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荒芜城(出书版)》作者:周嘉宁【完结】 > 荒芜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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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嘉宁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接下来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失去了控制,我把自己像个布袋一样地朝他撞过去,他把我推开,我绊倒在沙发上,然后又爬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我无法判断这样到底是想弄痛自己,还是想弄痛他。我不断地被他推开,又再神经质似的撞向他。我的脸上全是泪水,但是心里空荡荡的。我能看到他对着我大喊大叫,他的脸就凑在我跟前,我们彼此仇恨的程度,与做爱时彼此热爱的程度并没有相差多少。

最后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把我举起来,然后扔到地上。我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全部撞向地板的声音。然后他坐回到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而我在地上看着他,房间已经黑成一团,只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些微不足道的月光,浓重的阴影淹没了这个房间,淹没了我们俩。这会儿,他的手机振动起来。一开始我们都置若罔闻,它就在鞋柜上,闪着荧荧的光,它兀自振动了一会儿,停下来,接着又振动起来,越来越快,像是在呼唤。

“操。”他猛地站起来,把手机按掉。然后他骂骂咧咧地把扯坏了的连帽衫脱下来,换了身衣服,再把烟盒和打火机都掏出来放进衣服口袋里。这回他脚步坚定地往门口走去。于是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鞋带扣得死死的,我拼命扯了好几下都没有办法扯脱,只好把鞋跟踩踩扁,生怕来不及。我看着他锁门,顺便提上一袋扔在门口的垃圾,然后我们一起挤进电梯,与楼道里其他吃完饭正要去散步的人挤在一起。他们带着热烘烘的生活气息,啧啧地说起地震的新闻,有的人手里还捏着一张当天的报纸,头版的照片里是一整片废墟。说完这些以后他们用比以往更大、更明亮的声音彼此打招呼,甚至朝我们这两个陌生人点头微笑。我们简直被这样的热闹与温暖吓坏了,站在角落里不敢挪动,惟恐被他们发现,其实我们从心底来说已经没有了生命,只是两具尸体而已。

走出楼道以后,我本该向右拐,走出小区,穿过二环上的桥,再抄一小段近路回家,这是我几乎每天都要走的路。但是那天我没有,我跟在阿乔身后左转,走了一小段路。没有路灯,平添凉意。他就这样急匆匆地走着,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你什么意思。”

我也停下来,在黑暗中试图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气急败坏的,不像他平常的样子。他再往前走了几步,我也又跟了几步,他紧张起来,我知道,因为他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并且开始抖腿。“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说。

是啊,我到底想怎么样,如果我知道我想怎么样、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否就算是解决了。我们是否就可以解脱彼此之间的折磨。但是我从未如此刻这般迷惘,梦境尾随着我进入白昼,几乎要摧毁我。我们沉默着,站在一条窄小道路的中间,僵持。旁边有一对中年夫妇在黑暗中踢毽子,风很大,他们俩之间却好像生出好几股丝线来使毽子在空中灵活地飞舞。有人路过就对他们吆喝一声,真好哟,再来一个。真棒!

再拐一个弯就是我从未去过的小饭馆。其实他不用那么害怕,我不会再往前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面对我俩之外的那个世界,是否能够面对普通人的生活。我知道我的勇气在这会儿已经耗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永远地站在这个拐角处,永远地等待,永远地迷惘下去。不过我确知,有那么一些瞬间,哪怕是非常短暂的瞬间,我真的想过我或许可以就此与他生活在一起,面对之后普普通通的人生。很多次,他问我到底爱不爱他,又是否愿意为他放弃什么。我一直说不上来,但事后我想,当时的我真的曾经打算为了他,抛弃所有的欢喜,抛弃所有的激情澎湃,抛弃所有或许会不一样的未来。这难道还不够么。

我看着他转了一个弯就不见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起了很大的风。我知道我心里的迷惘从未减弱,而所有的绝望还会继续延续下去。想到之后的每一天也不过如此,再也不会有什么更难过的事情了。

玖 ◇

大奇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段时间。虽然是非常短的一段时间,我还是意识到了。就好像我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想起来撕些菜叶或者掰粒毛豆给那只蟋蟀,我也习惯在很多个半途醒来的夜晚,听到它在我的抽屉里发出微弱的叫声,啾啾、啾啾。因此,我总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他给我打来电话。我们有礼貌地互相问好,与他打电话从不用担心没有话说,或者冷场,他总是能够在那头制造出一个个小小热浪。这会儿他抱怨着最近家里的小时工阿姨总是心不在焉的,先是失踪了一个星期,回来以后又好像祥林嫂一样地问他借钱,他先是借了一千块给她,这次变本加厉地要借四千块。说是那位已经十几年没有正经工作过的丈夫突然想起来要回老家去开店做生意,丈夫一走,阿姨的心也不会在这儿了,定是要跟着他回去的。

“我跟她讨价还价到了两千块。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借给别人的钱就是不打算要他还的,所以只能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小。”他这么说着,我不由要笑出来。他的心思那么细腻,与草莽的外表几乎不相符合,与之相熟以后,甚至难免有些中年妇女的唠叨,与初见他时,完全像是两个人。

“真是小肚鸡肠。”我说。

“阿姨自然有她的好,她跟了我很多年,算是见过来我家里的所有莺莺燕燕,每次我都问她,这个女孩好看不好看,她都说好看。我这副样貌,要是放在他们老家,估计是没有市场的,所以她心里一定觉得我能找到女朋友就算是好运,怎么还容得了我挑挑拣拣。”他说,“她平日里性格活泼,常常自己跟自己说话。我冰箱里还放着她自己炸的辣椒油,还有两个星期前就炖好了的土鸡汤。我的生活那么潦草,几乎全靠她,那锅汤就是这样的,晚上饿得不行的时候就拿出来热一热,喝上两口。昨天再拿出来的时候,终于是坏掉了。所以我怎么舍得她走呢。”

“你真是不要命的。”我说。

然后我们沉默了会儿,他有些紧张,我知道他有话要对我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路兜兜转转的。我也不催他,在这通电话间甚至去厨房里泡了杯面,等我在这儿把面稀里哗啦地吃完,他也在那头把能够唠的家常都唠了一遍。

“从意向上来说,我把现在的房子卖掉了。”他终于开口。

“什么?”我吓了一跳。

“你别紧张,是熟识的朋友,很早以前就看上我的房子,与我俩的感情进程无关。”

“所以现在只是从意向上来讲么?”我问。

“那两位朋友都是做投资的,急着想要。我正好也想要换个更大些的房子。这个星期来都在忙乎这摊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催你做什么决定。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我或许要开始看房子了,跟你打声招呼。”他说。

“哦哦。”我应和着。可是这间屋子他住了足有十年,虽是在闹市区,但楼底的小花园隔开了马路的喧闹。有些小,却足够一个人居住。当时他刚刚开始做公司。六个程序师便是挤在那张如今已经塌陷变形的长桌上工作。阿姨是绵阳人,常会来帮他打扫和做饭,现在公司里的杂事也都是她在做,除了地震的那段时间,这些年间都是风雨无阻的。所以这样一番在轨道上按部就班的生活突然说要改变,而且还是巨大的动作,难免叫我不安起来。情义深重这回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会叫我退却。

“我想请教你。你想像一下,如果你有一个孩子,当然你要是想像那是我们的孩子就最好了。那个孩子长到大概六岁,快到上学的年纪。你是希望他在一个开阔的国际社区长大,还是在法租界下的梧桐树影里长大?这是完全不同的。”他说。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尽量冷淡地说。

“其实我们俩的性格都已经定型了,住在哪儿都无所谓。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过来的,估计你也差不多。那我再问你,你更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呢,若是两个人长久地待在一起,什么样的地方会对感情更有好处,不太容易出现问题?”他问。

“感情的事跟这个可扯不上关系。”我说。

“当然有关系,每个人想要过的生活都不一样。这些年我住在这儿,走几步就是各种西餐馆、咖啡店,周末的时候都是金发碧眼的可人儿踩着自行车,露着大腿。可是我现在多少有些厌弃这样的生活了。浦东对我来说是个诱惑,那里大气,也安静。在那里我也就不想出门了。其实我已经不爱出门了,都是出于迫不得已,咖啡馆的日子我也已经免疫了。”他说。

“嗯。”我含糊地附和着。可是眼前就是房间里尚未打开的纸板箱,在那儿堆了足有一个多月,有些箱子在搬运的过程中已经磨损,封箱带裂开,随时土崩瓦解的样子。桌上摊着的便条纸上写着好几个中介的电话号码。这就是我此刻的生活,根本还未摊开,他所描述的一切都离我太远,尚未来得及去想像。

周末的时候我还是答应陪他一起去看房子,他说自己向来做事冲动,买房这事儿还是不能凭借一时之喜,所以就当是好朋友,给些参考意见。他在之前的电话里反复强调说只是随便看看,并没有要给我添加压力的意思。又说反正那儿附近有两家很不错的饭馆,路上风光也好,就当是秋游。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对我,把我当成家养的猫,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受惊吓似的,反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

他开车来接我,又从后座的塑料袋里拿出冰可乐和薯片递给我,真有秋游的隆重感。他随身带着小本子,几个中介的电话号码,每套房子的情况,看房时间,都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等红灯的间歇里,他不时拿起手机来,与几个中介或是确定时间,或是周旋推托,明明是些琐事,他做起来却游刃有余。看得出来,他向来都是做事仔细,又对自己要求苛刻的人,正好与我相反。

“我就是喜欢中央空调,也喜欢精装修的房子,我对置业有种怦然心动感,更何况是娶妻呢,你说是吧。”他开玩笑地说,顺势把我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我笑笑,扭头望向窗外,我们开着车窗,不断有带着暖意的风吹进来,这天气已经彻底不用在车里开冷气了。我不由得想起有一年圣诞节,我与微微从打了烊的咖啡馆里走出来。天气很冷,马路上看不到行人,也没有车。我们把大衣的帽子拉起来,紧紧挨在一起抵御大风。在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微微指给我看马路对面一幢楼房的窗口。从宽大的落地窗望进去,里面正在举办一场派对,暖色的灯光,被装饰得五颜六色的圣诞树,甚至在空中还半悬着一只红色氢气球!哪怕窗户紧闭,都能够闻见里面的热气与啤酒的香味。微微呼着白气,问我说以后不知道能不能住进这样的屋子里。当然可以啊,我这么说。

现在想来,那时候所谓的以后对我们来说果真是个遥遥无期的概念,我们尚未受过挫折,也无需决定任何事情,只觉得以后的大部分人生也会如此轻而易举,并且充满各种可能性。未来听起来无穷无尽,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实现。

只是到了现在,每次走进宜家的样板间,也难免会产生一种恍惚感,终究那些地毯区域和餐具区域里好看的东西我都是不会买的,买下来的东西多半是出于便宜,或者想着过个一年半载再搬家的时候扔掉也不可惜。原来这么多年过去,生活还是处于临时的状态,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啊。我心想。

第一套房子就出乎意料地好,虽然是在底楼,且朝西,但落地窗外就是一排错落的树木,甚至在树枝间看到松树,可以想像下午有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地板上都会爬满晃动着的光斑。虽然是二手房,却并没有住过人,倒是摆着些九十年代初风格的家具,一些地方蒙着白布,窗明几净。大奇在与中介讨论房子的结构和改造的可能性。我无聊地在房间里兜兜转转,在罩着白色床单的沙发上坐一会儿,摸摸有些年代的马赛克瓷砖。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树影间竟然有一只游泳池,非常小,因为夏天已经过去了,那儿盖着层绿色的塑料网布,孤零零地漂着几片落叶,却完全可以想像夏天时的模样。我不由心头一软。

我们一起从屋子里走出来,外面是一片日本社区,错落的小饭馆沿着马路展开。再回头望去的时候觉得这栋房子隐没在绿荫里,虽然远不及原来他家的市口,却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外墙上贴着整齐的灰粉色马赛克,雨水在墙面留下斑驳的痕迹,爬山虎尽力地生长,像是生活的另一面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我挺喜欢这儿的,今天第一眼就看到一间好屋子,是个好彩头。”他说。

“名字不错,爱玲公寓。”我说。

“没错!我最恨那些新楼盘的名字,想像自己住在一套什么‘皇家年华’,‘世纪名园’,‘毕加索豪庭’,简直不能忍受!”

“有如墓地!”我们说着都笑起来。

第二套房子在市中心,离他原来住的地方并不远,是老房子。有个斜顶的阁楼,从阳台爬出去,外面是个巨大的露台。虽说是个公用露台,但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很久没有人来收拾,花盆东倒西歪,杂草丛生。清晨下过一些雨,这会儿地上还积着水洼,野生的植物各自散发着香气。中介跑到楼下去打电话了,把我们俩留在空荡荡的露台上。我才意识到,大奇是蓄意的,他蓄意带着我来看房子,虚幻的场景带给我如此不真实的幻觉,我甚至开始想像如果真的住在这儿,会有怎样的生活。我愿意花很多很多的时间坐在这个露台上发呆,我愿意使它变成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以后我们不搬家了,除了我们在一起的家,好么。”大奇说,他站在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我听他说了会儿话,侧了侧身体,这会儿我一方面意识到幻觉在驱散那些灰黑的迷雾,一方面又确知对现实的疏离感并未就此从我身体里消失。

“你去北京,再从北京回来,这些颠沛流离都是人生的必须。但为什么你总是在消耗,而不是在维系呢。”他继续说,“以后不要这样了,把能量都放在一起,不好么?”

我没有接他的话。

“上星期我带着我父亲来看过这套房子,他觉得老房子装修有风险,动静又太大。我们站在雨里大声争论。回到家里,我真正觉得累了,才知道很多事情,要么浪费金钱,要么浪费生命。”他说。

“嗯。”

“其实这整条路上所有中介的情商加起来,我也敌得过,怕他们个鸟。我也不是急着要买房子生孩子。你还没有见过我砍价呢,时而严肃,时而悲情,时而怀柔。”他说得手舞足蹈,对生活的爱简直喷涌而出,“不管怎么说,我喜欢与你一起看房子,这让我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有增无减。要知道我以前总共就与女朋友看过一套房子,因此而闹得很不愉快。”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与她水到渠成。”

“那为什么又要一起看房子呢。”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与有些人谈恋爱,就必须得要例行公事。”

“嗯。”我想想,点点头,装作明白的样子。

然后我们点了两根烟,在露台上找了两块石墩坐下,太阳有些斜了。我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于是我对他说:“其实我总是在搬家,我从北京回来前,去宜家买纸板箱,去的路上突然坐在车子里崩溃了,痛哭起来。”我说完低下头,地上有各种虫子在杂草间穿行。大奇望着我,他做好了一副要侧耳聆听的打算,我觉得有些害羞,我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实在也没有什么其他可说的了。于是我们沉默地坐着,吹着风,大奇又哼起那日在他家里听到的一段评弹:姊妹的语言不能听,因为她们似假又似真。我劝你,早早安歇莫宜深,可晓得你病中人,再不宜磨黄昏。我劝你一切心事都丢却,更不要想起扬州这旧墙门。

“评弹一物,唱的皆是两个字,自怜,所以是不可取的。”他说。

“让你看不起了。”

“没事,你无非是又勾起很多往日情的回忆,否则哭个屁。”

“怎么说呢,也就是些白茫茫的情绪而已。”

“我最近在看一个美剧。主人公是个风流调侃的中年人,广告英才。有个极其漂亮的老婆,贤妻良母。他是个好男人,但是在外面很花。六十年代的美国对女人也是不公平的。老婆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也吵过很多次。在一次主人公严重的出轨以后,老婆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她把出轨的丈夫赶出家门,独自去了酒吧,随便找了个来搭讪的男人,两人去厕所里飞快地完事。之后她平静地回家,打电话给丈夫,说你可以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打开冰箱门,以疯狂的食量默默吃着东西。她很饿,这就是这一季的结局。想必你我都有些熟悉的感受来想像这些。”

“就这样结束了?”

“这只是第二季。后来还有第三季。你知道的,生活变得更精彩,也更绝望。”

“嗯。”我点点头。

拾 ◇

写着微微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一直被压在写字桌的台灯底下,旁边是些其他的房屋中介电话号码和名片。我不时会突然想起,就不得不立刻放下手边一切,再去看一眼,它是否还在那儿。有时不在家,就非常糟糕,心里慌乱成一团,害怕妈妈在打扫房间时把它随手扔了,或者是被我自己夹带进了垃圾桶还不自知。看到以后,就拿出来揉揉平,重新压回到台灯底下。

这个号码我拨过两次,一次是关机,还有一次拨通了,响起长长的拨号音。我握着电话,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等待,间歇总是响起些杂音,细小的沙沙声,不知来自于什么神秘的地方。电话铃响了很久,她没有接听。但我总能够想像她那边的情景,我知道她一定是醒着,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椅子里,电话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振动着、闪烁着。我并不责备她,我知道总有些这样的时刻,我们只是被屏蔽在世界之外,听不见,也看不见。我没什么可做的,只有慢慢等待。

过了几天,我也不清楚是多少天,下午,我的手机响起来,它响得很温柔,怯生生的。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接起来,我当然知道是微微。

“喂。”她说,声音隔得远远的。

“喂喂。”我急切地说,担心她听不到,“喂喂。”

“喂。”

“喂喂。”我们彼此呼唤,又彼此不太确定似的。

“外面可热了,秋老虎来势汹汹的。”她突然说,像是我们昨天才刚通过电话。

“是么。”我说,可是外面明明下了场雨,带出很多凉意来。然后我们聊了几句天气,她像以前一样与我抱怨了一会儿刚辞去的那个工作,每隔一段时间不见,这样的对话几乎是我们雷打不动的开场白。这让我放松起来。然后趁着我们谈话的间隙,我告诉她说,我回上海了。

“哦。是么。”她说,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情绪来。

“过些天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有些迟疑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半途突然想起什么。就这么过了一段空白的时间,她回过神来飞快地说:“一起吃晚饭吧,我来接你。”

“好啊。我这些天住在父母家里。”

“行,我记得怎么走。”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像是担心自己再过一秒就要后悔。

剩下的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我从冰箱里掰了粒毛豆塞给蟋蟀,然后看着它。它并不吃,一动不动的,其实我从未见过它吃东西,当我看着它的时候,它就这么待着,偶尔颤动一下胡须。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草坪上趴着只狗,旁边它的主人正用水管冲洗一辆满是泥污的汽车,他像是吹着口哨,但我听不到声音。

不一会儿我看到微微的车缓缓开进小区,她没有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却是径直开到我家门口的花坛边。我看着她耐心地把车停在两棵梧桐树的中间。一会儿有个保安着急地从远处奔过来,朝她的方向挥舞着双手,她没有下车,大概只是摇下车窗。保安弯下身去,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直起身来,点了根烟,靠在车窗旁把烟抽完,心满意足地走了。我不由从心里感到些柔软,我差点儿忘记,她是如此浑然天成的可人儿,两三句话就能把人逗得开心起来。她没有立刻给我电话,于是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车顶,她这会儿应该点了第二根烟。再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她发了个简短的消息说,我在楼下。

我急匆匆地下楼,甚至跑了几步,临近小区门口时又把脚步放慢下来。她从车里出来了,坐在花坛边玩手机,两条腿伸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她原本绝不纤细,甚至在夏天里显得有些虎背熊腰,每天都把减肥挂在嘴边,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食量。但现在这一切都突然消失了,时间带走了她身上多余的东西,她还是不分季节地穿着短裤和凉鞋,小腿显得长而结实。她的头发竟然长长了,染成深咖啡色,松松地在脑袋后面扎了个马尾,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嗯,一个女人。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到我,在我犹豫间她已经利落地走到我跟前,重重地抱了我一把。与她相比,我总是木讷不堪。近距离地看到她,她鼻子上的粉有些脱落,描着两根抖抖索索的眼线,这让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而已。我们都有些难掩的兴奋,一时也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忍不住去看对方的眼睛,又要不好意思地挪开,因此而竟然带出些伤感。

“好冷啊。几天不出门,外面就换了个季节。”她说,于是我们赶紧躲进车里。车还是那辆旧车,她爸爸以前做生意时用的桑塔纳,跑过十几万公里以后就扔给她了。车里很乱,扔着她的衣服、鞋子、喝剩下的饮料罐,一股喷再多香水也去不掉的烟味。

她说太冷了,想要吃热烘烘油腻腻的东西。我说不如就近去吃那家我们常去的麻辣烫吧。她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那儿已经拆掉一百年了,阿姐!”我笑起来,心想,哪有,顶多三年。在我去北京前我们还在那儿的大头贴机器前拍过照片,比起她来,我总是显得过分老实,她在镜头前动来动去,劲头十足,我被挤在一旁摆出一个尴尬的笑。说得好听点是恰到好处,其实就是局促不安。我们相识那么多年,我遇见她还是会感到局促不安。而现在我们挤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谁都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对方,只是盯着眼前的挡风玻璃,有只风筝飘在我们视线所及的地方,可是挡风玻璃上都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结果我们没有吃成麻辣烫,而是去了一家很久未光顾的面馆。面馆挤在一条弄堂里,远未到饭点,却已经挤满人,这儿向来如此热闹。像过去惯常的那样,我要了雪菜肉丝面加一个荷包蛋,微微则要了辣肉面,又从冰柜里自己拿了两瓶可乐。几乎都坐满了,我们只好拼了张桌子挨着两个陌生女孩坐下。

刚坐定,我就四处张望找那位阿婆。阿婆是这家店的老板,平日里每天都坐在门口收钱。这儿的面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汤特别鲜美,据说是她每天清晨起床亲自熬的,祖传的秘方,其他地方学都学不来。她脾气不好,对客人们从来不给什么好脸色,看到剩下很多没有吃完的更是会当面咒骂几句。但若稍微对她说两句好话,她又会多送一碟酱菜到桌上。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性格。

“忘了告诉你,阿婆死了。”微微说。

“啊?怎么了。”

“不清楚,也就是过年前那段时间吧。突然这儿就挂了张停业通知,听这儿隔壁店里的老板娘说是阿婆死了,所以店也就关门了。我还真的伤感了一阵子呢,那会儿冬天里最大的期盼就是来吃碗热腾腾的面了,配上她自己熬的辣椒油。结果等到春天的时候,这儿又重新开了,是他们家里长子重新接管了再做吧。你看那儿收钱的是他老婆。”她朝那儿努努嘴,我转头过去见着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女人,刘海烫得高高的,没什么表情。

说话间两碗面端了上来,还跟原先一样冒着油光,香气扑鼻。微微起身伸手从筷筒里拿了两副筷子出来,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再递给我。又从隔壁桌拿来辣椒,在我俩的碗里各舀了一小勺以后才坐定下来。

“放心吧。还是那么的好味,我之后来吃过很多次,生意比原先还好。晚来一个小时的话,许多浇头就都卖光了。”她说着,稀里哗啦地吃起来。这让我觉得她身上那些陌生的部分稍微褪去了些。

“你很久没有去过咖啡馆了吧。”我问她。

“嗯,你们都不在,我自己去没什么意思。”她头也不抬地回。

“你知道保罗先生死了么?”我说。

“嗯?”她顿了顿,看看我,又继续低头吃面,隔了会儿含着一口肉含糊地说,“怎么尽是些这样的事情。”

于是我把从胖子与大奇那儿听来的故事拼凑起来,囫囵讲完。“你说可怕不可怕,他死的那会儿并没有人发现,死了以后也没有人过问。”

“这没什么。”她说。

“你的心肠现在也越来越硬了。”我说。

“可不是么。”她专心地吃着自己的面,好像其实事情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有些沮丧,那种捉摸不定的陌生感倏然再现,弄得我完全不知所措起来。于是我们各自沉默了会儿,满头大汗地应付着放了太多辣椒的面条。

“你还记得小杰么?”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

“记得。摩托车小哥。”我说。

“他得了癌症。”她轻描淡写地说,但这会儿我知道她是故意装成心不在焉的。

“还好么?”

“也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新年里,他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大姐头,我得癌症了。你能想像么,就是他平常里那种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口气,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应该是淋巴系统出了问题,暂时死不了,但是活着的质量也不会高到哪里去,那段时间里都在医院里住着呢。”

“后来呢?”

“后来正好过情人节,他实在忍不住了,下午从医院里逃出来找我。我反正也没有男友一起过节,就陪着他两个人在外面溜达了一个下午。他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到死的时候竟然还是个处男,我说那找个病友吧。他说他找过了,二楼就是乳腺癌的病房,他白天特地跑过去看看有没有女生,结果住着的都是过了更年期的中年妇女。他说得可生气了,大姐头,就没有年轻女孩得癌症的么!”她说,说着我们都笑起来,明明是难过的事情,却忍不住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这么悲惨的事情,又发生在曾经每天见面的人身上,却不知怎么的像假的一样。大概就是根本不能相信吧。

“之后就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她说。

“现在是秋天了,没有消息就算是最好的消息吧。”

“嗯。”她点点头,把还剩下一点的面条推到一旁,又专心喝起可乐来。她始终低着头,于是我不时地看看她,她描着的眼线有些晕开。

“你真的为保罗先生的事感到难过么?”她问我。

“说不上。刚听到的时候当然觉得诧异,之后每次想起来,更多只是在自怜吧。”我不知怎么地就用起了大奇的词语来,“总能联想起自己的处境。”

“我现在都能想起来我最后一次遇见他时的情形,那会儿我已经不在咖啡馆做了,老虎也早从我们一起租的屋子里搬出去了。有一天晚上我吃盒饭吃坏了肚子,大概是坏掉的猪肝吧,上吐下泻。我打电话给老虎,他关机了,所以最后只好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等到挂完水从急诊间出来,天都快亮了。我想去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些水喝,结果隔着条马路看见保罗先生。他一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那天非常冷,他穿着件我们从未见过的棉袄,从头裹到脚,像是问其他人借来的。我猜想他可能也是来看病的,他看起来极其糟糕,脸上全无血色可言,手里抱着桶水,正是我想要买的那个牌子。就在他快要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我赶紧跳进一辆正巧开过来的出租车里。”

“尴尬?”

“不完全是。只是,他看起来那么孤独,简直无药可救,而当时的我应该算是他的同类吧。我们是一种人,但是一种人难免会有些彼此仇视。”她说。

“嗯。”

“所以他死了,这真的没什么。”她说,“那个情人节的下午,我陪着小杰去了复兴公园,他穿着件厚厚的夹克,但是我看见里面病号服的领子了,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回去的时候他说要走回去,我看他脸色一点都不好,就帮他叫了辆车,塞给他五十块钱。没有其他任何事情是我可以帮到他的了。”

这时候店里已经聚拢起更多人,他们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有很多下班后独自来吃碗面的人,他们一边对付着面前的食物,一边紧紧盯着手机或者报纸上的新闻,吃完以后心无旁骛地推开椅子离去。我们身边的两个女孩则始终保持着飞快的语速交谈。短发的女孩说她妈妈的同事为她介绍男朋友,家里没有房子的想都不要想,直接就被她妈妈拦截掉了。另一个浓妆的女孩说她的妈妈说不能嫁给医生,因为医生是要三班倒的,而且医院里面那么多小护士天天盯着,这可怎么吃得消。

我们俩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看,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我说。

“切。”她撇撇嘴。

其实我真的是这样想的。看她们说得起劲,几乎连筷子都来不及动,面前的两碗面简直要胀开来。我不由担忧起来,要是阿婆还在,一定会当堂让她俩难堪的。

我们结账付钱以后走出面馆,站在马路边点根烟。她不再那么冷了,说我们不如随便走走。这儿离着咖啡馆很近,但我们谁都没有提出要去那儿,甚至还小心翼翼地绕开那里,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无法描述心中的感觉。可是一旦吃完饭不去咖啡馆,就简直没有地方可去,稍走出两条马路就感到无所适从。于是干脆还是绕回停车场去取车。

停车场边上是个体育场,有一群穿球衣的男孩在里面踢球,天慢慢暗了,聚光灯从高处打下来,把草坪衬得碧绿,每个人都拖出条影子来。他们跑动着,彼此呼喊的声音却隔得很远。我们趴在铁栏杆前看了一会儿。

“真像我很久以前做的梦啊。”她说。

我侧过脸去看她,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睫毛的影子也拖得很长。然后我们继续走,不时踢一脚地上的易拉罐,或者看一眼柱子上的小广告。等到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车亮起了油灯。于是我们开车去了最近的加油站。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刚刚吃过晚饭正准备要出夜班的出租车,亮着绿色的顶灯。我们挨在队伍里,开着收音机,谁都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队伍迟迟不动。有个男人从前面朝我们走来,敲敲车窗。

“前面有油车在卸油,我们都准备去其他加油站了。”他弯腰说。

“附近还有哪儿有加油站啊。”微微探出身体去问。

他絮絮叨叨指了一通路就走了。前面的车也都陆续掉头,我们往前移了一段距离,她转头问我说:“我们要换个地方么?”

“你着急回家么?”

“时间还早。”

于是她干脆熄了火等待。我们把车门打开,从近旁的荆棘丛里间或听到虫鸣,也有风吹来。我倒希望时间停滞一会儿,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也没有什么可逃避。她拿出润唇膏来慢慢涂,然后点了根烟递给我,烟嘴上也都是润唇膏的味道。然后她把座位调得往后靠了靠,看看我说:“这个座位上很久都没有坐过人了。”

“你刚拿到驾照的那天,也是我坐在这儿。”我说。

那天我们沿着高架慢慢开,竟然直接开上了去往苏州的高速公路。这是她第一次在真正的路面上开车,也是这样的季节,或者还更早些,我们轮换着抽烟,把车窗打开时,发动机的声音就盖过了车厢里的音乐声。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想去,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做,只是随便开着车兜兜转转。我们的心里紧张害怕得要死,不过都没有表现出来。我死死地抓住副驾驶座旁边的把手,每次旁边有车擦身而过的时候,都觉得要撞上去了,命悬一线。我再偷偷看她,她紧抿嘴唇,眉头皱得死死的,背挺得笔直,早就出了整头的汗。

我们一鼓作气开到苏州,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紧张得几乎虚脱,连胃口都没有,只互相看了一眼说,还是回去吧。回程的时候天都黑了,大光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为了给自己打气,我们一路放着陈升的歌,在座位上跟着小声哼哼。最后开回咖啡馆以后,我们俩车门都顾不上关拢就赶紧下车抽烟。店里的男孩子们都跑出来看,我们不知道怎么把远光灯关上,开进市区以后折腾了半天。那会儿它把整条小马路都照得透亮,胖子叼着根香烟摇摇摆摆地走过来,随便一弄灯就灭了。之后他也不看我们一眼,没事儿人似的走回去,我们都知道他心里总能为这样小小牛逼轰轰的举动而得意坏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高架上出了车祸,下暴雨的天气里撞到了护栏上。我当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撞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可能这就要死了,心里一片空白,没有什么惦记着的人,也没有记忆的闪回。就想着,这么死了,可真荒唐。”她说,“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把保险杠和大灯撞坏了而已。”

“嗯。”

“然后我从车里出来,不知怎么特别想见你,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跟你一起去吃顿火锅烧烤什么的,大鱼大肉。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在上海还是北京,但即刻就发了消息给你,你隔了很久都没有回我。”

“我在北京,那段时间里天昏地暗的,手机常常关着。”我不由想要解释。

“没有关系,我不是要怪你,我能理解你。”她说。

我们都没有作声,又点了根烟。“有点冷哎。”她说着,关上车门,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前前后后的车都熄了火,静静地趴着。这就像是工作日打烊时的咖啡馆,几乎没有客人了,我们有时坐在窗边的沙发座旁,有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整个冬天胖子都说要在门口放两把煤气伞取暖,却迟迟没有动静。直到有一天,戏剧学院里的年轻男孩们对着一个穿短裤路过的女孩吹起口哨,我们才突然意识到夏天来了。四季的更迭曾经是用这样的方式展开的。回望当然更容易。我想。

过了很久,前面的车抖动了一下,亮起尾灯来。渐渐地所有的车都发动起来,我们像从一场寂静的梦里醒来,从后视镜里互相看了一眼。我心里涌出些温暖,现在想来,能够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彼此心安理得保持沉默的人,也只剩下她了。比起一个可以一起沉默的人来说,要找到一个无话不说的人反而更容易些。

加完油以后,她打开导航仪。

“哇,你导航仪的牌子叫迷航。”我说。

“明明是远航,阿姐!”她叫起来,隔了一会儿她说,“前几天晚上看了个恐怖片,讲一个镇子的人都被浓雾困住了,巨大的怪物从大气层外面闯进来。男主角被困在超市里,几天几夜的,所有人都绝望了,费尽力气抢到辆吉普,亮起整排的远光灯,往迷雾外面开。最后开到没有油,依然没能开出迷雾。”

“后来呢?”

“后来,后来忘记了,只记得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见一米开外的风景。”这时我们在高架上,窗开了条缝,外面快要下雨的样子,有水汽蒙在玻璃上。我也并非不再难过,但是痛感在迷惘面前显得毫无力气。“我最恨亮油灯了,有时在夜路里怎么也找不到加油站,一路往前开,路边的景色又变得非常萧条。好像最后几滴玩意儿随时都会用尽。”她顿了会儿说,“你知道的,好绝望。”

拾壹 ◇

在我们去怀柔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这是我与阿乔在北京最后一次出行,其实也是第一次和惟一一次。我们把冬天远远地甩在身后,像是驾车逃离世界末日的场景,高速公路两旁皆是北方夏天的风景。强烈的阳光在柏油路面上反光,远远望去像是一道道水洼。我们一路放着喜欢的音乐,有时他把车窗摇开抽根烟,也递来给我抽一口。半个小时后,我们开进一整片乌云。刚才的太阳转瞬不见,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不得不立刻把雨刷打到最快,才勉强看见几百米开外打了双跳灯的前车。

我初初有些害怕,却又很快在瓢泼里找到一种久违的无畏感。这就像是在无数个黎明之前我们陪伴着屏幕里的人类与僵尸厮杀,末日感死死抓住我们,大致就是眼前的场景。雨水把一切都隔开,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世界。这样反倒让我觉得安心起来,甚至暗暗希望眼前的一切持续下去。我失去控制地踩着油门,仿佛雨幕的更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

“你能开得慢些么?”他说得有些迟疑,甚至抓紧一旁的扶手。

“我能控制得住。”我冷冷回他,赌气般地并没有松开油门,其实死又如何。

“非得那么固执么?”他气恼起来。

谁又不是呢,我心想。

前一个晚上我坐在他的对面,就在我要张开嘴巴、鼓起鼻翼的时候,他失去了耐心,大声对我呵斥说:“不许哭,他妈的动不动就哭,我最烦看到你哭!”于是我半途收回眼泪。再往四周看看,触手可及之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早就都已经在之前的无数次争吵中被敲光了,房间的每扇门在被反复摔过以后,所有的门锁都掉了螺丝。

浑身都疼,骨头也疼。在我们的世界里,全部都是误解和词不达意,却又偏偏想要费尽力气去说话。去说,原来是这样的。去说,我并非像你所想像的那样在思考。去说,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往艰难险阻里一路滑过去,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在毫无意义的反复争吵中,我的语言表达系统早就毁坏,我从书里翻到那句话,“现在需要的是忍耐。抛掉话语,话语都会变成石子。”

我总算是受够了自己的幼稚。太疼了,骨头、心脏。人与人的近距离相处太痛苦,我们也开始质疑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相互交流这样的东西,也没有心灵相通,人人都陷在深深的孤独里。我只能用指甲死死掐住胳膊,好像痛感真的可以扼紧我的脖子一样。不要再解释到底我在说什么,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讨厌什么,我喜欢什么,毫无意义。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四处撞壁,大概是因为在孤独的绝境里想要贴近心灵的举动。而如果把我们自己筑造在四周的墙壁拆除又会怎样,我们小心翼翼,谁都不敢先去动这样的念头。

我们在车里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有时候我想,只要他不开口,我就可以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直到天荒地老。我宁愿是这样,便不会再被话语的尖利石头伤害到。但是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过了一会儿他柔声说:“现在可是吃虹鳟鱼最好的季节,这儿有间熟悉的饭馆,那儿的老板片出来的鱼片薄得跟纸一样,入口即化。”

“哦。”我说。

“不是一直抱怨说我们俩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么,为什么还是那么丧气。”他说。

“没事了。”我努力对着他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我们很快就开出了乌云。再一次没有如愿以偿地死去,世界又以清透的姿态出现在了面前。其实我的心又再次变得柔软了些,而即使如此,后来想起来,大概也就是在那个冲出乌云的时刻我下了决心要离开他。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总是更残酷的那一个,也不想要再辩解,到底是什么教会了我残酷。这些都不再重要。

我们在偏僻的地方找了间客栈,走几步就能到湖边。客栈是民宅改的,因为并不是周末的缘故,竟然不见人影。阿乔唤了两声,我们又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等了一会儿,像是被抛在了记忆之外。隔了许久,才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小弟。他手里拿着盒饭,完全没有意识到会有客人光顾,一副诧异的模样。他呆呆站了一会儿,赶紧跑进后面一间小屋里拿钥匙,小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电视机里在放一个香港武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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