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部分的第一大窟亦为一大佛洞,洞中有大佛一,高在六十尺以上,远远的便可望见其肩部及头部。壁上的浮雕也有一部分可见到。洞门却被泥墙所堵塞,没法进去。此窟东边,有二小窟;最东一窟有二坐佛,对坐谈经,却败坏已甚。较近的一窟也被堵塞,隐隐约约的看见其中的彩色古艳的许多浮雕,心怦怦动,极力要设法进去一看而不可能。窟外数十丈的高壁上满雕着小佛像,不知其几千几百。功力之伟大,叹观止矣!
向西为第二大窟。这一窟,也在民居的屋后,保存得甚好。正中为一座大佛,高亦在六十尺左右。两壁有二佛像,一立一坐。此二像的顶上,其“宝盖”却是雕成像戏院包厢似的。三壁的浮雕,也皆完好。
再西也为一大窟。(第三窟)正中一大佛为立像,高约七十尺,礼貌庄严之至。袈裟半披在身上;而袈裟上却刻了无数的小佛像,像虽小而姿态却无粗率草陋者。两旁有四立佛。东壁的二立佛间,诸雕像都极隽好。特别是一个披袈裟而手执水瓶的一像,面貌极似阿述利亚人,袈裟上的红色,至今尚新艳无比。这一像似最可注意。
窟门口的西壁上,有刻石一方,题云:“大茹茹……可登※斯※鼓之※尝※以资征福。谷浑※方妙※”每行约十字,共约二十余行,今可辨者不到二十字耳。然极重要。大茹茹即蠕蠕国。这在魏的历史上是极重要的一个发见。茹茹国竟到云冈来雕像求福,这可见此地在不久时候,便已成了东亚的一个圣地了。
再西为第四大窟。破坏最甚。一大佛盘膝而坐,曝露在天日中。左右有二大佛龛,尚有一二壁的浮雕还完好。因为此处光线较好,故游人们都在此大佛之下摄影。据说,此像最高,从顶至踵,有七十尺以上。
再西为第五大窟,亦有一大坐佛,高约六十尺。东西壁各有一立佛。西壁的一佛已被毁去。
由此再往西走,便都是些小像小龛了:在那些小龛小像里,却不时的可发现极美丽的雕刻。各像坐的姿态,最为不同,有盘膝而坐者,有交膝而坐者,有一膝支于他膝上,而一手支颐而坐着。处处都是最好的雕像的陈列所。惜头部被窃者甚多,甚至有连整个小龛都被凿下的。
到了碧霞宫止,中部便告了段落。碧霞宫为嘉庆十年所修,两壁有壁画,是水墨的,画得很生动。
颇疑中部的第五部分的相连续的五个大窟,便是昙曜最初所开辟的五窟。五尊大佛像是曜时所雕刻的,其壁上及前后左右的浮雕及侍像,也许是当地官民及外国人所捐助的。也未必是一时所能立即完全雕刻好。每一个大窟,其经营必定是很费工夫的。无力的或力量小些的人民,便在窟外雕个小龛,或开辟一小窟,以求消灾获福。
西部是从碧霞宫以西直到武州山的尽西头处。山势渐渐的向西平衍下去,最西处,恰为武州河的一曲所拥抱着。
这一路向西走,共有二十多个洞窟,规模都不甚大。愈向西走,愈见龛小,且也愈见其零落,正和东部的东首相同。故以中部的第三部分,假设为昙曜最初所选择而开辟的五窟,是很有可能的。那地位恰在正中。
西部的二十余窟,被古董贩子斫去佛头不少。几个较好的佛窟,又都被堵塞住了而以“内有手榴弹”来吓唬你。那些佛像,有原来的彩色尚完整存在者。坐佛的姿势,隽好者不少。立像的衣襞,有翩翩欲活的,在中段的地方,一连四个洞,俱被堵塞,而标曰“内有手榴弹。”西部从罅中望进去,那顶壁的色彩是那样的古艳可喜!
西邻为一大窟,土人说,内为一石塔。由外望之,顶壁的色彩也极隽美。再西有一佛龛,佛像已被风雨所侵剥,而龛上的悬帏却是细腻轻软若可以手揽取。
再西的各小窟及各龛则大都破败模糊,无足多述。
这样的匆匆的巡览了一遍,已经是过了一整天,连吃午饭的时间都忘记了。
把云冈诸石窟的大势综览了一下,如以中部的第五部分为中心,则今日的大佛寺,五佛洞和东部的大佛图的遗址,都是极弘大的另成段落的一部分。
高到五十尺至七十尺的大佛,或坐或立的,计东部有一尊,中部的大佛寺有一尊,五佛洞现存二尊(或当有三尊,一尊已毁。)连同中部的第五部分五尊,共只有九尊或十尊。《山西通志》所谓的十二龛及一说的所谓的二十尊,都是不可靠的。
这一夜终夜的憧憬于被堵塞的那几个大窟的内容。恰好,第二天,赵司令来到了别墅。我们和他商议打开洞门的事。他说,“那很容易,吩咐他们打开就是了。”不料和看守的巡长一商量,却有许多的麻烦。非会同大同县的代表,古物保管会的代表及本地的村长村副眼同打开,眼同封上不可。说了许久,巡长方允召集了村长副去打开洞门。先打东部石窟寒泉的一洞。他们取了长梯,只拆去最高的墙头的一段。高高的站在梯头向下望,实在看不清楚。跳又跳不下去。这洞内有一座石塔,塔的背后,有佛像。因为忙乱了半天,还只开了一个洞,便只好放弃了打开西部各洞的计划,一半也因为打开了,负责任太大。
十三日的下午,一吃过饭,便到武州山的山顶上去闲逛。从云冈别墅的东首山路走上去,不一会便到了“云冈东冈龙王庙斗母宫”,其中空无人居。过此,走入山顶的大平原。这平原约有数十顷大小,上有和尚的坟塔三座,一为万历时的,一为康熙时的,其一的铭志看不清了。有农人在那里种麦种菜。我们又向西走,进入云冈堡的上堡,堡里连一间破屋都没有,都夷为菜圃麦田,有一人裸了全身在耙地。望见远山上烽火台好几座绵绰不断,前后相望。大概都是明代所建的。
再向西走,到了玉皇阁,那也是一个小庙,空无人居。由此庙向下走,下了山头,便是武州河边。“断岸千尺,江流有声”,正足以形容这个地方的景色。
下午四时,动身回大同,仍坐的载重汽车。大雨点已经开始落下。但不久便放晴。下了不过十多分钟的雨,不料沿途从山上奔流下来的雨水,却成了滔滔的洪流,冲坏了好几处大道,汽车勉强的冒险而过。
到了一个桥边,山洪都从桥面上冲下去,激水奔腾,气势极盛,成了一道浊流的大瀑布,哄哄咙咙之声,震撼得人心跳。被阻在那里,二十多分钟,这道瀑布方才势缓声低。汽车才得驶过。”
没有经过这种情形的,简直想不到所谓“山洪暴发”的情形是如何的可怕。
过了观音堂,汽车本来是在干的河床上走的;这次却要在急水中走着了。
7月13夜12时半寄于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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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面目——庐山游记之一
丰子恺
丰子恺(1898~1975),浙江崇德人,作家、画家、翻译家。著有画集《子恺漫画》,散文《缘缘堂随笔》,译作《源氏物语》、《猎人笔记》等。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只疑云雾里,犹有六朝僧。”(钱起)这位唐朝诗人教我们“不可登”,我们没有听他的话,竟在两小时内乘汽车登上了匡庐。这两小时内气候由盛夏迅速进入了深秋。上汽车的时候九十五度,在汽车中先藏扇子,后添衣服,下汽车的时候不过七十几度了。赴第三招待所的汽车驶过正街闹市的时候,庐山给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仙境: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茶馆酒楼,百货之属;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不过他们看见了我们没有“乃大惊”,因为上山避暑休养的人很多,招待所满坑满谷,好容易留两个房间给我们住。庐山避暑胜地,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天天气晴朗,凭窗远眺,但见近处古木参天,绿荫蔽日;远处冈峦起伏,白云出没。有时一带树林忽然不见,变成了一片云海;有时一片白云忽然消散,变成了许多楼台。正在凝望之间,一朵白云冉冉而来,钻进了我们的房间里。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开窗户,欢迎它进来共住;但我犹未免为俗人,连忙关窗谢客。我想,庐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窥见,就为了这些白云在那里作怪。
庐山的名胜古迹很多,据说共有两百多处。但我们十天内游踪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小天池、花径、天桥、仙人洞、含鄱口、黄龙潭、乌龙潭等处而已。夏禹治水的时候曾经登大汉阳峰,周朝的匡俗曾经在这里隐居,晋朝的慧远法师曾经在东林寺门口种松树,王羲之曾经在归宗寺洗墨,陶渊明曾经在温泉附近的栗里村住家,李白曾经在五老峰下读书,白居易曾经在花径咏桃花,朱熹曾经在白鹿洞讲学,王阳明曾经在舍身岩散步,朱元璋和陈友谅曾经在天桥作战……古迹不可胜计。然而凭吊也颇伤脑筋,况且我又不是诗人,这些古迹不能激发我的灵感,跑去访寻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没有专程拜访。有时我的太太跟着孩子们去寻幽探险了,我独自高卧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楼上看看庐山风景照片和导游之类的书,山光照槛,云树满窗,尘嚣绝迹,凉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天桥的照片,游兴发动起来,有一天就跟着孩子们去寻访。爬上断崖去的时候,一位挂着南京大学徽章的教授告诉我:“上面路很难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桥的那条石头大概已经跌落,就只是这么一个断崖。”我抬头一看,果然和照片中所见不同:照片上是两个断崖相对,右面的断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条来,伸向左面的断崖,但是没有达到,相距数尺,仿佛一脚可以跨过似的。然而实景中并没有石条,只是相距若干丈的两个断崖,我们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断崖。我想,这地方叫做天桥,大概那根石条就是桥,如今桥已经跌落了。我们在断崖上坐看云起,卧听鸟鸣,又拍了几张照片,逍遥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时候,我向管理局的同志探问这条桥何时跌落,他回答我说,本来没有桥,那照相是从某角度望去所见的光景。呵,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学教授和我谈话的地方,即离开左面的断崖数十丈的地方,我的确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条伸出在空中,照相镜头放在石条附近适当的地方,透视法就把石条和断崖之间的距离取消,拍下来的就是我所欣赏的照片。我略感不快,仿佛上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商业广告的当。然而就照相术而论,我不能说它虚伪,只是“太”巧妙了些。天桥这个名字也古怪,没有桥为什么叫天桥?
含鄱口左望扬子江,右瞰鄱阳湖,天下壮观,不可不看。有一天我们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里。然而白云作怪,密密层层地遮盖了江和湖,不肯给我们看。我们在亭子里吃茶,等候了好久,白云始终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无所见。这时候有一个人手里拿一把芭蕉扇,走进亭子来。他听见我们五个人讲土白,就和我招呼,说是同乡。原来他是湖州人,我们石门湾靠近湖州边界,语音相似。我们就用土白同他谈起天来。土白实在痛快,个个字入木三分,极细致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达得出。这位湖州客也实在不俗,句句话都动听。他说他在上海,到汉口去望儿子,归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游庐山。我问他为什么带芭蕉扇,他回答说,这东西妙用无穷:热的时候扇风,太阳大的时候遮荫,下雨的时候代伞,休息的时候当坐垫,这好比济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后来我们谈起他的时候就称他为“济公活佛”。互相叙述游览经过的时候,他说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馆子规定时间卖饭票,他就在十一点钟先买了饭票,然后买一瓶酒,跑到小天池,在革命烈士墓前奠了酒,游览了一番,然后拿了酒瓶回到馆子里来吃午饭,这顿午饭吃得真开心。这番话我也听得真开心。白云只管把扬子江和鄱阳湖封锁,死不肯给我们看。时候不早,汽车在山下等候,我们只得别了“济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后“济公活佛”就变成了我们的谈话资料。姓名地址都没有问,再见的希望绝少,我们已经把他当作小说里的人物看待了。谁知天地之间事有凑巧:几天之后我们下山,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的时候,“济公活佛”忽然又拿着芭蕉扇出现了。原来他也在九江候船返沪。我们又互相叙述别后游览经过。此公单枪匹马,深入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们多得多。我只记得他说有一次独自走到一个古塔的顶上,那里面跳出一只黄鼠狼来,他打湖州白说:“渠被吾吓了一吓,吾也被渠吓了一吓!”我觉得这简直是诗,不过没有叶韵。宋杨万里诗云:“意行偶到无人处,惊起山禽我亦惊。”岂不就是这种体验吗?现在有些白话诗不讲叶韵,就把白话写成每句一行,一个“但”字占一行,一个“不”也占一行,内容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真不懂。这时候我想:倘能说得像我们的“济公活佛”那样富有诗趣,不叶韵倒也没有什么。
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饭情况就不同:我们住的第三招待所离开正街有三四里路,四周毫无供给,吃饭势必包在招待所里。价钱很便宜,饭菜也很丰富。只是听凭配给,不能点菜,而且吃饭时间限定。原来这不是菜饭,是一个膳堂,仿佛学校的饭厅。我有四十年不过饭厅生活了,颇有返老还童之感。跑三四里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馆。然而这菜馆也限定时间,而且供应量有限,若非趁早买票,难免枵腹游山。我们在轮船里的时候,吃饭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钟,必须预先买票。膳厅里写明请勿喝酒。有一个乘客说:“吃饭是一件任务。”我想:轮船里地方小,人多,倒也难怪;山上游览之区,饭食一定便当。岂知山上的菜馆不见得比轮船里好些。我很希望下午这种办法加以改善。为什么呢?这到底是游览之区!并不是学校或学习班!人们长年劳动,难得游山玩水,游兴好的时候难免把吃饭延迟些,跑得肚饥的时候难免想吃些点心。名胜之区的饭食供应倘能满足游客的愿望,使大家能够畅游,岂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庐山给我的总是好感,在饮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岛啤酒开瓶的时候,白沫四散喷射,飞溅到几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来青岛啤酒气足得多。回家赶快去买青岛啤酒。岂知开出来同光明啤酒一样,并无白沫飞溅。呵,原来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气压的关系!庐山上的啤酒真好!
1956年9月作于上海
·137·
和洪深游杭州
田汉
田汉(1898~1968),湖南长沙人,戏剧家。曾主编《南国周刊》、《南国月刊》等杂志,著有《田汉戏剧集》、《田汉散文集》及电影剧本《丽人行》等。
一
当一个人过度抑郁或紧张之后,每每想跑到一个什么地方深深吐几口气,或是大叫几声,或是在大地上扯伸腿,足足够够地睡他一觉,人生和自然就有这种微妙的亲密关系。所谓“疾痛惨溃则呼天”,也就是这意思。天,无非就指的大自然。
洪深先生近来身体不适,精神也舒服不了。丈夫爱幼子,而他的幼子不幸患了TB性慢性脑膜炎,卧病累月,举债千万以买不甚有效的特效药,终致使洪先生慨然叹曰:
“在经济上我也患了慢性脑膜炎了。”
再加,为着关于出处大节上的疑虑,他躁急地和一位老朋友争吵,他自己非常痛苦而又控制不了他的感情。这样他决心陪他的夫人和最小的一位女公子洪钤作杭州两日之游。他买了三张票,但他的小女公子实在只需要补半票,他便邀我同去。我虽已去过杭州一次了,但我若陪他们去,旅途上显然会热闹些,也便利些。况且我也有我自己想去的理由,所以我答应了。
洪先生是性急的,午后四点五十分的车,刚到两点,他就催着动身。我来不及做任何旅行准备,就匆匆跟着上了汽车。我们在车厢里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西湖号才离开北站。
二
嘉兴南湖的菱是那样的鲜嫩,我们指甲都剥开了,但还不肯释手。等到我整整吃完两篮菱,车窗外忽然灯火辉煌,人声嘈杂,杭州到了。
星期六游客多,找旅馆不容易,我们叫了部小包车一直去找老友储裕生。开到湖边《申报》办事处一问,才知裕生刚刚到上海去了。裕生夫人忙去找上次招待过我们的管先生,管先生好容易到西湖饭店找了两个房间。又由他们才知道《哀江南》的外景队住在清泰第二旅馆。打电话去,云卫不在,叶苗接了。
洪钤喊着饿了。其实我们也都饿了。便去找东西吃。这样我们到了王润兴。一来那儿有名,二来也是“饥者易为食”,那晚我们吃得那么香,四个人吃了十五万。
叶苗居然寻来了,他不愧云卫的得力副手。他说他只找了两家就找对了。我们告诉他住西湖饭店,随即云卫也到旅馆看我们。
“成绩怎么样?”
“天气好,拍得很顺利。那天为什么不来?我们等了你很久。”
“临时有事,没有来。”
“我们定的是最后一节车厢,工作很便当,车里车外,车轮和桥梁都拍过了。这次我是想让外景占四分之一的重量的。”
“这边报纸上说外景队繁荣了杭州的市面。”
“找的人很多,一天电话不断,一清早就有人等在旅馆门外。在湖里拍戏,小船都围拢来了。”
“他们想看你们?”
“我们想看杭州的风景,他们想看上海来的人,实在杭州也太寂莫了。这里不像你剧本里写的那么热烈。”
“因为已经不是抗战前期了。”
后来我谈到上海这儿天的情形,直到深夜,云卫因为明天要早起,才回去了。
三
第二天一早在街上吃了一点点心便到清泰第二旅馆。时间还早,云卫还没有起来。应夫人程慕莲女士和她的男女公子们来招待,他们是昨日晚车来的,只预备玩一天就回去。二小姐萱萱,前次曾和我们来看外景的,这次也和其他许多小姐一样化装了一位采茶女。苏绘成了须发皤然的刘毅夫,去徐稚云的冯殷勤地替我们冲了昨天刚从九溪买来的好茶,还叫了几客有名的汤包。冯的令尊和洪深先生同过学,交谊甚深,所以冯君特别亲切。
出发时将近七时半。我们坐上云卫雇的小包车。沿湖滨公园经苏堤、岳庙,直到玉泉。洪太太是第一次到抗州的,我们未免替她指点湖山。那时晨雾未消,清露犹滴,湖波如镜,游艇两三,她们初游者的兴奋可以想像。
在玉泉,她们想引动五色鱼而苦不得面包、爆米之类为饵。洪先生又领他太太和女公子去看廊下小池,在石上一跺脚便有一颗珠子喷上来,这比起我们在云南安宁温泉所见的珍珠泉相差太远。但洪先生的理论是风景亦如戏剧,要以外行的天真的眼光去欣赏,才能Enjoy(享受),否则嫌格太高,难得有满足的时候。在这里他买了友人巨赞法师所著的《灵隐小识》。
经岳坟入白堤,必过名伶常春恒故宅。洪深先生特为介绍:“你瞧,这房子造得像不像一把手枪?宅主是常春恒。起好这房子不久,他被暗杀了。”
于是大家紧张地观察了一下这道旁的凶宅。
“现在租给好几家人家住了,却也没有什么。”司机同志说。我们过虎跑寺没有上去,车子一直开六和塔,大家很兴奋地回望钱塘大桥,洪太太们非常叹美。
“抗战开始炸毁过的,于今修复了。比这长的桥虽有,但汽车火车两用的,在中国这算第一了。”
到九溪十八涧会合处的茶场,择定的山坡已布置好了,雇来的真正的采茶女们也陆续背着小茶篓到达指定地点了,甚至山下茶座里已等好了许多看热闹的游客了。
地点选得很好。经敌人八年来的破坏,九溪十八涧树木多被砍伐一尽,而这里在千万点茶丛后面,却有一带茂密的竹林,竹枝迎着风,天日晴朗,白云成堆移动,正是摄影的理想时空。
他们在云卫的指挥下很快地开始工作了。唱《采茶歌》一场戏因声带已在上海收好,这里只用把声带放出(机器在山下茶室,而用很长的线把播送器置到半山茶树下),演员随着播音器一面唱一面做表情即得。方法确比从前更进步了。摄影师周诗穆先生对每一镜头都能细意安排,不怕麻烦,很是可敬。周璇女士表演也用功,虽在烈日下,不辞反复练习。唱《好个王小姐》的那一段戏拍完,洪深先生不觉拍手称赏。
“哟,洪先生,您还拍手哩,请多多指教。”
周小姐很惶恐地说。这态度是好的。
正午,顶光不能拍戏,一位钱先生约我们在山下“山外山”酒馆吃一鸡五味。洪深先生在这里无意中重遇了一位老友赵琛。以前他是在明星公司演小生的,扮过洪先生写的“冯大少爷”,于今已是霜雪满头的老生了。
在山上茶室休息中,周小姐躺在竹床上用两顶草帽盖着头,我和洪先生也在那儿喝茶。看热闹的游客来的可太多了。大都是之大、浙大的同学,他们包围着周小姐要听她唱歌,否则不肯解围。经云卫立在凳上说好说歹,终于把扩音器摆在高处,周小姐跟着唱了一段《采茶歌》,大学生们才皆大欢喜,反帮着维持秩序。洪先生虽曾连带陷入重围,但并没有成为包围的对象。后来某报杭州电报说群众误认洪先生为影星尤光照,经洪先生取出身份证乃知非是云云。
洪先生看了报,生气说:
“我这太悲哀了,为什么不说人家误认影星尤光照为洪深,而说错认洪深为尤光照呢!”
尤光照据说是一位身体很胖的滑稽演员。想起了我们在无锡看《丽人行》时,洪先生被观众误认为梅兰芳,几乎全场站起来看他,他却误以为大家是对这戏的导演先生致敬的,赶忙站起来点头致谢。那个喜剧场面也曾使洪先生哭笑不得。
“美国管影迷叫Fan,起先我不知道此语来源,现在才知道是Fanatic(疯狂)的省文。”洪先生说。实在那天那些影迷的疯狂劲儿使你感到非常麻烦,但又决不能对他们板面孔。
许多外国的观光者也拥到茶山拍照,他们问这戏叫什么名字,云卫一时说不出《哀江南》的译名,请洪先生代拟,洪先生想了许久,写出来的是:
“Lament for Kiangnan Home。”
四
我们搭上一部外景队雇的卡车,虽则走起来摇摆不定,因为是敞的,重经钱塘江时,对于纵览山川风物倒是更为爽快。
在净慈寺前下车。庙的大雄宝殿正在支架翻修,三世佛的丈七金身暴露在天日里,虽减少神秘感,却也另有一派庄严。洪先生是遇塔扫塔,遇庙烧香的。他领着小妹妹向我佛鞠躬,又去看济公当日从四川运木头的井,甚至还通过和尚备好的蜡烛很天真地细看井底下最后一根没有使用的木头。
从庙前码头雇了一条小船,据他说市府规定是一万五千一个钟头(实际是四千到七千),船少,姑妄信之。大家上了船,我很自信地坐在艄翁地位,但划过南屏已经非常吃力,原因是天旱,开闸灌田,湖水奇浅,船贴在无数的水草和粘性的香灰泥上如何划得动?有时竟至搁浅,虽经船户父女俩尽力邦忙,进步有限,等到三潭在望已经都满身大汗了。
荷花盛期已过,但你在乱翻的绿浪中依然可以看见少数弄姿的红莲娇艳绝世。
洪太太请吃过藕粉,我们便离了三潭,由湖心亭转岳坟。洪钤瞻仰过岳王塑像问我:
“田伯伯,怎么岳王穿着唱戏的衣服?”
“不,是唱戏的穿他们岳王那时候的衣服。”
这当然她不会明白的。而小朋友的问题时常使你无法回答。
应太太一家是在平湖秋月坐车到车站的。他们是匆匆来去,我们就近到艺专,赴倪贻德兄的招约。到了老倪的画室,大家都有些疲倦了。洪先生在竹椅上已经是鼾声大起,我也在榻上睡了一觉,直到云卫、叶苗赶来才醒。因为午餐是在“山外山”吃的,晚餐我提议到“楼外楼”。贻德的招待极丰,大家尽醉。“楼外楼”主人叫茶房预备纸笔,研好墨,要我来几句,我写了一绝:
打桨重寻楼外楼,
藻繁泥满碍轻舟。
何妨尽放西湖水,
灌得良田百万畴。
那晚,贻德又邀我们出席艺专自治会,我、云卫、洪先生都说了些关于戏剧电影的话。艺专剧团将演《夜店》和《阿Q正传》。
五
昨晚储裕生兄在上海听说我们到了杭州,特地赶回来,到西湖饭店看我们。今天一早他又借了一部漂亮的小包车接我们游灵隐。我们先到宝石山下,找曾宪猷兄夫妇,他们都不在,留了一个便条,请宪猷正午到王润兴共餐。
灵隐很使洪太太满意。在飞来峰下投幸运石子洪太太又投中了,更使她高兴。及登灵隐寺大殿,洪先生至诚地求了一支签,问他幼子的病,何时可好。签是上上,充满吉祥的话,惟末语不甚可解。我向知客僧打听巨赞,他又不在,据说是出席什么会去了。我两度来杭都去访问过这位长沙、桂林以来相知颇深的方外朋友,而缘悭如此,颇为怅然。
出山门,在冷泉附近,遇了田仲济。他是陪着一位外国的女友,在小店买东西,说明后天要回上海了。
到王润兴,宪猷已经来过一次了。碰巧胡蝶女士和她的妹妹、妹夫及另一女友到邻室进餐,给洪先生瞥见了,赶忙去招呼。一会儿胡小姐也过来了。这样便惊动了四座饮客。一位高个儿的北方朋友端着酒杯过来对洪先生说:
“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洪先生想了想,含笑不语。
“咦,您忘了?我们一道演过《西哈诺》的。在上海新中央,那次您还从楼上摔下来。”
“哦,我记起来了,您是徐——”
“我叫徐,又叫伯川。在学校里我念土木科,没选您的课。可是我挺爱戏剧,也欢喜演剧。可是也多年不搞这个了。我现在在公路上搬石子。”
他是公路局杭州段工务处长。
这真是个不期的遇合。大家自然就大喝起来。在豪饮中我们又认识徐的“顶头上司”,那清癯干练的梁锐仲老先生。
洪先生平常欢喜把自己安排得很忙的。纵情山水的人和他一道是要伤脑筋的,因为每刚到一个地方便得再三托人买哪一天哪一钟点回去的票子,毫无情面。何况他这次又是为的赶回上海开游园会筹备会,而他又是最负责任的人。所以裕生们在再三挽留不住之后也只得放弃这希望。
“不过今天西湖号票子难买了。”
“万一难买,就坐普通车吧。不过我想总买得到的,车站里每趟车总得控制几个位子的。要不,也可以买黑市票。你可不知道我买黑市票的本事,我的本事真大啊。”洪先生时常欢喜把他的本事夸大到别人无法赞一词的。但那天他不必多花钱买黑市票,裕生已经托人替他订好了三张票了。同时,洪先生那天也大可以不那么忙的,因为后来知道筹备会早一天已经开过了。
我那天留在杭州,住宝石山下宪猷家,第二天有绍兴之行。
选自1947年10月10日、20日上海《新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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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游踪
苏雪林
苏雪林(1899~1999),安徽太平人,女作家、学者。著有散文集《青鸟集》、《绿天》,学术论著《李义山恋爱事迹考》、《唐诗概论》、《中国文学史》等。
黄山是我们安徽省的大山,也可说是全中国罕有的一处风景幽胜之境。据所有黄山图志都说此山有高峰与水源各三十六,溪二十四,洞十八,岩八,高一千一百七十丈,所占地连太平、宣城、歙三县之境,盘亘三百余里。相传我们的民族始祖黄帝轩辕氏与容成子、浮丘公曾在此山修真养性并炼制仙丹,这座山名为黄山,是纪念黄帝的缘故。
民国廿五年夏,我约中学时代同学周莲溪、陈默君共作黄山消夏之举,遂得畅游此山,并在山中住了半个月光景。于今事隔廿余年,我也曾饱览瑞士湖山之胜,意大利阿尔卑斯峰峦林壑之奇,法班两境庇伦牛司之险,但黄山的云烟却时时飘入我的梦境。我觉得黄山确太美了,前人曾说黄山的一峰便足抵五岳中之一岳,这话或稍失之夸诞,但它却把天下名山胜境浓缩为一,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盘旋曲折,愈入愈奇,好像造物主匠心独运结撰出来的文章,不由你不拍案叫绝。
现凭记忆所及,将廿年前游踪记述一点出来。
黄山第一站名“汤口”,距汤口尚十余里,山的全貌已入望,两峰矗天,有如云中双阙,名曰“云门峰”。凡伟大建筑物,前面必有巨阙之属为其入口,黄山乃“天工”寓“人巧”的大山水,无怪要安排一个大门。那气象真雄秀极了!自汤口行五里,即入山。
我们入山后,天色已晚,投宿于中国旅行社特置的黄山旅社,一切设备皆现代化,虽没有电灯,煤气灯之光明,也与电灯不相上下。从前游黄山,第一夜宿慈光寺,或云旅社即在该寺故址,或云寺尚在,距此不远,未及往观。旅社过去十几步便是那有名的黄山温泉,天然一小池,广盈丈,深及人胸腹。温度颇高,幸有冷泉一脉,自石壁注入泉中,才将泉水调剂得寒温适度,但距冷泉稍远处,还是热得教人受不了。天下温泉皆属硫磺,黄山独为朱砂,水质芳馥可爱,相传黄帝与容成等在这里炼丹,温泉所从出之峰名炼丹烽,有天然石台名炼丹台,他们炼丹时所用炉鼎臼杵今犹存在,不过日久均化为石。温泉的朱砂味据说便由炼丹时所委弃的药渣所蒸发。我们浴罢,已疲极,吃过晚餐后便去睡觉,谁有勇气更爬上高峰去寻找我们始祖的仙迹呢?
第二天雇了三乘轿子开始上山。黄山以云海著,所以又名黄海。山前部分名“前海”,山后部分名“后海”,我们是由前海上去的。一路危峰峭壁,紫翠错落,花树奇石茂林,蔚润秀发,已教人目不暇给。再过去,地势陡然高了起来,有地名“云巢”,又名“天梯”,不能乘轿,要攀缘才能上。
过了云巢,我们看见三座大峰,屹立在山谷里,一名“天都”,一名“莲华”,一名“光明顶”,平地拔起,各高数百丈,难得的是三峰在十里内距离相等,鼎足而立。我们先登天都,初抵峰麓,见一大石前低后耸,前锐后圆,夹在峰间,活像一只居高临下,欲跃不跃的老鼠,是名“仙鼠跳天都”。更奇的对面数十里外群峰间,又有一大石,活像一只蹲着的猫儿。一鼠一猫,遥遥相对,猫似蓄机以待鼠,鼠似觅路以避猫,天工之巧,一至于此,岂人意想所有到?
天都是一座肤圆如削,高矗青霄的石柱,峰麓尚有若干石级,再向上便没有了。人们就石凿蛇径,蜿蜒盘附而升,很危险也很累人,舆夫每人腰间都系有白布,展开长约二丈,原来是给游人预备帮助登山用的。他们将布解下来,叫我们系在腰里,或牵在手里,他们执布的一端在前面拖掣,我们便省力多了。即不幸失足,也不致一落千丈。以前黄山有专门背负游客者,以布襁裹游客如裹婴儿,登山涉岭,若履平地,号曰“海马”,惜今已不见,于今这类布牵游客的,只能唤之为“海蚁”,或“海蛛”吧。
虽然有舆夫相帮,仍然爬了两个钟头始能到达峰顶。那峰顶有一石室,明万历间有蜀僧居此室,树长竿悬一灯,每夕点燃,数十里外皆可见。不过油灯光弱,或以为若能易以强力电炬,整个黄山都将成为不夜城了。不过我以为天有寒暑昼夜,人有生老病死,乃自然的循环之理。我颇非笑中国道家之强求不死,也讨厌夜间到处灯光照得亮堂堂,尤其山林幽寂处,夜境之美无法描写,用光明来破坏,岂非大煞风景么?
峰顶稍平坦,周围约三四丈,是名“石台”,我们站在这台上,下临无底深壑,不禁栗栗危惧。但眺望天都对面数十里外那些罗列的峰峦,又令人惊喜欲绝。
那些峰峦,名色繁多,有所谓“十八罗汉渡海”者,最逼肖。罗汉们或担簦,或横杖,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有回头作商略状者;有似两相耳语者;有似伸脚测水浅深者;有似临流踌躇露难色者;每个罗汉都是古貌苍颜,衣袂飘举,神态各异,栩栩欲活。或将诸山峰肖人,容或有之,担簦横杖,则又何故?不知黄山多古松,两株侧挂山肩的,一株仆倒山腰的,看去不正像簦和杖么?至于海,便是云海。不成海的时候,迷漫勃的云气,黄山也是随时都有的。这番话恍惚见前代某文士的黄山游记,事隔多年,记忆不真,随便引引,请读者勿骂我抄袭。
下了天都,我们踏过一条很长的山脊,人如在鲤鱼背上行走,既无依傍,又下临无地,侧身跷趾,一步一顿,幸舆夫出手相搀,不然,这数十丈的怪路恐渡不过去。
我们早起后在中国旅行社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爬了一上午的山,饥肠早已辘辘。将托旅行社代办的食物打开,在此举行野宴。六个舆夫各人带有干粮,但我们仍把吃不完的东西分给他们,都感谢不已。
饭后,休息半小时,遥望莲华,又名莲蕊的那座高峰,不禁咄咄称异。这座大峰比天都还要高十几公尺……——旧以为天都最高,误。说它是莲华,真像一朵莲花,不过并非盛开之莲,却是一朵欲开未开的菡萏。凡所谓山者皆下大上小,无一例外,莲华峰也是座同天都一样平地拔起的通天柱,惟三分之一的根基部向里稍稍收缩,渐上渐向外凸,再上去又收缩起来。为了中部外凸的幅度稍大,雨水难得停留,草木种子也无法托根,变成光滑的一片。又外凸的弧线颇为玲珑,山中间又有坼痕两道,远远看去正像两张莲花瓣儿包住莲蕊。这想是神仙界的千丈白莲,偶然随风飘堕一朵于尘世么?莲华,你真是世界第一奇峰呀!
不过要想接近此峰还得走十里路,这十里路是在一条很长的山沟里走的,即名“莲花沟”。路极欹侧,忽高忽低,忽夷忽险,轿子不能坐,只有靠自己走。
我们又开始来攀缘另一高峰了。山径曲折,螺旋而上,钻过好几次黝暗的洞穴,前人曾戏比为藕孔,我们则为虫,虫想上探莲蕊,自非从藕节通过不可。手足并用,又爬了两小时始达峰顶。峰顶本有横石,长数十丈,称为“石船”。到了峰顶反不能见。莲花峰顶也有平坦处,面积大小与天都者等。我们在峰顶停留了一小时左右,始行下山。
下山总比上山快,不过费一小时许便抵达峰趾。对面光明顶,再没气力上去了,而且天色也不早了,只有上轿向文殊院进发。这是我们预定的挂单处,要在这里寄宿一夜。黄山前海以文殊院为界,过此便是后海了。
一路风景仍是奇绝妙绝,三人在轿中掀开布帷向外窥视,一尺一寸都不放过,只有喝彩的份儿。看见一段好风景,更免不得手舞足蹈,舆夫只叫“当心!”“当心!”真的,我们也太大意了。只顾用眼睛向远处看,却忘了向下看,脚底无处不是危机四伏的深坑,轿子若不幸掀翻,滚了下去,怕不摔个粉身碎骨。
文殊院虽属有名禅院,规模甚小,木板为四壁,瓦渗漏,则补以黄锈之铅铁皮,看过西湖灵隐那类大寺,对文殊当然不入眼。不过听说以前的文殊院并非如此,洪杨之乱曾一度遭焚毁,后来补建,似物力不充,只落得这一派寒伧景象了。我们到时,有人在院里作佛事。正殿上有十几个和尚披着袈裟诵经,钟声、鼓声、木鱼声与梵呗声喧阗盈耳。周莲溪女士素好静,只叫“不得了,今晚佛事若做到十二点钟,我便要通宵失眠了。”其实何止莲溪,我也顶怕闹,错过睡觉时间,便会翻腾竟夕。黄山乃游览之区,怎么人家佛事会做到山上来?这个檀越太不顾游客安宁,负黄山治安之责者似乎该取缔。幸而问厨下小和尚,始知来黄山作佛事者,究竟绝无仅有,这次是山下居民与寺僧相熟者托为超度亡人,是例外之事。而且佛事时间亦有一定,九点钟前定必结束,我们于心始安。
因距晚餐时刻尚早,我们想出院四处走走,舆夫说距此三四十丈路有一平台,前后海景物可以一眼望尽,何不去领略一下。
遵照他们指示,找到那个天然石台,居高临下,放眼一望,但见无穷无尽的峰嶂,浓青、浅绿、明蓝、沉黛、以及黄红赭紫,靡色不有,有如画家,打翻了颜料缸;而群山形势脉络分明,向背各异,又疑是针神展开她精工刺绣的图卷:“江山万里”。时天色已入暮,这些纵横错落的峰峦被夕阳一蒸,又像千军万马,戈戟森森,甲光灿烂,正摆开阵势,准备一场大厮杀。啊,我怎么把“厮杀”的字眼带到这样安详宁谧的境界里来呢?太不该,太唐突山灵了。是的,那绚烂的色彩熔化在晚霞里,金碧辉映,宝光焕发,只能说是王母瑶池召宴,穿着云衣霓裳,佩着五光十色环佩的群仙,正簇拥于玉阙银宫之下准备赴会吧。这景色太壮丽了,太灵幻了,我这一枝拙笔,实不能形容其万一。
次日,我们又向后海进行。一路景物与前海相似,而以“百步云梯”、“鳌鱼峡”、“一线天”为最奇。我们先说“鳌鱼峡”,这是一大石,中裂巨罅,迎人而立,似鳌鱼在那里大张馋吻,等人自献作牺牲。游客想换条路走,不行,四面皆危岩峭壁,只有这个出口。我们进了鳌吻,见石齿,森然可畏,只恐它磕将下来。幸而我们竟有旧约圣经约挪圣人的福气,他被吞入鲸腹三日三夜,居然生还,我们进了鳌鱼的咽喉,也安然走出。
那石鳌也真怪,它是一条整个的鳌鱼,不仅嘴像,全身都像。我们自它鳃部穿出,便在它脊上行走,这比天都下来时所行的那条鲤鱼又不同。它周身像有鳞甲,有尾,有鳍,还有眼睛,那虽仅一个置于头部的石窟窿,但却是天然生就,并非人力所为。莲溪是研究生物学的,我问她这是不是真的鳌鱼?也许劫前黄山真是海,这个海洋的巨无霸,遗蜕此处,日久变成化石吧?莲溪笑答道:“也许是的。幸而这条鳌鱼久已没有了生命,否则今日我们三人莲六个轿夫做它一顿大餐,还不够它半饱呢!”
百步云梯位置于一峭壁,一条弯弯的斜坡,恰如人的鼻子,孤零零地凸出于面部,人从这峭壁走下去,没有栏杆之属,可以搭一下手,山风又劲,随时可将人吹落壁下,也够叫人胆战心惊了。
到了狮子林,这个寺院比文殊院大。我们在这里用午膳。黄山佛院供客膳宿,费用均有一定,由黄山管理处议决悬示寺壁,不得额外需索。这方法真好,和尚是出家人,替游客服务,听客自由布施,并不争多竞少,不过像普陀九华等处的势利僧人,给钱不满其意,那副嘴脸,可也真叫人看不得!
在狮子林遇孙多慈女士与她太翁在此避暑、写生。孙时尚为中大艺术系学生,但画名已颇著。又遇安徽大学胡教授,带了几个学生各背鸟枪之类来黄山寻觅生物标本,因为他原在安大教生物。
黄山山势险峻,路又难走,五十斤米要三个壮汉始能盘上来,山中居民的给养得来真不容易。和尚供客的素膳决不能如普陀九华的可口,无非腌菜、干豆、笋干、木耳之类,新鲜蔬菜,固然不多,连豆腐都难得见。那些干菜以纤维质太多,嚼在口里,如嚼木屑,不觉有何滋味,才觉悟前人所谓“草衣木食”那个“木”字的意义。
饭后,出游附近名胜,始信峰乃后海的精华,是三座其高相等的大峰,香炉脚似的支着,峰与峰之间相距不过数丈,远望如一,近察始知为三。名曰“始信”,是说天然风景竟有这样诡异的结构,听人叙述必以为万无此理,及亲身经历,亲眼看见,才知宇宙之大果然无奇不有,才不由得死心塌地相信了。这“始信”二字不知是哪位风雅士所题,我觉得极有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