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完结】 >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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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胜友 蒋和欣主编 当前章节:15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雁荡山中的秋月!天柱峰头的月亮!我想就是今天明天,一处也不游,便尔回去,也尽可以交代得过去,说一声“不虚此行”了,另外还更希望什么呢?所以等那些学生们走后,我竟像疯子一样一个人在后面楼外的露台上呆对着月光峰影,坐到了天明,坐到了日出,这一天正是旧历九月二十的晚上二十一的清晨。

等同去的文伯及偶然在路上遇着成一伙的奥伦斯登,科伯尔厂经理毕士敦Mr.H.H.Bernstein与戴君起来,一齐上轿,到大龙湫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似在巳午之间了。一路上经下灵岩村,三官殿,上灵岩村,过马鞍岭。在左右手看了些五指峰,纱帽峰,老鼠峰,猫峰,观音峰,莲台峰,祥云峰,小剪刀峰之类,形状都很像,峰头都很奇;但因为太多了,到后来几乎想向在说明的轿夫讨饶,请他不要再说,怕看得太多,眼睛里脑里要起消化不良之症。

大龙湫的瀑布,在江南瀑布当中真可以称霸,因为石壁的高,瀑身的大,潭影的清而且深,实在是江浙皖几省的瀑布中所少有的。我们到雁荡之先,已经是旱得很久了。故而一条瀑布,直喷下来,在上面就成了点点的珠玉。一幅真珠帘,自上至地,有三四千丈高,百余尺阔;岩头系突出的,帘后可以通人,立在与日光斜射之处,无论何时,都看得出一条虹影。凉风的飒爽,潭水的清澄,和四围山岭的重叠,是当然的事情了,在大龙湫瀑布近旁,这些点景的余文,都似乎丧失了它们的价值,瀑布近旁的磨崖石刻,很多很多,然而无一语,能写得出这大龙湫的真景。《广雁荡山志》上,虽则也载了不少的诗词歌赋,来咏叹此景,但是身到了此间,哪里还看得起这些秀才的文章呢?至于画画,我想也一定不能把它的全神传写出来的,因为画纸决没有这么长,而溅珠也决没有这样的匀而且细。

出大龙湫,经瑞鹿峰剪刀峰(侧看是一帆峰)下,沿大锦溪过华岩岭罗汉寺前,能在石壁的半空中看得出一座石刻的罗汉像,斧凿的工巧有艺术味,就是由我这不懂雕刻的野人看来,也觉得佩服之至。从此经竹林,过一条很高很长的东岭,遥望着芙蓉峰,观音岩等。(雁湖的一峰是在东岭岭上可以看见的。)绕骆驼洞下面至西石梁的大瀑布。

西石梁是一块因风化而中空下坠的大石梁,下有一个老尼在住的庵,西面就是大瀑布。这瀑布的高大,与大龙溪瀑布等,但不同之处,是在它的自成一景,在石壁中流。一块数千丈的石壁,经过了几千万年的冲击,中间成了一个圆形大柱式的空洞,两面围抱突出,中间是一数丈宽数千丈高的圆洞,瀑布就从上面沿壁在这空圆洞里直泻下来。下面的潭,四壁的石,和草树清溪,都同大龙湫差仿不多。但西面连山,雁荡山的西尽头,差不多就快到了,而这瀑布之上,山顶平处,却又是一大村落;山上复有山,世外是桃源的情景,正和天台山的桐柏乡,曲异而工同。

从西石梁瀑布顺原路回来,路上又去看了梅雨潭及潭前的一座含珠峰,仍过东岭,到了自芙蓉南来经四十九盘岭可到的能仁寺里。

这能仁寺在西内谷丹芳岭下,系宋咸平二年僧全了所建。本来是雁荡山中的最大的丛林,有一宋时的大铁锅在可以作证,现在却萧条之至,大殿禅房,还都在准备建筑中。寺前有燕尾瀑,顺溪南流,成斤竹涧,绕四十九盘岭,可至小芙蓉;这一路路上风景的清幽绝俗,当为雁山全景之冠,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只领略了一个大概,就赶回了灵岩寺来宿。

这一天的傍晚,本拟上寺右的天窗洞,寺左的龙鼻水去拜观灵岩寺的二奇的,但因白天跑了一天,太辛苦了,大家不想再动。我并且还忘不了今晨似的山中的残月,提议明朝也于三时起床,踏月东下,先去看了灵峰近旁的洞石,然后去响头岭就行出发,所以老早就吃了夜饭,老早就上了床。

然而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第二日早晨,虽则大家也忍着寒,抛着睡,于午前三点起了身,可是淡云蔽月,光线不明;我们真如在梦里似地走了七八里路,月亮才兹露面。而玩月光玩得不久,走到灵峰谷外朝阳洞下的时候,太阳却早已出了海,将月光的世界散文化了。

不过在残月下,晨曦里的灵峰山,景也着实可观,着实不错;比起灵岩的紧凑来,只稍稍觉得疏散一点而已。

灵峰寺是在东谷口内向北两三里地的地方,东越谢公岭可达大荆。近旁有五老峰,斗鸡峰,幞头峰,灵芝峰,犀角峰,果盒岩,船岩,观音洞,北斗洞,苦竹洞,将军洞,长春洞,响板洞诸名胜,顺鸣玉溪北上,三里可达真际寺。寺为宋天圣元年僧文吉所建,本在灵峰峰下,不知几百年前,这峰因风化倒了,寺屋尽毁。现在在这倒灵峰下的一块隙地上,方在构木新筑灵峰寺。我们先在果盒岩的溪亭上坐了一会,就攀援上去,到观音洞去吃早餐。

两岩侧向,中成一洞,洞高二三百丈;最上一层,人迹所不能到,但洞中生有大树一株,系数百年物,枝叶茂盛,从远处望来,了了可见。一层是观音洞的选物场,洞中宽广,建有大殿,并五百应真的石刻。东面一水下滴成池,叫作洗心泉,旁有明刻宋刻的题名记事碑上数。自此处一层一层的下去,有四五层楼三四百石级的高度;洞的高广,在雁荡山当中,以此为最。最奇怪的,是在第三层右手壁上的一个石佛,人立右手洞底,向东南洞口远望出去,俨然是一座地藏菩萨的侧面形,但跑近前去一看,则什么也没有了,只一块突出的方石。上一层的右手壁上还有一个一指物,形状也极像,不过小得很。

看了灵岩灵峰近边的峰势,看了观音洞(亦名合掌洞)里的建筑及大龙湫等,我们以为雁荡的山峰岩洞溪瀑等,也已经大略可以想像得出了,所以旁的地方,也不想再去走,只到北斗洞去打了一个电话,叫汽车的司机早点预备,等我们一出谷口,就好出发。

总之,雁荡本是海底的奇岩,出海年月,比黄山要新,所以峰岩峻削,还有一点锐气,如山东劳山的诸峰。今年春间,欲去黄山而未果,但看到了黄山前卫的齐云白岳,觉得神气也有点和灵峰一带的山岩相像。在迎着太阳走出谷来,上汽车去的路上,我和文伯,更在坚订后约,打算于明年以两个月的工夫,去歙县游遍黄山,北下太平,上青阳南面的九华。然后出长江,息匡庐,溯江而上,经巫峡,下峨嵋,再东下沿汉水而西入关中,登太华以笑韩愈,入终南而学长生,此行若果,那么我们的志愿也毕,可以永永老死在蓬窗陋巷之中了。

1934年11月9日

 ·129· 

扬州旧梦寄语堂

郁达夫

郁达夫(1896~1945),浙江富阳人,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茑萝集》,中篇小说《她是一个弱女子》,散文集《闲书》、《屐痕处处》、《达夫日记》等。

语堂兄:

乱掷黄金买阿娇,穷来吴市再吹箫,箫声远渡江淮去,吹到扬州廿四桥。

这是我在六七年前——记得是一九二八年的秋天,写那篇《感伤的行旅》时瞎唱出来的歪诗;那时候的计划,本想从上海出发,先在苏州下车,然后去无锡,游太湖,过常州,达镇江,渡瓜步,再上扬州去的。但一则因为苏州在戒严,再则因在太湖边上受了一点虚惊,故而中途变计,当离无锡的那一天晚上,就直到了扬州城里。旅途不带《诗韵》,所以这一首打油诗的韵脚,是姜白石的那一首“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老调,系凭着了车窗,看看斜阳衰草,残柳芦苇,哼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山歌。

我去扬州,这时候还是第一次;梦想着扬州的两字,在声调上,在历史的意义上,真是如何地艳丽,如何地够使人魂销而魄荡!

竹西歌吹,应是玉树后庭花的遗音;萤苑迷楼,当更是临春结绮等沉檀香阁的进一步的建筑。此外的锦帆十里,殿脚三千,后土祠琼花万朵,玉钩斜青冢双行,计算起来,扬州的古迹,名区,以及山水佳丽的地方总要有三年零六个月才逛得遍。唐宋文人的倾倒于扬州,想来一定是有一种特别见解的;小杜的“青山隐隐水迢迢”,与“十年一觉扬州梦”,还不过是略带感伤的诗句而已,至如“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简直是说扬州可以使你的国亡,可以使你的身死,而也决无后悔的样子了,这还了得!

在我梦想中的扬州,实在太有诗意,太富于六朝的金粉气了,所以那一次从无锡上车之后,就是到了我所最爱的北固山下,亦没有心思停留半刻,便匆匆的渡过了江去。

长江北岸,是有一条公共汽车路筑在那里的;一落渡船,就可以向北直驶,直达到扬州南门的福运门边。再过一条城河,便进扬州城了,就是一千四五百年以来,为我们历代的诗人骚客所赞叹不止的扬州城,也就是你家黛玉的爸爸,在此撇下了孤儿升天成佛去的扬州城!

我在到扬州的一路上,所见的风景,都平坦萧杀,没有一点令人可以留恋的地方,因而想起了晁无咎的赴广陵道中的诗句:

醉卧符离太守亭,别都弦管记曾称,淮山杨柳春千里,尚有多情忆小胜。(小胜,劝酒女鬟也。)

急鼓冬冬下泗州,却瞻金塔在中流,帆开朝日初生处,船转春山欲尽头。

杨柳青青欲哺乌,一春风雨暗隋渠,落帆未觉扬州远,已喜淮阴见白鱼。

才晓得他自安徽北部,下泗州,经符离(现在的宿县)由水道而去的,所以得见到许多景致,至少至少,也可以看到两岸的垂杨和江中的浮屠鱼类。而我去的一路呢,却只见了些道路树的洋槐,和秋收已过的沙田万顷,别的风趣,简直没有。连绿杨城廓是扬州的本地风光,就是自隋朝以来的堤柳,也看见得很少。

到了福运门外,一见了那一座新修的城楼,以及写在那洋灰壁上的三个福运门的红字,更觉得兴趣索然了;在这一种城门之内的亭台园囿,或楚馆秦楼,那里会有诗意呢?

进了城去,果然只见到了些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市廛,在一家新开的绿杨大旅社里住定之后,我的扬州好梦,已经醒了一半了。入睡之前,我原也去逛了一下街市,但是灯烛辉煌,歌喉宛转的太平景象,竟一点儿也没有。“扬州的好处,或者是在风景;明天去逛瘦西湖,平山堂,大约总特别的会使我满足,今天且好好儿的睡它一晚,先养养我的脚力吧!”这是我自己替自己解闷的想头,一半也是真心诚意,想驱逐驱逐宿娼的邪念的一道符咒。

第二天一早起来,先坐了黄包车出天宁门去游平山堂。天宁门外的天宁寺,天宁寺后的重宁寺,建筑的确伟大,庙貌也十分的壮丽,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寺里不见一个和尚,极好的黄松材料,都断的断,拆的拆了,像许久不经修理的样子。时间正是暮秋,那一天的天气又是阴天,我身到了这大伽蓝里,四面不见人影,仰头向御碑佛像以及屋顶一看,满身出了一身冷汗,毛发都倒竖起来了,这一种阴戚戚的冷气,叫我用什么文字来形容呢?

回想起二百年前,高宗南幸,自天宁门至蜀冈,七八里路,尽用白石铺成,上面雕栏曲槛,有一道像颐和园昆明湖上似的长廊甬道,直达至平山堂下,黄旗紫盖,翠辇金轮,妃嫔成队,侍从如云的盛况,和现在的这一条黄沙曲路,只见衰草牛羊的萧条野景来一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当然颓井废垣,也有一种令人发思古之幽情的美感,所以鲍明远会作出那篇《芜城赋》来,但我去的时候的扬州北郭,实在太荒凉了,荒凉得连感慨都叫人抒发不出。

到了平山堂东面的功德山观音寺里,吃了一碗清茶,和寺僧谈起这些景象,才晓得这几年来,兵去则匪至,匪去则兵来,住的都是城外的寺院。寺的坍败,原是应该,和尚的逃散,也是不得已的。就是蜀冈的一带,三峰十余个名刹,现在有人住的,只剩了这一个观音寺了,连正中峰有平山堂在的法净寺里,此刻也没有了住持的人。

平山堂一带的建筑,点缀,园囿,都还留着有一个旧日的轮廓;像平远楼的三层高阁,依然还在,可是门窗却没有了;西园的池水以及第五泉的泉路,都还看得出来,但水却干涸了;从前的树木,花草,假山,叠石,并其他的精舍亭园,现在只剩了许多痕迹,有的简直连遗址都无寻处。

我在平山堂上,瞻仰了一番欧阳公的石刻像后,只能屁也不放一个,悄悄的又回到了城里。午后想坐船了,去逛的是瘦西湖小金山五亭桥的一角。

在这一角清淡的小天地里,我却看到了扬州的好处。因为地近城区,所以荒废也并不十分厉害;小金山这面的临水之处,并且还有一位军阀的别墅(徐园)建筑在那里,结构尚新,大约总还是近年来的新筑。从这一块地方,看向五亭桥法海塔去的一面风景,真是典丽皇,完全像北平中南海的气象。至于近旁的寺院之类,却又因为年久失修,谈不上了。

瘦西湖的好处,全在水树的交映,与游程的曲折;秋柳影下,有红蓼青萍,散浮在水面,扁舟擦过,还听得见水草的鸣声,似在暗泣。而几个湾儿一绕,水面阔了,猛然间闯入眼来的,就是那一座有五个整齐金碧的亭子排立着的白石平桥,比金鳌玉,虽则短些,可是东方建筑的古典趣味,却完全荟萃在这一座桥,这五个亭上。

还有船娘的姿势,也很优美;用以撑船的,是一根竹竿,使劲一撑,竹竿一弯,同时身体靠上去着力,臀部腰部的曲线,和竹竿的线条,配合得异常匀称,异常复杂。若当暮雨潇潇的春日,雇一个容颜姣好的船娘,携酒与茶,来瘦西湖上回游半日,倒也是一种赏心的乐事。

船回到了天宁门外的码头,我对那位姑娘,却也有点儿依依难舍的神情,所以就出了一个题目,要她在岸上再陪我一程。我问她:“这近边还有好玩的地方没有?”她说“还有天宁寺,平山堂。”我说:“都已经去过了。”她说:“还有史公祠。”于是就由她带路,抄过了天宁门,向东的走到了梅花岭下。瓦屋数间,荒坟一座,有的人还说坟里面葬着的只是史阁部的衣冠,看也原没有什么好看;但是一部二十四史掉尾的这一位大忠臣的战绩,是读过明史的人,无不为之泪下的;况且经过《桃花扇》作者的一描,更觉得史公的忠肝义胆,活跃在纸上了;我在祠墓的中间立着想着;穿来穿去的走着;竟耽搁了那一位船娘不少的时间。本来是阴沉短促的晚秋天,到此竟垂垂欲暮了,更向东踏上了梅花岭的斜坡,我的唱山歌的老病又发作了,就顺口唱出了这么的二十八字:

三百年来土一邱,忠臣遗爱满扬州,

二分明月千行泪,并作梅花岭下秋。

写到这里,本来是可以搁笔了,以一首诗起,更以一首诗终,岂不很合鸳鸯蝴蝶的体裁的么?但我还想加上一个总结,以醒醒你的骑鹤上扬州的迷梦。

总之,自大业初开邗沟入江渠以来,这扬州一郡,就成了中国南北交通的要道;自唐历宋,直到清朝,商业集中于此,冠盖也云屯在这里。既有了有产及有势的阶级,则依附这阶级而生存的奴隶阶级,自然也不得不产生。贫民的儿女,就被他们强迫作婢妾,于是乎就有了杜牧之的青楼薄幸之名,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者,盖指此。有了有钱的老爷,和美貌的名娼,则饮食起居(园亭),衣饰犬马,名歌艳曲,才士雅人(帮闲食客),自然不得不随之而俱兴,所以要腰缠十万贯,才能逛扬州者,以此。但是铁路开后,扬州就一落千丈,萧条到了极点。从前的运使,河督之类,现在也已经驻上了别处;殷实商户,巨富乡绅,自然也分迁到了上海或天津等洋大人的保护之区,故而目下的扬州只剩了一个历史上的剥制的虚壳,内容便什么也没有了。

扬州之美,美在各种的名字,如绿扬村,廿四桥,杏花村舍,邗上农桑,尺五楼,一粟庵等;可是你若辛辛苦苦,寻到了这些最风雅也没有的名称的地方,也许只有一条断石,或半间泥房,或者简直连一条断石,半间泥房都没有的。张陶庵有一册书,叫做《西湖梦寻》,是说往日的西湖,如何可爱,现在却不对了,可是你若到扬州去寻梦,那恐怕要比现在的西湖还更不如。

你既不敢游杭,我劝你也不必游扬,还是在上海梦里想像想像欧阳公的平山堂,王阮亭的红桥,《桃花扇》里的史阁部,《红楼梦》里的林如海,以及盐商的别墅,乡宦的妖姬,倒来得好些。枕上的卢生,若长不醒,岂非快事。一遇现实,那里还有Dichtung呢!

1935年5月

 ·130· 

风景谈

茅盾

茅盾(1896~1981),浙江桐乡人,作家、文学批评家。著有长篇小说《蚀》、《子夜》,短篇小说集《创造》,话剧《清明前后》,学术论著《夜读偶记》等。

前夜看了《塞上风云》的预告片,便又回忆起猩猩峡外的沙漠来了。那还不能被称为“戈壁”,那在普通地图上,还不过是无名的小点,但是人类的肉眼已经不能望到它的边际,如果在中午阳光正射的时候,那单纯而强烈的返光会使你的眼睛不舒服;没有隆起的沙丘,也不见有半间泥房,回顾只是茫茫一片,那样的平坦,连一个“坎儿井”也找不到,那样的纯然一色,就使偶尔有些驼马的枯骨,它那微小的闪光,也早溶入了周围的苍茫,又是那样的寂静,似乎只有热空气在作哄哄的火响。然而,你不能说,这里就没有“风景”。当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当更多的黑点成为线,成为队,而且当微风把铃铛的柔声,丁当,丁当,送到你的耳鼓,而最后,当那些昂然高步的骆驼,排成整齐的方阵,安详然而坚定地愈行愈近,当骆驼队中领队驼所掌的那一杆猩红大旗耀入你眼帘,而且大小丁当的谐和的合奏充满了你耳管,——这时间,也许你不出声,但是你心里会涌上这样的感想的:多么庄严,多么妩媚呀!这里是大自然的最单调最平板的一面,然而加上人的活动,就完全改观,难道这不是“风景”吗?自然是伟大的,然而人类更伟大。

于是我又回忆起另一个画面,这就在所谓“黄土高原”!那边的山多数是秃顶的,然而层层的梯田,将秃顶装扮成稀稀落落有些黄毛的癞头,特别是那些高秆植物颀长而整齐,等待检阅的队伍似的,在晚风中摇曳,别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姿态。可是更妙的是三五月明之夜,天是那样的蓝,几乎透明似的,月亮离山顶,似乎不过几尺,远在山顶的小米丛密挺立,宛如人头上的怒发,这时候突然从山脊上长出两支牛角来,随即牛的全身也出现,着犁的人形也出现,并不多,只有两三个,也许还跟着个小孩,他们姗姗而下,在蓝的天,黑的山,银色的月光的背景上,成就了一幅剪影,如果给田园诗人见了,必将赞叹为绝妙的题材。可是没有。这几位晚归的种地人,还把他们那粗朴的短歌,用愉快的旋律,从山顶上飘下来,直到他们没入了山坳,依旧只有蓝天明月黑的山,歌声可是缭绕不散。

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场面。夕阳在山,干坼的黄土正吐出它在一天内所吸收的热,河水汤汤急流,似乎能把浅浅的河床中的卵石都冲走了似的。这时候,沿河的山坳里有一队人,从“生产”归来,兴奋的谈话中,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方音。忽然间,他们又用同一的音调,唱起雄壮的歌曲来了,他们的爽朗的笑声,落到水上,使得河水也似在笑,看他们的手,这是惯拿调色板的,那是昨天还拉着提琴的弓子伴奏着《生产曲》的,这是经常不离木刻刀的,那又是洋洋洒洒下笔如有神的,但现在,一律都被锄锹的木柄磨起了老茧了。他们在山坡下,被另一群所迎住。这里正燃起熊熊的野火,多少会调朱弄粉的手儿,已经将金黄的小米饭,翠绿的油菜,准备齐全。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却将它的余辉幻成了满天的彩霞,河水喧哗得更响了,跌在石上便喷出了雪白的泡沫,人们把沾着黄土的脚伸在水里,任他冲刷,或者掬起水来,洗一把脸,在背山面水这样一个所在,静穆的自然和弥漫着生命力的人,就织成了美妙的图画。

在这里,蓝天明月,秃顶的山,单调的黄土,浅濑的水,似乎都是最恰当不过的背景,无可更换。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是伟大的,然而充满了崇高精神的人类的活动,乃是伟大中尤其伟大者。

我们都曾见过西装革履烫发旗袍高跟鞋的一对,在公园的角落,绿荫下长椅上,悄悄说话,但是试想一想,如果在一个下雨天,你经过一边是黄褐色的浊水一边是怪石峭壁的崖岸,马蹄很小心地探入泥浆里,有时还不免打一下跌撞,四面是沉寂灰色,没有一点生动鲜艳的,然而,你忽然抬头看见高高的山壁下有几个天然的石洞,三层楼的亭子间似的,一对人促膝而坐,只凭剪发式样的不同,你方能辨认出一个是女的,他们被雨赶到了那里,大概聊天也聊够了,现在是摊开着一本札记簿,头凑在一处,一同在看,——试想一想,这样一个场面到了你眼前时,总该和在什么公园里看见了长椅上有一对儿在倚偎低语,颇有点味儿不同吧?如果在公园时你瞥见,首先第一会是“这里有一对恋人”,那么,此时此际,倒是先感到那样一个沉闷的雨天,寂寞的荒山,原始的石洞,安上这么两个人,是一个“奇迹”,使大自然顿时生色!他们之是否恋人,落在问题之外。你所见的,是两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是两个清楚明白生活意义的人,在任何情形之下,他们不倦怠,也不会百无聊赖,更不至于从胡闹中求刺戟,他们能够在任何情况之下,拿出他们那一套来,怡然自得。但是什么能使他们这样呢?

不过仍旧回到“风景”吧;在这里,人依然是“风景”的构成者,没有了人,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再者,如果不是内生活极其充满的人作为这里的主宰,那又有什么值得怀念?

再有一个例子;如果你同意,二三十棵桃树可以称为林,那么这里要说的,正是这样一个桃林。花时已过,现在绿叶满株,却没有一个桃子。半爿旧石磨,是最漂亮的圆桌面,几尺断碑,或是一截旧阶石,那又是难得的几案。现成的大小石块作为凳子,——而这样的石凳也还是以奢侈品的姿态出现。这些怪样的家具之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茶社。桃林前面,有老百姓的荞麦,也有大麻和玉米这一类高秆植物。荞麦正当开花,远望去就像一张粉红色的地毡,大麻和玉米就像是屏风,靠着地毡的边缘。太阳光从树叶的空隙落下来,在泥地上,石家具上,一抹一抹的金黄色。偶尔也听得有草虫在叫,带住在林边树上的马儿伸长了脖子就树干搔痒,也许是乐了,便长嘶起来。“这就不坏!”你也许要这样说。可不是,这里是有一般所谓“风景”的一些条件的!然而,未必尽然。在高原的强烈阳光下,人们喜欢把这一片树荫作为户外的休息地点,因而添上了什么茶社,这是这个“风景区”成立的因缘,但如果把那二三十枝桃树,半爿磨石,几尺断碣,还有荞麦和大麻玉米,这些其实到处可遇的东西,看成了此所谓风景区的主要条件,那或者是会贻笑大方的。中国之大,比这美得多的所谓风景区,数也数不完,这个值得什么?所以应当从另一方面去看。现在请你坐下,来一杯清茶,两毛钱的枣子,也作一次桃园的茶客。如果你愿意先看女的,好,那边就有三四个,大概其中有一位刚接到家里寄给她的一点钱,今天来请请同伴。那边又有几位,也围着一个石桌子,但只把随身带来的书籍代替了枣子和茶了,更有两位虎头虎脑的青年,他们走过“天下最难走的路”,现在却静静地坐着,温雅得和闺女一般。男女混合的一群,有坐的,也有蹲的,争论着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时时哗然大笑,就在他们近边,长石条上躺着一位,一本书掩住了脸。这就够了,不用再多看。总之,这里有特别的氛围,但并不古怪。人们来这里,只为恢复工作后的疲劳,随便喝点,要是袋里有钱;或不喝,随便谈谈天;在有闲的只想找一点什么来消磨时间的人们看来,这里坐的不舒服,吃的喝的也太粗糙简单,也没有什么可以供赏玩,至多来一次,第二次保管厌倦。但是不知道消磨时间为何物的人们,却把这一片简陋的绿荫看得很可爱,因此,这桃林就很出名了。

因此,这里的“风景”也就值得留恋,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贫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造了第二个自然!

最后一段回忆是五月的北国。清晨,窗纸微微透白,万籁俱静,嘹亮的喇叭声,破空而来。我忽然想起了白天在照片上所见的第一张,银白色的背景前一个淡黑的侧影,一个号兵举起了喇叭在吹,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都表现在小号兵的挺直的胸膛和高高的眉棱上边。我赞美这摄影家的艺术,我回味着,我从当前的喇叭声中也听出了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来,于是我披衣出去,打算看一看。空气非常清冽,朝霞笼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见山峰上的小号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觉得他的额角异常发亮,然而,使我惊叹叫出声来的,是离他不远有一位荷枪的战士,面向着东方,严肃地站在那里,犹如雕像一般。晨风吹着喇叭的红绸子,只这是动的,战士枪尖的刺刀闪着寒光,在粉红的霞色中,只这是刚性的。我看得呆了,我仿佛看见了民族的精神化身而为他们两个。

如果你也当它是“风景”,那便是真的风景,是伟大中之最伟大者!

二十九年十二月,枣子岚垭

选自《文艺阵地》,1941年1月10日第6卷第1期

 ·131· 

峨眉山上的景物

许钦文

许钦文(1897~1984),浙江山阴人,现代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西湖云月》,散文集《无妻之累》等。

许多人都以为峨眉山有着神仙;神仙实在并没有,关于神仙的故事是有的,就是峨眉山上的和尚到印度去朝活佛;印度的和尚到峨眉山上来访神仙;两个和尚在打箭炉碰见了,相互打听,知道印度并没有活佛,峨眉山上也并没有神仙,于是都回转了。

在峨眉山上,和尚和一般人都认为最可注意的是“佛灯”和“佛光”。说是要行善人诚心去进香,才容易看到这两种景物,否则即使接连去看,等候许多日子,也是见不到的。

传说中的佛灯,是许许多多个灯火,黄昏时候由山下显现,渐渐地升上空中,同时一点一点的移向金顶。因为金顶供着普贤,所以叫做“万盏明灯朝普贤”。

普贤同峨眉山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样去朝它?灯的本身不会动,由什么拿去朝?传说中都没有明白提及。迷信的传说,只能够使迷信家以为不错就行了。但许多不迷信这种传说的人,都以为峨眉山上有着一种奇异的虫,一到晚上会得发光;有的以为有一种发光的矿物;有的认为有一种能发光的树叶,其实无非是星星的倒影吧了。

由望远镜看见了,可知那些光,原有两种。其中一种的数目不多,比较短点、红点、也静点;另外有一种绿莹莹长长的不绝摇宕着。前一种是人家屋里的灯火,和街上的路灯等等;后一种是峨眉县城附近和青龙场一带的水田和河流所映成的星星的倒影。如果水很深,倒影很长,所谓水蛇,那就不像灯火了。水田和那些河流的水都不深,所以倒影像灯火,只是淡点,水被风吹了以后要波动,所以摇宕。

那些光,不规则的罗列着,其中几个明亮点,有的成着三角形,有的成着四方形,始终不变,可见只是摇宕,并不移动地位。一般人认为移动,那是不曾仔细观察,只凭一时的目力的缘故。人由灯光下转到黑暗处,瞳孔要变,初看同再看的情形不同。金顶很高,空气的密度同平地里的相差太大,从平地到金顶,其间隔着许多层密度不同的空气,其中一层的空气流动以后,折光一变,现象也就要变动,因为风吹水面波动,摇宕是实在的情形。有了这几种原因,又因和尚总在有意无意的暗示,说是动了,移向金顶了,因此许多人都以为那些光是会得移动的,于是推想到飞虫和树叶上面去。

显现那些光的区域,是很尖长的秋海棠的形状。在那形状的范围以内,全是水田,房屋和河流,没有一座山,原是峨眉县城附近一带的地方。可见决不是由于矿物。峨眉县城附近一带,除了多种白蜡树外,同别的地方一样;白蜡树固然并没有发光的作用,而且成行种着,同那些光罗列的情形不像所谓万盏明灯,原是星星的倒影,可无疑问。虽然水田河流各处都有,高山也不止峨眉山一座;但峨眉的山形很特别,就是来得陡。舍身岩一带从金顶直下,简直是壁立的。在金顶俯视峨眉县附近一带,仿佛在塔尖下望,这一点很特别,也很有关系。而且从峨眉县城上金顶,走的路虽长,直线并不远,所以望得见。

虽然并非怎样神秘的佛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动植物,几千个光隐约浮现着,委实是个奇观。有暇去鉴赏,一定要选定没有月光的时期,而且要在峨眉县城附近一带是晴天;如果要多看点,还得在春间田中有水的时期。

看佛灯叫做“睹灯”,看佛光叫做“睹光”。睹光在下午两三点钟或五六点钟;上午七八点钟也可以看到,不过很少。所谓佛光,就是一个五彩的大环,中间有着人形,是会动的,其实是虹。常年看见虹,是在虹的旁边观望,只能看到半个环形;在金顶,虹在下面,看见的是整个环形。中间会动的是去看的人自己的影子,所以去看的人,擎一擎手,那人形也擎一擎手;去看的人点一点头,那人形也就点一点头了。

佛光比佛灯容易看到,这里因为峨眉山的金顶上,简直没有一小时以上的时间可以脱尽云雾,刚见着太阳,忽然云到天暗,马上下起雨来,是常事。而且云雾常在金顶的下面,金顶的上面天气很晴,下面都满布着云雾,叫做“云海”。在太阳光的斜度可以因为折光的关系发生虹的时候,云海里就显现佛光了。

在峨眉山上,时常可以看到警告谨防老虎的牌告;到了半山以上,更多老虎的塑像,又有许多人被老虎拖去的故事。可是故事里面,总只说忽然少了个人,并非有人怎样亲看过老虎的影迹。

在这山上,四肢都落地的动物,我看到最多的是猴子。大大小小,二十来只,结着队在路旁的树上玩耍,小的不过半尺长,攀着树枝翻筋斗。一尺多长的中猴子,在旁边帮助,很是和爱的样子。大猴子很肥,见了我们行人,就吱吱的叫着关照小猴子,同时走到路上来向我们要食物,我们给了点干牛肉,嗅了一阵丢开了。伸“手”又来向我们要食物。我们指了指那已丢开的干牛肉,于是拾了起来重行了一阵,仍然丢开了。

据说这些猴子有时结着队到寺院的门前去,故意吱吱的叫个不了。如果有人拿着玉蜀黍叫几声“三儿!”就会跑将过去的。寺院里一到朔望,照例要磨豆腐,猴子会得按时去要豆腐渣吃。如果有人损害了一只猴子,就有大群的猴子出来报仇,乱掷石子,并且撕破衣服。还要到寺院里去闹,因为山上没有旅舍,去游的人总是寄寓在寺院里的。

由观峨场上峨眉山去,在山脚第一个是报国寺,其次是伏虎寺。这两个寺都很大,伏虎寺的风景很好,山门面前,古树丛中响着溪流,有如天台山的国清寺,只是没有那样高大的塔。关于伏虎寺,传说不一,有的说是从前开山祖师进去,过不得溪,由一只老虎背过渡,为纪念那只老虑,所以造起寺来。另外有着虎溪,是个旁证。有的说是从前那里多老虎。常常害人,造这个寺,目的在于制伏老虎,“伏”字是动词。又有人说“伏”是转成了形容词的,因为那近旁有着一座山,形状像是一只伏着的老虎。

清音阁正当两溪汇合的地方,站在那面前的双飞桥上,可以饱听流水的声音。后面是黑龙江,与山缝间的岩壁上接连架着木板,下面流着急水,木板上满生着苔。上面只能够望见一条细长的天空,所以又叫做一线天。前面过去不远就是龙门。在那附近有着一所小小的洋房,听说曾经住过一位做了母亲的少女,如今下山去了,做着“交际之花”。

洪椿坪和九老洞的寺院都是大而考究,柱子油漆得红红的,备着沙发等器具。峨眉山上的寺院虽然很多,这两个寺的中间相隔三十里却无一个寺院,也没有别的可以休息的地方。其间有着九十九倒拐和扁担岩。九十九倒拐是弯弯曲曲的九十九条石级,走上去很吃力。游人不能够用轿子,也就是因为这种地方。扁担岩一带很阴,三四月里还是积雪不消的。但如走华严寺那条路上金顶,就不用经过这些地方了。

从清音阁去洪椿坪,可以走黑龙江,也可以走牛心寺,如愿多游点地方,就可去大坪寺。上去十五里的路叫做猴子坡,下来十五里的路是蛇倒退。连蛇上去也要倒退下来,可见这条路的陡了。猴子坡的形容有两说:一说有人在那里行走,望去好像是猴子在爬岩壁。另一说,因为陡,只好像猴子的爬上去。这两条路都很狭,两旁都是深岩,所难的,是石级多已破坏得活动,一滑脚掉下去,性命保可以送脱。猴子坡多弯曲,风景更来得好。

九老洞正当峨眉山的半腰,前望大坪,从猴子坡要走十五里才到的高峰,看去无非是海底里的一条礁石的样子。左望华严寺和遇仙寺,宛如一幅幽美的中国画。遇仙寺在一个小小的峰尖上,有大的山做着背景,更觉玲珑秀丽。右面仙皇台上,可以下望峨眉县城附近一带的平地。在九老寺的附近,有着许多桫椤树和槲桐树,又有岩瓢,桫椤树的形状有点像桂花树,叶子也差不多,不过大一些。花开得很多,一球一球地满布在树上,每球好像都是由五朵牵牛花合成的。槲桐的干子细长,有点像马柳树。叶如桑,花开在叶上,分别不清,是元始植物的一种。果如荔枝,所以土名叫做土荔枝。岩瓢寄生一棵枯了的大树上面,由叶柄直接寄附着,绿莹莹的好像是一只一只的调羹,所以称做岩瓢。这里的动物,在猴子之外有岩燕,许许多多在九老洞的口子上乱飞。还有青蛙的叫声,山间的回音助长声势,常使人以为有猴子叫着来了。

上洗象池得先走钻天坡,五里路长,实在来得陡。到金顶还得经过阎王坡和天门石。阎王坡很难走。天门石是两个大石炮,行人在这两个石炮的缝里经过,因为在将到金顶的地方,所以加了“天门”的形容词。

走华严寺的一条路要经过点心坡,就是走的时候,脚膝髁头要点着心,也是陡的形容。点心坡的下面是观心顶,上面是息心所。

寺院多,泥塑木雕的偶像也就多,有的多头多手,有的袒胸露臂。在纯阳殿里卧着的吕纯阳塑像旁,堆满着绣花枕头,好像着实可以安枕高卧的样子。在万年寺的砖殿里铜佛铜像以外,有着一位卧着的女菩萨,上面盖着被,揭起被来看,只系着一条短短的红裤子。

万年寺的砖殿里又有叫做佛牙的,其实是个猴子脊骨的化石。

距大峨寺不远的地方有着新开寺,筑起了许多住室,是西人避暑的场所。曾经同时死过许多香客的三霄洞,在接引殿和九老洞之间;因为洞被政府封禁,路也已经荒废,去不得了。猪肝洞在大峨山和小峨山之间的小山上,要从青龙场去才可以游。因为洞里有一块悬挂着的岩石像猪肝,所以有这个名称。

从雷洞坪到金顶一带的舍身岩,委实是极陡峻的地方。在别处跳楼堕塔,是无论如何不会有这样高的。而且在有云海的时候,看去仿佛棉花团,可以觉得很安适。只是上去远得很,路又难走,怕是一般消极的人所不愿意干的。

因为高了,气温太低,虽在夏天也得烧火盆取暖的金顶,生物很少。植物除寒杉和竹,只可以看到苔类。寒杉的树叶一盘一盘的长得很密,显得生长很慢。枝叶都向下垂,这是常常被雪压着的记号。竹长得不过一尺多高,形状却依然是大竹竿的样子。接连长成一大片,远望好像是草地。因为时刻在云雾中,湿度太高,各处都生着苔类,连寒杉的顶梢上也都有。动物更少,大和尚和小和尚以外,只有佛现鸟的叫声时常可以听到。佛现鸟,因为叫的声音好像是说“佛现了!”所以这样称呼;其实,要不迷信佛,就会觉得叫声并不像的。这种鸟的形状类似画眉。因为高了,空气的密度低,连饭都煮不热了的金顶,生物委实不容易生存。

同金顶并列着的千佛顶和万佛顶,虽然都有不少的小菩萨,可是同“千”和“万”的数目差得多;这千万的两个字,无非多数的形容吧了。

在金顶,固然可以直望峨眉县城和青龙场一带的地方,还可以隐约望见嘉定的大佛。近处的下面,九老洞所在的峰尖也变得好像原是条海底的礁石,正如在九老洞所见的大坪了。但一向后面眺望过去,瓦山固然比金顶要高,终年银白的雪山虽然很远,也可以见得更大更高。雪山就是昆仑山,真是所谓“峨眉万丈高,昆仑一条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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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化温泉散记

曹靖华

曹靖华(1897~1987),河南卢氏人,翻译家、作家。著有译作《契诃夫戏剧集》、《铁流》、《城与年》,散文集《花》、《飞花集》等。

出了广州市,沿公路向东北走,到了约八十公里的地方,两旁的山便合拢起来,好像要拦住你的去路。恰在这时,车子打了一个转身,就豁然开朗,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从化,就悄然出现在面前了。

从化温泉,和从化县同名,通常称从化温泉,以别于同名的县治,在当地,则简称温泉。这不是乡、镇,而是一个居民点,属温泉公社。对全国来说,只消一提从化,就知道是指温泉的;外地人只简称从化,连“温泉”两字都索性略去了。

温泉明艳赛西湖,荔香十里柳千树。从化处处茂林修竹,鸟语花香,苍松翠柏,水秀山明,不管谁,一到这里,困顿尽消,生气倍增,诚疗养圣地也。人们历来称道“洛阳三月花如锦”,这里却一年四季花长开。看吧,这一批花还未来得及下妆,另一批又含苞竞放了,广州市每年春节前,举行花市,多么别致的花市啊!可是从化却是个永不收摊的常设“花市”。身处其中,就真正浸沉到花海里了。这里除一般习见的花木外,还有含笑、鹤顶兰、白玉兰、像牙红、英雄树……等等,凭窗遥望,红妆满树,令人鼓舞。木棉,红艳高大,看见它,就使人想起征战荣归,披红挂彩的英雄,故当地人称之谓“英雄树”。

粤江二、三月,木棉扬花时,每棵树就是一座小“火焰山”,满树通红,宛如起火,故广州又称棉市,那火红的木棉花,正预示着岭南的春天。

紫荆叶更是别致得出奇。一般草木叶,从柄伸出来,到了叶尖,不是圆的,便是尖的。而紫荆叶却别具风情:从叶柄伸来,过了大半,突然分开,可是上部却紧连在一起。因此,就传说:这是两个朋友,要分手了,可是情深谊厚,难分难舍,终于又合起了。当地珍视这依依深情,名紫荆谓“朋友树”,它是否也启示着:团结就是力量呢!

总之,此地花确实多,多得连植物学家也未见得能一一叫出名字来。至于空气,不但清新得像滤过一般,有时还飘来阵阵花香,令人陶醉,也大有益于健康。一个人,不管是从事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倘想对祖国建设有所贡献,除思想正确外,非有健康的身体不可。否则,心有余而力不足,就徒唤奈何了。在这儿疗养的同志,都愿回去以后,以充沛的新鲜活力,投入祖国的“四化”建设,发挥更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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