餐前饮酒的“过场”飞快地走完了。人们进入餐室,我们与一位来自美国的生物学家算是今晚晚餐的贵宾,被让到了首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参加晚餐的全体人员名单和印刷精美的菜单——当然我们也从中验证了自己的存在,从而得到了些微的虚空的满足。众人各就各位。首先由书院院长带领做祈祷。然后进餐。服务人员也都有一把年纪。主人解释说,由于“疯牛症”的威胁,今天没有牛肉可吃,改吃羊肉。其实头三天我已经吃过牛肉了,如果该染上,恐怕本人已经是潜在的疯牛症患者了。羊肉的味道乏善可陈,我没有吃多少,倒是多吃了一点甜食。晚饭结束后再去“派对”大厅喝咖啡。一切陶冶情性的程序认真完成,并没有用多少时间。远远比参加一次正式宴请简单迅速得多。难得的是这种数百年不更易的坚持。这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吃饭的仪式,也许真是一种展现和怀念剑桥以及整个英国的历史、保持和(为什么不呢?)炫耀剑桥及英国的光荣传统的典礼——如果不说是例行公事的话。我甚至猜想,与餐的一些人饭后很可能有约去进行另一顿晚餐,更美味更轻松更富有生活气息的一餐。历史的必须之后肯定还有现实的快乐。当然,这种保守的庄严与珍惜的认真劲儿也令人感动,没有这就没有剑桥,没有英国,再引申一步,就没有欧洲,并且(对不起),这本身就有观光价值。什么时候我们中国也有这种古色古香的演示与咀嚼呢?为什么有时候我们是那样气冲冲恶狠狠地对待历史呢?

从圣约翰书院出来,天时尚早,刹那的夕阳余晖一闪,阴云迅速地重新遮盖了天空。我很庆幸,可以早早地与校方的人员告别,享受一个晚上的自由独处。重新走过大院落,走上室内的奈何桥,想念着死囚与徐志摩、想着《再别康桥》,轻轻的来与去,和《我所知道的康桥》。想着中外的历史、二次世界大战与战前战后的和平时光,在剑桥获得学位的那种庄严与不无做作的盛典,“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然后,来到了那块大草坪上。

雨后的绿草如油,映衬于四面的苍茫的建筑,显现出一种生命的滋润与新鲜。我看到了我们下榻的那间房屋的窗子,也看到了房后的教堂尖顶十字架。我想起了幼年时读过的有关欧洲的一切,比如《茵梦湖》。我知道茵梦只是译音,但是茵这个字还是使我立即把它与眼前的这片绿草联系起来。我假定绿草坪是欧洲的一道经久不移的风景。我假定不论是《傲慢与偏见》还是《简爱》的故事乃至福尔摩斯的案件都发生在如此的绿草地上。走在这样的草地上我觉得说不出的感动。我的感动是一种不胜其美不胜其静,不胜其古老,不胜其空空如也,不胜其平凡而又妩媚的风格的感觉。按照徐志摩的描写,也许这里是应该有几条牛的,但我也没有注意到牛。我说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我是如此地融化于这剑河边的草地的静谧之美,我似乎已经丧失了旁的能力。

又下起了雨,小风相当凉。妻说快进屋吧,这才依依不舍地进了楼。

天也就这样黑下来了。楼里照旧杳无人迹。绝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虽说已是五月下旬,阴雨天仍然寒冷。好在房间里的暖气可以调节,拧一拧螺旋开关,发出咔咔的响动,一股子温暖就过来了。洗洗脸,用电壶坐开水沏上一杯红茶。晚间一面说闲话交换我们对于剑桥的印象,一面找出了头几天这次访英的另一个东道主陈小滢女士送的她的双亲凌淑华与陈西滢的作品集翻阅。这才注意到客厅里靠墙摆着一排大书柜,书柜里码着的都是棕色皮面的精装旧书。时光似乎倒退回去了不少,我们与世界也两相遗忘,一种少有的随意与松弛抚慰着我们的心。

这时钟声又清纯亮丽地响了起来。满屋都是钟声,满身都是钟响。咚咚当当,颤颤悠悠,铺天盖地,渐行渐远,铿锵的铜声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嗡嗡余韵互为映衬,组成了晚钟的叠层堂室。我们放下手中书,我们谛听着饱含着爱恋与关怀、雍容与悲戚的钟声。我们的心我们的身随着这钟声而颤抖而飞翔而化解。我重又浸沉到那种喜不自胜悲不自胜爱不自胜愧不自胜的心情中。我感动于钟声的悠久而惭愧于自己的匆促,我感动于钟声的慷慨而反省于自己的渺小,我感动于钟声的清洁而更产生了沐浴精神的渴望,我感动于钟鸣的深远而更急切于告别那些无聊的故事。

钟声至今仍然鸣响在我们的心里。

……第二天按计划应是乘舟游览。无奈雨愈加大了,无法“撑一支长篙”去“寻梦”,去“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只好取消这本会是沉醉销魂之旅。打着伞在剑河边站立了一会儿,分不清树、草、桥、河、栅栏和雨。想着,如果天气好一点是多么好啊——事情总不能太完美。谁能呢?到图书馆里看了看,找出了1958年收了我的作品译文的书——那时可把我吓坏了,然后提前离开了这座大学,这座城镇。

留下一些项目以待来日吧,我们都这样说,自慰着,就像来日永远与我们同在。

 ·188· 

西子三千不胜游——千岛湖纪游

叶廷芳

叶廷芳(1936~),浙江衢县人,学者、作家。著有《现代艺术的探险者》、《卡夫卡——现代文学之父》,随笔集《美的流动》等。另有编著、译著十余部。

五月将尽,细雨和茫茫浓雾给龙井一带葱笼的峰峦带来一种朦胧的美,但应邀来自全国各地的我们这二十来位文友们却不免眉头紧锁,因为按照主人——浙江省作家协会——的美意,五月的最后两天他们将请我们泛舟千岛湖。

想不到天公也有作美的时候:恰恰在我们出发的那天——五月三十日,雨住雾收,一路上太阳偶而还露一露笑脸。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奔驰,千岛湖终于向我们招手了!汽车在一幢新落成的现代型建筑门前徐徐停住,它就是千岛湖开发公司与香港合资建造的“千岛湖淡竹宾馆”。一走进底层的前厅,就有一种宽敞、明亮、舒适的感觉。特别是迎面通体的玻璃墙,更令人豁然开朗,它把我们的视线拉出几十里外,一派锦绣般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只见前面千米外两个小岛并肩而立:一个像斗笠,一个像面包车;岛上浓荫覆盖,苍翠欲滴,再往远处眺望,一个个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峰峦,星罗棋布于水面,仿佛点缀在一面巨大的锦缎上的绣球。最后面是层峦叠翠的群山,只是它们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因而与近处那两个“绣球”的清晰构成鲜明的层次感。而这整个景象在当天那阴沉沉的天幕的映衬下又着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它令人产生一种幻觉,仿佛那露出湖面的一座座峰峦都是一个个“罗蕤莱”,而每一个罗蕤莱都在无声地歌唱着一个美丽动人的传说,我醉意朦胧,昏昏然好像就要从高高的阳台上堕入湖中……“叶文玲,快把我的相机拿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将我从迷狂中惊醒、救出。这是宗璞。这位以感情丰富、细腻善写小说,也以散文名世的著名女作家,路上一直端坐在最前排的靠窗座位上,很少说话,她睁大着那双发亮的、像两个快速摄影机的镜头似的眸子,唯恐漏掉任何一个景象。现在,她大脑里的影像信息的贮存显然已经饱和了,不得不借助一下器械。不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忘了把胶卷带来了!而仅在试营业的这家宾馆又没有小卖部。她焦急、悔恨、遗憾……。我立即宽慰她:“不打紧,有我全自动的‘傻瓜机’呢!”但是无独有偶,“傻瓜”忘了电池!还没来得及想出补救的办法,脚底下一声汽笛的鸣叫在催我们上船了!这才意识到我们白天还不能享用这个宾馆,因为上午还得赶往姥山岛,千岛湖开发公司的方经理要在那里招待我们品尝产自湖里的几种主要的美味鱼。渡船划破了明镜般平静的湖面,马达撕裂了四周寂寥的空气,我们绕过一个岛屿,又靠近另一个岛屿;原来朦胧的丛林变清晰了,随着距离的扩大又变朦胧,而另一个移近的丛林清晰起来;长的变为圆的,大的换成小的,矮的化为高的;正面看去像顶帽子,侧面看去像只奔牛,而背面看去又成了斧子……如此变幻莫测和变化无穷,五十分钟的航程,始终令人“目不暇接”,虽然船速比车速要慢得多,但我心中仍不断回响着《马儿呀,你慢些儿走》的旋律。将近十二点,船身渐渐向左侧驶去,一幢四层的现代建筑向我们徐徐迎来,这就是开发公司设在这里的“姥山招待所”。

方经理风尘仆仆,特地从远处赶来欢迎我们。在一间亭台式的客厅里稍事休息后,经理就请我们去餐厅入席。这完全是一次别具风味的、水乡式的便宴,菜肴中鱼类占了主要的比重,而半数以上是生长在千岛湖里的八十多种鱼中的几种名贵的鱼:鳜鱼、红珠鱼、白花鱼、黄尾鱼……四十开外、热情而健谈的方炳发经理以主人的自豪感兴致勃勃地向我们介绍着陆续上桌的各种鱼的生活习性和食用的价值。我们一一品尝着,它们无不细嫩可口,而又各有特点。我想,刚才阅尽湖上的波光岛影,现在又尝遍湖下的美味佳肴,半天里,真可谓既大饱了眼福,又大饱了口福。而福源都是这个湖,这个有着一千零七十八个岛屿的“千岛湖”,如果宇宙间真有什么天堂的话,大概天堂就在这里了!但这不过是“小家子”的眼光。在方经理看来,无论眼福还是口福,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捕鱼”,他说,“一网下去,少则二三十万斤,最多的达一百五十万斤,嗨,那才壮观!”“啊——”的一声惊叹后,我马上表示附和:“对!对,最精彩的是捕鱼。”因为我想起小时候,虽然喜爱吃鱼,但更酷爱捕鱼。把一个田坑里的水舀干了,看着鱼儿活蹦乱跳,那收获才叫痛快呢!“但——我没有听错吧,一百五十万斤?”“没有!”“那么需要几天?”“三天”。“人数?”“三百”。“哦,这么冷冷清清的地方,光渔工就有三百?”“三百算什么,我这公司有职工三千多。五百八十平方公里的湖面,库容量相当于西湖三千个,最深达一百零四米,没有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怎么个开发?”这时我才知道,这个公司除了经营水产、旅游业外,还要经营木材和工业,目前每年总产值四千多万元,利润三百余万。这是个多么巨大的富源!然而从经济角度看,这一切还不是千岛湖的价值的主要显示,其主要价值体现在湖中那作为动力资源的一百七十八亿立米的水!它向新安江发电站总装机容量为六十五万千瓦的九台大型涡轮机提供着二十四小时的运转所需要的动力,每年为国家创造着十九亿度电的产值。啊,这不愧是个宝湖!

如果说,上午的路是“走马观花”,那么,下午的归途当要“下马赏花”了。饭一吃完,主人——还是那位热情的方经理——就陪我们一一上岸参观离大坝较近的几个已经开辟的主要景点,除姥山外,还有羡山、天池观鱼、密山岛和桂花岛。它们或大或小,有的有人间烟火,有的没有,但都各有特点:或以怪石形象称奇,或以神仙洞成趣。而无论哪一个岛上,都有山花野果,浓荫扶疏。还有美丽传说,古人足迹,说明它们都有自己的历史。由于午餐时方经理为我们解决了“电源”问题,这下我的“傻瓜”有事可做了。首先想给宗璞拍几张,以聊补她来路上那望湖兴叹的遗憾。谁料,祸不单行:我们这位女主角不见了!原来饭没吃完她就感到不舒服,不得不提前离开餐厅。现正在船舱里,而且盖着厚厚的棉大衣。叶文玲顾不得自己的游览,始终在她旁边看护着她。这使我的游兴大减。正懊恼间,马达突然停止狂躁,上午曾激发过我们兴致的淡竹宾馆不觉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宗璞上岸后,我跟她开玩笑说:“人们说你病了。我说你‘醉’了,是千岛湖的美把你灌醉的,因为一下接受那么多美的信息量,你的视觉感官事先缺乏足够的准备。因此你刚才所发生的,叫‘醉卧船舱’”。宗璞笑了:“早晨在车上听郑秉谦讲你们‘衢州三怪’的故事,说不定是你们家乡的什么‘怪’跟上我了。”她的小说家的幽默把我也逗笑了。

暮色降临。现在该领略一下这座现代的“近水楼台”的雅致了!它三面环水,与湖面相依相吻,置身其间,仿佛生活在“水上人家”。我们首先享用的是它的餐厅。它设在第三层上。但离湖面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可以说是眺望千岛湖的最佳取景点。餐厅的空间呈弧形,外墙全部是玻璃窗;左右两墙是镜面,有一种广阔的空间感。

几分钟后,大家都陆续入席了。穿着崭新工作服的姑娘们马上忙碌起来。她们个个彬彬有礼,那套操作规程,只有在城市的高级宾馆里才能见到。

桌上的菜肴一道接一道地增加着,外边的暮色一秒钟接一秒钟地下沉着。我们一边细细品尝着这富有水乡风味的土产名肴,一边静静观赏着不同光线下的湖光山色。

作为宾馆,最能体现其功能的无疑是卧室,它能帮助人们迅速消除一天旅途的疲劳。这家宾馆我不知道它是属于几星级的。但从它的卧室的设施看,至少在国内是入流的:那具有现代性能的卫生盥洗设备、整齐洁净的软床卧具、应有尽有的生活起居用品,一切令人感到方便舒适。然而最使我欣赏和陶醉的是它的山间别墅式的宁静和“临湖轩”式的诗意。窗外的岛树、山影、水光,远近适中,层次分明,在夜幕的笼罩下,模模糊糊,犹如一幅巨大的天然画屏。我探出窗外,只有湖水静静吻着脚下的墙根,却不见有一丝儿涟漪,真正是“万簌俱寂”。从事德国文学已三十余年,但歌德那首题为《漫游者的夜歌》的名诗,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进入它的意境:

所有的峰巅

寂静,

所有的树梢

不见

丝儿风影,

林间,小鸟们无声。

等等吧:一会儿

你也将安息

受够了大城市的拥挤、喧嚣,面对着这般宁静的夜景,我呆呆地在窗前站立了许久许久,就像干渴中痛饮清凉甘冽的饮料总也饮不够,热吻离别很久的恋人总也吻不够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我“醉”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七点就得出发去富春江。不等开早餐我就早早来到餐厅,想一睹千岛湖晨曦中的风彩。时正六点。阴天,没有朝霞。一切都溶在黛青的色调之中,只见一垄垄的白雾弥漫在群山的沟壑里和湖面的岛屿间。记得1984年初游千岛湖时是从大坝附近上船的,那也是早晨,却是另一番壮观景象:湖面上蒸腾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千百只水鸟忽上忽下地竞飞。今天的视野里没有飞鸟。但那游动着的一团团、一片片、一垄垄的云雾成了表演的主角。它们随着天气的逐渐明朗,在辽阔的湖面舞台上不断变幻着形象。这时我陷入了沉思。我在记忆中搜索着,在见过的湖泊中有哪一个堪与千岛湖媲美吗?我首先想到她的“直系亲属”西子湖,她以妩媚秀丽、阿娜多姿誉满天下,但她可有千岛湖的气象万千?我也想到吴越人的另一个骄傲——太湖,她那浩渺的烟波衬托着茫茫白帆,翡翠般的岛屿似形象生动的玉雕,这一切赋予这个象征太平的静湖以一种动感。但她哪里比得过千岛湖的百态千姿?我也想到过中学年代就向往过的西伯利亚那个世界上最大最深的贝加尔湖,我也曾随着火车对她观察过整整四个小时,她那宏大的气势固然令人惊叹(比千岛湖还大五十倍),但她大得无涯无际,因而使你得不到整体的具像感;她深也确实深,最深处达一千六百二十米,深得神秘莫测,及至令你感到恐怖。总之她与千岛湖那种玲珑剔透的整体雕塑美不可同日而语。哦,建设新安江水电站的决策者和设计者们,你们当初在决定建造并进行设计这个人间奇迹的时候,可曾想到过,随着一座百米高坝的拔地而起,它除了带来巨大的经济价值,还将带来巨大的审美价值,而这审美价值又将转化为巨大的经济效益?或者说,大坝的建成将不仅意味着一座大型发电站的诞生,还将意味着一件硕大无朋而又精美无比的艺术雕塑品的问世,和一个驰名世界的旅游胜地的出现?大坝建造期间,我曾先后三次来到建设工地,当时作为一名青年文学爱好者,曾经对未来的这个水库,发挥过最大限度的想像。但如今,现实却把我的想像远远超越了!

“看来你也没有看够?!”是宗璞的声音。她精神矍烁,与昨天判若两人。叶文玲始终与她形影不离,这位三个孩子的母亲,手中总是织针不离,也许这是打开她的灵感心扉的钥匙?其他几位伙伴如谢永旺、严家炎、缪俊杰、郑荣来诸位也陆续来了,显然一时都顾不上寒暄,贪婪地观赏着眼前这静中有动,诗、画浑然一体的图景,它与昨日白天和傍晚相比仿佛又掀开了崭新的一页。这时我想起应赶紧给宗璞拍照。谢永旺说,你跟你那“傻瓜”(指相机)一样傻,这色调是不宜用彩色胶卷拍的,黑白胶卷才显得出它的层次感。老谢不愧是《文艺报》主编,三句不离艺术。但我说:“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抢下‘到此一游’的纪念物,而不是艺术品。”又诡辨说:“千岛湖本来就是一件艺术品的杰作,怎么拍摄都不会失去她的这一特性。”宗璞说:“不管什么胶卷,我都乐意拍”。这时服务员来开饭了。我提议:“我们这个席位是餐厅的最佳位置,也是观赏千岛湖的最佳位置,让我们把这顿早餐作为向千岛湖告别的仪式吧!”大家异口同声地附和:“好主意!”

早餐后,在汽车喇叭的催促声中,我给宗璞、文玲匆匆拍了最后几张相,跑步上了车。但若不是听到前面富春江的呼唤,我肯定会跨不上车门!

 ·189· 

湘西逍遥游

毛志成

毛志成(1940~),生于北京大兴。著有长篇小说《琼楼隐事》,中短篇小说集《前夫》等。

游名城大埠,游人文圣地,有文人、雅人相陪是件惬意事。人工制作的景观,往往借史生辉、因文增色,有几个文人雅士在你耳边说些钩沉发微的话,抖落出一连串的历史鳞片,总是比让刘姥姥一个人盲游大观园要有趣得多。

游原始自然,游真山真水,最好不要有文墨界人士尾随,连那种絮絮叨叨的导游也要甩掉,让你的眼前只有“原自然”本身,只有自然本身所使用的史前语言,唯此才会实现另一种大彻大悟:人类的文化远征已经株连出怵目惊心的自我沦陷,假如再不珍惜日渐褴褛的自然襁褓,总有一天连对故乡的回眸都变成无涯的悲凉。

这次只身游湘西,目的十分单一——对地球上仅存的“原自然”做一次哲学性依偎。

出长沙而西行,车子一连十个小时不停,一点一点把城市风情甩掉,一步一步向山丛趋近,仅仅这一段“人生轨迹”本身就有哲学意趣。从车窗探出头去,起初还有城镇影子,有楼壁上隐隐的标语、广告和大小烟囱中溢出的烟尘,有在路旁支摊卖货的小贩。渐渐地,这些都减少了、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扑来的山影,先是影、后是形,先是丘、后是峰,先是一座座、后是一丛丛。若是细辨起来还会发现:起初见到的山是低矮的土山,人已经用耕作修饰过它们,这样的山丘虽无裸露的岩石,统统覆上了茸毛般的农作物,但也没有自生自长的参天乔木,没有雄风赫赫的绿色。后来,“原始山”扑了过来,因其原始,便难免有粗野感、狰狞感,没有被绿色覆盖的部分“秃”得很实在,连几片青苔也不长,然而它的岩缝里一径长出绿色生命,就一定是乔木,是坚藤,是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绿色火焰,绿色山精。

不讳地说,地球上人类所经历的灾难,总根源就是人本身!凡是有人类足迹伸展的地方,无论是索取还是排放,都使“原自然”由处女变成妇人,失去的是永远不可能再得到的。说地球上几乎再找不到一块净土,并非是故作悚言。珠穆朗玛峰的雪样中,大西洋深海的水样中,南极企鹅的脂肪中,北极上空的雾中,都发现了人类工业活动的排放物——铅、汞、铬、苯。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格外珍重原自然的宝贵!

据说湘西还有原自然,在武陵源,在索溪峪,在张家界。

为此,我才扑向它!

十个小时的汽车颠簸之后,夜宿武陵源,第二天一早就扑向了海拔1212.8米、具有“湘西藏秀”之誉的宝峰山。据说山上有湖,蓄着难得的一池清水,保持着原自然的品格。

石壁森森,势入云表,云生峦畔,鸟飞树海。果真是原自然!果真是处女自然!攀登着这样的只有荆榛、只有静谧、只有时间自由流逝的真山,心里只蠕动着庄子用去一生精力和才气精雕出的一个字——“无”。“无”者,大自然的原生态之谓也,宇宙的原创生场之谓也。群峰寂静到没有任何语言、超越任何辞令、只有存在而无意对存在做任何解释的地步,一切都冷凝成了哲学,一切美学都捧出了原稿。此时我最怕出现的是什么?是失去徒步行走能力的人,是人所舞弄出的文字。不幸的是,偏偏有将他(她)那一堆俗肉放在滑竿上、压迫在别人肩上,且又在自然面前要弄一脸“高贵”俗气的人时时擦我肩而过,偏偏有这样那样活了几十年也未参透“自然真禅”的各色“名流”,这里凿壁留诗,那里刻竹题签,将自然的至高真意——“无”——弄成褴褛的“有”,也同时以此声明着自己的俗鄙与猥琐。使自然从一切复制品中挣脱出来,重新成为自然,是人类文明的新取向!

攀上峰顶,便是造型奇美、宛如翡翠为屏的宝峰湖。四周奇峰环抱,佳木葱茏,湖心岛叠翠重重,形影互吊,无尘无涟的水又是一篇自然哲学的原稿。

遗憾的是,游船是机动的,马达声使举目的处女自然都皱了眉,更何况船体所排出的污气、污物都是对自然原稿的腐蚀。

又一天,游了神奇的地下自然景观——黄龙洞。洞长二十余里,面积三百余亩,处处是时间和钟乳石的卓越杰作。一切雕塑家来到这里,固然无需羞愧得一头撞死,但至少应该悟出一条质朴得像赤条小儿般的真理:一切美学的第一原稿只能是自然本身,任何自以为天才的复制一经移到原品面前加以对照,永恒的羞愧永远在复印品一边。在千姿百态的钟乳石造型面前,人类只能干些什么呢?只能起名号、打比方、做形容,不过在我看来,这一切对自然本体的搔扰、干预都是大可不必的。让自然永远是自然,使其用伟大的沉默和深奥的质朴低叙着瞬变和永恒的浑然一体,演示着超越一切形容、超越一切人为、超越一切意识的赫赫存在,反倒能够促动人类对猥琐的背叛,对神圣的皈依。

令我扫兴的还是“人为”二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打开了,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将一洞天然钟乳石进行了“规范”,并强行挂上了标签——龙王宫、仙人堂、水晶宫、夫妻朝圣、金池银盆、火箭上天。几位文化水平很低的解说员背诵着同样俗味的解说词——不知是哪位平庸才子编造的神话新典,硬说那两块相倚并立的朴陋石头是“情侣幽会”,说那个石丛、石群是仙人的“迪斯科舞会”,至于“火箭上天”,还附缀了几句“实现四化”之类的时髦词令。

人类用文化色泽装点自然,若想做到不损真、不伤雅,必须具备足以配得上自然神韵的文格、才气,否则,就让我们和大自然一起沉默吧!人类要想变得和大自然一样博大、深邃,首先应该学会像大自然一样沉默。世上的语言、文字已经太多太多,堆积得太厚太厚,因此才造成了无法穿透的轻佻。

洞中也有湖,湖上也有船,船同样是机动的,开起来嘟嘟响。污染在隐隐地、缓缓地进行着,加重着。为了几元钱、十几元钱,人往往会忘记真正的昂贵。

从武陵源离去,沿金鞭溪几十里林中小径前行,便可直扑张家界的主体景观。我一个人穿行在几十华里的林海中,几百种饱含着野性的绿色生命,一道道从山石中涌出的泉流,时时在林莽中隐现的繁杂动物,统统在自生自灭的境界中体味着天趣。这一切,都好像上帝为人类珍存在一部教科书、参考书,将它对照着人类用笔墨、用文字写下的书本来读,才会明白人类自己走出的双向历史:每一种远征都伴随着故国故都的沦陷,每一种远游都加速着故乡故土的荒残,每一种远航都同时在咀嚼着无边的干渴,每一种超采都同时堆积着另一种饥寒……

此时,在茫茫林海中,我忘掉了一切文字制品,心里只流淌着两千多年以前庄子写下的一则寓言:远古时候,大地分成三个辖区,南方的皇帝叫“倏”,北方的皇帝叫“忽”,中央的皇帝叫“浑沌”。“倏”与“忽”拜访“浑沌”,受到热情款待。二人为报“浑沌”之德,决定为“浑沌”凿出七窍。日凿一窍,七日而七窍备,但结果是什么呢?“浑沌死”。

人类在自然肌体上,在自己的心灵上,已经“凿”了几千年,现在该是到了识辨“正当之凿”和“失误之凿”的时候了。

选自《湖南文学》

 ·190· 

觅得桃源好寄情

刘心武

刘心武(1942~),四川省成都市人。当代作家。著有短篇小说《班主任》,长篇小说《钟鼓楼》,中篇小说《如意》,散文集《凡尔赛喷泉》等。

北京有个门头沟区,传统上以挖煤为其支柱产业;现在煤快挖光了,所以格外重视“无烟工业”,大力开发旅游资源,其中不少名胜古迹,这些年来也确实声播海内外,如百花山、灵山、妙峰山、潭柘寺、戒台寺……等等。这两年来,门头沟却有一处前所未闻的地方,吸引着络绎不绝的观光者,那是个深掩在丛山里的小小村落,名字叫爨底下。爨字很难写,细看却很有味道,有如一幅图画,它的字意,是烧火煮饭,你看它上头是个大屋顶,下面有树林子,然后是个大篷子,最下边是火,很有人间烟火气,散发出一股祖籍故居特有的馨香。不作动词用时,爨字就当灶讲。有人嫌爨字太难认也太难写,把爨底下改成了川底下,我以为不合适,爨读CUAN,去声;川读CHUAN,平声;音既不同,意更轩轾。本来,这村子是韩姓聚族而居之地,最早,可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后来穿越清代,乃至经过本世纪以来的漫长岁月,居然大体不被外界各种力量“搞乱”,从村落外观到村民间的人际关系,淳朴如昔,众人在一个大灶下生息歌哭的生态,以爨底下来命名实在是恰如其分;说成川底下就没道理了,这村子上下都没有河川,有时山洪爆发,为避山洪村子不断上移,非用川字命名,也只能称之为川上头。

最早发现爨底下村的非凡价值的,大约是建筑界的人士,更具体地说,是搞建筑史和建筑评论的一些人士。当他们头一回来到这个山村时,简直惊呆了。据说,南方历经千难万劫而大体保持明清旧貌的村落,还很有几处,但整个北方地区,像爨底下村这样的活古董式的村落,实在是罕见难寻——大家可能知道乔家大院,那是一所大宅院而已,并非整座村落,而且历史也不过百年。爨底下村依山而建,就地取材,上下两部分,以弧形大墙界断,墙以山石错落砌成,高达二十余米,有隐蔽的陡梯相联,远望颇似拉萨布达拉宫;村后有山包“龙头”,从“龙头”俯瞰,整个上下村的院落辐射为扇面状,又略呈元宝形,细观,则又有周易八卦图的意味,还有人说能看出太极阴阳鱼的布阵痕迹。村落中的农居,大体都是四合院或三合院,有的仅一进,有的顺山势多达三进,因为山村地狭,所以四合院、三合院的格局与北京城内的大异其趣,厢房多往当中“挤”,而且进身窄,正房房基高、阶梯陡;尤为有趣的是,各个院落表面上各自独立,其实房后都有暗道勾连,院院相通,上下自如,瞬息可以转移呼应,这既有利于防盗匪,也有利于在突发山洪时往安全处跑。爨底下村现存院落七十余套,约五百多间,但常住村中的居民仅三十余人,所以大多数院落房屋都陈旧不堪,院门大开,屋门上象征性地挂着早已生锈的锁,或根本不挂锁;有的院墙房屋已然破朽乃至倒塌,颓垣断壁中杂树丛生、野菊怒放;从山下沿着蜿蜒的石梯迤逦而上,一时会不知身在何时何处,是自己走进了历史,还是历史裹胁了自己?近侧鸡鸣,远处狗吠,如梦如幻,心荡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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