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不太好找,虽然紧挨着二环,却好像是城市中心被人凭空忘记的空地。稍微再往南走两步,就是沙尘漫天的工地,地上终日泥泞,从后面的小路走出去,能找到几间简陋的街边浴室,露天停车场旁边搭着临时的台球桌,日晒雨淋,倒是每天都有附近的工人聚集在那儿。傍晚路边摆满蔬菜摊儿,竟保留着小镇生活的样貌。我对于未来生活全无打算,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儿住多久,所以一切都不计较。房东允诺给我的写字台迟迟未到,暂时放了只院子里用的铁质圆桌,我的行李箱则充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床头柜。
与此同时,我买了辆二手轿车,日本造、手动挡。哪怕如此也花掉了之前差不多所有的积蓄。因为离合器始终没有调整好的缘故,等红灯或者上坡时总是会熄火。这样开着难免会有些丧气。不过还是很喜欢去办公室时要走的那一小段高速,好像四季的更迭就此不会错过。
我去机场接微微,把车停在出发处等她。那天突然降温,连机场也显得很荒凉,维持秩序的警察站在近处,对停滞在那儿的车辆不闻不问。不时有飞机从头顶低空掠过,我觉得这幅场景若不被打扰,简直可以永远看下去。直到微微敲我的车窗,我才看到她,想下车帮她搬行李,但是她只背着一只双肩包而已,她飞快地钻进我的车里,带进来外面干燥的空气。
我们在车里笨拙地拥抱了一下。她刚刚理了很短的头发,戴着顶软帽,盖住两只耳朵。这是她第一次到北方,她穿着能够穿上的最厚的衣服,坐下来以后几乎不能再挪动,露出巴掌大一张苍白的脸,不断跺着脚。我们隔着一段时间未见,竟然彼此都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多看对方一眼。她身上多出些陌生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反过来,她身上有些熟悉的东西被吃掉了。我们都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问我要打火机,又问能不能在车里抽烟。我摸出打火机递给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打开一些车窗,哆哆嗦嗦地迅速抽完两根烟,发车上路。
回程漫长,她看起来有些沉郁,并不多说话,歪着头昏昏欲睡,脑袋不时撞到车窗上,她就哎哟轻轻叫一声。她说经过天安门的话告诉她,我说好啊。然后我小声开着收音机一路向前。天色灰白,这儿的傍晚常常是这样的颜色,像把刀。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一会儿。望不见远处,从后视镜里看到背后的车在白日里打起了远光灯。天空、房屋、二环路、尚未苏醒的柳树,都被衬托在灰白色的背景里,静悄悄的,就像是我的梦境在白日里铺陈开来。
我把车停在了紧急停车带,碰碰微微的肩膀。她轻呼一声从梦里惊醒,迷惘地望着我,说:“我们到家了么?”我突然对她感到有些抱歉,像是我把她拖入了我自己的梦里,像是我的梦吃掉了她身体里那部分我熟悉的东西。
“下雪了。”我说着俯身过去用手把车窗上的水汽擦去,“你看。”
细细的雪粒松散地铺在窗沿上,像被碾碎的泡沫塑料。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毫无征兆地从世界里隔绝出一个空间来,此番情景,像是很多个恐怖片的开场,不过心里却是平静的,甚至想要就这样滞留一会儿。
“那是条河么?”微微指着目光所能看到的远方。
“嗯,已经结冰了。在我家门口的那段,可以看到老头们凿洞钓鱼。”
“真好看。”她把下巴搁在窗边。
“我们读书那会儿,有一天下很大的雪,虽然是南方那种湿漉漉的雪。正好是放寒假的前面一天,操场的高音喇叭里一直在放范晓萱的那首歌,‘雪一片一片一片’。我背着书包回家,走出校门,走过一条马路,还是能够听到歌声,就好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搁了只高音喇叭。那会儿我心里非常难过,其实完全没有难过的事情发生,无以形容。到现在我还常常有这样的感觉,这么多年,原来是不会变的。”我说。
“可是现在你过上你想要的新生活了么?”她转过头来问我。
“我也不明白。你还记得我来北京的前一天你来找我么?”我说。
“嗯,还是夏天呢,好像从夏天凭空跳到冬天,却又好像隔着几辈子那么远。”她说。
我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行李差不多已经收拾好了,接到微微电话说大伙都在咖啡馆里,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并不想让这个晚上变得过分隆重,在电话里推辞了半天之后,微微说她过来找我。虽然是九月,但夏天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样子,闷热得能从空气里挤出水来。我在小区门口等她,她穿着条宽松牛仔裤走过来,在等她走到我面前的那些短暂时间里,我又有些羞涩,不知道该怎么笑,也不知道该把眼睛望向哪里。她则径直走到我面前,往我手上塞了一袋沉甸甸的芒果。我忘记为什么没有叫她上楼去坐坐,我们只是站在小区的绿化带里说了会儿话,蚊子照旧很凶猛,我们不得不在原地不断跺脚,跳来跳去。我们聊了些咖啡馆里的事,我问她今晚忙不忙,她说今天没有放电影,所以生意格外清淡。她又像平常那样对我抱怨了一番胖子的小气,下午遇见的奇怪客人,等等。我并没有强烈地意识到就要离开这里,倒觉得这个夜晚与其他夜晚无异。
正好是八点多的黄金时间,旁边的空地上有阿姨们开着收音机在跳健身操。过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的迪斯科音乐突然停了,阿姨们摇着扇子,三五成群地纷纷散去。微微说要早点回去帮忙打烊,于是我们简短地告别。她走出去几步,又走回来,重重地抱我一下,嘱咐了一句,电话联系。
“所以你说怎么样算是新的生活呢?”我问她,“这儿天刚刚冷起来的时候,有一天我从美术馆走出来,马路对面的空地上也有人在跳舞,放的音乐就是那天在我家楼下绿地里听到的,很热闹的迪斯科。然后我竟然就哭了起来,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心里特别难过,觉得后悔极了,又非常孤独。”
“你随时可以回来的。我的意思是,你跟我不一样,有学历,英文好,到哪里都可以活得下去。”她说,她总是强调我们有多不一样,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划分人群的方法,“你别看我总是在折腾、辞职、对世界愤愤不满,其实我知道,我想做的那些事,都是我做不了的。”
“你想做什么?”我问她。
“我想重新回到咖啡馆去。”
“你跟老虎还好么?”我问她。
“分手了。别说安慰的话,这是早晚的事,你也知道的。”
我没有说话,我们又在漫天的大雪里坐了一会儿,微微换了几个收音机的频道,一会儿唱出一小段越剧来,“天上飘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有那么一会儿,我不太明白我们是在哪里,外面空茫的世界也失去了特征,我倒是希望可以一直如此,不再向前。
“前几个月下过一场很大的雨。”我说,“这儿很少下雨,所以每次下大雨我都记得特别清楚。我正好在办公室楼下的书店查资料,只隔了一会儿,天色就变得墨墨黑,树在大风里剧烈摇摆。一个服务员从柜台后面奔出来,拉起落地窗的窗帘,并使劲关拢起一扇露着条缝的窗户。他并没有注意到店里还有其他人,转头看到我,吓了一跳,大声叫我不要坐在靠着落地窗的沙发上,很危险。但是我没有挪地方,书店里亮着白色的日光灯,很快外面就黑得只看得到玻璃的反光。有那么一会儿,我一动都不敢动,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迷惘,或者说是因为迷惘而感到害怕。”
“后来呢?”
“这么大的雨,总归是很快就停了。然后天就又慢慢亮起来,空气也变得很干净,像被洗过一遍。我拿着资料回到办公室,那儿也开着日光灯,百叶窗拉得死死的。没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想他们大概都不知道刚刚下过那么大的雨,就像是世界末日提前到来。”我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于失恋这回事,我其实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害怕。”她说。
“嗯,你明白,我从来都说不来安慰话。”我说。
我们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因为第二天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索性就从楼下超市里买回两瓶便宜的桂花酒。微微从来没有见过暖气,坐在旁边烘干她被雪粒弄潮了的帽子。我们都有些饿了,我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做好的清炖羊肉,放在灶头上开着小火撒把菠菜慢慢热。微微一边把她的东西从背包里拿出来,一边与我扯些闲话。
“你在这儿感觉孤独么,有人跟你做爱么?”她这样问我。
“嗯,有。”我说。
“什么样的人?”她继续问。
“就是个普通男人。”我匆匆带过,惟恐她再追问下去。其实我能够与她分享一切,我们过去常常坐在门口台阶上讨论做爱的细节,像是谁喜欢说粗口,谁的尺寸更厉害些。在她开始与老虎恋爱前,总是漫不经心地与许多人做爱,这就像是她的生活方式。她说起她与客人在咖啡馆的火车座上做过,后来我看到其他人坐在那儿,吃三明治、聊天、喝闷酒、哭泣,总是都会想到她。那个位置空着,我也会想到她。我几乎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一个不会指责我,不会说我昏了头的人,她甚至会说这就是爱。可是我竟然无法对她说出阿乔的名字,我因此而内疚万分,像是在背弃她。
我只是不愿意把阿乔牵扯到我白昼的日常生活里来。
我把汤端到茶几上,我从未在家里招待过客人,也没有多余的椅子,我俩只好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热气腾腾的肉汤一掀盖立刻满屋子的水汽,我们都饿坏了,大口地吃肉喝酒,微微添了两碗米饭。我并没有煮很多米饭,因为每次我自己做饭吃,那些剩下的米饭有时候就这样被遗忘在电饭煲里了,等隔了好久发现时,都已经长出霉花,所以后来就习惯性地只做一点点米饭
而已。
“我很久没有做爱了。”她这么说,像是接上之前的话题。
“你与老虎?”我问。
“我们有八个月没有做爱。他总是说他累死了,好像咖啡馆的工作在汲取他所有的精神。”她说,我才明白她并不是想要听我说什么,她只是想要倾诉。
“他喜欢上其他人了么?”
“我想没有。他每天都去咖啡馆,平平常常的。只是那段日子他与胖子之间的矛盾重重,大体是些账目与经营上的分歧,他从来不跟我说起这些。但是有很多晚上,打烊以后,他都跟胖子长时间地坐在那儿讨论问题。我不喜欢一个人回家,就在旁边等他,有时候在外面抽烟。当时我觉得穷途末路,我知道如果他离开咖啡馆,他自然也就离开我了。”她说,“可是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没有办法帮他。”
“后来是他先离开咖啡馆的?”我问她。
“嗯,他跟胖子掰了。还是胖子先告诉我的,对我来说简直是五雷轰顶。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出去散步,在一家小店里买下一套豹纹内衣。”她说,“这就是我所做的努力,我穿着那套内衣在床上等他,或许还化了些妆。结果把他吓坏了。我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吓坏了,他吓坏了的时候就是那副表情,想笑但是又忍着的样子。但是他还是那么有礼貌,那么温柔,从来不对我表现喜怒哀乐。他很快就调整过来,走过来,温柔地抱着我说,别这样,宝贝。”
“嗯。”
“我恨他这样温柔,我恨他。”她停下来,喝了口酒,愣了会儿神。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于是我陪她沉默着,靠着暖气,只是一口口地喝酒。我们被不真实的温暖怀抱,昏昏欲睡,又非常伤感,像是一场美好的梦就要结束。
“在他搬出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说好在家里吃一顿晚饭。你知道这些年我们几乎都是在咖啡馆度过的,与你们一起吃晚饭,或者在隔壁小饭馆里凑合,家里的灶头几乎没有用过。其实我根本不会做菜,还特意请教了胖子,忙了整天,结果还是把咖喱牛肉炖煳了,只有那锅黄豆猪脚汤还勉强能喝。”她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会儿,我想她几乎快要哭了,“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家里做这顿饭么,因为我买了药。”
“安眠药?”
“笨蛋,我从没想过死,又怎么会希望他死。我买的是那种春药,据说男人吃了以后会勃起。”
“那都是骗人的!”
“没错!”她笑起来,“但是你知道么,我太绝望了,觉得死也不过是如此。”我听她说着,不再声响。挺久以后我才知道绝望是什么样的,我在之后很多个号啕大哭的夜晚想起此刻的微微,她靠在我身边的沙发上,保持着一段难以触手可及的距离,说话很慢很慢,有时候笑一下。反正就是这个时刻,让我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都相信,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哭着入睡。而且来自他人的安慰从来都是没有用的,所以不要求助,就自己待着,等待黑暗慢慢褪去。没错,一切都会再次卷土重来,但是总有那么一些间歇,它们会褪去一会儿,哪怕就只有一会儿。我们也可以喘口气。
“后来那药我没有用上,在最后的时刻,我想的问题竟然是,这锅汤炖了整个白天呢,是我剩下的所有的东西了,我不能把它给毁了。”她说,说完我们都笑起来,所有的悲伤都需要一个笑话来结尾,不然怎么办。我的身体已经被酒精拖拽着往越来越深的梦境里去。我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她身边,靠在她的肩膀上。这样好些,头晕,可是这样好些。我们的膝盖挨在一起,我的手腕碰到她柔软的乳房。
“我很久没有醉过,差点忘记喝醉是这样的。”她说。
“那回店庆的时候,所有人都醉了,我站在吧台后面,给你们倒酒,你们不断走过来对我欢呼着,再来一杯。”
“嗯。后来很多人在里面哭,我站在外面抽烟,隔着玻璃窗望着你们。然后老虎走出来,伸出胳膊从背后抱住我。不是那样紧紧的拥抱,但我总是记得那个时刻,我们能够感受到彼此是相爱的,哪怕是很淡很淡的爱。而且我看着你们,就好像是看着自己的家人。”
“我可没有哭,那时候我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喝得再多也不会哭。”
“其实老虎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喝多的样子,他当然会来接我回家,做解酒茶给我喝,倒热水为我泡脚。那是因为他是个好人,他在做自己应该做的。当时我觉得他如此温柔,觉得这就是相濡以沫,如今想想,他做这些的时候难免是带着嫌恶的,我自己竟还不自知。店庆的那天尤其糟糕,我从厕所里吐完出来,鞋子也丢了。你们这些烂人把酒瓶砸了一地,我坐下来抽烟的时候觉得脚上湿漉漉的,用手摸摸,一手的血!”她笑起来,“可是真奇怪,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那永远是最美好的时光。我还记得那个冬天的夜晚,将至圣诞。从下午开始我们就一起帮忙准备晚上的酒食,食物粗陋,不过酒足够敞开喝。我与微微趁着间隙去隔壁小饭馆里吃晚饭,走回来时,隔着条马路就看见已经陆续有客人到来。天很冷,我们都穿得很少,我只在一件红色运动衫外面套着件厚毛衣。微微说抽根烟再进去,我们就站在马路对面抽了根烟。心里怀着的是满满的喜悦,想着抽完手里这根烟就要进去里面那个小小的世界了。我们已经能够感觉到那儿的欢乐,啤酒开启时噗的一声、热烘烘的暖气、蒜蓉黄油面包的香味。我们都有些迫不及待,吐出来的烟也在冷飕飕地发抖。但同时我们的心里又有不可名状的害怕。当时我们都以为那不过是春游前夜般的兴奋,现在想来,那是因为我们都已经能感受到欢腾消逝后绵延不绝的伤感。只是我们心里并没有完全相信这是真的,并没有完全相信这就是好时光的终结。
我们在马路边把烟头踩灭,犹豫片刻,互相看了一眼,说,走吧。
两瓶桂花酒很快就被我们喝完了,外面的天空再次泛起灰紫色的光芒,像是幻觉。微微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递给我。我们继续沉默着,然后她转过头来,望着我,很近,能够闻见她呼吸里啤酒泡沫的香气。
“你跟女孩做过爱么?”她问我。
“没有。你呢?”
她告诉了我一个名字,问我是不是还记得。我不记得了。
“中专时候的同班同学。就是个普通的女孩,有些胖,白得像团奶油。”她说,“那时她失恋了,抱怨男人,我们喝了很多酒,然后就做了。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怎么做的?”我问她。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她说。我的手搁在她的肚子上,听到她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在轻轻打鼾的猫。然后我不知为什么笑了起来。我们此刻躺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伸手拂去,很多灰尘缠着头发滚成一团。我们就这样并排躺着,音乐也已经停了,却并不觉得时间是空白的,我们不再说话,像往常一样。我看到她拿出手机,一会儿我的手机振动起来。
“我们要不要接吻?”微微发来消息。
没有什么不可以,我心想。但是此刻也挺好,天空蒙上一层更深重的紫色薄雾。雪早就停了,外面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我不敢挪动,惟恐惊扰。其实心里早就知道我在慢慢地失去她,或许等到真的失去她的时候,也就不再感觉哀婉,只是这个过程在折磨着我,像是前夜缠绵悱恻的梦,白日里醒来,翻来覆去,却根本无法记取一些片段。就这样,再过了一会儿,我们在地毯上睡了过去。
微微临走前的那个傍晚,我们一起去了天安门。我在这儿生活了几个月,却几乎没有去过任何地方。妈妈几次打电话来催促我去爬长城,我都反复推托,说是要等个好天气。而直到现在白雪皑皑,直到我离开北京,我都没有去爬过长城。阿乔曾经允诺说春天带我去温泉,他说到时候槐花都开了,我们摘一袋槐花泡澡,剩下的用来炒个鸡蛋,喷香喷香。我始终心存向往,但之后却并没有见过槐花,春天也像是再没来过。
地上昨夜的积雪尚未化去,微微穿着双雪地靴,走出一条街以后鞋里开始进水。我们走了段路,打了辆车,下车后又走了段路。有些路面的雪被扫到两边,有些没有。天气很好,空气也显得清冽。寒冷,并且大风,广场上游客稀少。暮色将至的时候,归巢的乌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我们头顶上无序地徘徊。
我与微微站在长安街上,点了两根烟,马路空旷,都是高大的树木。有给游客拍照的人在旁边兜兜转转,于是微微提议既然无所事事,不如在这儿拍张合影。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价,反正有的是时间。然后我们站在灰蒙蒙的广场前,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亮起路灯。拍照的人用手势比着一二三,茄子!亮起一道刺眼的闪光灯,然后趁我们不备似的又照了一张。
“兄弟,用闪光灯照出来不好看。”微微有些不满。
“天黑了,不用闪光灯照不到。”他强调,心不在焉的。
最后印出来的照片自然不好看,背景黑糊糊的,隐约辨别得出天安门的轮廓。我们的衣衫都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好,闪光灯让两个人的面孔都看起来憔悴和失真。总共打印出来三张,有两张我的眼睛都是半闭着,我便把那张看起来还不错的给了微微。她拿在手上仔细端详,隔了很久说:“这就是天安门,好酷。”转而又问我说,“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时刻,让你决定要来北京的么?”
“没什么特别的,当时这儿的美术馆正好招人。”
“总得有些什么事情吧,哪怕微不足道。”
“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我说。
那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那会儿我第一次来北京,春天,满城都是白色的柳絮,护城河边有很多人在放风筝。白日里太阳很晒,到了夜晚则吹起凉风。正是奥运会的前一年,许多地方都在修路,也闻得见空气里不熟悉的植物香气。我走了很多路,在鼓楼那片儿的胡同儿里随便找了间露天咖啡馆休息一会儿。
下午的咖啡馆几乎没有人,也没有伙计,只有老板和两三只猫。老板端水上来时自我介绍说他叫麦克,问我是不是从南方来的,大概是听我之前接了个电话的缘故。我说从上海来,他便问我和平饭店的旋转门还在么,他说他念中学那会儿跟着叔叔去过上海,但也差不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别的都忘记了,独独记得那扇门,说像是小时候读过的许多外国小说里描写的。
可是我并没有去过和平饭店啊。我告诉他。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情,我以为他要走了,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但是他在我斜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保持着想要继续说话的姿势,却始终都没有开口,想着自己的心事。我不时抬头打量他一会儿,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但是眼神极其清澈,像是未经世事。
于是我忍不住告诉他说我也在一间咖啡馆工作。他的眼睛亮起来,问我那是间怎么样的咖啡馆。我描述了一番咖啡馆的模样,它在市中心两条小马路的拐角处,它小小旧旧的,对面是家同样小小旧旧的电影院。他认真地听着,不时提些简单的问题,表现出很大的兴趣。这时来了一大群吵吵闹闹的客人,他说都是附近戏剧学院的学生,他不喜欢他们,但还是站了起来。我去结账的时候他问我要了个手机号码,说是以后去上海的话会去我的咖啡馆坐坐。他是这样说的,“你的咖啡馆”,说得我很不好意思,却也没有再更正说咖啡馆并不是我的。
回到上海以后,麦克常常给我发来短信,写得平平淡淡的,说些胡同儿里的事情,事无巨细。他早晨起得很早,有时去雍和宫扫地,有时在家里打坐。总之就是那种生活极其清淡的人。咖啡馆的生意不错,现在又从老家来了两个小孩帮他照顾。我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几乎能够想像他坐在那天的椅子里,用一只很旧很旧的诺基亚手机逐字按下那些句子时的情景,心里竟然也生出些感动来。
再后来有一天,清晨五点,我收到他的短信,他说我喜欢你。我问他为什么。他久久没有回我,就好像是那天他坐在我对面的沉默一样。然后他说,因为你的安静。
“你是因为这个人来北京的么?”微微说。
“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为我描述了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那是什么样的可能性。”
我张嘴想要描述,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我翻出手机,他给我发的短信几乎都已经被删除,只保留下一条。我把手机拿给微微看,那照例是条长长的短信,得要往下翻页才能看得完。他写,“前几日我嘱咐园艺工人帮忙修剪窗外的树枝,大概是受了客人们关于释放阳光的挑唆。今晨起来,枝叶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师傅们憨厚地摇舞着砍刀向我笑着,阳光倒是勇敢地多涌进来了些。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只要有人笑,就会有人哭。”
“当时我想,噢,原来北京是这样的。那是去年夏天,梅雨季节持续了特别长的时间,我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出租车里,几乎整个月都没有看到过完整的太阳,都已经是七月份了。外面堵车,球鞋里的脚不断出汗,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觉得对当下的生活无法忍受。”我说。
“那后来呢?”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常常与他见面。生意清淡的时候他会到我家来做饭给我吃,我们在菜场见面,花很少的钱买两样蔬菜,有时候买条鱼,或者一块排骨。他是北方人,但做菜很有耐心,用小火炖很久。那天做给你吃的羊肉汤也是他教给我的,秘诀是把花椒爆香了放进去,真是一直难忘的美味。”
“等汤煮好要等很久,中间也会做爱吧”
“嗯,没错。但是这样只持续很短的时间。之后我遇见其他人,我告诉他了。”
“他很难过么?”
那天他在我家里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虾皮馅儿的,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有时也扭过头来朝我笑笑。等他包完,我把饺子分成小袋塞进冰箱冷冻,他坐在沙发上,手上还沾着面粉。我们还是接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感觉很糟糕,于是我们吻了一会儿,我就告诉他我遇见了其他人。他愣了一会儿,大概还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看他平平静静的,便都照实回答。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拉平起了褶子的衣摆,转而告辞。我没有挽留,看着他系鞋带。出门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看看我,认真说周末再见。周末他本来说是要来给我做世界上最好吃的咖喱饭,为此他还打算专门跑去东郊市场买咖喱,他振振有词地说平常超市里的那些可不行。我听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匆匆忙忙消失在走廊里。但是我没有关门,就这样在门口站着,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忘拿东西似的走回来,非常后悔和懊恼的模样,他说,我想了想,我们以后还是再也不要见面了。我说好的。他点点头,说,我以后都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你爱他么?”她问我。
“不爱。”我说,“但时常会想起那段时间,冬天还没有开始,天也不会暗得太早。”
“那你现在爱着谁么?”
“什么是爱呢?”我问她,我竟然对这样的核心问题感到迷惘。
“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始终要解决的问题是填满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但是后来发现外部世界的运行准则不是这样的。如果想要感到快乐,就应该抛开自己这个空洞,再也不去想,而只是对别人不断地付出。”她说。
“可是你完全不快乐。”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你们都看得出来老虎并没有多爱我,他顶多是有一点点喜欢我,因为我善良,我热情,我讲义气,大概是这样的。不过回头想想,我还是感激他,我想到他依然觉得心里像是有暖和的水流过。”
我听她这么说,觉得自己快要哭了。于是我们低下头,不再说话,并肩走路。风很大,我们都穿着最厚的衣服,挨得紧紧的,摇摇摆摆。走过一段狭窄的路,不时地撞见树木,我们短暂地分开一会儿,又迅速地挨在一起,心里从未觉得彼此间这般需要。我们已经走在冬天里了,之后像是再也没有走出来过。每天都是这样的,天黑得特别早,又亮得非常晚。所以总是黑夜,有时候沿着护城河开车,大灯只能照亮前面的一小段路,树木高大而稀疏,河水结着冰,视线所及之外都是漆黑一片。难过的梦远未开始,不知我们是否意识到之后连彼此的陪伴都会失去。微微。
“那晚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她说。
“没有。你不也说我残酷么。”我说,她笑起来。
“我倒是羡慕你,刀枪不入。”她说,其实当然不是这样。
“做铁石心肠的船长吧。”
“什么?”
“明天,明天起来后我要重新做人,我要成为宇宙的孩子,世纪的孩子。挥霍我自己的青春,然后放弃爱情的王位,去做铁石心肠的船长。”我背给她听。
“一首诗?”
“嗯。”
“真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不赶时间,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我心里知道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一次。她不知道,我其实为此而失落万分。
捌 ◇
有一年春天,发生了很大的地震。据说是在午后,我不知为什么没有去上班,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在与阿乔争吵,筋疲力尽,常常吵到清晨,和解只是因为真的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其他举动,倒头睡去,完全像是被僵尸追逐倒地的人类。
我醒来的时候是下午,手机在床头柜上持续不断地振动,我拿过来看,大概一两个小时里的未接来电都是从家里打来的。我打过去,妈妈接的电话,她听到我的声音时松了口气,接着告诉我说,刚刚有一场很大的地震。我没有告诉她我刚刚醒来,只说是在上班,和很多同事在一起,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说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安静,于是我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会儿,又打开窗户。她说晚上或许还会有等级很厉害的余震,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会跟朋友们待在一起。她不太相信地问是跟哪些朋友,我不耐烦起来,匆匆挂上电话。
然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躺回床上,甚至又盖上被子,怔怔地望着窗外。外面格外安静,完全不像是发生过灾难的样子,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鸟叫。天空透着昏暗的灰黄,倒像是远处正酝酿着一场沙尘暴。偶尔有飞机飞过去,那一会儿就能听到些隆隆声,但是看不到空中的划痕,而且很快就又重归于安静。我这么待了一会儿,开始担心世界末日的场景也不过如此,会不会外面已经是一座飘浮着灰尘的城市。于是又跳起来,再次打开窗。我先看到楼底下的花坛里有两只走来走去的猫,街对面的胡同里站着两个卖水果的小贩,没有人光顾他们,他们互相也并不说话。
我觉得放心了些,又睡回床上,时间凝滞着,怎么也无法过到下一秒似的。就这样不知道等了多久,电话再次振动起来。我知道是阿乔打来的,我让它在枕头边响了会儿,停下来,然后又响。我才接起来。
他的声音显得非常迟疑、沮丧、小心翼翼。我们心不在焉地聊了些琐事,谁都没有提起地震,或者与之相关的任何事情。他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家。他问我吃过午饭没有,我说没有。他又继续问一会儿打算出门么,我说可能会去美术馆转一圈。然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所有的眼泪都涌在眼眶下面一点,堵住了气管,我几乎没有办法呼吸。我在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出来,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从来也都没有心怀什么期待,但我就是要等他说出来。这样想着的时候,我能感觉身体的什么地方被戳了个洞,噗的一声,恶意、嫉妒、恨都在往外冒,我知道自己残忍极了,可是我浑身发抖,根本无法阻止。
“晚上你打算去哪里?”他终于问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我说。
“她晚上会来找我。”他说。
“嗯。”
“当然不只是她,还有其他一些朋友,我们会一起吃饭,然后可能会在一起待到很晚。”他欲盖弥彰地解释。
“没事。”我说,好像他真的是在跟我道歉似的。
他完这些以后,我们俩都像是松了口气。好像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过,我甚至并没有真的哭出来,没有像我们之前无数次争吵中表现得那么歇斯底里。我竟然依旧平平静静地握着电话线,感觉自己冷酷、坚强,像绿野仙踪里那位没有心脏的铁皮人。我能够听到他在那儿呼吸的声音,能够想像他拿着电话,站在窗边,外面是中学的篮球场以及昏黄的天气。我听到他拿出打火机,噌的一声点了根烟,于是我也点了根烟。
他在那头说喂,我说喂。他又说喂,我说喂。接着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再过了一会儿,他像往常一样失去了耐心,把电话挂了。
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在这儿也结识了一些朋友,有时候我们一块儿喝酒,吃火锅,逛街,也很不错。但如果晚上就是世界末日的话我是否愿意与他们待在一起?有些累啊,还要努力制造各种话题,维持一种彼此之间友谊的错觉。我想。
我趁着还有些天光去了次菜场,气喘吁吁地拎回来整整两塑料袋的蔬菜、鱼、各种豆制品。其实我从来不曾与阿乔一起度过这段时间,太阳慢慢沉下来,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每天都与小湘一起吃晚饭,她不会做饭,只会炖些简单的汤,再从熟食店里买回些冷菜。大部分的晚饭时间他们都在楼下一间小饭馆度过。这间小饭馆夹在小区的两幢楼中间,正好是我从来不会经过的死角,阿乔也向来对此避而不谈,从未对我描述过那儿的样貌。在我的想像里,那儿大致就跟其他北方的街边小饭馆一样,挂着塑料帘子,冬天的时候再隔上层棉毯。老板掌勺,老板娘收钱。柜台后面摆着二锅头和整箱的燕京啤酒,但是阿乔喝燕京会头痛,所以我就在想像里更换成青岛啤酒好了。他们身后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老板会送上一两碟自己腌的泡菜、毛豆。他们大概不会说很多话,所有那些长年待在一起的夫妻,总是安静地坐在饭桌上各自吃自己的菜,偶尔一起抬眼看看新闻。等到结账的时候,与他们相熟的老板自然会抹掉一些零头。
我在阿乔家的鞋柜上见过那间小饭馆的外卖单,印在粗糙的白纸上,上厕所的时候我拿在手上仔细读过,他们常常点的菜是什么呢?他们喜欢吃木须肉么?我在冰箱里看到过他们带回来的打包盒,裹在塑料袋里,掀开来,里面是吃剩下的回锅肉,油都冻起来了,浮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
我们从来不问候对方晚饭吃了什么,这段时间,我们都觉得还是草草跳过比较好。就好像他俩都凭空从世界的某个出口消失,而我其实也很享受一个人的晚饭。做菜全凭自己喜欢,时间上更不必迁就别人。有时候坐在桌子旁边,什么事情都不做,不开电视,也不看书,甚至没有心事可想,就这样专心致志地一口口吃,可以吃上很久。只是常常菜做得太多,又不愿意隔夜再吃,就统统倒进马桶冲掉。
而现在当我手里拿着一大捆洗过的蔬菜打算要下锅的时候,想起来油用完了。只好停下来,去楼下的烟杂店里买。正是晚饭时间,烟杂店那一家人正在吃饭,他们背对着我围坐在临时搭出来的小桌子前,一大盆红烧肉和一大盆丝瓜汤。我从没见过他们吃饭的样子,平日里过来,店里常常只有一两个人,死气沉沉地坐在柜台前,看电视连续剧,嗑瓜子或者打瞌睡。而此刻虽然他们并不说话,却大口吃饭,碗筷欢快地碰撞在一起,电视里在放地震的新闻,黑白一片,但是没有开声音,也没有人抬头看。我竟然感到自己的出现打扰了他们的好时光,简直想要悄悄退回去。
那家人十六七岁的女儿站起来舀汤,转身间看到我,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用手背擦擦嘴巴,急忙朝我走过来。这会儿,老板也注意到我,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就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饭桌上。我有些过意不去,除去买了瓶油,又买下些根本不会去吃的零食。在等着找零钱的间隙,女孩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眼神久久地停留在远处。我不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起风了,卷起地上小小的尘埃。
“外面的风可真大。”她说。
“可不是么。”我说。
这是个非常漫长的夜晚,我坐在茶几边久久地吃饭,喝完整瓶的桂花酒。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电视机整夜都开着,所有的频道都在播放相同的救灾新闻,不时出现黑白的画面,很多人死了,很多人在哭。刚开始我支棱着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可这无疑是个比平常更加安静的夜晚,我有时站到窗口看一眼,只有一盏路灯亮着,一些虫子无声地往上面扑去。我知道世界末日不会来临,死从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我第一次感到接下来的日子无以为继,漫长的等待叫人痛苦万分。
中间妈妈又打来过电话,我把电视机开得很响,告诉她我与同事们在一起,我们正在看新闻里的直播。我或许睡着了一会儿,但是又不断醒来,每次醒来时间就只过去了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只有二十分钟。四肢酸痛,疲惫不堪,像在梦里长途跋涉。
这样等到第二天傍晚,我终于无法忍受,套上外套出门去找阿乔。
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他做什么,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我或许会同时撞上他们俩,但那种要立刻见到他的愿望像火一样四处燃烧、爆炸。我走在路上,被风吹得几乎要流出眼泪。马路上的一切都秩序井然,二环上的车堵得死死的,但没有人按喇叭,大家都安静地等待着,有人摇下车窗抽烟,有人走下车来,松松皮带,望向前方。
阿乔看到我有些惊讶,但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拉着窗帘,静悄悄的。他没有说话,侧身让我进来,在我身后关上门。我脱了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然后我低下头,不看他,盘算着此刻到底该怎么办。
我们有过很多个和解的时刻。我记得有一个彻夜未眠的清晨,我们俩终于决定不再继续争吵,而是坐上最早班的轻轨去郊外爬山。冬天,轻轨上几乎没有人,我们站在两节车厢中间,紧紧地搂在一起,靠着窗口。外面很冷,窗户上沾着水汽,整个北京都还没有苏醒,车开得很慢很慢,不知是不是我们的错觉。我现在都想不起来那座山的名字,阿乔说很多年以前,他刚刚来到北京时曾经就住在山脚下,与很多人一起租住着一个四合院,常常断水断电。那会儿很穷,他们几个人煮上一锅番茄鸡蛋挂面,能吃整整一周,夏天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出去打水,冬天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去澡堂子里泡澡。我想像这幅场景,不由就笑起来。
爬山的时候,他一路拉着我的手,我们经过大片大片野生的大麻田,爬到山顶,坐下来抽了两根烟。很冷,风很大,天气阴沉,看不到日出。倒是忽然从四周涌来浅褐色的雾气,像是轻柔的洪水把我们浸没。
我常常觉得我们就应该是如此与世隔绝的,但是此刻我坐在沙发里,他坐在我对面一把椅子上,我又不免对自己产生怀疑。我无法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好像他的眼神会迷惑我,让我无法做出判断。所以我只是看着他的脚、小腿、膝盖、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怎么了?”在沉默了许久以后,他问我。
我没有说话,转过头去望向其他地方。于是他点了根烟,看着我,房间里太安静了,他每抽一口,我都能够听到烟叶和卷烟纸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
“说话。”等他掐灭了这根烟,又忍不住催促我。
我依然没有说话。他向来仇恨我的沉默,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坐在车里,坐在饭馆里,他都希望我们始终处于一种交流的状态,哪怕不说话,我们可以望着彼此。并且我们几乎每天都做爱,我们或许都彼此担忧着只要一天不做爱,我们的感情就会折损,甚至消失。我们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没有任何共同的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俩的事情,因此我们也从不谈论其他,我们只对彼此感兴趣,只谈论彼此,现在、过去,所有角角落落和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一定剥去对方的皮,饮到对方的血,才能觉得放心。
我能感觉到他开始生气,他在房间里不耐烦地走动,叹气,把东西放下来,又拿起来。我试图发出些声音,却觉得经过这漫长的夜晚,喉咙仿佛也被锁住。我担忧着自己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我需要看到他,但此刻我又意识到,看到他也令我痛苦万分。
我们像这样僵持着,我浑身的关节都开始疼痛,感觉唇齿间要长出青苔来。而外面的天色再次不可挽回地暗下去。阿乔站起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卧室里拿起外套穿上,又把烟盒和打火机放进口袋,我想他再接下来就得去拿钥匙了,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离我不到一个手臂的地方,双手插在兜里,这样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这会儿已经到了他去小饭馆与小湘吃晚饭的时间。
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看他,房间很暗,他的整个脸都被浸在阴影里。他叹口气说,他得要走了。他没有解释说要去哪里,好像我理应知道并且接受似的。我又低下头,并没有挪动,我从未哀求过他,但是这个时刻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得走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告知以及威胁。
于是我站起来,扬起手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我僵在那儿,只感到手掌心里一阵阵针刺般细小的麻痛,这场面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突然之间明白为什么我坐在那儿不敢挪动,只要一挪动,一个细小的表情,一句闷哼声,就会彻底暴露我的内心。那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内心,除了嫉妒、恨意、占有欲,几乎什么都没有再剩下,我甚至感觉不到爱。没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