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坐回桌边,开始为了面试认真化妆。这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自己,睫毛膏没有拧紧,结块了很久都不曾发现。眉毛潦草生长,两颊因为换季而蜕皮。镜子里面的那张脸都快要看不清了,让我自己都很想伸手去拂一拂,像是可以拂去什么灰尘。这当中我几次想要停下来,修眉毛的刀钝了想要停下来,涂唇膏时嘴唇干裂了想要停下来,念及时间或许来不及时想要停下来。都是借口而已,我自己明白。
面试走了一个与以往差不多的流程。我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里倒了些温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他大致给我介绍着画廊的情况,又问我些简单的问题,有时候把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有时又突然后仰靠着椅背点起一根烟。他看起来算是年轻,大致与我同龄,穿着妥帖的衬衫,裤子上也熨烫出笔直的裤线,坐着时候露出脚腕一截深色的袜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戒指。这种哪里都不会出错的模样却叫我不安起来,与他的稳妥相比,我多少显得笨拙以及不合时宜的木讷。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以后,一切正常世界的操作过程依然让我感到不适。
“之前的工作听起来很不错,为什么不做下去了?”他问我。
“大概是因为始终没有习惯地域差异吧。”
“嗯,这是个大问题。”他隔着镜片打量我,问的问题始终无关痛痒,又保持着很好的节奏,没有冷场,也绝不显出热情,一副安之若素的神态。我们就这样交谈着,不时沉默一小会儿,他再次点起一根烟的时候,竟然问我说,要不要。我摇摇头。
“在做这个行当之前,我做过两年警察,在哈尔滨。”他突然这么说。
“听着真是出乎意料。”我敷衍地应和。
“那时候脾气很坏,与现在比起来完全是两种人。我们把犯人铐在暖气片上,只铐大拇指。地方很小,他们没有办法完全坐下来,这样待上一天,真的生不如死。”
“你打过他们么?”
“嗯。在你的生活里,一定没有见过什么真正的坏人。但是我见过的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别指望他们的心里还有什么善意,他们就是些人渣。最可怕的事情是,面对他们的时候,你心里所有的恶意也都被激发出来。愤怒变得难以控制,心里所能够感觉到的全部都是黑暗。”他顿顿说,“怎么会说起这些,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情来了。”
说着他伸个懒腰,望望四周。这间屋子大概是画廊布置出来专门会客用的,门口挡着屏风,香炉里燃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香。我们之间的桌子上摆着张茶盘,他泡了茶,却一口也都没有喝过。看起来我像是他今天面试的最后一个人,他不曾看过一眼手表,好像根本就不担心时间。
“我上个星期刚刚从意大利回来,接待我的当地人有个私人城堡,墙上挂满各种真品。那会儿天黑得总是非常晚,我们在他家的花园里喝酒,从傍晚一直喝到深夜。”然后他认真看着我说,“这才是生活。”
他这么说,好像觉得我真的会认同他,或者我至少该知道什么是生活。可是这种生活和那种生活的区别到底又是什么。他这么说着,放着的茶都已经彻底凉了,外面的天色也在渐渐暗下去。我望望窗外,落地玻璃外面是错综的植物,麻雀撞来撞去。我想起念大学时的同学,毕业以后就全部失去了联系,读的是文科,所以偶尔电影散场时会在密密麻麻的字幕里看到熟悉的名字,或者候飞机消磨时间时,翻翻杂志的版权页,也能撩起些记忆。可是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他们所对应着的模样,好像他们都已经凭空消失在了另外一个世界里。这样想来也就不免疑惑起来,又是怎么样的人每天在我的世界里行走着呢。
然后男人从桌子后站起来,探出身体来与我握手告别,又客气地说:“你来我们这里工作的话,会不会觉得委屈?虽然说是间画廊,听起来洋气,但平日里要应对的都是琐事,又难免要与各种平常人打交道。”他不自觉地把平常人这几个字说得很响。
“大家不都是平常人么?”我说。
“你能这样想就好了。”他说着,送我到电梯口。离开那间办公室以后,他突然显得不安起来,像是被剥掉了层衣服。因此等待电梯的时间就显得漫长难熬。我们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只好望望窗外,抱怨了几句天气。直到电梯门关拢起来,把他彬彬有礼的笑容和名牌衣衫都隔绝在原地,我才松了口气。就像是从别人的梦魇里走了一场,劫后余生,免不了还想要往裙子上擦擦手,好把最后那个软绵绵湿漉漉的握手也一起擦去。
出门站在街上点了根烟,看到静了音的手机上留着一串未接来电和短消息。全部都是大奇发来的。我打回去时他问我说能不能一会儿见上一面。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有些话觉得想要面对面说。我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刚刚的面试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突然对于世界多出些勇气来,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应付不了的。况且他在电话里振振有词地说:“你自己说的,与其对着键盘隔着电话说上天长地久,也不如膝盖碰着膝盖喝十分钟的茶。”我也真的是这样想的。
走到他家楼下时,我远远望见花坛边坐着个人。天已经暗了,靠着路边发廊透出的粉红色灯光,我也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大奇。原本以为我们已经非常熟识,却在此刻透出些不确定的陌生。于是我停下来,望着他。他也站起来。我们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在确定是彼此以后才放松警惕。他挥挥手,大步朝我走过来。那模样依然是初初见他时的草莽,又带着些难得的温柔。我竟然看着有些难过。
“我在等着你呢。”他说,坦荡荡地盯着我看,仿佛下午电话中的那场对话不曾发生,荡然无存,“你修了眉毛,其实不修眉毛更好。但是你今天很好看,更瘦了,与往常看起来又不一样了些。”
我们一起往楼道里走去。半途他突然停下来,原来在一盏路灯旁边,挣扎着一只翻不了身的天牛,拼命扑扇着翅膀。他走过去,轻轻踢了一脚,帮它翻了个身,才快走两步跟上我。然后我等他摸钥匙,开门,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在沙发上坐定。他砰地打开一罐递给我,我摇摇头,于是他也摇摇头,自己喝了一口。
“下午你给我发那个消息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他说。
“我不知道那会儿你正在签合同。”
“又有什么两样呢。今天是我最黑暗的一天。其实从上次见你开始,我的悲伤就一发不可收拾。”他这么说,看着我,我只好低下头去,或者看看其他地方。
“这段时间,有时候我做梦会梦见你。”我说。
“说说看。春梦?”他说,我们又笑起来。
“长长的梦,大部分都记不得了,但是在结尾的时候,你突然出现,狠狠地责备我,叫我去死。你说,你希望我万箭穿心而死。”
“傻瓜,怎么可能。你过来,到我身边来。”他如往常一样向我伸出胳膊。于是我坐到他的身边,喝了一口他的啤酒。
“那你知道我现在爱你么。你觉得我面对你,还会在乎别的事情么。你不爱我,我是在乎的,别的,都无所谓。所以我怎么会恨你,要你去死。”他说。
“我明白你的温柔,但是你的温柔就快要杀死我。我整天都觉得愧疚,你的敞亮像是面镜子,照出来的全部是我内心的冷酷。我暂且是个没有心的铁皮人,竟然会梦见万箭穿心而死,也真的是好笑。”
“你不用愧疚,在与你的相处中,我也学会了东西。”
“什么?”
“我打算从此不做一个狠心的人。我得更温柔地对待世界,其实对你,我已经温柔满溢,但还是不够。但是你以为温柔又是什么呢,走在路上都会想到要去帮天牛翻个身,这对我来说只是一种习惯而已。”他说,“刚刚回家的路上,我顺路送一个兄弟,我心情很不好,一路上就都在与他说自己的事情。我不断地跟他说起你,说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要失去你了。他突然就软弱起来,泪水莹莹的。他对我说,事事相仿。他说他的女朋友有了其他人,只当他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但是并没有说穿而已。那会儿我们正在高架上,我突然怒从心头起,差点就要司机停下车来,勒令他分手。”
“嗯。”
“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是郁郁的,自己的这点郁郁又算个屁。”
“其实我心里一直当你是个亲密的人,有时候也很想把那些从未对其他人讲过的事情对你讲一讲。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对谁倾诉过了呢。”我这么对他说。
“妈的,你太残忍了,为什么要讲给我听。你大部分的伤心都是无以描摹的,能够说得清楚的无非是些陈年的情事,我现在爱着你,你以为我真的会愿意听到么。”
“也是啊。我总是以为所谓亲密就是如此,要不就是铁石心肠,要不就是挖心挖肺。微微说得没错,我又怎么懂得什么是爱呢。”
“瞧,你还要生起气来。其实你知道么,我觉得最黑暗和最沮丧的事情是,过了今晚,我也就完全没有了可倾诉和可交谈的对象。晚饭时,我手下的同事要陪我吃饭,被我拒绝了。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只当作是蹭饭吃的对象。很多时候,人要的只是个陪伴,不用想得那么仔细。”他说,“你也不用再担忧,你已经把该对我说的话说清楚了,拒绝得也算是彻底。所以从潜意识来说,过了今晚,你就能松口气,也不会再做万箭穿心的梦。而真正恐惧害怕的人,诸如我,又哪里敢想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以后可说。”
“可是谁不是在恐惧和害怕呢?”
“你可能觉得我现在思维混乱,答非所问。其实这几日里混乱的只是情绪,我的思维从未混乱,可算真切。那我问你,你不愿意与我恋爱,那你又想要谈一场怎样的恋爱。”
“爱得深,爱得唏嘘,爱得扼腕。可是我这样爱过了,不想再要了。”
“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赌气话呢。你就是那种会把不爱当做爱的人。我相信你也短暂地以为你爱过我,或许是在床上的时候,我未可知。但你别说没有。你对爱的理解都像是你自己的错觉,或者幻觉。”
“难道你不是么,你又有什么两样。”我大声说,不知是想捍卫自己的什么。
“我过去是,过去与你一样,但是我现在不想再做与你一样的人了。现在我可以真正地爱,你却还不会。这种东西只要自己相信就好了,没有那么难的。或许有一天你突然就会了,到那个时候再大声来谈论爱也不迟。”他说着,侧身搂过我。然后我们接了个长长的吻,像是在告别。他摸摸我的头发,手指停留在我脖子后面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我的心在那个时刻注满温柔,却同时也加倍地感觉到自己的冷漠与残酷。
“而你知道什么是残酷么?”他说,“我来跟你说个残酷的事情。有次坐出租车,司机跟我聊起夏天的时候,女人常会把月经弄在他们的座位上,并给我展示他们自备的塑料袋。没错,他们是自备的,他们的心肠可硬了。说这种日子,女人们就应该识趣点。我操,真不是人啊,谁都不是自愿这样的不是么。所以其实到了最后,很多中年人的心都已经被磨得麻木起来,绝不会有怜悯。而你我,始终是不会变成这样的人的。”
说罢,他喝光最后一口啤酒,看着我说:“此刻,我简直有一个想法,宁可从来也都没有认识过你。当然这也只是心里小小一念。因为我觉得太痛苦,而且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能做,我也与你一样。”他看起来竟然有些醉意,眼眶泛着红,不过只是一瓶啤酒而已。然后他站起来,送我出门。
我们一同走到楼下,望望天。
“秋天了。”我说。
“是啊。你我怎么像是天井里的老头老太。每次乌云了,他们就浓叹一声,唉,要下雨了。天热了,就说,唉,这下天热了。”他说完,我们都轻松地笑起来。然后他替我喊了辆车,我迅速地钻进去,有些狼狈,完全没有再回头望一眼。
我回到家里,麻木地脱去鞋子、衣服,无法入睡,不得不找出一张影碟好让自己捱过剩下的时间。找来找去,却放起一张很久以前就与阿乔一起反复看过的僵尸片。开头的时候,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醒过来,发现整个伦敦城都已经空了,英伦摇滚响起来,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一个很久很久的长镜头,就像是我每天都在做的梦。然后还没有等到僵尸出现,我就昏睡了过去。
拾肆 ◇
全部的家当打包只不过是花了三天的时间。我定了第四天的机票回上海,一方面是因为不想为自己留余地,另一方面则是阿乔正好出差。我揣着种落荒而逃的心态,却又要镇定地处理所有琐事。这中间我自己开车去市场里买回纸箱、蛇皮袋和封箱带,回来的时候被堵在三环上,前面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故,再往前过一个出口所有的车都纹丝不动,只好先从这个出口下了三环。这样盲目地在城里开着,有时候碰到红灯停下来,怔怔地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外面某处,看风卷起一个塑料袋吹啊吹,挂到树枝上。我看了很久,直到红灯变成绿灯,身后的司机不耐烦地按起喇叭,此起彼伏。
第三天傍晚,我提前预约好了的宅急送工人过来取件。他们没有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开来箱式货车,却只有一个人踩来辆小三轮。我累坏了,没有心思与他理论。只是看着他挨个儿地称着每个纸板箱与蛇皮袋的分量,太重了,他骂骂咧咧的,封箱带崩坏了好几根。然后我跟着他在电梯里坐了几个来回,把所有东西都挪上他的三轮车,这些事情做起来都是麻木的,好像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带不出一丝感情来。三年的家当把他的小车压得摇摇欲坠,不得不用行李带绑紧。最后我不甘心地反复确认,不会弄丢吧。他潇洒地跨上车,头也不回地朝我摆摆手说,您放心!
我没有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再逗留片刻,随身携带着的小包里无非是塞了些简单的洗漱用品,一会儿还得去把钥匙还给房东,拿回押金,以及把车交接给前几日就办好过户手续的陌生买家。压根儿没有时间能用来伤感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此刻我需要自己像个机器人一样勇敢无畏地往前走,冷血和无情才是最好。
然而走廊很长,下午的太阳毫无保留地从窗户斜照进来。我不免想起租房时第一次见到这间屋子时的情景。我早到了,在楼底下等中介小弟,天空里飞着很多乌鸦。之后中介小弟问我说喜欢什么样的屋子。我说不用太大,老式小区最好,多些树木,多些猫。他说姐姐喜欢动物啊。我忙说不是,只是多些猫的地方,总也多些人情味。他笑笑说,哦,那姐姐是一个人住着怕孤独吧。也不知怎么的,我就记住了他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
我与交接车子的人约在鼓楼附近的街上见面,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再叮嘱了几句车子的离合器一直没有调好,不要抬得太高。然后把钥匙交给他,心里无端地多出些落子无悔的郑重来。
其实我很久没有来过旧城了,飞机是第二天下午的,接下去反正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便干脆背着包,空着双手随便走走。这儿的房子都低低矮矮,马路上走动着热气腾腾的人,卖煎饼果子的小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老头儿在梧桐底下下棋。我像是突然闯入一个平行世界,在这份寻常的热闹里走得小心翼翼,惟恐惊动起身体里的那部分无知无觉。
这么走着,就走到刚来北京时常来的胡同,麦克的咖啡馆在这儿,我之后再也没有来过,不过还是很快凭着印象找到。并没有什么变化,胡同门口有间小理发店,所以见到那个破破烂烂的黑白旋转理发灯拐个弯就能看到他的门面。依旧没有标牌,红色的木门闭拢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也无法确定咖啡馆是否还开着。我杵在那儿犹豫了片刻,听到头顶一阵沙沙声,抬头看去,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正蹲在墙头静悄悄地望着我。我认得这是他一直养着的猫,这样想着,便推门进去。
院子还是那副模样,植物愈发繁茂地生长着,只是水缸枯涸了,里面也不见锦鲤。原本放着藤椅的地方现在空出来,摆着很大的花盆,绣球怒放,却不见人影。我再往里走,隔着玻璃和背后半拉着的窗帘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在晃动,并听得见憧憧的音乐声。我在那儿站了会儿,无法坚持下去,几乎想要扭头就走,里面却正有两三个客人推门而出。麦克站在他们身后,与他们大声告别。
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我来,而他自己也有了些变化。他的头发剃短了,手里捏着张大约是看了一半的报纸,戴着副眼镜。或许是眼镜的缘故,他看起来顿时老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到底有几岁,这会儿看来,他像是个添了几分暮气的中年人。然后他朝我笑了笑,搓搓手,招呼我进去。依旧非常羞怯,我不由得去看他的眼睛,或许是想看看那种称得上是清冽的光芒是否还在,但他很快就垂下眼睛,看向其他地方。
这儿的陈设几乎没有怎么变过,多了两只猫,也只是无声无息地占据着两张椅子,呼呼大睡。没有什么其他客人,于是他拖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又端出两杯热茶来。
“这儿已经不对外经营了,只做些熟客的生意,从老家来帮忙的两个小伙子也都为他们安排了其他的工作,这儿几乎用不上什么其他人。”他解释着这里的冷清。
“为什么,生意不好做么?”
“相反,生意做得太好了。附近戏剧学院的学生总是来,特别吵闹。还有各种游客。我突然发现自己对人群是憎恶的,而且做咖啡馆占据了我几乎所有的时间。人生就这样过半了,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说,“时不我待。”
“你是打算关门了么?”
“我想回老家去了,在北京的时间久了,心浮气躁。想念老家无人的草原。”
“那儿是什么样的。”
“我嘴笨得很,没法描述给你听。”
“我明天也回上海了。”
“回去了?还回来么。”
“不回来了。”我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哦。”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久久也不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或许什么都没有想。我们这样手脚瘫软地坐在安静的下午,我能感觉到心里的不安已经褪去了些,原来时间真的会在两个人之间达成某种妥协,治愈那些间隙。就仿佛我们不过是两个在公车上相遇的人,全不相识,却又好像是前世的故交。
“时间过得真快。”他这么说。
“可不是么。”我点点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陪我出去走走,顺道吃个晚饭吧。”他站起来。我才想起这两天来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只是麻木地整理东西。打包、缠封箱带、封起来的纸板箱和蛇皮袋再垒在一起。东西用完了,就出去买新的。窗帘始终闭拢着,日光灯打着白光,几乎不分晨昏。床单和被子早早撤去,筋疲力尽的时候就在破了的床垫上睡一会儿,也不敢睡太多,惟恐时间不够用,又担心梦境的侵袭会让我丧失所有意志力。像具行尸走肉般封闭自己的知觉,这会儿被他提起一起吃个晚饭,想起热汤热菜,对面竟然还能坐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从心头涌起非常多的温柔来。
我跟在他的身后穿过胡同,许久不来,我几乎忘记这里的好。虽然已过傍晚,但天色迟迟不暗,树木都很高大,透着夏天的清香。我初来北京时的那些傍晚也曾是如此,天或许比此刻更冷些,他常常带着我在旧城区的各种胡同里转悠,我们很少说话,却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浪费。等天暗下来的时候,就随便找间路边的小馆坐下来,陪他喝两口白酒。他总是兴致勃勃的,哪怕是一碗最寻常的白米粥,他都要对我强调说这是全北京最好喝的小米粥。我从来不拂他的兴致,就笑眯眯地接过来喝。若是我们一块儿吃卤煮,也不会拒绝他掰给我的两三颗新鲜大蒜。他喜欢那些新上市的大蒜,嫩白清甜,他替我剥好,我们一起大嚼,说一会儿接吻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有气味了。
所以也有过美好的时间,我自己差点都忘记了。
结果我们去了间过去常去的小饭馆,这儿曾经有全北京最好吃的门钉肉饼和麻豆腐。老板娘与他熟识,又端上来两碟自己泡的酱菜。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只是与他扯了两句家常,说了些胡同里的事。我自顾自地喝了一小口白米粥,再小心地咽下去,周围吵吵嚷嚷的,旁边的桌子上换岗的保安大叔们早早就喝醉了,空的啤酒瓶摆了一地。这种日常的知觉竟让我惊恐万分。他们彼此大声交谈着,津津有味地说起隔壁歌厅里的小姐。有一位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其他人分享他的相好,说他每回只要带去一个西瓜,相好就不收他钱了,完事以后俩人各自坐在床边用勺子挖西瓜吃。
我想像着这幅场景,有时继续听他们讲话,有时看看对面的麦克。他不时喝一口酒,喉结咕咚动一下。点滴间竟然有种日常的动人,我想起他的手掌间有圆圆的茧,现在这张手掌像是在我的心脏上揉了一把,疼,接二连三地到来,封闭的毛孔也几乎要纷纷打开,毫无预兆。我依然直着背坐着,却又觉得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随时都要倒下去。
“你怎么了?”他停下来,看着我说。我摇摇头,垂下眼睛使劲地吞下几口米饭。
“别难过了。”他又说。
“嗯。我知道。”我说。
我本打算去找间酒店凑合一夜,不过终究还是没能鼓起这样的勇气,整个下午与晚上他的陪伴无疑是在消磨着我的意志力。于是等他打烊以后,我跟着他一起回家。他搬去了很远的地方,出租车慢慢开出城区,经过些烧荒的田野,经过一所看守所,又经过几座桥。再往外,道路两旁出现巨大的烟囱,并排在夜色里,沉默地突出白色的烟雾,像是要慢慢离开现实,浸入梦境。我想我从来没有对这个城市产生过恨意。
晚上有球赛,所以回到他的住处以后,他便直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我也坐在他的身边。我们沉默地盯着屏幕里绿莹莹的球场,他看得非常认真,而我在喝了两口啤酒以后疲惫万分,所有的精神气儿只能再坚持那么一小会儿而已。
“刚认识你那会儿,我给你拍过些照片,后来洗出来了。”他说。
“给我看看。”我说。
“下回再遇着你的时候吧。”
“要是遇不着了呢。”
“那就算了。”
“嗯。”
“时间过得可真快。”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样的话。
“可不是么。”我也重复了一遍。
我望望他,我们挨得很近,膝盖碰到一块儿,可是过往的暧昧荡然无存,亲密便显得非常真实。渐渐地我们都喝得有些多,就像家里人一般靠在一起。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出去开房间,那会儿我还借宿在朋友家里,我们去外面找了个糟糕的小旅馆,晚上他开始拉肚子,我们潦草地做完,并排躺在床上说话,他不时起来上厕所。空调的噪音很大,关掉以后又开始不断流汗。我们迷迷糊糊地睡,醒来便说话,也分不清对方是醒着还是在梦里。他说话的声音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变得很远。最后我们在清晨忍无可忍地起床,走出门去。外面是条嘈杂的马路,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喝碗粥,我却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些窘迫,急于离开。
球赛结束以后他去睡了,之前帮我把沙发床铺好。于是我独自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看了会儿广告,也没有洗漱,就躺了下来。非常疲惫,可是却无法很快入睡,辗转反侧地看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线、车子开过时挠动的树影。我猜想此刻所有的纸板箱大概已经在去往上海的货车上了,我的手机里存着明天的航班号码,实在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余地。
我仔细地回想着过去的几天,努力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阿乔时的情景。几天前他突然说要带我去他刚来北京时住的地方看看,西四环。我们坐了很久的地铁,走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阿乔也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儿,树木已经被砍去,长长一段路都在挖地铁。他指指旁边的家乐福说,原先这儿有一溜儿的发廊。又指指旁边一个花坛说,当年他养了只乌龟,结果冬眠以后就再没醒过来,装在肥皂盒里埋在这儿了。然后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或许不是这个花坛,时间过去太久了,真的记不清了。天空里飘着小雨,我一路跟在他的身后,听他絮絮说起这些过往。
他住过的楼还在,是八十年代初建造的筒子楼,电梯很破,楼道里没有灯,借着外面的路灯看到墙壁上用油漆、记号笔、圆珠笔写着各种陈年广告。他说他住在九楼的时候撞见过鬼,我问他是什么样的鬼。他说是有天睡到半夜里,看到阳台上站着位老妇。其实他是背对着阳台睡的,所以并不是真的看见,只是从心里明确地感觉到她的存在,甚至能描述出她的容貌。他说从长相上来说,与常人无异,却清楚地明白不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他就搬去了十楼。我们在九楼停了停,他指给我看那间撞见鬼的房间,问我是不是害怕,我握着他的手,心里平平静静的。再顺着楼梯走到十楼,他过去用记号笔写下的门牌号码还在,于是我陪着他在门口站了会儿。
我们下楼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楼道里飘荡着炒青菜的香味,也有老人牵着吵吵嚷嚷的孩子从身边走过。又是寻常的一天,我们站在楼道口抽了根烟。这段日子里,他常常涌起些突如其来的悲伤。有时候我醒来,看到他已经醒了,正侧过脸来望着我。他问我,你爱我么?我说我爱。他说真的么?我说真的。他的预感总是很准确,所以我想他或许也已经知道我就快走了,但是我们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们抽完烟,踩踩灭,就手拉着手走进外面的夜色里,因为下雨的缘故,竟然有些像飘摇的南方三月天。
我躺在沙发上想起这些,就开始掉眼泪。可是当身体剔除了警戒以后,却也并没有情绪喷涌出来,没有想像中的失控,刚刚在饭桌上所感受到的痛楚也不见了。大概因为太累,只从心底生出许多真正的柔软。我们算是爱到扼腕叹息么,还是根本不算是爱?可是我也已经感觉不到恨意了,那些黑暗的东西此刻竟然消褪了些,我闭上眼睛,零星闪起的都是那些平平淡淡的时光。
我想起在最后一个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河面的冰都融化了。我们刚刚脱去羽绒服,穿起毛衣和短夹克去公园里放风筝。风筝是过年时阿乔家的亲戚送的,一条枝枝节节颜色好看的龙。我们沿着湖边放,又在草坪上放,来回奔跑,可是风筝只在低处轻轻掠过,就掉下来,怎么也飞不起来。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要开始后悔,我的手里紧紧握着手机,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勇往直前,摧枯拉朽。所幸这个时候,梦境如期到来,把我拽入深深的,世界之外。
再次醒来时,天蒙蒙亮,不过睡了三四个小时而已。房间里静悄悄的,但其实周围的一切都在动,摆钟、窗帘、光、飞虫、水管,还有窗户外奔跑的狗。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早晨了。
我起床以后看到麦克在厨房里烙一张鸡蛋饼。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陪他说会儿话就好了。于是我在旁边站着,看他做所有的事情。他用细细的水流清洗香菜根部,随手摘了一截给我,说,“尝尝,香菜根儿最好吃,清甜清甜的。”我接过来慢慢嚼,他就转头望着我。
他曾经拎着条活杀的鲶鱼到我家来找我,为我做茄子炖鲶鱼。趁着小火慢煮的间隙,我们在沙发上做爱。他心神不定,想着要用勺子撇去汤里的杂沫和油水。最后等我们抽上一根烟的时候,还是闻见焦煳的气味。再掀开锅子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有些丧气,反复叹气,好像做饭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其他一切与之相比都微不足道。
“想什么呢?”他说。
“没什么。”
“别担心了,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他说着用湿淋淋的手摸摸我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他就端出两碗面条来,切得细细的黄瓜丝码得很整齐,又舀了勺酱在我的面条上。其实这几天来无序的睡眠搞垮了我的胃口。但是他如往日那样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吃,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我便又觉得安心起来,学起他的样子。桌上摆着些粉嫩的新鲜大蒜,他掰下一颗来,递给我。我自己也很难相信,只能再待上一小会儿,我就得上路了。却好像只是路过朋友家里,坐下来顺道吃顿便饭而已。
趁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也收拾好自己的包,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告诉他说我得走了。他急忙拧紧水龙头,擦擦手,走出来。我们站开一臂的距离互相看了会儿,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告别。他说我送你吧。
于是他陪我下楼,一起站在路口等出租。本来以为会等一会儿,没有想到只一个红灯的间隔车就来了,于是他跟我同时去拉车门,又同时把手缩回来,两个人都觉得窘迫好笑。结果我要钻进车里,他又把我拉回来,我们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回头见。”他说。
“嗯。回个长长的头再见。”我说,拍拍他的肩膀。
很早以前有一天,我从上海坐飞机回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来机场接我。他早早坐着机场大巴从家里出发,我的飞机却长时间地延误了。于是我们隔着两地发了整个下午的短消息,等我最后到达北京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自责得要死,他却反过来安慰我,我总是能够记得他在出客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得笔直。然后我们一起坐大巴回市区,是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北京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机场高速旁边的白桦林里有尚未化去的积雪。我们挨得紧紧的,他指给我看窗外,黑漆漆的树林,白皑皑的雪。
拾伍 ◇
胖子安排保罗先生的追思会隔开一个周末以后在咖啡馆里举行。他大张旗鼓的,叫我难以拒绝。我说我早些来帮忙,他又伤了自尊似的推辞,说是店里生意不好,伙计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我便也没有坚持,正好我也已经找好了房子,下午安排去中介那儿签合同。
屋子是一眼就看上的,朝西北,傍晚五点多会有一晃而过的阳光。厨房比客厅更大些,像是摸准了我的心思。在北京时,最平静的时候便是在厨房里,那间厨房比这儿凑合得多,只是从走廊里隔出来的一小块台面,装了水池,摆了电磁炉。因为只做一个人的饭,所以电磁炉也够用。有时候心血来潮在深夜里炸肉丸子,便是独自站在一小锅热油前,看着粉红色夹着葱花的丸子慢慢变成金黄色。炸完也不为了吃,闻着油烟气就饱了。因为常常在冰箱里放着放着便忘记了,过了两个星期再看到,只好扔掉。心里从来也都不觉得可惜。所以见到这间厨房,便能够想像以后在这儿做饭煮汤,立刻就决定签下来。
“哦,今天是你生日啊。”签合同的时候,房东看过我的身份证,无心说了一句。我并不知如何与陌生人寒暄,只是笑笑,算做应答。他则继续热情地招呼中介说,不如等会儿一起吃个晚饭庆祝,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其实离着晚饭的时间尚早,我们都知道他不过是打个过场,签完合同以后他把钥匙交给我,就夹着包走了。
我也并没有在屋子里多停留会儿,却是飞快地锁上门,想要让那些仅存的欢喜在屋子里保留更长时间似的。虽然对新生活的开始全无期盼,但手里却活生生地多了两把钥匙。一把是房门的,一把是信箱的,用一根绳子随随便便绑在一起。我把它们放在衣服口袋里,与原先的钥匙在一起块儿,撞来撞去。不禁加快脚步,不为甩开梦境,只为早些回到咖啡馆的旧情境里去。
到咖啡馆的时候,卷帘门放下来一半,像是打烊的模样,算是熟人可入的信号。放在过往,这是最好的时间,若是胖子在,会把剩下个瓶底儿的红酒拿出来分掉,若他不在就最好,因为他总是无法发现少掉一两口的威士忌。也可能他知道,但是没有说出来。隔着半扇玻璃,里面的身影隐隐绰绰。我心里涌起些无法判断的喜欢与紧张,假模假样地站在马路对面抽掉半根烟。弯腰走进咖啡馆时,里面很多熟悉的面孔,有些围拢着坐在一起,有些举着酒杯站着说话。
吧台旁边摆出的小桌子上放着简陋的食物,硬邦邦的布朗尼像是放了很长时间,水果切成粗糙的滚刀块,苹果在空气里暴露时间一久就蔫了。供应的饮料只有从隔壁超市里买来的瓶装果汁和可乐。酒得客人们自己掏钱买。我拿了杯可乐,从旁边的筒里夹了两块正在融化的冰块。靠窗的位置都被人占据了,虽然都是熟悉面孔,但却没有什么真的熟识的人,大家又都彼此打量,我不免又有些紧张,找到一个空当儿站着,可以看到窗户外面。
边上摆着两张保罗先生的照片,便是那天大奇带来的。一张里面保罗先生撑着胳膊倚在吧台旁边,另外一张则是他拿着啤酒瓶坐在门口台阶上的情形。这其实都不是他平常看起来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胖子要选这两张。周围的人都聚拢成小簇小簇地在说话,但是气氛并不热络,想来想去,缺的大概就是保罗先生自己吧。只有他才永远对这样的场合保持着热情,他像是孤绝已久的人,每每遇见再烂的酒会都会如鱼得水。手里拿着酒瓶,与每个人都相识,弯下腰来听每个人讲话,表情认真,若有所思。
我也听听周围的人说话,大部分的人都很久没有来过咖啡馆了。他们长吁短叹地谈论起保罗先生的死,对各种道听途说的细节添油加醋,明明说得津津乐道却又不好意思露出乐在其中的神态。只好不时地移开目光,或者低头喝手里的饮料。等到这桩事情讨论完毕,他们就都显得无话可说,彼此间的目光也变得躲躲闪闪。
有个穿绿衣衫的少妇突然从桌边站起来,犹豫了会儿,朝我走来,打了个招呼,声音松脆利落,脸上自有些熟络的神态。我注意到她的肚子隆起来,像是已经有六七个月的样子。这才突然想起来,露露。
当时她精瘦,在附近的戏剧学院里念四年级,假期的时候来咖啡馆打零工。她常常打扮得像个飞妹,头发留到腰际,从来不在宿舍里洗头,偏要跑到咖啡馆隔壁的理发店里洗,再吹成大波浪。夏天,她把脚搁在栏杆上涂指甲油,有风吹过,这幅青春画面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所以怀孕改变的不单是她的体态,还有她的五官,眉眼间细微的距离以及她的神态。
其实我也收到了她结婚的结婚请柬,一起当班过很长时间,她的笔迹轻易就能认得出来。过去在单子上她写“拿铁咖啡”、“吞拿鱼吐司”、“火腿三明治”这些,字迹凌乱,草草带过。请柬上却毕恭毕敬,像是性情也变了。我并不是故意不去参加婚礼,只是当时正在北京困于孤绝的境地里,对外面的世界兴致全无,不接电话和闭门不出都是常有的事情。她却是个掏心窝的人,直到婚礼日的下午还发过短消息给我。深情总叫我退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与她联系过,所以现在遇见,难免觉得心里是愧疚的。
“我变化很大吧。”她却自自然然地说,挽起我的胳膊。
“后来你嫁给了谁?”我问她。
“喏。”她下巴一抬示意那边角落,一个穿着拉链夹克的男人朝我举了举杯,光线不好,我看不清那是不是相熟的面孔。她又补充道,“你见过的,在科研所上班的那个。普通人。”她不知为什么要强调出普通人这几个字,显得有些为难,又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而这么说着让她的脸上平添出一种明明熟悉却又陌生的神态,大概我并没有见过她长成大人以后的样子。
而提起科研所,我才略略想起这个男人的相貌。以前自然是在咖啡馆里打过几次照面,但是比起露露其他的追求者来说,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地方,跟马路上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多大的区别。只知道是在国营单位吃铁饭碗的男人,赚的钱非常少,又是与父母住在一起。露露在失恋的时候与他短暂交往过一两个月,尽管时间那么短,却已经几次三番地提起过结婚的事。这位男人的家里早早为他在近郊准备好了婚房,她有回与我们说起这些,微微大叫着说,那以后不是得坐火车才能来咖啡馆了么。说完我们都大笑,我们都觉得照她的性情会找个有钱人结婚,全然没有把这些事情当真。
但现在想来她的神色多少是有几分认真的,她对我们辩解说,她与我们不同,她家里人现在还住在小镇上呢,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成排成排的洗头店。每次过年回家也没有直通的火车,得转两趟大巴才能到。她强调说感情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事,对她来说却只是基本的温饱。
那会儿她刚刚做完毕业设计,还没有找到工作。她念的是舞美,其实她做的那件衣服已经被通知说上不了毕业大秀了,但她每天还是在咖啡馆里对着珠片缝缝补补。结果到了毕业秀的那天,她呆坐在咖啡馆里磨蹭到开场,才叫我陪她一起去看。我们摸黑入场,所有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于是就干脆在过道里席地坐下。空调开得很冷,我的肚子都要被冷风吹得疼起来。舞台上则是刺目的聚光灯,把上面的人都照成白晃晃的纸片。她抬着头,问我说,你觉得那些衣服好看么。问完也不看我,原本就不是真的要寻求这样的答案。
“我婚礼的时候,微微正好在外地出差,只有胖子来了。”她说,天色有些暗,咖啡馆的灯还没有来得及亮起来,我很难判断她脸上的神情。
“很抱歉,那天的事。”我说。
“没关系,我知道你向来都是喜欢逃避的。”
“嗯。”我点点头,不吱声。
“我倒是没有什么,真的,你看我向来粗枝大叶,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但现在毕竟不是我们在咖啡馆认识的那个年纪,别人会因为你的这些举动而受到伤害的。”
“嗯。”
“我真的一点不怪你,但是你别总是不把自己的生活当做生活来过。说到底,这样过和那样过到底有多大区别呢。不是么。”她这么说,我觉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话,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未如此认真地说话。我们认识的时候太早了,那会儿还不需要认真说话,也没有后悔可言。而我们说完这些,就像是把该叙的旧都叙完了,于是也像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我不时地望望窗外,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什么。却也知道故人们都不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连同旧日时光。
然后我去外面坐了一会儿,天一路冷下去,我想胖子从没有真的打算过在外面搭两把取暖伞,能坐在外面抽烟的好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这么想着的时候胖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本该在这儿招待客人,却来晚了,而且来了以后还不直接进去,倒是一屁股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进去?”我问他。
“累。”他说,“见着里面的人也都觉得烦。”
“不是你张罗着办这个追思会的么,我看里面的人倒是真的不上心。”
“我哪还有这样的善心,为了保罗这点事儿可把我折腾坏了。咖啡馆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等到这回房租到期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否还要再把合同续上。所以这不是想着,店里囤着的那些酒能卖掉一些是一些么。好多单麦芽的威士忌当时也是托了人从国外带进来的呢。”
“保罗先生的后事算是结束了?”
“可不是么,我把他的骨灰盒都抱回家了。”
“你打算就守着他的骨灰过日子了?”
“放屁。这些天不都阴雨连绵的么,等天好了,我得找个日子把他的骨灰撒进苏州河里。他妹妹走的时候,连句屁话都没有留下来,更别提钱了。”
“其实这么多年,你每天见到他,都多过见自己的家里人了。”
“可不是么。我对咖啡馆算是用心,但就算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要保不住。”他狠叹一口气。
这会儿天暗下来,只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而已,对面那间被拆掉了的电影院已经彻底换了模样。原本宽阔的门面被反光玻璃墙取代,旁边竖起桃红色的霓虹灯,显出里面的神秘莫测,全没有留下半分过往的痕迹。门口代客泊车的牌子下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毫不掩饰的刚进去准备开工的小姐。过了一会儿,胖子朝一个卷着大波浪的女孩子努努嘴说:“那个叫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