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完结】 >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txt

第 4 页

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 当前章节:1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碑林

这是西安最著名的一处名胜,在城东南,雇人力车,告诉车夫到碑林,就可以拉到,因为就是人力车夫,也知道这处名胜的。这林在旧府学里,现在归图书馆专员管理。进门在苍台满径的小巷子里过去,正北有个小殿,供有孔子的塑像,朝南有三进旧的屋宇,一齐拆通,一列一列的立着石碑。这里面共分着十区,第一区的唐隶,第二区的颜字家庙碑,圣教序,多宝塔,第三区的十三经全文,第六区的景教流行碑(大唐建中二年刻石),这都是国内唯一无二的国宝,在别的所在,是看不到的。这里的碑,共是四百多种,合两千四百多块。洛阳周公庙的石碑,唐碑本也不少,但这里的都出于名手,那是洛阳所不及的。文庙在碑林隔壁,顺便可去看看,里面有古柏几十棵,是西安第一个终年常绿的所在。

曲江与乐游原

曲江这两个字,念过唐诗的人,便会觉得耳熟,据传说,这里秦是宜春院,汉是曲江,隋是芙蓉池,到了唐朝开元年间,大加修理,周围七里,遍栽花木,环筑楼阁,可以任人游玩。虽不及现在的西湖,至少是可以比北平的北海的。唐诗上,随便翻翻,可以翻到曲江饮宴的题目。就是唐人小说上,也常常提到这地方,作为背景。我到了西安,就曾问人,曲江这地方还有没有?同时念着那杜甫的诗,“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滨多丽人”,和朋友开着玩笑。朋友答复,都说还有遗址可寻。这在我们有点诗酸的人,就十分高兴了。在一天下午,借了朋友的汽车,坐出南门,在那浮尘堆拥的便道上,驰上了一片土坡,那土坡高高低低,略微有点山形,在土坡矮处,有几棵瘦小的树,映带着上十户人家,在人家黄土墙外,有座木牌坊,上面写了四个字,古曲江池。呵,这里就是了。当时和两个朋友,下了汽车,朝了人家走去。人家在洼地所在,门口是一片打麦场,东北西是土坡围着,向南有缺口。四周看看一点水的地方也没有。至于那四周的土坡,只是些荒荒的稀草,那里还有什么美景?但是据我的捉摸,这人家所在,便是当日曲江池底,由南去湾湾的洼地,正是引水前来的池口。因为由洼地到土坡上面相差有四五十尺,轻易是填不起来的。大概多少还留着原来一点形迹。我和朋友都不免叹了两声桑田沧海。在这曲江池的东南边土坡上,荒草黄尘,远远的看到西安城堞,在这黄黄的斜阳影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情趣。这地方就是乐游原,在汉朝的时候,春秋佳日,都人士女,都到这里来游玩。李太白的词上说:“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浅照,汉家陵阙。”这似乎在太白当年,这地方已不胜有荆棘铜驼今昔之感的了。

武家坡

这三个字写了出来,读者不免要大大的吓上一跳,这不是一出京戏的名字吗?对了,这就是京戏上的武家坡。西安人很少舌尖音,水念匪,天念千,典念检。他们的秦腔里面,有一出本戏,叫五典坡,是扮演薛平贵王宝钏的事,由抛彩球起,到算粮登殿为止。京戏可叫红鬃烈马。这五典坡,就在曲江池的南边深沟里。西安人念成五检坡,京戏莫名其妙的,就改为武家坡了。这一道深沟,弯曲着由西向东南,在北岸上,有三个窑洞门,都封闭了,传说那就是王宝钏为夫守节的所在。南岸随着土坡,盖了一所小庙,里面有王三姐和薛平贵的泥塑像,像后面土坡上有个黑洞,说是能够点了油灯照着向这里上去,另外还有一篇神话。其实也不过是看庙的人,借此向游人讹钱罢了。薛平贵王宝钏这两个人,本来是不见经传的,这武家坡当然也有疑问。但是西安的秦腔班子,几乎每日都有唱五典坡这出戏的,其叫座可知,那故事深入民间也可知了。

雁塔

在科举时代,恭祝人家雁塔题名,那是一句很吉祥的话,这雁塔在慈恩寺内,寺在曲江池西北角,到城约五六里路。这寺和别的寺宇不同的,就是在正殿之前,列着一层层的石碑,不下百十来幢。当唐朝神龙年后,选取的进士,都在这里碑上题上他的芳名。而雁塔也就因为这样流传士人之口,直到于今,塔在殿后高高的土基上,塔门有唐朝褚遂良的圣教序碑,并没有残破,也是为赏鉴碑帖的人所宝贵的之一。这个塔和开封的琉璃塔,恰好相处在反面。那琉璃塔是实心的,只在塔心划开一条缝,转了上去,所以塔里没有一寸木料。这雁塔却是空心的,倚靠了塔墙,四周架了栏杆板梯,临空上去。所以有三四个游人扶梯登塔的话,只听到,登登的一片踏木桥声,而且在上层的人,可以看到下层的人,便是其他的塔,也很少这种构造的哩。这个庙,在隋朝叫无漏寺,唐高宗为文德皇后改造过,改名叫慈恩寺,直到于今。

小雁塔

这塔在大雁塔西边,下面是荐福寺,塔虽有十五层,比慈恩寺的七层塔矮小得多,所以叫小雁塔。这里有两种神话,说是地震一回,这塔就会裂开,再震一回又合起来。又庙里有口钟,是武功河边捞起来的,相传有女人在河边捣衣,声闻数里,于是就掘得了这口钟。因为雁塔钟声,是关中八景之一,所以在这里顺带一叙。

新城与小碑林

在西安的人,听到新城大楼这个名词,就会感到一种兴奋。便是国内报纸,每记着要人驾临西安的时候,也会联带的记上新城大楼这四个字。原来这是绥靖公署宴会的场合,要人来了,总是住在这里的。既是官衙,怎么又算西京胜迹之一哩?这就因为这里是明朝的秦王府,四周筑有土城,土城里,很大一片旷地,是前清驻防旗人的教场,旗人也就驻防在东北角上。辛亥军事城里一场大火,烧个干净。民国十年,冯玉祥手里,把这里重新建造了,叫做新城。到宋哲元做陕西主席的时候,更盖了一幢中西合参的大厅,因为下面有窑洞,所以叫大楼。合并两个名词,就叫新城大楼。大楼后面有个敞厅,里面立有大小石碑二三十块,其中颜真卿自撰自书的勤礼碑,最为名贵。这块碑,宋时,很多人模仿,元明就失传。民国十一年,在西安旧藩台衙门里挖出,虽然中断,全文不缺,据人推测,已埋在土中一千年了。小碑林里有了这块碑,所以这个地方,也成为胜迹之一。只是这在绥靖公署里面,地方太重要了,游人是闻名而已。

第一图书馆

到西安来游历的人,省立图书馆,那是值得一游的。馆在南苑门,交通很便利,里面分着古物书籍两大部分。我所看到的,有以下几样东西,值得向读者介绍的:(一)八骏图。这是唐代的石刻,乃是在大石块上浮雕起来的,一种古朴的意味,和近代的石刻异趣。其中两块,被人盗卖到国外去了,现在只剩六块,并在东廊墙上。(二)宋版藏经全部,及明版藏经。这种书,国内别处,虽然也有,可是不及这里的多,满满的陈设了三间大屋子,据传说,有一万一千多卷。馆里对于这书,管理得很严密,非有特别介绍,不许参观。(三)唐钟,是唐睿宗用铜铸的,高一丈多,书画都完全不缺。现在东廊外,用一个特别的亭子罩着。(四)北魏造像。在西廊。另有其他许多唐宋石刻配衬着。(五)出土古物,也在西边屋子陈列着。虽然不多,各代的都有。周鼎尤其是宝贵。(六)汉宫春晓图。这幅图,藏在图书馆楼上,要特别介绍,方能由馆中负责的人,取下来看,画长二丈一二尺,阔一丈二尺余,上面所绘楼阁山水人物,非常细致。作书者为袁某,已不能记起什么名字了。据图书馆人说,这是明画。

华塔

这塔本不怎么高,但是值得一看的,就是每层塔上,各方都嵌有一个石刻佛像。这是唐代的石刻,在这里可以和北魏的造像,比较一下,研究研究这两个时代的雕刻如何。在第四层上,有个女像,据传说,是唐明皇为杨贵妃刻的。塔在书院街师范学校附属小学里,塔外围里一道矮墙,保护石刻,游人只能远看了。

莲花池

这池就算是西安的公园了,地址在城西北角,里面很宽阔。本来是明朝的水渠,后来干了。民国十七年,改为公园,栽了许多树木,南北两个池子,周围约一里多路,在池边树木里建了两三个亭子,为西安市上单有的一个市民清游之所。但是当我去游的时候,池里水干见底,很少清趣。听说西京建设委员会,要大大的修理一下,大概将来是会比现在较好些的。

西五台

这地方本不足观,但它很负盛名。因为那里有个大士楼,每逢旧历六月初六,有一度庙会,所以被人称道着。我在西安,震于它的盛名,也曾特意去了一次。这里更在莲花池的偏西,在很污秽的敞地上,一排有三个黄土台子。前面一个,上头有破庙一所,门口作了马营养马之所,当然是不堪闻问,最后一个,上面却有个更楼式的亭子。登那亭子上,可以望到西安全城。始而我疑惑,这里那够算是名胜?后来向人打听,原来这是唐朝皇城的遗址,一千年以来,唐代宫阙,什么都没有了,仅仅就是这几堆城墙土基而已。

西安风俗之一斑

关于西京胜迹,那是书不胜书,我只到了这些地方,我也就只能描写这些地方。最可惜的,就是近在眼前的终南山,我竟不曾去走一趟。这并不是愿意交臂失之,因为初到的时候,赶着要上甘肃,回来的时候,又遇到天气十分热,只好罢了。现在还有旅客到西安,应当知道的一些风俗,拉杂写在后面。

西安人起得很早,在春天的时候,六点钟,就满街都是人了。便是住在旅馆里,七点钟以后,声音也极其嘈杂,不容人晚起。这自然是个好习惯,作客的人,不妨跟着学学。晚上九点钟以后,街上已经难买到东西。

西安人是吃两餐的,早餐大概在十点钟附近,晚餐在下午四点钟附近。设若你接到请帖,订着晚四点或早十点,你不要以为这是主人翁提早时间,应当按时而去。

西北人的衣服,都很朴实,男子有终身不穿绸缎的。近年来,年轻的女子,也慢慢染了东方人士奢华的习气,但是也不过穿穿人造丝织的衣料而已,到西北去的朋友最好穿朴素一点,可以减少市民的注意。若是你穿西服,无疑的,市人会疑心你是老爷之流。因为除了东方去的年轻官吏,本地人是绝少穿西服的。摩登少年,也不过穿穿那青色粗呢的学生服,若在上海,人家会疑心是大饭店里的工友。如此看来,到西北去应当穿那种服饰,不言可喻了。

某一个地方的人,必是尊重某一个地方的名誉。作客的人,在入境问俗的规矩之下,本不应该,在浮面上观察过了,就作骨子里面批评的。陕西人爱护桑梓的观念,大概是比别一省的人,还要深切。到西北去的人,对人说,我们回到老家来了,西北人刻苦耐劳,东南人士所不及,像这一类的话,只管多说,不要紧。若易君左闲话扬州而兴讼,胡适之恭维香港而碰壁,都是忘了主人翁地位说话的一个老大教训。到西北去的朋友,对于这一点,是必再三注意之后,还要再四注意。

西北人的旧道德观念,很深很深,所以男女社交,还只限于极少一部分知识阶级,此外,男女之防,还是相当的尊重。客人到朋友家里去,不可以很大意的向内室里闯。像上海朋友,住惯了鸽子笼式的房屋,不许可人分内外,久之,也就成了习惯,到了北平,就常因走到人家上房,引起了厌恶。若到西安去,也要谨慎。再者,在西北地方,便是走错了路,遇到妇女,也不宜胡乱开口向人家问路,我亲眼看见我的朋友,碰过很大的钉子。

最后,说到方言这个问题,陕甘宁青四省,汉人都是操着西北普通话,并不难懂。到西安去,扬子江以北的各种方言,他们都可以懂得。陕西方言,大概是喉音字,发出来最重,如我字,总念作鄂。舌尖音往往变成轻唇音,如水念作匪之类。大概知道这一点诀窍,陕西话是更容易了解了。

 ·120· 

湖山怀旧录

张恨水

张恨水(1895~1967),安徽潜山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集《春明外史》、《啼笑因缘》、《八十一梦》、《五子登科》、《魍魉世界》等。

恨水不敏,行已中年,无所成就。年来卖赋旧都,终朝伏案,见闻益寡。当风晨月夕,抱膝案头,思十八九岁时,飘泊江湖,历瞻山水之胜,亦有足乐者。俯首微吟,无限神驰也。因就忆力所及,作湖山怀旧录,非有解嘲,实思梦想耳。

谈江南山水之胜者,莫如吴头楚尾,所谓江南江北青山多也。大概江北之山,多雄浑险峻,意态庄严;江南之山则重峦叠嶂,风姿潇洒。大苏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则不但西湖如此,江南名胜,无不如此也。

西湖十景,山谷仅居其三,曰双峰插云,曰南屏晚钟,曰雷峰西照(原名雷峰夕照,清圣祖改夕为西,平仄不调,觉生硬)。而原来钱塘十景,则属山谷者较多,计有灵石樵歌、冷泉清啸、葛岭朝暾、孤山霁雪、两峰白云,盖十居其五矣。

双峰插云者,就西湖东岸,望南北二高峰而言。每当新雨初霁,一碧万顷,试步湖滨路,园露椅上,披襟当风,满怀远眺,则南北二峰遥遥对峙,层翠如描,淡云微抹。其下各山下降,与苏白两堤树影相接,尝欲以一语形容,终不可得,若谓天开图画,则尚觉赞美宽泛不切也。

近年南游来者,辄道西湖之水,日渐污浊,深以为憾。盖其泥既深,鱼虾又多,澄清不易也,然当予游杭时,则终年清洁,藻蔓长,无底可见。而四围树色由光相映,遂令湖水成一种似白非白,似蓝非蓝,似碧非碧之颜色。俗称极浅之绿,曰雨天青,近又改称西湖水,其名甚美,惜今日已不副实耳。

南屏晚钟,宜隔湖听之,夕阳既下,雷峰与保两塔,倒影波心,残霞断霭,映水如绘。游人自天竺灵隐来,漫步白沙堤上,依依四顾,犹不欲归。钟声镗然,自水面隐隐传来,昏鸦阵阵,随钟声掠空而过,则诗情如出岫之云,漾欲成章矣。

西湖水景,除里外湖而外,则当推西溪,两岸梅竹交叉,间具野柳,斜枝杂草,直当流泉。小舟自远来,每觉林深水曲,欲前无路,及其既前,又豁然开朗。蒹葭缥缈,烟波无际,远望小岫林,如画图开展。两岸密丛中,时有炊烟一缕,徐徐而上,不必鸡鸣犬吠,令人知此中大有人在矣。

西湖为中国胜迹,文人墨士,以得一至为荣,故各处联额,无一非出自名手。孤山林和靖墓、林典史墓(太平天国之役殉难者,名汝霖)、林太守墓(清光绪朝杭州知府,有政声,名靖。)前后相望,太守墓石坊上有联曰:树枝一年,树木十年,树人百年,两浙无两;处士千古,典史千古,太守千古,孤山不孤。曾游西湖者,皆乐诵之。至于少保墓联:赤手挽银河,君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来何处哭英雄。此则艺林称赞,无人不知矣,苏小坟上有联曰:桃花流水渺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集得亦佳。

湖滨路有一茶楼,凡三级,雕阑画栋,面湖而峙。尝于漠漠春阴之日,约友登楼,临风品茗。时则烟树迷离,四周绿暗,而湖水不波,又觉洞明如镜。既而大风突起,湖水粼粼,遍生皱纹,沿湖杨柳,摇荡者不自持,屡拂栏前布帏而过。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者,临其境而益信。此茶楼之名颇雅,日久已忘之,惟内马路有一旅社,名湖山共一楼,惜不移此耳。

南北二高峰,均在湖滨十里以外,予客杭仅十日,因登灵隐之便,一游北高峰而已。峰在灵隐之后,自灵隐五百罗汉堂侧,拾级而登,直至山顶,约合一万尺。山之半,曲折而西,有庵曰韬光。松竹交加,绿阴碍路,遥闻泉声泠泠然,若断若续,出自树草密荫中。转出竹林,有红墙一角,则庵门是矣。庵建石崖上,玲珑剔透,有翼然之势。人事与自然,乃两尽之。庵旁有一池,石刻之龙首,翘然于上,僧刳竹为沟,曲折引泉达于龙顶,水如短练,自龙口中吐出。池中有鱼,非鲤非鲫,红质而黄章,长约尺许,水清见底,首尾毕显。寺顶有石堂,登临俯视,钱塘江小如一带,江尽处为海,只觉苍茫一片,云雾相接而已。堂外有石匾曰韬光观海,以此,然未列于西湖十景也。

词家“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二语,致引金人问鼎,胡马南窥,西湖桂花之盛,当可想见。向来游湖者,极道九溪十八涧之美,而不知九溪杨梅岭一带,重翠连缀,秀柯塞途,极得小山丛桂之致。据杭人云:八九月之间,木叶微脱,秋草半黄,堆金缀玉,满山桂子烂开,桂树延绵四五里,偶来此地,如入香海。每值月白风清,万籁俱寂,云外香飘,距山十余里人家得闻之。予闻语辄神往焉。

云栖之竹,几与孤山之梅齐名。到杭州者,实不得不一访游之。其地翠竹数万竿,密杂如篱,高入霄汉。小径曲折,迤逦而入翠丛,时有小泉一绵,自林下潺潺而来,石板无梁,架泉为渡,临流顾影,须眉皆绿。林中目光不到,清凉袭人,背手缓步,襟怀如涤。竹内有小鸟,翠羽血红啄,若鹦鹉具体而微。于人迹不闻时,山鸟间啼一二声,真有物我皆忘之慨。

外省游人至杭,如入万宝山中,目迷五色,不知何所取舍,而栖霞之与烟霞云栖,往往误而为一。栖霞洞在葛岭之后,深谷之中,竹树环列,狗见吠客,则游人不期而至洞所矣。初入为一山寺,若无甚奇,旁有石洞,坦步可入。及至洞内,忽焉为佛堂,忽焉为缝。忽焉又为屋,曲折阴晦,如非人世,洞最后露一口朝天,古藤垂垂,山上坠下,旁有水滴声,若断若续,不知出于何所,真幽境也。

小瀛洲即放生池,三潭印月,乃其一部分也,洲与湖心亭阮公墩鼎峙外湖水面。自孤山俯瞰,此洲如浮林一片,略露楼园。乃驾小舟而来,则直入青芦,可觅得石级登陆。陆上浮堤四达,于湖中作池,真是有路皆花,无处不水。其间楼阁、虚堂以空灵胜,字亭以曲折胜,盈翠轩以清幽胜,亭亭以小巧胜。亭曰亭亭,可想其倩影凌波,不同凡品。若夫清潭泛影,皓月窥人,一曲洞箫,凭栏独立,居然世外,岂复人间?

游湖当坐瓜皮小艇,自操桨,则波光如在衣袂,斯得玩水之乐。湖中瓜皮艇,长丈许,中舱上覆白幔,促膝可坐四人。舱内备有棋案,(高仅盈尺,面积如之,)可以下棋;备有短笛,可以奏曲;备有档勺,可以饮水。如此榜人,诚大解事,真所谓有六朝烟火气者矣。

西湖各地之以花木名者,云栖以竹名,万松岭以松名,九溪以桂名,白堤以桃柳名,平湖以荷名。初与旧景不甚相合。此外苏堤春晓,成为一片桑柘,柳浪闻莺,则草砾蛙鸣,此又慨乎人事变幻不定也。

苏小小墓在西泠桥之南。六角小亭,近临水滨,湖草芊芊,直达亭内。冢隆然,高约三尺许,在亭之中央,惟坟之上下,遍蒙鹅卵石,杂乱不成规矩,未知何意?据杭人云:游人在湖滨拾石,立西泠桥上,遥向亭内掷之,中冢则宜男。杭人之迷信于此可见一斑矣。

杭俗迷信之甚者,莫如放生一事。如禽如兽,固可放生,即一虫一鱼,一草一木,亦莫不可放生。且放生亦有专地,将鱼虾放生者,多在小瀛洲行之。将龟蛇放生者,多在雷峰塔行之。将竹放生者,多在天竺行之。竹何以放生?未至杭州者,必以为妄矣。此事大抵出之于好出风头之妇女,与庙中僧约,指定山上之某某数株,为放生之竹。僧乃灾刀炙字于上,文曰:某月日某某太太或某小姐放生,自此以后,竹即不得砍伐,听其老死。竹所临地,必在路旁。放生之竹,路人悉得见之,放生之人,意亦在是也。一竹之值,不过一二元,一经放生,僧不取,由放生者随助香资,因之一竹之费,且达数十元矣。

灵隐寺前之飞来峰,名震宇宙,实则不甚奇,其实才如北海中之琼岛耳。山脚一涧琮流去,是谓冷泉,涧边有亭,即以泉名之。亭中之联,以峰与亭为对,最初一联曰:“泉自山中冷起,峰从天外飞来”;次改为“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也。今所悬者,则为“泉自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也。

沿湖人家坟墓,布置清幽,花木杂植,偶不经意,辄误认为名胜。而墓之有是数者,亦殊不少。计岳庙之岳武穆坟,三台山之于忠肃坟,民元前之徐烈士(锡麟)墓,西泠桥之苏小小墓,孤山之林和靖处士墓,冯小青墓,英雄儿女,美人名士,各占片土。其他如牛皋等墓,自宋以还当不下数十处,尤不能一一列举也。

墓地最清幽动人者,莫如小青坟,坟在孤山南角水榭之滨,梅柳周环,浓荫四覆,小亭一角,仅可容人,伏于墓上。由林和靖墓至此,草深覆径,人迹罕到。白午风清,轻絮自飞,凄然兴感,令人不知身在何所。予于湖心亭壁上,见冷香女士题句,咏小青坟云:古梅老鹤尽堪愁,郁郁佳城枕习流。分得林花三尺土,美人名士各千秋。清丽可诵。

选自1929年6月19日《世界日报》

 ·121· 

春日游杭记

林语堂

林语堂(1895~1976),福建龙溪人,作家。著有散文集《翦拂集》、《大荒集》、长篇小说《京华烟云》、《朱门》,学术论著《语言学论书》等。

由梵王渡上车,乘位并不好,与一个土豪对座。这时大约九时半。开车后十分钟,土豪叫一盘中国大菜式的西菜。不知是何道理,他叫的比我们常人叫的两倍之多,土豪便大啖大嚼起来,我也便看他大嚼。茶房对他特别恭顺。十时零六分,忽然来一杯烧酒,似乎是五茄皮。说也奇怪,十时十一分,杂碎的大菜吃完,接着是白菜烧牛肉,其牛肉至十二片之多,我益发莫名其妙了。十时二十六分,又来土司五片,奶油一碟。于是我断定,此人五十岁时必死于肝癌。正在思索之时,又来一位油脸而黑的中山装少年。一屁股歪在土豪旁边坐下,一手把我桌上的书报茶杯推开,登时就有茶房给他一杯咖啡,一盘火腿蛋。于是土豪也遭殃了。青年的呢帽一直放在土豪席上位前。我的一杯茶,早已移至土豪面前,此时被这帽子一推,茶也溢了,桌也溢了。我明白这是以礼义自豪之邦应有的现象,所以愿以礼相终始,并不计较。排布定当,于是中山装青年弯下他的油脸,吃他的火腿蛋。我看见他身上徽章,是什么沪杭铁路局的什么员,又吃完便走,乃断定他这碟火腿蛋一定是贿赂。这时土豪牛肉已吃到第九片,怎么忽然不想吃了。于是咳嗽、吐痰、免冠、搔首,颇有饱乐之概。十时三十一分茶房来,问可否拿走。土豪毫不迟疑的说“等一会”。经此一提醒,土豪又狼吞虎咽起来。这回特别快,竟于十时四十分全碟吃完。翻一翻报,脸上看不见有什么感触,过一会头向桌上一歪,不五分钟已经鼾然入寐了。我方觉得安全。由是一路无聊到杭州。

到杭州,因怕臭虫,决定做高等华人,住西泠饭店,虽然或者因此与西洋浪人为伍,也不在意。车过浣纱路,看见一条小河,有妇人跪在河旁在浣衣,并不是浣纱。因此,想起西施,并了悟她所以成名,因为她是浣纱,尤其因为她跪在河旁浣纱时所必取的姿势。

到西湖时,微雨。拣定一间房间,凭窗远眺,内湖、孤山、长堤、宝塔、游艇、行人,都一一如画。近窗的树木,雨后特别苍翠,细草茸绿的可爱。雨细蒙蒙的几乎看不见,只听见草叶上及田陌上浑成一片点滴声。村屋五六座,排列山下,屋虽矮陋,而前后簇拥的却是疏朗可爱的高树与错综天然的丛芜、蹊径、草坪。其经营毫不费工夫,而清华朗润,胜于上海愚园路寓公精舍万倍。回想上海居民,家资十万始敢购置一二亩宅地,把草地碾平,花木剪成三角、圆锥、平头等体,花圃砌成几何学怪状,造一五尺假山,七尺渔池,便有不可一世之概,真要令人痛哭流涕。

半夜听西洋浪人及女子高声笑谑,吵的不能成寐。第二天清晨,我们雇一辆汽车游虎跑。路过苏堤,两面湖光潋滟,绿洲葱翠,宛如由水中浮出,倒影明如照镜。其时远处尽为烟霞所掩,绿洲之后,一片茫茫,不复知是山是湖,是人间,是仙界。画画之难,全在画此种气韵,但画气韵最易莫如画湖景,尤莫如画雨中的湖山;能攫得住此波光回影,便能气韵生动。在这一幅天然景物中,只有一座灯塔式的建筑物,丑陋不堪,十分碍目,落在西子湖上,真同美人脸上一点烂疮。我问车夫这是什么东西。他说是展览会纪念塔,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尤的留学生作此恶孽。我由是立志,何时率领军队打入杭州,必先对准野炮,先把这西子脸上的烂疮,击个粉碎。后人必定有诗为证云:

西湖千树影苍苍

独有丑碑陋难当

林子将军气不过

扶来大炮击烂疮

虎跑在半山上,由山下到寺前的半里山路,佳丽无比。我们由是下车步行。两旁有大树,不知树名,总而言之,就是大树。路旁也有花,也不知花名,但觉得美丽。我们在小学时,学堂不教动植物学,至此吃其亏。将到寺的几百步,路旁有一小涧,湍流而下,过崖石时,自然成小瀑布,小石潺潺之声可爱。我看见一个父亲苦劝他六岁少爷去水旁观瀑布,这位少爷不肯。他说水会喷湿他的长衫马褂,而且泥土很脏。他极力否认瀑布有什么趣味。我于是知道中国非亡不可。

到寺前,心不由主的念声阿弥陀佛,犹如不信耶酥的人,口里也常喊出“OLord”。虎跑的茶著名,也就想喝茶,觉得甚清高。当时就有一阵男女,一面喝茶,一面照相,倒也十分忙碌。有一位为要照相而作正在举杯的姿势,可是摄后并不看见他喝。但是我知道将来他的照片簿上仍不免题曰“某月日静庐主人虎跑啜茗留影”,这已减少我饮茶的勇气。忽然有小和尚问我要不要买茶叶,于是决心不饮虎跑茶而起。

虎跑有二物:游人不可不看,一、茅厕,二、茶壶,都是和尚的机巧发明。虎跑的茶可不喝,这茶壶却不可不研究。欧洲和尚能酿好酒,难道虎跑的和尚就不能发明个好茶壶?(也许江南本有此种茶壶,但我却未看过。)茶壶是红铜做的,式样与家用茶壶同,不过特大,高二尺,径二尺半,上有两个甚科学式的长囱。壶身中部烧炭,四周便是盛水的水柜。壶耳、壶嘴俱全,只想不出谁能倒得动这笨重茶壶。我由是请教那和尚。和尚拿一白铁锅,由缸里挹点泉水,倒入一长囱,登时有开水由壶嘴流溢出来了。我知道这是物理学所谓水平线作用,凉水下去,开水自然外溢,而且凉水必下沉,热水必上升,但是我真无脸向他讲科学名词了。这种取开水法既极简便,又有出便有入,壶中水常满,真是两全之策。

我每回到西湖,必往玉泉观鱼,一半是喜欢看鱼的动作,一半是可怜它们失了优游深潭浚壑的快乐。和尚爱鱼放生,何不把它们放入钱塘江,即使死于非命,还算不负此一生。观鱼虽然清高,总不免假放生之名,行利己之实。

观鱼之时,有和尚来同我谈话。和尚河南口音,出词倒也温文尔雅。我正想素食在理论上虽然卫生,总没看见过一个颜色红润的和尚,大半都是面黄肌瘦,走动迟缓,明系滋养不足。

因此又联想到他们的色欲问题,便问和尚素食是否与戒色有关系。和尚看见同行女人在座,不便应对,我由是打本乡话请女人到对过池畔观鱼,而我们大谈起现代婚姻问题了。因为他很诚意,所以我想打听一点消息。

“比方那位红衣女子,你们看了动心不动心呢?”

我这粗莽一问,却引起和尚一篇难得的独身主义的伟论。大意与柏拉图所谓哲学家不应娶妻理论相同。

“怎么不动心?”他说。“但是你看佛经,就知道情欲之为害。目前何尝不乐?过后就有许多烦恼。现在多少青年投河自尽,为什么?为恋爱;为女人!现在多少离婚,怎么以前非她不活,现在反要离呢?你看我,一人孤身,要到泰山、妙峰山、普渡、汕头,多么自由!”

我明白,他是保罗、康德、柏拉图的同志。叔本华许多关于女人的妙论,还不是由佛经得来?正想之间,忽然寺中老妈经过,我倒不注意,亏得和尚先来解释:

“这是因为寺中常有香客家眷来歇,伺候不便,所以雇来跟香客洒扫的。”其实我并不怀疑他,而叔本华柏拉图向来并不反对女人洒扫。

 ·122· 

绿水青山两相映带的富春江

周瘦鹃

周瘦鹃(1895~1968),江苏苏州人。著有短篇小说《亡国奴家里的燕子》,长篇小说《新秋海棠》,剧本《水火鸳鸯》、散文《花花草草》、《花前琐记》等。

在若干年以前,我曾和几位老友游过一次富春江,留下了一个很深刻的印象。我们原想溯江而上,一路游到严州为止,不料游侣中有爱西湖的繁华而不爱富春的清幽的,所以一游钓台就勾通了船夫,谎说再过去是盗贼出没之区,很多危险,就忙不迭的拨转船头回杭州去了。后来揭破阴谋,使我非常懊丧。虽常有重续旧游之想,却蹉跎又蹉跎,终未如愿。那知八一三事变以后,在浙江南浔镇蛰伏了三个月,转往安徽黟县的南屏村,道出杭州,搭了江山船,经过了整整一条富春江,十足享受了绿水青山的幽趣,才弥补了我往年的缺憾;恍如身入黄子久富春长卷,诗情画意,不断的奔凑在心头眼底,真个是飘飘然的,好像要羽化而登仙了。可是当年到此,是结队寻春,而现在却为的避乱,令人不胜今昔之感。

富春江最美的一段要算七里泷,又名七里濑、七里滩,那地点是在钓台以西的七里之间,两岸都是一迭迭的青山,仿佛一座座的翠屏一样。那水又浅又清,可以见水中的游鱼,水底的石子。遇到滩的所在,可以瞧到滚滚的急流,圈圈的漩涡,实在是难得欣赏的奇观。写到这里,觉得我这一枝拙笔不能描摹其万一,且借昔人的好诗好词来印证一下,诗如钱塘梁晋竹《舟行七里泷阻风长歌》云:“层青迭翠千万重,一峰一格羞雷同,篷窗坐眺快眼饱,故乡无此青芙蓉。或如兔鹘起落势,或如鸾鹤回翔容,槎丫或似踞猛虎,蜿蜒或若游神龙。忽堂忽奥忽高圹,如壁如堵如长墉,老苍滴成悲翠绿,旧赭流作珊瑚红。巨灵手擘逊峭,米颠笔写输玲珑,中间素练若布障,两行碧玉为屏风,无波时露石齿齿,不雨亦有云蒙蒙。一滩一锁束浩荡,一山一转殊前行已若苇港断,后径忽觉桃源通,樵歌隐隐深树外,帆影历历斜阳中。东西二台耸山半,乾坤今古流清风,我来祠畔仰高节,碧云岩下停游踪。搜奇履险辟藤葛,攀附无异开蚕丛,千盘百折始到顶,眼界直欲凌苍穹。斯游寂寞少同志,知者惟有羊裘翁。狂飙忽起酿山雨,四围岚气青葱茏,老鱼跳波瘦蛟泣,怒涛震荡冯异宫,舟师深惧下滩险,渡头小泊收帆篷。子陵鱼肥新笋大,舵楼晚饭※盘充,三更风雨五更月,画眉啼遍峰头峰。”词如番禺陈兰甫《百字令》一阕,系以小序:“夏日过七里泷,飞雨忽来,凉沁肌骨,推篷看山,新黛如沐,岚影入水,扁舟如行绿颇黎中,临流洗笔,赋成此阕,傥与樊榭老仙倚笛歌之,当令众山皆响也。词云:江流千里,是山痕寸寸,染成浓碧。两岸画眉声不断,催送蒲帆风急。迭石皴烟,明波蘸树,小李将军笔。飞来山雨,满船凉翠吹入。便欲舣棹芦花,渔翁借我,一领闲蓑笠。不为鲈香兼酒美,只爱岚光呼吸。野水投竿,高台啸月,何代无狂客?晚来新霁,一星云外犹湿。”读了这一诗一词,就可知道七里泷之美,确是名不虚传的。

航行于富春江中的船,叫做江山船,有二三丈长的,也有四五丈长的,船身用杉木造成,满涂着黄润润的桐油,一艘艘都是光焕如新。船棚用芦叶和竹片编成,非常结实,低低的罩在船上,作半月形;前后装着门板,左右开着窗子,两面架着铺位,小的船有四个,大的船就有六个和八个,以供乘客坐卧之用。船上撑篙把舵,打桨摇橹的,大抵是船主的合家眷属,再加上三四名伙计,遇到了滩或水浅的所在,就由他们跳上岸去背纤,看了他们同心协力的合作精神,真够使人兴奋!

一船兀兀,从钱塘江摇到屯溪,前后足足有十三四天之久,而其中六七天,却在富春江至严江中度过,青山绿水间的无边好景,真个是够我们享受了。我们曾经迎朝旭,挹彩云,看晚霞,送夕阳,数繁星,延素月,沐山雨,栉江风。也曾听滩声,听瀑声,听渔唱声,听樵歌声,听画眉百啭声,听松风谡谡声。耳目的供养,尽善尽美,虽南面王不与易,真不啻神仙中人了。我为了贪看好景,不是靠窗而坐,就是坐在船头,不怕风雨的袭击,只怕有一寸一尺的好山水,轻轻溜走。但是每天天未破晓,船长就下令开行,在这晓色迷蒙中,却未免溜走了一些,这是我所引为莫大憾事的。幸而入夜以后,总得在什么山村或小镇的岸旁停泊过宿,其他的船只,都来聚在一起。短篷低烛之下,听着水声汩汩,人语喁喁,也自别有一种佳趣。我曾有小词《诉衷情》一阕咏夜泊云:“夜来小泊平。富春江。左右芳邻都是住轻。波心月,清辉发,映篷窗。静听怒泷吞石水淙淙。”除了这江上明月,使人系恋以外,还有那白天的映日乌桕,也在我心版上刻下了一个深深的影子。因为我们过富春江时,正在十一月中旬深秋时节,两岸山野中的乌桕树,都已红酣如醉,掩映着绿水青山,分外娇艳。我们近看之不足,还得唤船家拢船傍岸,跳上去走这么十里五里,在树下细细观赏,或是采几枝深红的桕叶,雪白的桕子,带回船去做纪念品。关于这富春江上的乌桕,不用我自己咏叹,好在清代名词人郭频迦有《买陂塘》一词,写得加倍的美,郭词系以小序,全文如下:“富阳道中,见乌桕新霜,青红相间;山水映发,帆樯洄沿,断岸野屋,皆入图绘,竟日赏玩不足,词以写之;绕清江一重一掩,高低总入明镜。青要小试婵娟手,点得疏林妆靓。红不定。衬初日明霞,斜日余霞映。风帆烟艇。尽闷拓窗棂,斜欹巾帽,相对醉颜冷。桐江道,两度沿缘能认。者回刚及霜讯。萧闲鸥侣风标鹭,笑我鬓丝飘影。风一阵,怕落叶漫空,埋却寻幽径。归来重省。有万木号风,千山积雪,物候更凄紧。”

船从富阳到严州的一段,沿江数百里,真个如在画图中行。那青青的山,可以明你的眼,那绿绿的水,可以洗净你的脏腑;无怪当初严子陵先生要薄高官而不为,死心塌地的隐居在富春山上,以垂钓自娱了。富阳以出产草纸著名,是一个大县。我经过两次,只为船不拢岸,都不曾上去观光,可是遥望鳞次栉比的屋宇,和岸边的无数船只,就可想像到那里的繁荣。

桐庐在富阳县西,置于三国吴的时代,真是一个很古老的县治了。在明代和清代,属于严州府,民国以来,改属金华,因为这是往游钓台和通往安徽的必经之路,游人和客商,都得在这里逗留一下,所以沿江一带,就特别繁荣起来。

过了桐庐,更向西去,约四五十里之遥,就到了富春山。山上有东西二台,东台是后汉严子陵钓台,西台是南宋谢皋羽哭文天祥处,都是有名的古迹。可是我们这时急于赶路,不及登山游览,但是想到一位高士,一位忠臣,东西台两两对峙,平分春色,也可使富春山水,增光不少。

自钓台到严州,一路好山好水,真是目不暇接,美不胜收。严州本为府治,置于明代,民国以后,改为建德县。我在严州曾盘桓半天,在江边的茶楼上与吴献书前辈品茗谈天,饱看水光山色。当夜在船上过宿;赋得绝句四首:“浮家泛宅如沙鸥,乃声繁似越讴;听雨无聊耽午睡,兰桡摇梦下严州。”“玲珑楼阁峨峨立,品茗清淡逸兴赊;塔影亭亭如好女,一江春水绿于茶。”“粼粼碧水如罗,渔父扁舟挂网回;生长烟波生计足,鸬鹚并载卖鱼来。”“灯火星星随水动,严州城外客船多;篷窗夜听潇潇雨,江上明朝涨绿波。”

从富春江入新安江而达屯溪,一路上有许多急滩,据船夫说:共有大滩七十二,小滩一百几,他是不是过甚其辞,我们可也无从知道了。在上滩时,船上的气氛,确是非常紧张,把舵的把舵,撑篱的撑篱,背纤的背纤,呐喊的呐喊,完全是力的表现。儿子铮曾有过一篇记上滩的文字,摘录几节如下:“汹涌的水流,排山倒海似的冲来,对着船猛烈的撞击,发出了一阵阵咆哮之声。船老大雄赳赳地站在船头,把一根又长又粗的顶端镶嵌铁尖的竹篙,猛力的直刺到江底的无数石块之间,把粗的一头插在自己的肩窝里,同时又把脚踏在船尖的横杠上,横着身子,颈脖上凸出了青筋,满脸涨得绯红。当他把脚尽力挺直时,肚子一突,便发出了一阵‘唷—嘿’的挣扎声。船才微微地前进了一些。这样的打了好几篙,船仍没有脱险,他便将桅杆上的藤圈,圈上系有七八根纤绳,用混身的力,拉在桅杆的下端,于是全船的重量,全都吃紧在纤夫们的身上,船老大仍一篙连一篙的打着,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呐喊。在船梢上,那白发的老者双手把着舵,同时嘴里也在呐喊,和船老大互相呼应。有时急流狂击船梢,船身立刻横在江心,老者竭力挽住了那千斤重的舵,半个身子差不多斜出船外,呐喊的声音,直把急流的吼声掩盖住了。在岸滩上,纤夫们竟迸住不动了。他们的身子接近地面,成了个三十度的角,到得他们的前脚站定了好一会之后,后脚才慢慢地移上来,这两只脚一先一后的移动,真的是慢得无可再慢的慢动作了。他们个个人都咬紧了牙关,紧握了拳头,垂倒了脑袋,腿上的肌肉,直似栗子般的坟起。这时的纤绳,如箭在张大的弓弦上,千钧一发似的,再紧张也没有了。终于仗着伟大的人力,克服了有限的水力,船身直向前面泻下去。猛吼的水声,渐渐地低了;最后的胜利,终属于我!”这一篇文字虽幼稚,描写当时情景,却还逼真。富春江上的大滩,以鸬鹚滩与怒江滩为最著名。我过怒江滩时,曾有七绝一首:“怒江滩上湍流急,郁郁难平想见之,坐看船头风浪恶,神州鼎沸正斯时。”关于上滩的诗,清代张祥河有《上滩》云:“上滩舟行难,一里如十里。自过桐江驿,滩曲出沙觜。束流势不舒,遂成激箭驶。游鳞清可数,累累铺石子。忽焉涉深波,鼋鼋伏中止。舟背避石行,邪许声满耳。瞿塘滟滪堆,其险更何似?”

画眉是一种黄黑色的鸣禽,白色的较少,它的眉好似画的一般,因此得名。据说产于四川;但是富春江上,也特别多。你的船一路在青山绿水间悠悠驶去,只听得夹岸柔美的鸟鸣声,作千百啭,悦耳动听,这就是画眉。所以昔人歌颂富春江的诗词中,往往有画眉点缀其间。我爱富春江,我也爱富春江的画眉,虽然瞧不见它的影儿,但听那宛转的鸣声,仿佛是含着水在舌尖上滚,又像百结连环似的,连绵不绝,觉得这种天籁,比了人为的音乐,曼妙得多了。我有《富春江凯歌》一绝句,也把画眉写了进去:“将军倒挽秋江水,洗尽粘天战血斑;十万雄师齐卸甲,画眉声里凯歌还。”此外还有一件俊物,就是鲥鱼。富春江上父老相传,鲥鱼过了严子陵钓台之下,唇部微微起了红斑,好像点上一星胭脂似的。试想鳞白如银,加上了这嫣红的脂唇,真的成了一尾美人鱼了。我两次过富春江,一在清明时节,一在中秋以后,所以都没有尝到富春鲥的美味,虽然吃过桃花鳜,似乎还不足以快朵颐呢。据张祥河钓台诗注中说:“鲥之小者,谓之鲥婢,四五月间,仅钓台下有之。”鲥婢二字很新,《尔雅》中不知有没有?并且也不知道张氏所谓小者,是小到如何程度。往时我曾吃过一种很大的小鱼,长不过一寸左右,桐庐人装了瓶子出卖,味儿很鲜,据说也出在钓台之下,名子陵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