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完结】 >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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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建筑界的人士发现了这样一处明清建筑史的活化石,尤其是北方农居建筑群的杰出标本,其欢欣鼓舞是理所当然的。紧接着,社会学家、民俗学家、人类学家、环境生态学家……接踵而至,或考察这个村落留居村民的生活状态以及外流人员的走向轨迹,或研究其民居风格中的刻意追求与集体无意识,或追究其村民从一姓衍生,却并无近亲繁殖的弊病后遗出现,是怎么回事?或将建筑群与周遭山野的内在关系作详细调查,对这块“宝地”的“风水”作出科学诠释……据说已有好几群“泛文化人”,即从事的学科不那么专一,包括作家、记者、编辑等,到这山村边看边议,所讨论的问题里,有一个是:这个村子是怎么经历过土地改革、农业合作化、大跃进……,特别是,怎么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现在只能在村墙上看到些残存的“文革”标语,还有某些四合院门洞的壁画被政治口号覆盖的情况,但奇怪的是,这些政治社会的浪潮,竟都不能改变这个村子的整体格局,尤其是,竟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个阶段,盖起哪怕一栋搅乱整个建筑轮廓线的新房屋,这是村民们的一种自觉的默契,还仅仅是从历史网络中漏下的一个偶然特例?

像一池泛起涟漪的春水,爨底下村的名声引动了范围越来越广的关爱。画家们岂能放过这一写生的宝贵对象?一位大画家说,面对这青瓦石墙、卵石曲巷的古建筑群,他有一种直面历史的浑厚之感涌于胸臆,那种特殊的审美愉悦,是多年不曾有过的了!他不顾年老体弱,在山上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秋日,专业的、业余的画家成群结队地来到这个小小山村,看样子是觉得这里有取之不尽的灵感之源。

近日,一位几次去过爨底下村的朋友对我说,他已经产生了在那村中租房长住的打算。他说,那山村真乃世外桃源,他是“觅得桃源好寄情”。我问他,寄怎样的情?他说,这样道来我就明白了:“觅得桃源好避钱。”这位朋友也是认为国人面临“现代化的陷阱”的,在市场经济风起云涌之时,力主知识分子持批判的态势;我虽并不与他的站位和理念认同,但也觉得市场经济于社会俗众除了正面效益,也确有负面影响,对那些负面的东西,比如金钱至上、钱权交易、因钱丧德、瞻钱卖艺……当然应予批判、唾弃;他能到爨底下村那样的古色古香的环境中潜心做他的学问,我实在应该支持。

我陪朋友去爨底下村觅一处居所。行前据他说,半年前曾问过村里一位老大娘,租她一所厢房,一年需交多少房租?老大娘说:“您来住,俺高兴还来不及,要啥钱,您随便住呗!”真乃漂母返世,令他感动不已。我们的汽车到了村前,却见有一不锈钢的自动伸缩栅横在新铺成的柏油路面,原来新近此村已辟为了正式开放的旅游景点,每位游人收取门票十元;交妥费,那电栅方紧缩,让我们通过。乃至到了村口,方抬脚要登那山道,忽然发现,原来用鹅卵石铺成的古径,已被焕然一新地改铺为颐和园后山坡道那样的面貌;登了几十米,转了个弯儿,忽然有两口直径逾一米的大锅闯进了眼帘——不是明清的大铁锅,而是乳白色的承接电视信息的那种锅型卫星接收器!当时我的惊呼声比朋友更响,不是我不赞成因开发旅游资源后迅即富裕的村民享受现代化的资讯,但那制作精良的合金锅,实在是给古建筑群构成的拙朴景观破了相!再往上去,曲巷通幽,陈门旧屋,残窗颓壁,倒还保持着桃源诗意……却又忽有一块“女娲商店”的招牌落入瞳孔,进得那小小商店,商店倒也平常,无非可口可乐、箭牌口香糖之类,但出乎意料的是,店主是位从眼影到睫毛、从马甲到长袜都按都市趣味装点得相当个性化的女士,一问,原来是个“觅得桃源好寄情”的先行者,她从城里到该村租屋而居已三月有余,开店只是为了挣些小钱以为补贴;她自称要将西方文化中的夏娃和中华文化中的女娲相融合,在此山村写出探索女性“原心理”的宏篇巨制……我本拟与那女士详谈,朋友却气咻咻地把我拽离了那爿小店,到了一处废院,他叹口气说:“没想到半年未来,桃源已不成其为桃源了!”后来,在上村遇到区里一位文物局的干部,问起那位开店女士,更得知她与村里一位四十来岁的鳏夫同居,两人成长背景,特别是文化背景差异那么巨大,可是却相处如饴,据说那被她唤作山哥的村民也并非剽悍雄奇之辈,相貌甚至有点猥琐,性格也有点木讷……

出得村子,朋友长叹:“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新潮!”稍许,又重复一遍,把“新潮”改说成“商潮”,以更凸现他的观点。

区文物局的干部对我们说,他们已意识到改铺鹅卵石山径是败笔,这村子辟为旅游点后,将尽量保留所有的旧建筑,不会在村里建客栈饭店,想住下来的游客可以在村民的民居中留宿,村民也可以由此创收;想吃饭的游客则可在离村十分钟车程的国道边饭馆里进餐;只有那电视接收锅的问题,一时不好解决……他瞻望起前景来十分乐观。

能否将爨底下村隐蔽于现代化进程之外,使其只成为朋友一流的少数智者“避潮”的桃源福地,并从那类地方,辐射出他们闪光的思想,以将俗众从“陷阱”中拯救出来?看来,这种可能性是越来越小。我清醒地意识到,我们所面临的发展大势,具有某种不可逆转的性质;我尊重朋友的站位和观点,但我自己却决定在顺应大势的前提下,对世道人心作力所能及的匡正,而避免堕入“众人皆浊我独清”的乌托邦情结(实为另一陷阱)中。

感谢爨底下村,它给予了我领略历史沧桑的审美快感,更引发了我如许的思绪。我将再去,于我而言,也是“觅得桃源好寄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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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湖山听泉

谢大光

谢大光(1943~),山西省临猗县人。当代作家。著有散文集《落花》、报告文学集《天鹅之歌》。

江轮挟着细雨,送我到肇庆。冒雨游了一遭七星岩,走得匆匆,看得蒙蒙。赶到鼎湖山时,已近黄昏。雨倒是歇住了,雾漫得更开。山只露出窄窄的一段绿脚,齐腰以上,宛如轻纱遮面,看不真切。眼不见,耳则愈灵。过了寒翠桥,还没踏上进山的石径,泠泠淙淙的泉声就扑面而来,泉声极清朗,闻声如见山泉活脱迸跳的姿影,引人顿生雀跃之心。身不由己,循声而去,不觉渐高渐幽,已入山中。

进山方知泉水非此一脉,前后左右,草丛石缝,几乎无处不涌,无处不鸣。山间林密,泉隐其中,有时,泉水在林木疏朗处闪过亮亮的一泓,再向前寻,已不可得。那半含半露,欲近故远的娇态,使我想起在家散步时,常常绕我膝下的爱女。每见我伸手欲揽其近前,她必远远地跑开,仰起笑脸逗我;待我佯作冷淡而不顾,她却又悄悄跑近,偎我腰间。好一个调皮的孩子!

山泉作娇儿之态,泉声则是孩子如铃的笑语。受泉声的感染,鼎湖山年轻了许多,山径之幽曲,竹木之青翠,都透着一股童稚的生气。使进山之人如入清澈透明的境界,身心了无杂尘,陡觉轻快。行至半山,有一补山亭。亭已破旧,无可驻目之处,惟亭内一楹联:“到此已无尘半点,上来更有碧千寻”,深得此中精神,令人点头会意。

站在亭前望去,满眼确是一片浓碧。远近高低,树木枝缠藤绕,密不分株,沉甸甸的湿绿,犹如大海的波浪,一层一层,直向山顶推去,就连脚下盘旋曲折的石径,也印满苔痕,点点鲜绿。踩着潮润柔滑的石阶,小心翼翼,拾级而上。越向高处,树越密,绿意越浓,泉影越不可寻,而泉声越发悦耳。怅惘间,忽闻云中传来钟声,顿时,山鸣谷应,悠悠扬扬。安详厚重的钟声和欢快清亮的泉声,在雨后宁静的暮色中,相互应答着,象是老人扶杖立于门前,召唤着嬉戏忘返的孩子。

钟声来自半山上的庆云寺。寺院依山而造,嵌于千峰碧翠之中。由补山亭登四百余阶,即可达。庆云寺是岭南著名的佛教第十七福地,始建于明崇祯年间,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寺内现存一口“千人锅”,直径近二米,可容一千一百升,颇为引人注目。古刹当年的盛况,于此可见一斑。

晚饭后,绕寺前庭园漫步。园中繁花似锦,蜂蝶翩飞,生意盎然,与大殿上的肃穆气氛迥然相异。花丛中,两棵高大的古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根部护以石栏,显得与众不同。原来,这是二百多年前,引自锡兰国(今名斯里兰卡)的两棵菩提树。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得道于菩提树下,因而,佛门视菩提为圣树,自然受到特殊的礼遇。

鼎湖山的树,种类实在太多。据说,在地球的同一纬度线上,鼎湖山是现存植物品种最多的一个点,现已辟为自然保护区,并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作生态观测站。当地的同志告诉我,鼎湖山的森林,虽经历代变迁而未遭大的破坏,还有赖于庆云寺的保护。而如今,大约是佛法失灵的缘故吧,同一个庆云寺,却由于引来大批旅游者,反给自然保护区带来潜在的威胁。

入夜,山中万籁俱寂。借宿寺旁客房,如枕泉而眠。深夜听泉,别有一番滋味。泉声浸着月光,听来格处清晰。白日里浑然一片的泉鸣,此时却能分出许多层次:那柔曼如提琴者,是草丛中淌过的小溪;那清脆如弹拨者,是石缝间漏下的滴泉;那厚重如倍司轰响者,应为万道细流汇于空谷;那雄浑如铜管齐鸣者,定是激流直下陡壁,飞瀑落入深潭。至于泉水绕过树根,清流拍打着卵石,则轻重缓急,远近高低,各自发出互不相同的音响。这万般泉声,被一支看不见的指挥棒编织到一起,汇成一曲奇妙的交响乐,在这泉水的交响之中,仿佛能够听到岁月的流逝,历史的变迁,生命在诞生、成长、繁衍、死亡,新陈代谢的声部,由弱到强,渐渐展开,升腾而成为主旋。我俯身倾听着,分辨着,心神犹如融于水中,随泉而流,激遍鼎湖。又好像泉水汩汩滤过心田,冲走污垢,留下深情,任我品味,引我遐想。啊,我完全陶醉在泉水的唱歌之中。说什么“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却道,“山不在名,有泉则灵。”蕴育生机,滋润万木,泉水就是鼎湖山的灵魂。

这一夜,只觉泉鸣不绝于耳,不知是梦?是醒?

梦也罢。醒也罢。我愿清泉永在。我愿清泉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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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草原

席慕蓉

席慕蓉(1943~),女,内蒙古人。著有散文集《成长的痕迹》,诗集《画诗》、《七里香》等。

若是问我,每次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地到了蒙古高原,最想要做的是什么?

我一定会说,没有比走在无边无际的夏日草原上更好的事了!

有过几次,正当七月,刚好经过蒙古国中央省或者近库布斯固勒省境内那些辽阔美好的草原,我只求能赶快下车走路。

从来没有比走在无边无际的夏日草原上更令人难忘的欢畅快意了!

首先是视觉上的舒展。

我们的眼睛可以望到无穷远。然而,蒙古的草原又不是平坦开阔到无趣的地步,相反地,她总是有着和缓而优美的起伏,像是放大了的微微动荡的海浪,又像是转侧的女体,这里那里总有一些圆润的隆起;总会引诱你想稍微快走几步,好登上眼前这座基地广大的丘陵,眺望前方又有些什么新的动向和美丽的线条。

即使有时在更远处真的有比较高大的山脉,那和草原连接起来的山坡坡度也不大,无论是步行或是骑马,都可以从山下从从容容地走到山腰,一路也铺着有如地毯一般的绿草。

草原是广大的圆周,苍天真如一座高不可测的穹顶,以无限宽广的弧度覆盖着大地,而我自己这小小的身体,就是这片天地的圆心。如果我把身体做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那极远处微微起伏的地平线也绕着我转一圈而无始无终;也就是说,无论我往前走了多少步,依旧是这个广大圆周的惟一的中心点。

然后就是那云影与天光。

草原上的云朵,有时候又多又大又平整,在蓝天上列队而行,天高云低,风起的时候,一朵一朵依序飞过,那草原就忽明忽暗,人好像走在梦里。一下子所有的青草都闪着金光,逆光处背后的丘陵像镶上了发亮的边线,身体被阳光照得暖烘烘的;然后忽然间所有的颜色都沉静了下来,在云影掠过之处,草色在泛白的灰绿和透明的青绿之间挪移,风也凉多了,像搽了薄荷油一样。

然后,还有那难以形容的芳香!

那不只是青草的清香而已,而是混合着好几种香草的草叶被压折碰触后所发出的香气。

在刚刚站定时还不太显著,不过,只要一开始往前走,每迈一步就会马上有一股翻腾而起的独特的芳香,弥漫在四周。

野生的香草,在夏日遍布草原,好几种香味混合之后,那强烈的芳香如药酒又如甘泉那样地提神醒脑,沁人心脾,进入每一种感觉细胞的最深处,让生命苏醒,让我忘记了所有的疲劳困顿,只想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我当然明白我的祖先在游牧生活里有许多艰难之处,可是,七八月间,时当草原的盛夏,阳光静好,青草繁茂,鹰雕从云层下低飞掠过,草丛间被我们的脚步惊扰起来的蚱蜢和草虫,在身前身后弹跳得好远,还不断发出“嘎”声的鸣叫,旷野无人,只有轻柔的风声,这里,应该就是天堂了吧?

草原深处,有时会遇见一泓弯泉极尽曲折地流过。小河的流水清澈,河中长长的水草顺着水流的流势忽左忽右轻轻摆荡,连几颗小石子的滚动也看得清清楚楚;薄暮时分,从山腰往下眺望,那样一条狭窄弯曲的河流映着天空的霞光,像条灰紫色的发亮的缎带,在暗绿的旷野上蜿蜒伸展,不知道从何处起始,到何处终结。然而,我深信,几千年来我的祖先们所追求的“水草丰美”,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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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媚得风流(节选)

卞毓方

卞毓方(1944~),江苏射阳人,作家。著有散文集《岁月游虹》、《卞毓方散文集》,报告文学集《站在历史的窗台上》等。

张家界

张家界绝对有资格问鼎诺贝尔文学奖,假如有人把她的大美翻译成人类通用的语言。

鬼斧神工,天机独运。别处的山,都是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臂挽着臂,唯有张家界,是彼此保持头角峥嵘地独立,谁也不待见谁。别处的峰,是再陡再险也能踩在脚下,唯有张家界,以她的危崖崩壁,拒绝从猿到人的一切趾印。每柱岩峰,都青筋裸露、血性十足地直插霄汉。而峰巅的每处缝隙,每尺瘠土,又必定有苍松,或翠柏,亭亭如盖地笑傲尘寰。银崖翠冠,站远了看,犹如放大的苏州盆景。曲壑蟠涧,更增添无限空蒙幽翠。风吹过,一啸百吟。云漫开,万千气韵。

刚见面,张家界就责问我为何姗姗来迟。说来惭愧,二十六年前,我本来有机会一睹她的芳颜,只要往前再迈出半步。那是为了一项农村调查,我辗转来到了她的附近地面。虽说只是外围,已尽显其超尘拔俗的风姿。一眼望去,峰与峰,似乎都长有眉眼,云与云,仿佛都识得人情,就连坡地的一丛绿竹,罅缝的一蓬虎耳草,都别有其一种爽肌涤骨的清新和似曾照面的熟络。是晚,我歇宿于山脚的苗寨。客栈贴近寨口,推窗即为古道,道边婆娑着白杨,杨树的背后喧哗着一条小溪,溪的对岸为骈立的峰峦。山高雾大,满世界一片漆黑。我不习惯这黑,翻来复去睡不着,于是披衣出门,徘徊在小溪边,听上流的轰轰飞瀑。听得头发,索性循水声寻去。拐过山嘴,飞瀑仍不见踪迹,却见若干男女围着篝火歌舞。火堆初燃之际,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树枝。燃到中途,树枝通体赤红,状若火之骨。再后来,又变作熔化的珊瑚,令人想到火之精,炎之灵。自始至终,场地上方火苗四蹿,火星噼噼啪啪地飞舞,好一派火树银花。猛抬头,瞥见夜空山影如魅,森森然似欲探手攫人,“啊——”,一声长惊,恍悟我们常说的“魅力”之“魅”,原来还有如此令人魂悸魄悚的背景。

从此,我心里就有了一处灵性的山野。且摘一片枫叶为书签,拣一料卵石作镇纸,留得这脉红尘之外的秋波,伴我闯荡茫茫前程。犹记前年拜会画家吴冠中,听他老先生叙述七十年代末去湖南大庸写生,如何无意中撞进张家界林场,又如何发现了漫山诡锦秘绣,欣羡之余,也聊存一丝自慰,因为,我毕竟早他四五年就遥感过张家界,窃得她漏泄的只光片羽。

是日,当我乘缆车登上黄狮寨的峰顶,沐着细雨,凝望位于远方山脊的一处村落,云拂翠涌,忽隐忽现,疑幻疑真,恍若蜃楼,想像它实为张家界内涵的一个短篇。不过,仅这一个短篇表现力就足够惊人,倘要勉强译成文学语言,怕不是浅薄如我者所能企及。天机贵在心照,审美总讲究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能拿酒瓶盛装月白,拿油彩捕捉风清?客观一经把握,势必失去部分本真。当然不是说就束手无为,今日既然有缘,咦,为什么不鼓勇试它一试。好,且再随我锁定右侧那一柱倒金字塔状的岩峰,它一反常规地拔地而起,旁若无人地翘首天外,乍读,犹如一篇激扬青云的散文,再读,又仿佛一集浩气淋漓的史诗,反复吟味,更不啻一部沧海桑田的造化史,为这片历经情劫的奇山幻水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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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情山水

韩静霆

韩静霆(1944~),生于吉林东辽,作家。作品有《凯旋在子夜》、《战争让女人走开》、《孙武》和歌词《今天是你的生日,中国》等。

竹筏这么咿咿呀呀一摇,我就飘到武夷山的怀里了。

刚刚还行在星村九曲溪码头。小街。晚炊。石桥。祖传秘方。卡啦OK。高跟鞋。计划生育。晋江时装……目不暇接的是小镇人情世态。等到上了竹筏,艄公一篙点破湿漉漉的夕阳,满溪满溪化开了胭脂。接着,竹筏打了个弯儿,星村和码头顷刻成了昨日,连翩的山和盈眼的绿就匆匆忙忙扑过来抱人了。忽然就闯入武夷山空阔的大水墨之中,欢喜得不知怎么好,觉得有点儿像不知起处的梦。

左边是山,右边也是。枕下的溪流里飘着山。天上的云中藏着山。翠衣罗带的山。裸着脊梁的山。呼作玉女的山。号称大王的山。形同兜鍪的山。嬉如童子的山。山在散步。山在遐思。山与山凝望。山和山耳语。山山山山,山接山迎。山环山绕。山的迷宫。山的节日。能够曲尽这如簇翠峰之妙,多亏筏下的水。溪水从上游一万里群山之中冲波逆折而来,似乎就为我作此大山世界之游?这段水路不算长,不足三十里。没见过比这里的溪水更痴情的,逢山便缠绵缱绻一番,一路下来竟成九曲之溪。九曲回肠多少情意?山和水浅斟低唱。水和山耳鬓厮磨。九曲溪是九叠情歌,只因为武夷山水没有被现代工业污染,没有被那些将古建筑整旧如新的行家整治,隐居在此,保持了纯真和纯情,亘古的情歌才能唱到而今。唱的都是海誓山盟,地久天长。

说不尽武夷山中放筏的情致。细想,峨嵋的滑竿虽好,要把人娇成土财主的;香山的空中缆车虽快,终逃不脱钢索绞人的神经,太匆匆也太现代。攀华山只顾了脚下方寸,心来不及骋游,登庐山云又太顽皮,千呼万唤犹抱琵琶。相形之下,武夷山中的竹筏更轻灵,更随意,更陶然,和山和水更亲近。筏行九曲,水直处静如沉壁,舒缓如歌;转折时急流涌雪,大珠小珠溅个满怀。真正的山重水复,真正的柳暗花明。心儿呢,忽抑,忽扬,忽悠,忽闪。跌宕。起伏。幽深。舒朗。快三和慢四,狐步舞或华尔兹,一切听其自然,人也自然会自然起来。身在碧水之上,心上的老茧不泡软么?能不忘却严酷的世界么?被荣辱悲欢事业家庭撕扯着的灵魂一旦得此自然轻松,会不会产生隐遁山林的奇想?

山水迤逦来去。碧螺似的山峰之间,时有紫黑的崖出水千尺,始知武夷山秀媚之中含着奇伟。崖间题刻很多,红字如血。陆游,辛弃疾已先行一步,不知载酒放筏相去几程?五曲溪边朱熹讲学处犹存,试问溪边斜出一竹,是否朱子钓竿?一代名将戚继光也在崖上题过诗:“一剑横空星斗寒,甫随平虏复征蛮,他年觅取封侯印,愿向君王换此山。”戚诗气吞云海,后两句却绕于名利,过分贪心了。幸好武夷山水没有归姓哪位王侯,成为权势者的玩具,幸好武夷山没有落入亭台楼榭窠臼,沾了媚俗之气,幸好“革文化的命”的年代没将此山此水涂满红油漆,幸好经历了许多沧桑,许多战乱,许多岁月之后,武夷山还是武夷山。

说到武夷山水的绿,不知朱自清君意下为何?他太挑剔。杭州虎跑嫌绿得太浓,北京什刹海嫌绿得太淡,西湖太明,秦淮河太暗。可是我敢说,自清先生到此也只能油然忘机,心平气和。武夷山水:绿得单纯,绿得繁复,绿得幽深,绿得明快,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兼容并蓄。绿得清瘦的是竹枝。绿得肥腴的是芭蕉。苍绿的是石上的苔。茸绿的是坡上的草。浓得化不开的是深溪山影。淡在有无中的是水中清晰可数的石砾。水面上飘浮的雾也绿了,绿得淡淡的,柔柔的。西方画家尝试在人身上画满藤蔓,蕨类植物,以求与大自然一体。到头来,不过是会走路的绘画。在武夷山放筏却不同,随机恍惚,陶然如醉,绿山绿水绿云绿雾荡涤身心,不觉已是物我相融。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此番,心灵与山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佳境,才是最高品位,何必再求胸膛上长出马齿苋和藤萝花呢?

武夷的山,武夷的水,诗境?画境?梦境?幻境?抑或是仙境?艄公一路说不完的神话,难免穿凿附会。可是那千仞绝壁湿滑如铁,悬在壁上的船棺从何而来?向何而去?崖洞穴中的稻草如何会千载不腐?真实的神话?神话般真实?揣着这个谜,竹筏已悠然划出九曲溪,该弃筏登岸了。回眸恋恋地一望,山高月小,澄溪为炼。哪里是浴香潭?哪里是更衣台?哪里是换骨岩?说是武夷山中这三个去处,沐浴,更衣,换骨,即会羽化成仙的。

哑然一笑,我还是上岸了。

到底红尘中还有舍不得的夙缘,而且还惦着来日再接受一回武夷山水的洗礼呢。说实话,在全球生态危机和生存劳顿之中,我很累的。精神上常有无家可依的感觉。幸好这儿有一片纯情山水,心身在这儿就宁静了,平和了,舒活了,似乎找到了梦里的家园。还是白居易说的好:“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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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屋脊奇观

葛剑雄

葛剑雄(1945~),浙江绍兴人,学者、作家。著有《西汉人口地理》、《普天之下:统一分裂与中国政治》、《中国人口发展史》、《往事和近事》等。

6月22日早晨,我走出措勤县政府招待所的大门,一方面是为了找邮局寄明信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看一看这个青藏高原最高的县城、或许也是中国最高的县城,因为今天凌晨到达时,周围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招待所以外的景象。

昨天没有过县城,又在野外露宿,今天才有机会寄出第二张明信片。在每张明信片上我都写上几句话,报告一下行程,但这纯粹是留作纪念的,因为最后一张明信片寄到家时,我早已归去多日了。

出门时我没有问路,因为县城实在太小,目光所及只有二三座二层建筑,其余单层的砖房和土房也为数不多。我到过我国除台湾省以外的全部省、市、自治区的不少县城,但记不得有比这更小的县城,位于帕米尔高原上的新疆塔什库尔干县城,1982年去时就比这里要大。此时虽已近九时,但当地时间还不到七时,不但路上空无一人,靠路的房屋都关着大门。走近两座最显眼的建筑物,一座是农业银行,一座好像是税务局。邮局尚未开门,我见外面墙上挂着邮箱,就将明信片投了进去。投下后我有些后悔,不知道这破旧的邮箱究竟是否还在使用?真该找人问一下。但话说回来,要找一个问讯的人也不容易,既然已经投进去,就别多想了。

其他人起得较迟,司机们忙着保养汽车,吃完早餐上路时已是十一时,但今天的路程是283公里,天黑前到达改则县城是没有问题的。天气极好,蓝天和白云分外鲜明,公路两旁起伏的沙海,一望无际,在阳光下就像一道道金波。我们的车驶在最前面,回头望去,后面的四辆车都扬起一片烟尘,就像沙海中的片片风帆。这宝蓝、雪白、金黄的基色构成了一幅油画般的图景,但世界上又有哪一幅油画能有如此纯净的色彩和浩瀚的气势呢?

公路看似平坦,实际已处在世界屋脊的屋脊。措勤和我们正在驶去的改则二县是青藏高原上最高的地区,改则县全县平均海拔4700米,最低处也有4416米,措勤县虽未找到具体数据,据说比改则县还要高些。但由于身体已逐渐适应了高原,所以反而比前两天有了更好的感觉,每次停车,总有照相的兴致。

天际现出一片白云,驶近后见是座座雪峰,当汽车爬上一个缓坡后,湛蓝的达瓦错呈现在眼前,湖水正荡漾在雪山脚下。随着汽车不断下坡,湖面越来越大,色彩也变得越来越丰富——远处是深蓝的,近处是浅蓝的;这一边是湖绿的,那一边是墨绿的;阳光照耀着的是闪亮的,云团遮蔽着的是灰暗的;倒映着雪峰的是水晶般的,反射着童山的是黄土样的;在光、云、风和车的互动下,映在眼中的色块和图像变幻莫测,气象万千。我看过九寨沟和黄龙的五彩池,但和这达瓦错相比,就像是一盆精致的盆景,而这里才是一座花园。或许是天公作美,记得我1987年经过羊卓雍错时,湖上不见蓝天,就只有一种深奥莫测的神秘感。

W在公路拐弯处停了车,这里是摄影的最佳位置,再往前离湖就远了。我打开摄像机,刚开始拍摄,机器就自动关上了。再试一次,还是如此,看来摄像机也产生了高山反应。我只能改动为静,拍了几张照片。车子启动后,我还目送着远去的达瓦错,希望在心中留下更多的照片。

雪峰在靠近,汽车又开始爬坡了。当高度计指在5000米时,我们停在一个离雪峰最近的山口。举目望去、雪峰似乎正与我们比肩,并不显得特别高大。与山顶亘古不化的积雪相连的,是山谷中两条巨大的冰川,其中一支的冰舌一直延伸到谷底,离我们估计不过二三百米。在谷底还能看到冰川的残迹,长约百米,而远处更短的残冰不时可见。可以想像,这里的冬天一定是冰晶玉洁的世界,冰川将铺满谷底,成为名符其实的川。但当我们举起各种摄影器具时,伴随了我们半天的蓝天却已不辞而别,与雪峰相衬的是层层云障。好不容易在云海中现出一抹蓝色,我赶紧按下快门,但在按第二下时,蓝色已离开山顶。

下坡后,车队停下休息。路边是几间土房,有藏胞开的小店,供应一些简单的食品和茶水。Z局长的车最先到达,已经作了准备,这时拿来面饼和风干的羊腿。我以前吃过风干的牦牛肉,风干羊肉还是第一次吃。Z告诉我,两种肉做法一样,都只要将宰好的牛、羊略加分割,挂在通风处吹干就可以了。藏胞们取出藏刀,把羊腿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我吃了几片,感到味道不如干牦牛肉,因为干牦牛肉几乎纯是瘦肉,纤维疏松,还略有咸味,而干羊肉总要带些筋筋络络,咬在嘴里不像牛肉那样松脆,免不了还有些膻味。

当太阳一钻进云里,风就带来了寒意。我进屋喝茶,见里面很暗,但很暖和,炉子里的羊粪烧得通红,竟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球。旁边还放着几口袋的干羊粪,是主人备着的宝贵燃料,在这雪线之上、寸草不生的高原上,这是藏民能自行置备的惟一燃料。平时避之犹恐不及的羊粪,如今却是我们温暖的来源,竟倍感亲切。这是一间供过往客人休息喝茶的屋子,无论冬夏(其实这里难分四季,更无论夏天),都点着不熄的火炉,供客人们围炉而坐。

二时过后,我们告别了这温暖的小屋,准备登车出发。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撒落了一阵冰雹,接着飘起了雪花,而阳光依然明亮,照着地上滚动的冰晶和空中飞扬的白絮,使我大饱眼福。

下午的一百多公里路地势平坦,由于土石面的公路缺乏保养,往往还不如路外平整,司机们常常将车开到公路两边的“便道”上去。在有些路段,这样的便道有四五条,反正有车辙就是路。越野车行驶在土路上,在车后扬起冲天的烟尘,跟在后面的车可遭了殃,连窗也不能开。高原的阳光逼人,照得车厢里灼热难熬,非开点窗不可。所以司机们往往在不同的道上平行而驶,要是不能超越其他车辆,干脆拉开一段距离,以避开前车的烟尘。

远处又出现了一片湖泊,虽然没有雪山作为屏障,却笼罩在密密的云层下,云水相接,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云。偶尔一抹阳光透过云层,就如长鲸饮水;光随云移,龙与波游。蓦然间云合光逝,湖上又是一片迷蒙。在以后的途中,这样的湖泊还见到过很多,景色随时随处而异。这使我多少理解了,为什么湖泊在藏人的心目中会拥有如此神秘而圣洁的地位。

六时二十分,车抵改则县城隆仁,我们在县政府招待所安顿下来。我写好一张明信片,往邮局走去。隆仁虽然只有五六百人,看来比措勤大,基本上都是平房,有一条宽阔的干道,显得整齐而空旷。我本想在街上多走走,但风越来越大,已经感到阵阵寒意。正好一位青年骑自行车经过,我问他离邮局多远,他说还有一段路,又问他是否往邮局方向,得知他将路过邮局时,我就将明信片交他代发。

八时,我们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四川餐馆用晚餐。这时劲风吹得呜呜作响,天空黄云密布,似乎快压上了头顶,不知是远处在下雨,还是起了尘暴。不经意间却见到一条彩虹挂在天边,随带着相机的几位立即拍下了今天最后一个精彩的镜头。我以为彩虹稍纵即逝,所以没有想回去拿相机,谁知这条彩虹停留的时间颇长,使我好不后悔。

晚餐有丰盛的川菜,是三天来最好的一顿饭。居然还有鲜鱼做的酸菜鱼,老板说鱼是二十多公里外的水库里打来的。本想多吃一些,可是到招待所就吃了一大碗大米粥,肚子已塞不下多少东西了。

 ·196· 

西行路上左公柳

徐刚

徐刚(1945~),男,上海人,作家。著有散文集《沧海歌》、《摇篮集》等;诗集《抒情诗一百首》;文论集《诗海泛舟》;长篇小说《走出屏风的时代》等。

一过酒泉,西风更烈。

西行路上的荒漠与废墟,更加浓重地扑面而来,更大的戈壁更多的沙漠似乎一直延伸到了祁连山下,大的荒凉震颤着我。

风化的长城,千百年前废弃的村落,那是现实行进得太匆忙呢?还是历史牵挂着它的残片?哦,真的,沙漠让你无法想像当年跋涉者的脚印,戈壁让你无法细读那谜一样的石头的排列。

晃动着金色叶片的小叶杨,宁可自己蓬首垢面,而屹立在风沙中的红柳,那多少被黄沙侵染得黯淡的红色,都留在身后了。天上没有一丝云絮,真正高远的蓝天,戈壁滩上没有一只鸟,大荒凉大寂静。

我们先祖的脚印始于黄河流域,炎黄二帝尝百草种五谷发明耒耜耕耨,直到极一时之盛的汉唐魏晋文化。汉武帝正是在华夏民族的鼎盛时期决心“凿空”西域的,丝绸之路便应运而生。

丝绸之路的出现,尤其在它的必经之地河西走廊上却留下了无数埋没的、残损的、至今依然壮观的历史、地理、人文的景观,以及重重叠叠的脚印。不妨说,那是人类行进的使命未竟,上苍殷殷的照拂未断。当丝绸之路的相当一部分被沙漠埋没之后,河西走廊尽管历尽战乱、凋敝与风沙的进逼,却不仅至今仍然存在着,且因为三北防护林的崛起,而有了再度辉煌的可能。

在兰州、在酒泉公园,西行路人不断有人告诉我:这是左公柳。

那是苍老的纪念。风雨未及卷走的站立的斑驳。

历时120余年的老杨树老柳树老榆树,粗糙的树皮如同当年西征丁勇的盔甲一样,那横伸枝节的树冠虽然被厚厚的尘沙压着,却有掩不住的苍老的绿色,显示着植物世界生命的强大与韧长。

因为这树,人们就不能不想起左宗棠。

左宗棠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从西安到兰州到新疆开辟了一条3000多里长的大道并且在道路两旁种了3000多里树木、有效地阻挡了风沙线推进的官员。

后人的诗赞实不为过:

上相筹边未肯还,

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

引得春风度玉关。

后人谈论大西北,不能不说左宗棠。

这是因为从沙俄手中夺回已被占领10年的伊犁地区从而使一个完整的新疆重新划归中国版图者,是左宗棠;趁用兵西进之机,向朝廷报告“西北苦,甲天下”,使贫困真相不被掩盖者,是左宗棠;明确提出在西北“图数十百年之安”,从而修路种树开渠挖井以为民生之利者,仍然是左宗棠。

后人也有称酒泉湖为左湖的。

左宗棠第一次驻节肃州时出酒泉巡视嘉峪关,只见名关为风沙所困,断垣残壁可以驱车直入,有关无关似已不关紧要,便亲令防营修整关防,每日按律开关闭关,并手书“天下第一雄关”置于关斗。再度驻节肃州时,又修整了沙与墙齐的安西城。安西号称世界风库,不知风从何处来,只觉得四面是风,风里夹沙,飞扬混沌,靖边安邦倘不治理风沙,这在中国西北是万万不可能的。

左宗棠亲率兵丁从城头掘下二丈二尺,把东西城墙的积沙铲除干净,再引来疏勒河水,环城挖壕,两岸遍栽杨柳,安西城才有了往昔城关雄峙的真面目,还添了杨柳依依的景色。

我去安西时,左公柳已经寥寥了。代之而起的是西接敦煌东连酒泉的防护林及星星点点的固沙植被。

安西县城里是一个挨一个的摊贩,在午后的炽烈阳光下叫卖声依旧嘹亮。

纵观左宗棠在西北的筑路、植树,起因于军事上西征的需要,诸如兵士的调动、粮草转运等等,却又同时着眼于民生的长治久安。当时的路面也相当开阔,约为三丈至十丈,至少可供两辆大车并行,路旁植树少则一行多则四、五行。路随人修,树跟路立,从潼关开始而西安、而兰州、而六盘山、而会宁、而固原……横贯陕甘两省之路,这路及路边的树继续往西延伸直到新疆的喀什噶尔。

左宗棠号令之下,湖湘子弟兵究竟种了多少树?有史料记载的,陕西长武至会宁县600多里,种活的树为26万4千株。《西笑日觚》上说:“左恪靖命自泾州以西至玉门,夹道种柳,连绵数千里,缘如帷幄。”各县地方志实录可考的尚有:会宁境内2万1千株;安定境内10万6千株;臬兰境内4千5百株;环县境内1万8千株;安化境内1万2千株;狄道境内1万3千株;平番境内7万8千株;大通境内4万5千株。

光绪六年,左宗棠奉召从关外进京,一路见到绿树成阴不觉心生快意,戎马边疆风霜沙积的辛劳似乎有了回报。

也许最使左宗棠感慨的,还是河西路上,左公柳下的一个告示:“昆仑之墟,积雪皑皑。杯酒阳关,马嘶人泣。谁引春风,千里一碧?勿翦勿伐,左侯所植。”

左宗棠勒马告示下,沉吟再三。

他知道,“引得春风度玉关”那首诗是老部下杨昌浚奉左宗棠之命到肃州效力时,在河西走廊路上吟得,一时竟也传遍肃州大营。左宗棠闻之,只坦然一笑。是夜,宴请老部下,奏平凉之乐《阳关三叠》,倒是让左宗棠多喝了好几杯酒,那西出阳关之苦,把路修上天山,把树栽上天山,岂是等闲之事?丰功伟业无不艰苦卓绝,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在蓦然回首中的酸甜苦辣了。

肃州乐师竟在《阳关三叠》之后,以原曲演唱了杨昌浚的诗,唱到“新栽杨柳三千里”时,左宗棠竟一手掀髯一手击节,已经热泪盈眶了,他想起了什么呢?

出嘉峪关,从哈密到巴里坤,翻过三十二盘天山之脊,那路是凿出来的,“张骞通西域,史家谓之‘凿空’,为不谬也!”左宗棠对属下说。

三间房和十二间房,那风沙能把人马席卷而去,古称黑风井,时称风戈壁,也就是《汉书》所说的“风灾鬼难之国”……

“锤幽凿险,化而为夷。”这是左宗棠给清王朝奏稿上的两句话,可是兵勇艰辛,路途劳顿,路之难筑,树之难栽岂是千言万语说得清的?

左宗棠又吟哦了一番:昆仑之墟,积雪皑皑……便扬鞭策马而去。

左公柳后来的命运如何?

那一块告诫人们“勿翦勿伐”的告示牌,挡得住随后的风雨和贫困吗?

对大西北的人民来说,维持生计所急需的是粮食与柴薪。对于身陷贫困中的人来说,要求他目光远大是天方夜谭。曾经绵延3000里的左公柳的命运仍然免不了被砍伐当作木材与柴薪,真是可悲可叹。

河西走廊:祁连山的树木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无数次地遭受到人为的滥伐,以致河西的沙漠化日甚一日,富庶之地变得穷困潦倒。而在近代惟一一次最大规模的有组织的以军队为主力的、曾经种植3000里之远的行道树木,实际上是改变中国西北生态环境的一次伟大的实践。左宗棠在西北亲历了光绪三年的百年未遇的大旱,饿尸遍野,焦土满目。开仓放赈,自己捐出俸禄,那种民不聊生的景象,再加上沙渍戈壁的横亘总是终身难忘了。那时左宗棠不可能去全面地治理沙漠,种树开渠虽是权宜之计,却成了一次难能可贵的尝试。

如果说左宗棠筑路、种树,横贯陕甘两省直到新疆,其功厥伟的话,那么这“新栽杨柳三千里”,在左宗棠离任不到30年的时间里,几乎砍伐殆尽,则是更加惊心动魄的。

我惊心动魄地想起了三北防护林的现在和将来。

左公柳的兴衰,不是恍若眼前吗?

左宗棠之后,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提出“于中国北部及中部建造森林”,主张“要造全国大规模的森林”。可惜一个高瞻远瞩的政治家也要为社会、历史种种条件所限制,孙中山先生的造林如同他热衷的修铁路一样,只能托付后人勉力为之了。

三北地区近8000公里的风沙线上,如今已建设了15年的防护林体系,可以说凝聚着民族的智慧、先人的眼光、历史的重托。其蔚为壮观已经不是左公柳可以同日而语的了。然而,它所面临的困扰却与当年仿佛。西北苦,甲天下,至今犹是。风沙沿线的人民因为三北防护林所奉献的人力与热情还能维持多久?建国45年来汗水浇灌的林场普遍萧条,有的已到了无法维持的程度,那么三北防护林更艰难的三期及以后的工程又如何去完成?

与此同时,局部生态环境的改善并没有改变整体恶化的态势,中国每年沙漠化土地的速度与面积仍然高居世界领先地位。

一个伟大的工程,开头难,坚持下去更难,使之成为真正的绿色长城,庇荫半壁河山之日,那真是中华民族最盛大的节日!

西行路上,能不教人感慨万千?

当我登上嘉峪关,远眺祁连山雪,西望大漠戈壁时,忽然觉得残片似的历史有了空旷感,今日的荒凉既与历史的也和未来的荒凉连接着,人世间兴兴衰衰多少事,惟有这大漠依旧、戈壁依旧;高大的衰朽了,细小的幸存了;人的创造如此艰难,人的破坏力如此巨大;谁来拯救人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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