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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 当前章节:153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我们不从原路去,就在拱北城外分道。刘先生沿着旧河床,向北回海甸去。我捡了几块石头,向着八里庄那条路走。进到阜城门,望见北海的白塔已经成为一个剪影贴在洒银的暗蓝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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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灌县、青城山纪游

袁昌英

袁昌英(1894~1973),女作家、学者。著有《山居散墨》、《行年四十》等散文集,《法兰西文学》等论著,以及《饮马长城窟》等剧本。

天下最大名胜之一,伟大峻秀的峨眉,我去观光过两次,而至今未曾想到去写游记,这次去游了几处名声远逊的地方,倒要来写篇纪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然而天下事固不必如此规规矩矩的。文章总依兴会而来。兴会不来,峨眉就是比喜马拉雅山还高还壮丽,怕也逗引不出我的文章。可是两次峨眉的相遇,实也经验过不少可歌可泣的情趣。除了在几封与朋友的信里,略略说了,以外别无记载,如今只好让这些美妙的情绪,仃伶孤苦地消失于淡烟浅霞的记忆中罢了!

五月十三日,得好友张先生之伴,约了顾陆二友,同上成都。张先生是我在英国爱丁堡大学的老同学,一向和我们家里的交谊是很深的。他现在担负着后方建设的重任,领着人员,往各处已建的及尚在计划中的重工业区域视察。我们和他同行,当然各有各的目的。我除了要配一副眼镜的重要事件外,还要去看一个四年阔别,初从英国返国的少年朋友周小姐。

那天天气很热,汽车后面的那卷偌大白尘,简直如水上飞机起升时尾巴上搅起的那派万马奔腾的白泡沫一样,浩浩荡荡的尾随着,给路上行人的肺部太有点吃不消,使乘客的良心不免耿耿然。然而岷江两岸,一望无际的肥沃国土,经数十万同胞绣成的嫩绿田园,葱翠陇亩,万紫千红的树木,远山的蓝碧,近水的银漾,占据了乘客的视线,捉住了他的欢心,无暇顾及后面的灰云滚滚与行人的纠葛了。

到了三苏的发源地:眉山县,就在原为东坡祠,现改为公园的绿荫深处度过了正午的酷署。“四川伟大”一言,是不错的。任你走到那个小市镇,你总看见一个像样的公园,一座像样的中山堂。眉山的公园,也许因为它是三苏父子祠堂所在之处,也就来得特别宽敞,清幽而洁净。浸在优美的环境里面,而又得沱茶与花茶的激刺,谈笑也就来得异常的热闹了。一餐清爽的午饭后,吐着灰云的汽车把我们一直送到成都。

到了成都的第二天(十四日),我的两个目的都赶着完成了。眼镜配了光之后,朋友早就来到旅社找我们了。四年不见面的少年朋友竟还是原来面目,短短旗袍,直直头发,活活跳跳的人儿,连昔日淡抹脂粉的习惯也都革除了。可是又黑又大又圆的眼睛上面,戴上了一副散光眼镜,表示四年留英在实验室内所耗费的时光有点过分的事实。她的母亲周夫人特由重庆来尝尝老太太的味儿,这回现得特别的年轻了,仿佛完全忘记了战争所给与她的一切苦痛与损失,似乎女儿得了博士,做了教授的事实,改变了她的人生观,潇洒达观是她的现在。

十五日的清晨,我们从灌县出发。在城门口遇着了约定同去的刘先生。刘先生也是我们爱丁堡的老同学。豪爽磊落,仍不减于昔日,可是无由的添上了满腮腭的黑胡须,加上了他无限的尊严与持重,大约也是要表现他已是儿女成行的老父亲了吧!赶到灌县公园,已是午牌时分。在公园里,一餐饱饭后,去找旅馆,不幸新式清洁的四川旅行招待所客满了,只得勉强在凌云旅社定了几间房子之后,大家就出发去参观灌县的水利。

耳闻不如目见。历史只是增加我们对于现实的了解与兴味。秦朝李冰父子治水的事迹,在史册上只是几句很简单的记载,不料摆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件了不得的伟大工程!灌县的西北,是一派直达青海新疆的大山脉。群山中集流下来的水,向灌县的东南奔放,直入岷江,春季常成洪瀑,泛滥为灾。山瀑入岷江口的东北角上有石山挡住,阻塞大水向东流淘,使川中十余县缺乏灌溉。李冰是那时候这地方的郡守,秉着超人的卓见,过人的胆量,居然想到将石山由西往东凿出一条水道,将山瀑分做外江与内江二流。他自己的一生不够完成这伟大的工程,幸有贤子继承父志,如愚公移山般,竟将这惊人的事业成就了。块然立在内外二江中间所余的石山,名为离堆,成为一个四面水抱的岛屿。灌县公园即辟于此离堆上。外江除分为许多支流外,直入岷江,向南流淘,灌溉西川十余县,因为水量减少,从此不再洪水为灾了。内江出口后,辟成无数小河,使川中十余县成为富庶的农业区,使我民族已经享受了二千余年的福利,而继续到无尽期。读者如欲得一个鸟瞰的大意,可以想像一把数百里长的大马尾展开着的形势。马身是西北的巨大山脉。由马身泄下来的山洪,顺着一股股的无数的马尾鬃,散向东北东南徐徐而流,使数百里之地,变为雨水调匀的沃壤。我们后辈子眼见老祖宗这种眼光远大,气象浩然,在绝无科学工具的条件下,只以人工与耐力完成了这样功业的事实,何能不五体投地而三致敬意!

离堆四面及内外江两岸,常易被急流冲毁。我们老祖宗所想出的保护方法,恐怕比什么摩登工程师所设计的还要来得巧妙而简单。方法是:将四川盛产的竹子,劈成竹片,织成高二三丈、直径二三尺的大篓子,里面装满菜碗大小的卵石,一篓篓密挤的直顺的摆在险要处,使急流顺势而下,透过石隙,而失其猛力。这可谓一种对于水的消极抵抗法。据说这以柔克柔的方法,在这种情形之下,较诸钢骨水泥还要结实得多!可是竹质不经久,每年必新陈代谢地更换一次。灌县水利局当然专司其事。

由离堆向西北数里地方,水面很宽,水流亦极湍猛,地势当然较高。那里就是天下传名的竹索桥的所在。索桥的起源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我的老同学美髯刘先生是本地人,他把那凄怆伟大的故事,用着莞尔而笑,徐徐而谈的学者风度,说给我们听了。不知几何年月以前,彼此两岸的交通是利用渡船的。有乡人某,家居南岸,逢母病,求医得方后,必得往北岸的县城检药。他急忙取了药,匆匆奔走于回家的路上。到得渡船处,苦求艄公急渡,而艄公竟以厚酬相要挟。乡人穷极,窘极,实无法多出渡资。艄公毕竟等着人数相当多,所得够他一餐温饱,始肯把他一同渡过。乡人回到家里,天已黑,而老母亦已辞世多时了。

不知若干年后,这乡人的幼子,又遇病魔侵扰。在同一情形之下,也因渡船艄公不肯救急,一条小性命竟冤枉送掉。乡人在悲愤填胸,痛定思痛之余,推想到天下同病者的愁苦,乃发宏愿,誓必以一生精血来除此障碍。他以热烈的情感,跪拜的虔诚,居然捐募得一笔相当醵金,在不久时间中,果然在洪流之上建起了一座索桥。

可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天意,实在有点不可捉摸!据说这初次尝试的索桥造得不甚牢实,也许是醵金有限,巧妇做不出无米之炊的缘故,索桥好像有些过分的简陋。

一日在大风雨中,这乡人和他的索桥都被风雨送到洪流中去了!

有其夫,而且有其妇!他的妻子,在饱尝丧姑丧子丧夫的悲哀中,继承夫志,破衣草履,抛头露面,竟也捐募得一笔更大的醵金,架起一座货真价实的索桥,从此解除了不可以数目字计算的同胞的苦痛!

索桥长数十丈,阔约八九尺,全是用竹与木料造成的,连一只小铁钉也没有。桥底三四根巨索及两边的栏杆,均是用蔑片织成的,粗若饭碗的竹绳,系于两岸的巨石及木桩上。桥面横铺木板,疏密不十分匀整。桥底中央及每相距数丈的地点,有石磴或木桩从河底支撑着。可是整个桥面是柔性的,起伏的,震荡的,再加以下临三四丈的水声滔滔,湍流溅溅,不是素有勇气而惯于此行者,不容易步行过去。

我们参观此桥时,适逢大雨,张先生病脚,颇以不能一试其勇气为恨。只有苏王二先生曾来去的走过一趟。女子里面,只有周夫人还有那番雄心壮志,在上面蹒跚了一二丈远,其余的均只得厚颜站住脚,默默凭吊那对远古的贤夫妇的卓绝的精神与功垂万世的遗德。

索桥北岸附近有二郎庙,倚山而立,建筑相当宏敞,园地亦甚清幽。庙内有李冰父子神像,乃都江十四县人民对于先贤崇敬的具体表征。庙侧有一崇奉土地菩萨的偏阁,上面额一颇为有趣的匾:“领袖属于中央”六个大字,平立于中,旁署光绪某年月立。我们当时计算一下,距今约有五十多年了。灌县传为可喜的预言。其实,中央者五行之土也。原立匾的人无非尊敬土地菩萨而称其为领袖之意而已。然而“领袖属于中央”在当时实也是一种不普通的说法,称之为一种可悦的预言亦无不可。

由索桥往上,再一些距离,地势更高,水流更急,也就是都江堰的所在地。堰者就是一种活动的堤。冬季储水于堤内,来春清明时节,开堰为水,以滋农事。每年开堰典礼是全四川认为最郑重的一种仪式,由县政府主持,各县及省政府均派重员参加。百姓观礼者总以万计,人山人海,道常为之塞云。

我们参观一遍之后,雨势愈来愈大。对于索桥既未能一尝那心惊胆战、目眩足软的味道,对于都江堰更是不能尽见其详细建筑。在那春乍冷,郁郁的氲氤中,大家不免有衣单履薄,春野不胜寒的感觉,只得各购竹笠一顶,冒雨向凌云旅社的归途中奔回。

那夜在凌云旅社所遭遇的;恐怕是我平生第一次的经验。恰巧电灯厂修理锅炉,电灯赋缺。在小油灯的微光中,周夫人发现我们的床上埋伏着无数的棕色坦克车,在帐缘床缘及铺板上成群结队地活动着,宛似有什么大员在那里检阅的神气。我们甜血动物最怕这种坦克车。周夫人和我就大大地怀起“恐惧病”来了。其余三位,虽是色变,可是病症来得轻松一点。周夫人坚持着不肯睡,我是简直不敢睡,然而夜深了,疲倦只把我们向睡神的怀抱里送,实在不能熬下去了,她们三位早就呼呼打打的睡熟了。可是,哎呀!痒呵!你瞧这么大个疙瘩!……梦呓般的传到我们耳内。最后,我也不顾一切地糊涂地倒在床上了。周夫人最后的一个故事,大约失了一半在我的梦里。她一人也就和外套斜歪在我的旁边,用尽心思去提防坦克车的侵犯。我大约朦胧了五分钟,脖子上一阵又痛又痒又麻木的感觉把我刺醒了,两手往脖子上一摸,荸荠大小的疙瘩布满一颈。赶着把手电筒一照,只见大队坦克车散队各自纷逃。气愤之余,一鼓作气,我一连截获了五大辆。捷报声中,以为可以得片刻的安宁,无奈负伤过重,用了朋友大量亚蒙尼亚,亦无法再睡下去。

十六号早晨,八位同伴,聚在一堂,吃早饭的时候,都各将一夜与坦克车周旋的战讯报告了。在那谈虎变色的渥然欢笑中,都共庆天雨乍寒不受飞机侵扰的幸事。突然中张先生离餐桌数步,右手反向背心,捻住衣服,不动声色地说着:“咦!没有放警报,怎么发高射炮?我这背上仿佛有不少的高射炮在那儿乱开咧!”这一阵笑,不是相当西化的我们当之,一餐早饭怕是白吃了的!

不错,那绵绵的春雨把内地旅行所不免的三种摩登武器的侵害,减少了一种:飞机的刺股;可是原定上青城山的计划不得不因之而有拖延了。在阴雨无聊的下午,一部分的我们竟去看了一阵子平戏。三毛钱一座,我们赶上了马蹄金(即宋江杀惜,通名乌龙院)及雁门关(即陆登死守潞安州的壮烈史事)两出戏。戏做得不太好。有一处,我大约表示要叫倒彩的神气,张先生微笑地说道:“三毛钱,你还要求更好的货色吗?”我才始恍然大悟自己的苛求!可是反转来说,三毛钱在这地方这时节,能买得几声平调听听,总算不错,况且这还是朋友的惠赐咧!

回到凌云旅社,寒气确实有点逼人。张先生命人买了木炭,我们围灶向火,大谈起天来。索桥起源的故事是刘先生这时候讲给我们听的。那一夜我们与坦克车的苦战也一样的够劲。我一人所截获的就比昨夜还多一辆咧。

十七号早上,天霁了。大家欢欢喜喜束装上青城山。八乘滑杆,连人带行李,熙熙攘攘,颇是个有声有色的小小军队。一路上,天气清丽,阳光温而不灼,歪在滑杆上,伴着它的有节奏的动摇,默然收尽田野之绿,远山之碧,逶迤河流的银辉,实令人有忘乎形骸的羁绊、而与天地共欣荣的杳然之感。中途过了两渡河。也许是因为水流过急的关系吧,渡船驶行之法,颇不普通。横在河上,有一根粗如拳的竹绳,系在两岸的木桩或石蹬上。另有一粗竹绳,系于船尾,他端则以巨环套在横绳上。于是船上只须一人掌舵,任东任西,来去十分自如地渡过。如此,不特船本身不受急流冲跑,即人工亦减少过半,我常觉得四川人特别聪明,好像无论遇着什么环境都应付裕如的。

青城山远不及峨眉之大之高之峻拔之雄奇。然而秀色如长虹般泛滥于半空,清幽迎面而来,大有引人直入琼瑶胜境之概。至于寺宇的经营,林园之布置,其清雅则又非一般寺院可比。小小亭榭,以剥去粗皮的小树造成,四角系以短木,象征灯笼,顶上插以树根象征鸟止,完全表现东方艺术的特色。我们在这里觉得造物已经画好一条生气蓬勃的龙,有趣的诗人恰好点上了睛,就是一条蜒蜒活跃的龙,飞入游人的性灵深处,使他浑然与之同乐了。东方的园林艺术是与自然界合作的,是用种种极简单而又极相称的方法,来烘托出宇宙的美,山林的诗意,水泽的微情的。西方的山水常有令人感觉天然与人意格格不相入,人意硬夺天工的毛病。西方的山水,很是受“征服自然”的学说的影响,因而吃亏不少。

天师洞的腊味,泡菜,绿酒,非常可口。逛山水,住寺观,而能茹荤饮酒,那是峨眉山上所不可得,而是道家特别体贴人情的地方。晚饭后,山高风厉,寒气不免袭人。我们八个同伴于是又令人焚起熊熊的炭盆,一面剥着落花生,嚼着油炸豆腐干,一面大摆龙门阵(四川人称谈天为摆龙门阵)来。主要的题目是相法。苏先生对于相法颇有研究。相法的故事又多又妙,可惜不能一一记得清楚了。只记得某人的鼻子生得奇紧,连风都吹不进去,所以他的为人非常犹太。据相法而论,我的一生好处都生在鼻子上,但是我的手,指缝生得太松疏,任如何合紧,也是一个个的空洞,照见白光的。所以我的鼻子赚来的钱,全由两手的指缝里漏出去了!难怪十年一觉粉笔梦,赢得两袖尽清风!命也如斯,其何言哉!可是笑声送入的梦来得异样甘香。一夜清洁温暖的睡眠。把前两夜坦克车苦战所耗费的精神都完全恢复过来了。

十八日为得要赶回成都的缘故,一清早就带着滑杆赶上上清宫。中途经过朝阳洞,洞只是一个宽而不深的大岩窖,里面摆着几座菩萨,朝下可以收览很远的田野,清晨可以看日升的名胜而已。可是靠山的绿阴里面有一栋小小的别墅,蓝窗红门,上有瓦顶,下有地板,倒是十分有趣,很有点像枫丹白露宫的皇后农庄,可谓贵而不骄,朴实而风雅的人间住宅了。

到了上清宫,满以为可以一瞻名画家张大千先生的风彩,藉此可以在他的笔里见到青城山更深一层的神韵。不幸他下山了。只得用自己的俗眼,去欣赏了一番青城山的全景,另外买了一张大千名笔的照相,聊以慰情而已。画为平坡上一棵大树,树下迎风立住一诗人。画石题字云:“人洁心无欲,树凉秋有声,高天日将暮,搔首动吟情。”张先生也买了一张非常秀美的观音图送他的夫人,因为他的夫人信奉佛法。

由青城山岭乘滑杆一直回到灌县,为时不过一二个钟头。在路上是同样舒服而静穆。在灌县与刘先生一家会齐了,在公园里用了午餐之后,我们回成都。到了成都郊外,刘家下了车,回到他们的乡居;我们就赶着向城内奔进,因为日已西沉,为时不早了。

车子刚刚停在春熙路口,苏王等三四位,下车去找旅馆。在车上的人,正在议论夜饭的地点。说定我做东,因为我一直是做客,最后总该做一次漂亮的东了。正是姑姑筵?不醉无归小酒家?四五六?镇江楼……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呜—呜—……警报来了。顾先生素有临事不乱的本领,一听警报,即知姑姑筵等今夜均无缘见面了,连忙买了两磅面包,以备充饥。苏王各位赶回汽车之后,车子即向城外奔,不料在某街上被军警阻止了,因为空袭警报中,汽车不准行动,以免有碍群众的逃避。可是因为我们是外来客人,不识成都方向,终被有情军警通融了这一次。我们直向某城门外奔,到了一个相当远的所在,即停下来,以为可以躲避,不料下车一问,始知正停在飞机场!这一下把我们吓住了,只嚷:快开走!快开走!大约又飞奔了十余里,才停下来。我和三位男先生及周夫人躲在一座土墙根下。旁边有捆稻草,我们搬至墙根,覆在上面静候着。不到十分钟,隆隆!隆隆!……飞机来了,在我们头上经过。我们的探照灯把飞机九架照住在薄云上面,只见银翅斑烂,在白云里漾来漾去。我们的飞机早已上去,与之周旋。那夜月虽如水,却银云,飞机不易低飞,且因我们自己的飞机在上面与之搏斗,恐有误伤,故各色不令放高射炮的信号满天飞舞。一时彩色飘漾,机声隆隆,枪声劈拍,颇为美观。最后飞机仍掷下来一些烧夷弹。转瞬间,只见烟火冲天,红光四射。我们当时一阵心酸,痛心同胞的苦难,以为去年八一九嘉定的我们所身受的惨剧,又遭遇到成都人身上了。可是不到数分钟,烟消了,火熄了,一轮明月照天空,大地静得如梦样的甜蜜。我们不得不欣感成都救火队救火的神速!

隆隆!隆隆!……第二批又来了。这一批不知从何方而来,而未从我们头上经过。可是这次连一个蛋也没下,就被我们的飞将军赶逃了。

隆隆!隆隆!第三批又由我们头上飞过了。我方的探照灯,驱逐队,把他们逼住在云间。他们一时逃不出圈子,就放下十二个照明弹,把一个伟大的成都照得明如白昼。十二盏照明弹散挂在天空中,与我机所放的各色信号,混然杂然飘动着,简直是一幕壮丽奇美的战舞,而隐隐在云端里飞机相互搏斗的机枪声,可谓是陪舞的音乐了!惨绝人寰的空战竟有如此之幽丽,是亦老天爷特与人类的恶作剧吗?这一批虽然投下了许多炸弹,却大都落在荒邱,城内毫无损失。

第二天张先生见形势不佳,飞机不免还要光临,赶着替我们找了便车,把我们送回嘉定了。我们回家之后,一连是五次夜袭与无数次的日袭。我们在这些无止息的威胁之中,还是继续苦斗着,忍耐着,努力自己的职务。我在上课改卷以及丧失爱妹的悲哀与其他种种忧虑里面,而能在警报声中写完这篇游记,亦可谓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的明证。

1940年6月10日完稿于四川乐山城郊警报声中

选自《袁昌英作品选》,1985年5月版,湖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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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公园的瑞士

邹韬奋

邹韬奋(1895~1944),江西余江人。著有《激变集》、《再厉集》、《从美国看到的世界》等作品。

记者此次到欧洲去,原是抱着学习或观察的态度,并不含有娱乐的雅兴,所以号称世界公园的瑞士,本不是我所注意的国家,但为路途经过之便,也到过该国的五个地方,在青山碧湖的环境中,惊叹“世界公园”之名不虚传。因为全瑞士都是在翠绿中,除了房屋和石地外,全瑞士没有一亩地不是绿草如茵的,平常的城市是一个或几个公园,瑞士全国便是一个公园;就是树阴和花草所陪衬烘托着的房屋,他们也喜欢在墙角和窗上栽着或排着艳花绿草,房屋都是巧小玲珑,雅洁簇新的(因为人民自己时常油漆粉刷的,农村中的房屋也都如此)。墙色有绿的,有黄的,有青的,有紫的,隐约显露于树草花丛间,真是一幅美妙绝伦的图画!

记者于八月十七日下午十二点离开意大利的米兰,两点钟到了瑞士的齐亚索,便算进了“世界公园”的境地。由此处起,便全是用着电气的火车(瑞士全国都用电气火车,非常洁净),在火车上遇着的乘客也和在意大利境内所看见的“马虎”的朋友们不同,衣服都特别的整洁,精神也特别的抖擞,就是火车上的售卖员的衣冠态度也和“马虎”派的迥异,这种划若鸿沟的现象,很令冷眼旁观的人感到惊讶。由此乘火车经过阿尔卑斯山(Ajps)下的世界有名的第二山洞(此为火车经过的山洞,工程艰难和山洞之长,列世界第二),气候便好像由燥热的夏季立刻变为阴凉的秋天。在意大利火车中所见的东一块荒地西一块荒地的景况,至此则两旁都密布着修得异常整齐的绿坡,赏心悦目,突入另一种境界了。所经各处,常在海平线三四十尺以上,空气的清新固无足怪,远观积雪绕云的阿尔卑斯山的山峰矗立,俯瞰平滑如镜的湖面映着青翠欲滴的山景,无论何人看了,都要感觉到心醉的。我们到了琉森湖(Lakeof Lucerne)的开头处的小埠佛露哀伦(Fluelen),已在下午五点多钟,因打算第二天早晨弃火车而乘该处特备的小轮渡湖(须三小时才渡到琉森城,即该湖的一尽头),所以特在湖滨的一个旅馆里歇息了一夜。这个旅馆开窗见湖面山,设备得雅洁极了,但旅客却寥若晨星,大概也受了世界经济恐慌的波及。

这段路本来可乘火车,但要游湖的,也可以用所买的火车连票,乘船渡湖,不过买火车票时须声明罢了。我们于十八日上午九时左右依计划离佛露哀伦,乘船渡湖。这轮船颇大,是专备湖里用的,设备很整洁,船面上一列一列的排了许多椅子备旅客坐。我们在船上遇着二三十个男女青年,自十二三岁至十七八岁,由一个教师领导,大家背后都背着黄色帆布制的行囊,用皮带缚到胸前,手上都拿着一根手杖,这一班健美快乐的孩子,真令人爱慕不置!他们乘一小段的水路后,便又在一个码头上岸去,大概又去爬山了。最可笑的是那位领导的教员谈话的声音姿态,完全像在课堂上教书的神气,又有些像演说的口气和态度,大概是他在课堂上养成的习惯。在沿途各站(在湖旁岸上沿途设有船站,也可说是码头),设备也很讲究,上船的游客渐多,大都是成双或带有幼年子女而来的。有三个五十来岁发已斑白的老妇人,也结队而来,背上也负着行囊,手上也拿着手杖,有两个眼上架着老花眼镜,有一个还拿着地图口讲指划,兴致不浅。这也可看出西人个人主义的极致,这类老太婆也许有她们的子女,但年纪大了各走各的路,和中国的家族主义迥异,所以老太婆和老太婆便结了伴。这种现象,我后来越看越多了。

船上有一老者又把我们当作日本人,他大概有搜集各种邮票的嗜好,问我们有没有日本的邮票,结果他当然大失所望!

我们当天十二点三刻就乘船到了琉森城,这是瑞士琉森邦(瑞士系联邦制,有二十二邦)的最为游客所常到的一个城市,在以美丽著名的琉森湖的末端。我们上岸略事游览,即于下午四点钟乘火车往瑞士苏黎世邦的最大的一个城市(也名苏黎世,人口二十万余人),一小时左右即到。该城丝的出产仅次于法国的里昂,布匹和机械的生产很盛,是瑞士的主要的经济中心地点,同时也是由法国到东欧及由德国和北欧往意大利的交通要道。该处有苏黎世湖,我们到后仅能于晚间在湖滨略为赏鉴,于第二日早晨,我们这五个人的小小旅行团便分散,除记者外,他们都到德国去。记者便独自一人,于上午十点零四分,提着一个衣箱和一个小皮包,乘火车向瑞士的首都伯尔尼进发,下午一点三十五分才到。在车站时,因向站上职员询问赴伯尔尼的月台(国外车站上的月台颇多,以号码为志),他劝我再等一小时有快车可乘,我正欲在沿途看看村庄情形,故仍乘着慢车走。离了团体,一个人独行之后,前后左右都是黄发碧眼儿了。

团体旅行和个人旅行,各有利弊。其实在欧洲旅行,有关于各国的西文指南可作游历的根据,只须言语可通,经济不发生问题(团体旅行,有许多可省处),个人旅行所得的经验只有比团体旅行来得多。记者此次脱离团体后,即靠着一本英文的《瑞士指南》,并温习了几句问路及临时应付的法语,便独自一人带着《指南》,按着其中的说明和地图,东奔西窜着,倒也未曾做过怎样的“阿木林”。

记者到瑞士的首都伯尔尼后,已在八月十九日的下午,租定了一个旅馆后,决意在离开瑞士之前,要把关于游历意大利所得的印象和感想的通讯写完,免得文债积得太多,但因精神疲顿已极,想略打瞌睡,不料步武猪八戒,一躺下去,竟不自觉地睡去了半天,夜里才用全部时间来写通讯。二十日上午七点钟起身后继续写,才把《表面和里面——罗马和那不勒斯》一文写完付寄。关于瑞士,我已看了好几个地方,很想找一个在当地久居的朋友谈谈,俾得和我所观察的参证参证,于是在九点后姑照所问得的中国公使馆地址,去找找看有什么人可以谈谈,同时看看沿途的胜景。一跑跑了三小时,走了不少的山径,才找到挂着公使馆招牌的屋子,规模很小,尤妙的是公使一人之外,就只有秘书一人,阍人是他,书记是他,打字员也是他,号称一个公使馆,就只有这无独有偶的两个人!(不过还有一个老妈子烧饭。)问原因说是经费窘迫。(日本驻瑞的公使馆,除公使外,有秘书及随员三人、打字员两人、顾问〔瑞士人〕一人及仆役等。)记者揿电铃后,出来开门的当然就是这位兼任阍人等等的秘书先生,他是一位在瑞士已有十三四年的苏州人,满口苏白,叫苦连天。我们一谈却谈了两小时之久,所得材料颇足供参考,当采入通讯里。可是我却因此饿了一顿中餐。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乘两点二十分火车赴日内瓦,四点五十分到。在该处除又写了《离意大利后的杂感》一文外,所游的胜景以日内瓦湖为最美。但是这样美的瑞士,却也受到世界经济恐慌的影响。其详当于里再谈。

8月25日记于巴黎

选自《韬奋文集》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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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小记

张恨水

张恨水(1895~1967),安徽潜山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集《春明外史》、《啼笑因缘》、《八十一梦》、《五子登科》、《魍魉世界》等。

一、灯笼晃荡中到了洛阳

洛阳这个地名,说到口里,就觉得响亮,最近把这里一度改了行都,那就更贵重了。火车在黑暗里奔驰,我不时的由玻璃窗里向外张望,并没有什么,只是乌压压的一片低影子。我想着,一切留到明天再看罢,就坐着打瞌睡去,及至耳朵里听到人声嘈杂时,听到茶房说,到了洛阳了。匆匆的,收拾了行李,就走下车来。哈!这是新闻,那月台上很大的一片地方,只竖了两根长木头竿子,在上面挂了一盏小小的汽油灯,只是些混混的光,照着纷乱的人影子乱挤。在空厂子南方,有了新鲜的玩艺儿了,长的,方的,圆的,扁的,大大小小,罗列着一堆灯笼。我走近去,听到有人喊,中州旅馆吧?名利栈吧?大金台吧?这让我明白了,这些灯笼是旅馆里接客的。在郑州我就打听清楚了,洛阳以大金台旅馆为最好,这大金台三个字送到了耳朵里,我就决定了到他家去。将栈伙叫了过来,取了行李,受了检查,让栈伙引着路,我们就跟了他走。打灯笼的店伙,引着一车行李先走,另一个店伙,拿着手电筒,左右晃荡着引了我后跟。我所走的,是一条窄窄的土街,两边人家,都紧紧地闭着大门,每隔四五家门首,在那矮矮的屋檐下挂着一个白纸的方形吊灯,有的写着安寓客商,有的写着油盐杂货,仿佛我由二十世纪一跃而回到十八世纪了。我心里头简直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想。糊里糊涂的,随着那晃荡的灯笼,转了一个弯,这街上倒有几盏汽油灯,乃是理发店和洋货店,其余依然在混混灯光中。后来在一个圆纸灯笼下,我们进了一所大门。灯笼上有字,便是大金台了。这旅馆既像南方一条龙的房子,一层层向里,又有点像北方的房子,每进都是三合院。我挑了一间最好的房子住,里面是一副床,铺板,一张方桌,两把木椅,隔壁有间小黑屋子,一铺一桌,就让工友小李住了。那地皮还没收拾好,虽是土质,倒有些像鹅卵石铺面的,脚踏在上面,和上海新亚大酒店的地毯,有点儿两样,伙计送进一盏煤油灯来,昏黄的光,和这屋里倒很相衬,只听到小李在隔壁和店伙说:这是最好的旅馆,若不是最好的旅馆呢?我在这边听着,也笑了。

二、到洛阳应留意的几件事

到洛阳,就是内地了,一切物质文明,去郑州很远,旅馆还是江南小客栈那种组织,第一是没有电灯,电话也很少,(其实用不着)而且房间里也不预备铺盖。平常房间价钱由五角至一元二角,茶水还另外算钱。吃饭,到外面馆子里去叫,每晨有五六角,可以吃得很好。看官若也西行,当你到车站的时候,就可以叫栈伙来照应。不过你的行李挂了行李票的话,要立刻就到行李房去取。等到检查行李的军警走了,那就要等他明晨再来了。(这是指乘晚车来的而言。)再说,洛阳有两个车站,东站是进城去的。西站是西宫。西宫是驻军重地,游历的人,大可以不必上那里去。就是由东站下车,也有进城不进城之别。车站到城里,还有两三里路,晚上是进不了城的。好在客栈都在车站边,若是作短期游历的人,就可以住在车站。

三、白马寺及其他名胜

洛阳是周汉唐许多朝代,建过都的所在,自然是古迹很多。不过到了现在,多半不可寻访了,只有汉朝的白马寺,北魏的龙门雕刻,这还是值得游人留恋的。现时来游洛阳的人,也都是注意这两个地方。到了次日早上,我叫店伙来问了一阵知道到白马寺是二十多里路,到龙门是三十多里路,坐人力车子,当天都可以来回,每辆车子是一块钱。至于土匪,以前是出城门就保不住,现在绝对没事。我听了这话,半信半疑。不过最近有朋友到白马寺去过,我是知道的,且不问去龙门如何,我就决定了今天先到白马寺去。草草的吃了一些点心,由店伙雇好了两辆车,我和小李就于九点多钟出发。车子离开车站大街,穿过了一片麦田,先进了北门。这街虽是土铺的,两边的店铺,倒也应有尽有。东街上有几家古董店,我曾下车看了一看,十之八九,都是假货,连价钱我也不敢问。游客要在洛阳买古董,这应该找路子到古董商家里去看货,好东西是决不陈列出来的。出东关,经过一座魁星楼,到东大寺,这寺,也是唐代建的一座大丛林,现在却剩了一片瓦砾。寺旁有破的过街楼一间,旁边树立一幢碑,大书夹马营三字。士大夫之流,对于这个地名,或者有些生疏,可是爱说赵匡胤故事的老百姓,他就知道,这是赵匡胤出世的地方。当年宋太祖作小孩子的时候,常是和那些野孩子在这里胡闹,后来他作了皇帝,在开封登了基,想起年小淘气的事,还回来看看呢。在这街口上,有个宋太祖庙,是后人立的,据说里面有一间屋子,就是赵家母子安身之所。如今只有大门是完整的,里面住了些和赵匡胤倒霉时候相同的人,也就无须寻访了。由这里坐了车子,顺了大路走,约莫走了十里路,车夫忽然停着车,指着很深的麦田里说:先生,可以看看,这里有古迹。我心里想着,这麦田里那有东西?上前一看,麦里横着一块石碑,上书管鲍分金处。管是指着管仲,鲍是指着鲍叔。鲍叔说管仲穷,分钱给他用,历史告诉我们,这是真的。不过鲍叔分钱给管仲,是不是在大路上干的事,这可是个疑问。洛邑那是周地。管仲齐人也,是到周地来和鲍叔分金吗?所以这一处名胜,我打一句官话,应当考量。再过去五六里路,就是白马寺了。说起这处寺,真个也是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在这里,也就当先研究研究这个寺字。寺,在汉时,也是一种官署,并不是专为出家人供佛修行的所在。现时,我们在戏里头还可以听到,如大理寺正卿这种话。汉朝明帝的时候,印度和尚摩腾竺法兰带了佛经到东土来传道。因为他们那些佛经,是用白马驮来的,因之万岁爷在洛阳西雍门外盖了一幢官舍,供应这两个僧人,就叫做白马寺。这寺虽是屡废屡建,但是佛经同和尚初次到中国来的纪念,考古的人,是应当来看看的了。那庙门三座,坐北朝南,也不见怎样伟大。进门有一片大院子,左右两个大土馒头,这便是最初到中国来的两个和尚的坟,一个葬着摩腾,一个葬着竺法兰。正面大殿,有三尊大佛,两边十八尊罗汉。这罗汉是明塑,有两尊神气很好。殿外两厢配殿,正在修理着呢。庙后有个高阁,还有点旧时的形式,里面供了一尊二尺多高的玉佛,也是新运来的。高阁边,有个敞轩,游人可以小歇。在那里和僧人谈笑,知道这庙,在两年前,本来破烂不堪。自国府一度把洛阳作了行都,许多政府要员都到这里来过,觉得这里是中国佛教发源地,不应该消灭了,大家提倡复修起来,捐款很多,而且还在上海找了一个老和尚德浩,到这里来当方丈呢。关于白马寺的沿革,院子里碑上记得有,在此前一届的修理,在明朝嘉靖年间。大意说:

汉明帝永平七年甲子,四月八日,帝寝南宫,夜梦金人,上因君臣之对,遂使人至西域求佛道,乃得摩腾竺法兰,帝大悦,至十四年辛未,敕于西雍门外,建白马寺以居之。唐时,规模渐废,宋太宗命儒臣重修,以后历有兴废,明正德年间更大为修理。嘉靖年记。

由这点看起来,因为这是佛教源流所在,历代都设法保存它的了。庙的左边,不到半里路,有一座汉塔,现在还是好好的。这塔六角实心,仿佛一条大钢鞭,竖在地上,倒和平常不同。塔在土台子上,有好些个碑石,树在旁边。最令人感到兴趣的,就是大金国的碑。南宋时候,金人曾取得了洛阳。碑上刻了许多金国汉官名姓,这也可以说是汉奸碑了。塔边,有狄人杰的墓。

四、游白马寺须知

由洛阳到白马寺,并不是大路,中间只有个十里铺地方,可以歇歇。那里茶馆子,用瓦缸盛着冷水,放在屋檐下,送给过路人喝。我们若怕喝凉水,那就另花二三十枚铜子,叫茶店烧水喝好了。可是那水很混浊,茶叶也有气味,最好是用水瓶子,在洛阳背了水去喝。水既不好,吃的自然也没有,所以又当带一些点心在路上吃。人力车夫到了白马寺的时候,若遇到卖凉粉油饼的,他得和你借钱买吃的。那完全是揩油,你斟酌着办。回到了洛阳去,时候还早,你可以叫车夫,拉你看看别处景致。据我所知道的城里有中山公园(可以看点古物),周公庙,邵康节祠,二程祠,范文正公祠。这一些,我只到了周公庙。庙在西关外,改了图书馆了。庙里唐碑最多,大大小小,有好几百块,多半是墓志铭。现在分藏在许多屋子里,嵌在墙上和砖台上。后殿有周公像,现在是图书馆办公的地方,不能去看了。游周公庙,还要在图书馆签名,不然门警不让进去的。游了这些地,和车夫说明,加他二三角酒钱,他很愿意的。反正是一趟生意,乐得多挣几文。游客呢,也免得二次进城。

五、关帝冢

孙权杀了关羽,将首级送给曹操。曹操就把首级配个木身子,葬在洛阳城外。这冢,现时还在。游关帝冢,和游龙门是一条路,坐人力车,依然是一元钱来回。出南门,渡过洛水,(过渡钱,人车一角)顺着大路前进,约莫十里路,看到一带红墙,围住了柏林,那就是关帝冢了。进门有道乾石桥,先到正殿。殿上除了关像而外,根据三国演义,有四个站将的像。墙边放一把青龙偃月刀,长约一丈。刀形,是龙口里吐出半边月亮来,故名。后殿分三间,一是塑的行像,可以坐轿子出游的。一是看书像,一是卧像。这后面,有个亭子,靠了土墩,那就是首级冢了。庙里并没有僧道,现时归官家管理。

六、龙门石刻

出关帝庙,再南行,远远看到一带山影,那就是龙门。为了这里有北魏石刻,洞里又有许多前代人的碑记,所以有许多人不远千里而来,要看一看。其实,真要为游龙门而来,那会大大扫兴的。听我慢慢说来。到龙门约一里多路。有个龙门堡,开了有茶饭馆子,可以在那里先吃东西。面饭倒是都有,只是一不干净,二又太贵,一个人吃点喝点,总要花一块钱。出堡,不必坐车,可以步行。前面就是伊水,在伊水两岸,东边是伊阙,西边是龙门。伊阙山不大陡,所以那边石刻不多。这边呢,在面河的石壁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都就了山石,刻着佛像。顺了山崖走,共有石楼,斋祓堂,宾阳洞,金刚崖,万佛洞,千佛洞,古阳洞等处。只是一层,大小佛头,一齐让人偷了去。小佛呢,连身子,都由石壁上挖了去。到了佛崖上,仿佛游历无头之国,你说扫兴不扫兴呢?石洞以斋祓堂宾阳洞最好,把山石凿空了,里面成为一个佛殿。宾阳洞外,有个石阁子,可以凭栏赏玩伊阙。龙门二十品在古阳洞顶上刻着,拓帖的人,要搭架倒拓,很费工夫。唯其是拓帖不容易,所以石刻还保存着,要不然,和佛像一样,早坏了。千佛洞万佛洞工程浩大,是在石洞壁上四周刻了无数的小佛像,然而现在也都没有头了。石像完整的,只有金刚崖,要爬崖上去,才可以看到。这也就因为石像太大,不容易偷割的原故。所以还完整些。在龙门买字帖,也要带眼睛。洞里卖的字帖,多是用原帖刻在木板上,翻版印出来的,这是游人一个小小学识,顺此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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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胜迹

张恨水

张恨水(1895~1967),安徽潜山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集《春明外史》、《啼笑因缘》、《八十一梦》、《五子登科》、《魍魉世界》等。

这西京胜迹四个字,是本小册子的名字,乃张长工先生编订的。内容是将在志书上,和在西安当地考查所得,约编订了有一万字上下的简记,大概西安的胜迹,都网罗无遗了。不过他所举的,仅仅是沿革,没有加以描写。我根据了他那小册子,游历一二十处胜迹,颇得他的介绍力不小,就借重他这名字,总括我这段琐文。

开元寺

这寺在东大街路南,大门对着街上,门里是片广场,广场正面是庙,两旁是环形式的人家门户,猛然一看,不过一般中产以下的住户而已,可是里面藏了不少的奥妙。在那大门上,有块开元寺的石额,下面有块木板横额,正正端端,写了古物商场四字。按理说起来,这开元寺是唐朝开元年间的建筑品,历代都增修过,说这里是古物商场,当然可以邀初次西来的人相信。但是看官到西安,千万别见人就问开元寺在那里?或者说我要进开元寺去,因为那两旁人家不是古物,乃是东方来的娼妓,稍微有身份的人,是不敢踏进这古物商场一步的。但是我因为听说这里面有塑像,有壁画,也许可以发现一点什么,就择了一个正午十二时,邀了一位教育所的凌秘书作陪,毅然决然的进去参观了。经过那广场,便是正殿,似乎这广场,原先都是殿宇,现在的正殿,已经是后殿了。正殿并不伟大,在佛龛四周,有十八尊罗汉塑像。其中有几尊,姿态很好,和北平西山碧云寺的塑像不相上下,我断定不是清朝的东西。不是元塑,也是明塑。有几尊由后人涂饰过,原来的面目尽失,大为可惜。然而就是我所认为姿态很好的,西安也很少人注意,始终是会湮没的。因为塑像这种艺术,清朝三百年来,是绝对不考究,所以没有好塑匠。我们把江南一带新庙宇的塑像,和北方古庙宇的塑像一比较,那就可以看出来。清塑是粗俗臃肿,乱涂颜色,清以上的塑像,大概都刻画精细,饶有画意。开元寺那几尊罗汉像,绝无粗俗臃肿之弊,眉目也很有神气,所以我认为很好。在这正殿上,有座佛阁,四面是窄小的游廊,很有点明代建筑意味。阁里很黑暗,有三四尊像,是近代塑出的,无足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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