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了辛艰……”
“小勤——,喇叭响了,快出去听听看有啥事儿。”贾金云正往锅里下着面条,隐隐约约听见仿佛是村里的高音喇叭传出来的,于是就急忙冲着外面喊。
整洁的房间里,一盏明亮的电灯下,已经上了高二的小勤正伏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做着假期作业。
“小勤——,喇叭响了,快出去听听看有啥事儿。”没听见外面的动静,贾金云知道小丫头一定又沉浸于学习之中,不由又大喊了一声。
小勤一颤,急忙拿着笔就跑了出去。
海连池刚唱到兴头上,喇叭嘎然而止,小组长颇有气势地吭喀了好一会儿,这才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妈,让交地金。”
“哦。还是430?”
“不是怎么还能减一点儿?!”
就在贾金云娘俩儿大发感慨时,老大张建国正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如霜打的茄子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娃儿,你也起来吃点儿饭吧,光躺那又有啥有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你已经几天都粒米未粘牙了,身体咋会受得了呢?张丽妮子没回来,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个家还咋混呢?听话,起来,不管啥饭也吃一点儿。”儿是娘的心头肉,连日来,母亲赵红英一直就守在这儿,她想是不是媳妇不会做做得不合他的口味让他吃不下去了?按说也不会啊。这么多年来,做啥儿吃啥儿,儿子是那么老实的人,何曾挑三拣四这嫌不好吃那嫌不对味了?迈着小脚亲自下橱亲手给他做,可依旧是枉费一片心机啊。热了凉,凉了热。
“……”
“这么热的天气,莫说你还血脂浓,就是正当年的小伙子他也得哪儿凉快往哪躲么?”
`“……”
“你心里难受,当娘的心里咋会不知道呢?一把屎一把尿苦扒苦挠才把她从尺把拉扯到这个样儿,就跟鹰叼去了似的一下子就没的了影,莫说是你,就是我这个当奶的心里咋地好受呢?话又说转过来,她就是万一有了个三长两短,你不是还有一个张华么?她就不念记你你把她挂牵这个样子干啥呢?她要是心里真有你的话为啥就不给你打个电话给你来封信呢?算了算了,就权当根本就没生她了吧。”
张建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顶棚,一言不发。
“哎,对了,听老年人们说吃饭前烧柱香,如果不熄就说明她还在人世……”
张建国的眼角忽地涌出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小沟似的皱褶往前猛冲了一截,一折,从耳畔滑向枕头:“真的?”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跳下床就在柜子里四处翻腾起来。
香燃着了,万分虔诚地拜了三拜,这才小心翼翼地插进堂屋条机上的小碗,如圣徒般长久地跪了下去……
“村里又在喊叫交地金呢。”刚躺在床上,贾金云又想起了地金的事儿。
“如果有劲的话就直管喊么,就是喊破了喉咙谁还会给他送两个?”张援朝不以为然。
“如今的人们啊也都疲了,谁也不害怕他们了,不跟以前样的,杂种们放个屁你老百姓就吓得直哆嗦。”
“以前,交得起的是光棍交不起的是眼子;现如今就是有钱也不交,谁交谁是眼子。”
“也是的啊,你看才搞联产承包责任制的那几年,只要喇叭一喊交地金,你看谁个往那跑得快,就好象去晚了人家不要了似的。那是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几年啊……第六年……哦,对了,就是第六年,可把我吓死了。”
蓦地,张援朝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天的情景来:
天刚蒙蒙亮,张援朝就起了床,摸索着从侧房里拎出两个板车轮子安在斜靠在双林家西山墙的车架子上,架着车把小心翼翼地把板车放下来,推着紧紧抵住堂屋的门槛。瓷实的尼龙袋子显然有些重,他扛起来显得很是吃力。也难怪,以前到哪都是小车去小车来,现在却一猛三呆来干这样的体力活确实有些吃不消。可是,屈指算来却也有好几年了啊,怎么还是这样呢?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心里却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谢天谢地,今年总算又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程,收的麦子晒干后还比去年多了近千斤。嘿,看来明年开春后咱这山墙东扭西歪的橱房旧貌换新颜已不是太大的问题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知不觉就已装了堆尖堆尖的一大车。张援朝看了一眼那根抵着如十月怀胎般肚子远远凸了出去的橱房北山墙的柱子悄悄抿嘴一笑深深弯下了腰:车到码头车到站,伙计,你也该退下来休息休息了。
酽红的朝阳终于露出了它那娃娃脸般可爱的笑靥,这时,早已汗流浃背的张援朝也终于过了牛星堰那漫长的堤岸来到了街道的边缘。他停下来,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那一颗颗斗大的亮晶晶的汗珠。晨风习习,柳条轻轻而动,就像那轻歌曼舞娇态万千修长的舞女,让人顿生留恋之心。天上云追月地上风吹柳啊,他抬起手抿了抿略显稀疏的头发,如蜜一般的甜润像春风轻轻拂过小草一般拂过他的心头。这一路也没碰见个卖粮食的,说不定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街上有南北两个粮站,春上,北头的那个粮站楼房峻工后又修了一条笔直的柏油路,走上去轻快而又舒适,与到南头相比,还近了那么一大截子。可是,张援朝却鬼使神差先了去南头粮站了路。他有他的理论:远是远了些,也是难走了些,效律确实低了点儿,可即使前面有人,他不也到北头去了么?去了我就是第一个,这又何乐而不为呢?早点儿回去这老婆娃子不也早点儿跟着一块儿乐嗬乐嗬?产意拿定,他牙一咬,拉着板车便老牛负重般向南头走去。这路确实不是那么好走,坑坑洼洼不说,它还跟个小蚯蚓样弯弯曲曲。
“嘿,过了这个弯儿再走一会儿可就到了。”一乐嗬便哼起了小曲。可是,他第一句还没哼完嘴巴就合不拢了:原来,他看见了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跟他一样堆尖堆尖的拉粮车。再往前走一步:嘿,这哪是一辆啊,竟然是一队——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板车牛车组成的卖粮队伍竟然从粮站里面一路排到到了这儿!是不是我眼睛花了看错了?他停下来使劲揉了揉深陷的眼窝努力向前看去:一辆辆小山似的车上还凌乱地扔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被子。难道说他们昨开晚上就在这儿住么?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二哥,你也过来了?”
正在他惊愕之际,一辆空板车从前歪歪扭扭地挤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卖了?”
“还这么快呢,我昨天早上就来了。狗日的,又白白地忙了一年。还不如去年一个灾年!”
张援朝又是一惊:“怎么了?”
“又跌了。”
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了五指,张援朝这才回到家,见贾金云还正在橱房里忙碌便一屁股坐在了灶堂前。
“累坏了吧?我还寻思着你今晚该怎么办呢?街上又没的个亲戚。狗忠说人多得很么。”贾金云正往锅里下着面条。
“勤娃子回来了吧?”
“回来了,正在她房里做作业呢。”
“怎么样?狗忠说跌得怪很。”
“恐怕也只够交地金了。”
“啥?”啪,一大把面条全都掉进了翻滚的锅里,那秀气的瓜子脸裂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哎呀,你下慢一点儿不行么?想把我烫死!怎么,难道说我希望这样么?”
“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了辛艰……”
“小勤——,快出去听听看有啥事儿。”一听喇叭响了,贾金云急忙就冲着外面喊。
整洁的房间里,一盏明亮的电灯下,已经上了初一的小勤正伏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做着作业。看来,还是女娃好啊,婆婆的年龄就不用大人操心了。
“小勤——,喇叭响了,快出去听听看有啥事儿。”没听见外面的动静,贾金云知道小丫头一定又沉浸于学习之中,不由又大喊了一声。
小勤一颤,急忙拿着笔就跑了出去。
海连池刚唱到兴头上,喇叭嘎然而止,小组长颇有气势地吭喀了好一会儿,这才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妈,让交地金。”
“哦。还是80?”
“你想!涨到230了。”
“这弄得可好,忙了一年到头连交地金的钱也不够。”张援朝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亩地230,十亩地就是2300,我们八亩二分地也就得1886啊,这还差着一大截子呢。”鸡都快叫了,贾金云还没睡着。
“实不行就把猪卖了吧。”嘿,没料到张援朝也没睡着。
“九牛一毛,丸大的一点儿又能抵几个子?缺口还大着呢。”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咱的名子也上村口那块烂黑板吧?我可是堂堂的军人呢。”
“要不,到她大姨家看看?她们这么多年都没的啥事儿,兴许手头有几个。”
“我看……我看也只有这样了。”
“那你可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让人家知道。你一向口无遮拦,屎没出来屁就出来了,这万一被人家撞见……”
“哎呀,你就把你的心放到你的肚子里吧。这是啥事儿啊,我难道就不清楚?”
“哎呀,对了,万一别人看见了你就说上街去赶集。”
“明天是背集。今天才是缝集呢。”
“那可怎么办呢……”
天还没亮,张援朝就摸索着起了床,啃了个凉馍就匆匆向村外走去。
这天,贾金云一直忐忑不安地蜗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她知道丈夫晚上肯定不会空手而归,可是这白天呢?你看人家一大早就赶集似的噔噔噔地往会计家跑,仿佛晚一会儿半会儿人家就不要了似的。这俗话说的好人勤地不懒,这上面又有党的好政策,你要是连地金都交不上人家会怎么想呢?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如芒在背。平日里,她可是个热乎人,哪里人多就喜欢到哪儿,东家长西家短天南海北就是图的那个热和。然而,今天她却怕极了,不仅不敢往人群里闯,就是外面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心惊肉跳。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小勤吃了晚饭又一个人静悄悄地做起了作业。贾金云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一口饭,她心急火燎望眼俗穿: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没回来呢?现在事道不好,坏人多,难道说……不会吧,想当年他可是军区响当当的侦察英雄啊,若不是那年他鬼心窍,现在说不定……难道说他没借到又去了别的地方?不会吧,按说大姐和姐夫也不是小气的人啊,何况我们又不是那有借无还好扯皮的主……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现在还没回来呢?贾金云的心里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其实,在心里,张援朝就成了她的天,张援朝一刻没回来,她心灵的天空就阴云密布。
“二哥在家么?”
听见动静,拴在大门口的看家狗立即狂叫起来。怕鬼鬼还真的就来了。贾金云一颗紧绷的心不由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昨天晚上才喊咋现在就到门上催来了?总得给人一个放屁的时间吧?催命鬼,这王八蛋简直就是一个催命的小鬼。想不通归想不通,这门要是不给人家开……
“来了来了……是大会计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快到里面坐。”
“嫂子,二哥在家么?”会计提着个半旧不新的人造革小皮包走了进来。
“嗷—”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闪电般向会计扑去。会计眼疾手快,猛地一闪。黑影扑了个空,可是却并没有丝毫犹豫,一转身,又扑了过来。
“滋—”会计的裤角象旗子一样迎风招展起来。
“狗—”贾金云一惊,捡了棍子就没头没脸地朝黑影打去。黑影一惊,腰一弯便一瘸一拐地向墙角蹿去。
“对不住啊,大兄弟,你看我这拴得好好的……”
“没事儿,嫂子,没事儿,它在跟我闹着玩呢。”
“快到屋里,嫂子给你缝缝。”
“算了算了,反正也该到退休的时间了,明天我到街上再买一条就是了。”
一见有人进来,小勤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便拿着东西走了进去。
又是端荼又是倒水,贾金云忙得不亦乐乎生怕一不小心就怠慢了似的。
果然是地金的事儿。
扑踏扑踏扑踏……墙上的石英钟急促如雨般地响着,贾金云本来就如坐针毡,此时,她心里更加恼火了,恨不得提起来给它甩了出去。
这石英钟也真是个没有人性的东西,不知不觉,它那钿长细长的分针就跑了好几圈子。会计实在等不及了,打了个哈欠起身告辞了。
门栓一落,贾金云立即如霜打得茄子。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失魂落魂地走进房间:女儿趴在桌子上早已进入了香甜的梦乡,也不知又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儿,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她轻轻替女儿捋了捋头上那散乱的秀发,看着那因缺乏营养而过分苍白的脸,眼里一热便如决了堤的河水汹涌而出……
外面的大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已经越来越近了。一阵说不出的激动,贾金云立即站了起来。
来人一声干咳。
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贾金云呼地站了起来,拉开门栓就飞风一般冲了出去。只有丈夫才有这样的习惯,只有丈夫才有这样的气势,仿佛是传递开门的暗示,丈夫每次回来在前到大门口都会不由自主地干咳几声。
大门开了。
“怎么还没有睡?”
果然是丈夫。贾金云一激动,犹如小娃见了娘,猛地向他扑了过去:“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呢?这么近的路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哎,别提了。真是老鳖遇到了卖醋的。”
“怎么了?不会是他们也交不起吧?”
“可不?等了一天也没见到他们的人,一直到天黑才回去。你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你想都想不到,原来他们也出去借去了。他们到家屁股还没暖热,村长会计都去了,还有法庭的人呢。”
“唉,他们怎么会也交不起呢?”
“算了,我们今年也不交了……去年就有几家子不交不也没事儿?”
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张援朝和贾金云进进出出都觉得如芒在背,到哪儿都好象有人向他们指手划脚……
“那是到了后来。才开始的时候才要好些儿?正儿八经是按国务院的文件来的,不超过亩产收的15﹪,三提五统杂七杂八加在一块儿也才几十块钱。谁要说谁交不起,那才实足的懒汉呢。”
“老孙就交不起。”
“可到后来,不仅老孙交不起,就是谁谁也交不起了。”他的眼前蓦地闪出前年那幕情景:
“小仓娃儿我离了登封小县……”海连池还没唱到兴头上,会计拎着个大包子就出现在了门口:“二哥,还在吃呢。”半旧半旧不新的人造革小皮包早已换成了正儿八经的真皮。
瞎子拉二胡——自顾自,一听是他的声音,张援朝连白都没白他一眼,低着头只顾往嘴里扒。狗日的,老子就欠你那么多么?你怎么不带个麻袋来呢?
贾金云也只装没听见。
“哦,嫂子,你们都还正吃着呢。”会计很是尴尬,却径直走了进来。
“狗——”张援朝大喝一声,一甩手,一坨红薯疙瘩划着优美的弧线朝大门口飞去。
正在院墙边眼巴眼望的看家狗猛地一跃,跟着就跳了出去。
会计一惊,急忙就往旁边躲。
眼看就要扑到会计身上,看家狗却猛然一刹,站在了他的面前。
会计吓得面无人色,急忙往后退。
看家狗却并没有追,竟然出人意料象见了老朋友一样一下子变得温顺起来。
“人生分了没想反到这狗却熟化了,这弄得叫啥事儿呢?”
“话又说转过来,跟他那样的人又有几个呢?老孙也是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跟人一般见识,你比得起?种地的不种地,天天喝个茶吸个烟来个赌,你看看现在土坯房的还有几家?房子顶烂那么大的窟窿都不知道补补,刮个风下个雨那怎么住呢?莫说一个两个馍馍就是一锅两锅馍馍现在谁还稀奇?可是他的老婆却天天饿得‘馍馍馍馍’叫个不停。造孽啊简直造孽。”
“六个男娃儿一个赛一个,长得漂亮亮的,却也不正混,”
“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倒下来。”
“不过,他那两个姑娘倒还可以啊,小小的年纪就知道知道出去打工贴补家里。”
“两个娃儿寄回来的钱不够他老孙一个人来赌。”
“也是的啊,只要一有钱寄回来,他就跟香孛孛样,这个也找他来两盘那个也找他来两盘,不出两天,就跟臭狗屎样,鬼也不张他,到人家那喝口凉水也还得看人家的脸色。哎,对了,张丽有点儿眉目了吧?也没说出去找找,就知道天天烧香磕头,也不知跟谁学的,顿顿饭前都这样,都啥年代了,还相信这一套。”
“他不信这还能怎么办?说得倒是好听,嘴一张出来了,可到哪儿去找呢?”
“我看你们这弟兄仨个啊一个比一个机灵,怎么遇到这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儿事儿就都成了糊涂蛋呢?张丽这妮子不是在‘富贵园’打工么?你们就不会到那去问问?”
“为啥没去?可人家老板说跟那个娃儿要辞工,他也就只好给他们结帐。”
“可那娃儿在哪儿住?”
“老板说可能是武汉那边的吧,可具体是什么地方他也弄不太清楚。这死妮子,大不大小不小恨死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娃儿不是在他那干的有几年了么?不是还问他喊个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那你又有什么办法?武汉那边那么大的地方,你就是想去找可又能到哪儿找呢?那不就跟大海捞针似的?也是的,这两年,打工大兴其道,天南海北哪能赚钱到哪跑,谁还管谁是哪里的?跟审问犯人样的,问那么细谁还到你那儿去?”
“会不会是被人家拐跑卖了?”
“怎么可能呢?她又不是实憨二百五?”
“憨倒是不憨,机灵灵的,可一个女的再聪明又怎么能赶上一个男的呢?话又说转过来,被拐跑的往往都不是憨子,憨子又能卖给谁呢?小机灵那个娃子开始还往家里打电话寄钱,这几年钱不寄了电话也没的一个,人们都说她被人家卖了。”
“这些娃们哪,一出去就野了,就不知道了还有一个家……唉,老大也可怜,快四十了才有她。”
“那时就莫让她出去!”
“儿大不由爷,她要出去老大又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老好得那个样子。”
“哎,对了,别人说老大不是因为老好才那么晚结婚。”
“那又是因为什么?”
“他们说他那个地方不中用。”
“胡球扯。你看人家两个姑娘不比谁个长得好?”
“那是因为后来吃了李清贤配的药才好的。”
“那时我们家是富农,天天这个批来那个批去,好多玩得好的都不敢来往,避之都唯恐不及,谁还敢把姑娘往火坑里送?等文化大革命结束,老大结婚的岁数也就过了。其实,老大的心早就死了,后来老舅爷到我们这儿来玩,就说下次再有人了就往我们这儿领。谁知他嫌我们给的钱少,吃了饭扯个支由就又领到其它地方去了。也是该老大的婚姻到了,谁知那女的相中了老大,非老大不干,拼死卖活的。弄的老舅爷也没了招,也就只好又领了过来。真是,陕西嫁四川——千里姻姻缘一线牵。你不知道吧,她比老大小十好几岁呢。陕西的,你知道么,那山有好高啊,站在山下仰头看山,帽子都掉了你连山尖还看不到。穷得很,一家七八口人,就一条裤子,谁出去谁穿。一天两顿饭,顿顿烤土豆。老大出了两次就再也不去了。”
“为什么?”
“你看我们那时好可怜,谁知她们比我们也不知还要可怜上多少倍。老大说再去的话恐怕就回不来了,饿也饿死那了。”
“她长得怪好怎么在当地就找不到一个好人家?”
“那总是都可怜,这才拼了命不顾一切跟着人贩子跑了出来。你想想看,要是能吃饱肚子,谁会背井离乡跟人贩子跑这么远呢?不说远的,你就说我们这儿,要是能混下去,谁还出去找罪受呢?你还以为那些打工的是出去享福?你美呀。最赃最累最危险人家正式工不干的活才是你的……”
“她姥—,她姥—”
赵红英又把饭菜热了热端进堂屋正要劝儿子起来吃点儿,就听见丈夫张啸林在外面大叫。
“干啥干啥?叫魂呢。我还没死呢扯那么大的喉咙干啥?”
“小慧慧又不见了。”
“你是死人哪,啊?不见了你就不会去到处找找?”
“都找过了,哪儿都没有。”
“我的妈啊,这黑灯瞎火的她会到哪儿去了呢?啥时候不见的?”
“我上厕所的时候她还在做作业,等我出来就不见她的影儿了。”
“造孽啊造孽,你去管人家的淡屁闲事儿干啥呢?吃饱了撑的?把人家的家弄破了不说,自己的娃儿也落得……”
“我去找。”张建国饭也顾不上吃了,拿着电灯就走了出去。
“去喊上老二和小娃儿,你们大伙儿分头找找。”
巩玉华又醒了,摸索着披衣下床。虽说羊子就拴在窗前的院子里,可无论如何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哪天夜里都得看个七八上十遍。以前虽说也有个把贼娃子,可那是到了十冬腊月农闲的时候啊,可这个年月就是在大忙的日子里又哪能少得了呢?尽管不多,也就那一只,可也毕竟是百十块啊,对于从土坷垃里刨食吃的农村人来说,又能到哪儿去弄呢?
门开了,她的心一紧,腾地一声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老小娃儿——,快起来!”斗大的汗珠子倾刻便涌了出来:昏黄有手电灯光里哪儿还有羊的影子?!不好,难道说真让贼娃子偷去了?咋就没有一点儿动静呢?难道说自己睡得太死了没听见?不会吧,羊子不就拴在这儿么?刚才明明就是在这儿卧着啊,难道说是绳松了它跑到了别处?她下意识地朝大门照去,天啊,这上锁落杠关得那么严实的大门咋会好好地开了呢?虽说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可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了:自己辛辛苦苦累死累活了大半年才养大的小羊就这样被人弄走了。多少个夜幕降临的时候,自己挑着水桶还牵着它,这小东西也够调皮了,没的一点儿老实气,一会儿跑这儿一会儿又蹿那儿,有时竟缠住了自己的双腿弄得自己泼了水又跌了跟头……哎,这地上有印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她瞪大眼睛努力往下看去,这不是羊蹄子又是什么呢?原来,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透墒雨,虽说这日头是猛了点儿,可地皮子却还是没有完全干透。羊蹄子的足迹清晰可见,并且一直向大门外伸去……
“小娃子,你睡死了么?”
“咋了?”累了一天,张红卫确实困了,躺在那就像浑身散了架。听到巩玉华的叫喊,翻了个身,可还是又躺了下去。
“羊子不见了—”
“啥?”张红卫一碌骨爬了起来。
“刚才还在这儿……刚才还在这儿……”巩玉华怎么也不相信这才放屁的一会儿几十斤重的羊子可就成了人家的。“不行,我得去找。”这个念头象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在她胸腔里燃烧。她实在不忍放弃,她怎么可能放弃呢?这可是她自己的辛血和汗水啊,这可是几十张新崭崭的票子啊。
“咩……,咩……咩……”她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睁大眼睛在地上描着,“咩……,咩……咩……”
“咩……,咩……咩……”,出了大门,过了石板桥,走到“鸭子笼”后面的十字路口,前面去“臭石头”的路上终于传来了小羊子低低的回应。巩玉华心里一喜,站住了,她仔细听了听,那叫声就是自已小羊子的叫声,跟了自己那么长时间,就像母亲照顾十怀胎才分娩下来的孩子,它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早就潜移默化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海。似乎它不愿意走,别人正使劲扯着绳子。“咩……,咩……咩……”她赶紧叫了几声。
“咩……,咩……咩……”犹如淘气的小牛犊听见了母亲的招唤,小羊子又轻轻地回应了。那声音充满了哀求充满了无奈。
不错,肯定就是自己家的,可是,为啥却越来越远了呢?
“咩……,咩……咩……”她轻轻跟了上去,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她不敢跟得太紧,又不敢跟得太远。
“咩……,咩……咩……”
一里,两里,三里,眼看就要到“银河”了。她心里不免着急起来:过了这条退水渠,那可就是寡妇死了儿,实在是没的一点儿希望了。
“慧慧——”
“慧慧——”
后面忽然传来阵阵紧张地叫喊声,那一道道手电灯的光就像天上那一条条划过的流星。
“咩……,咩……咩……”羊子的叫声一下子轻快起来,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出现在了巩玉华那昏黄的灯光里。
“听说小机灵家也出事了。”
“这贼也忒胆大,连他们家也敢偷?!”
“可不?听说小机灵听到动静拎着斧头就出来了。可人家来的人多,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拉扯着就给绑在了树上。当着他的面,一刀下去那头肥猪就前后分了家。那么大的猪,活生生的,咋就下得去手呢?唉,现在到底咋的了呢?那么乱,搁在以前,谁敢?!一声呦喝,几百后生如狼似虎一般跟在屁股后撵,不把他们吓死才怪!可是现在……”
“我倒觉得这是一个比较正常的现象。”张援朝伸手摸了摸枕下的那把乌黑发亮的铳。
“你说正常?”
“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我们是一个农业大国,不仅农业人口多,而且农业在国民收中所占的比例也太大,这对国家的富强很不利。要想富,必须大力发展工业,必须将大量的农村劳动力从农业中解放出来转移到工业生产中。我想这可能也就是一个途经吧。”
“可是那也未免太残酷了吧?”
“这还叫残酷啊,这不还没有死人么?要得再多不还有你一口饭吃么?西方好多国家为了发展工业,派军队警察用枪棍把农民从土地上生生赶走。”
“也当工人?”
“到处流浪,饿着急了你想弄点儿饭吃管他给你多少不也就去给人家干起了活儿当起了廉价工人?日本大化革新时好多国营企业多少算一点儿钱就卖给了私人,你看我们这以后说不定……”
“人都走了,谁还种地?农民不种地不就跟工人不上班一回事儿?那么多人吃啥喝啥?”
“大姑要饭,你咋就这么死脑筋呢?怎么可能就都走了呢?总还会剩那么一两个吧?他就不会把这地都给种了起来?你看我们这儿最好的时候一个人也才种两三亩地,可你知道人家美国一个人能种多少么?几十上百甚至几千亩!”
“那咋种得过来呢?”
“又少见多怪了不是?你看我们这儿割一亩麦子得半天,可人家用联合收割机,一边割一边种,也就分把几分钟的不是。从地里拉出来就卖了?”
“湿加伙也有人要?”
“人家收割机上不仅有扬的还有烘干的,出来干干净净一点儿湿气也没有。”
“你说的那都是天方夜谭,我们这猴年马月也实现不了。”
“那可不敢说……”
“咚咚咚……,咚咚咚……开门开门开门……咚咚咚……,咚咚咚……”
夜已深了,七方岗一片死寂,辛劳了一天的人们啊早已深入香甜的梦乡,忽然,一阵阵急促的擂门声嘈杂的叫喊声愤怒的狗叫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谁——”一激凌,张援朝唰地抽出压在枕下的那把火铳一翻身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扒着窗台往外看:树影婆娑,牛犊般壮实的看家狗正困兽般疯狂地猛叫着。咣当,大门应声而倒。狼狗一惊,往后退了两步,旋即闪电般扑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狼狗头一歪倒扑腾栽倒于地,几个人旋风般就蹿了进来。张援朝举枪就扣动了扳击。说时迟那时快,贾金云猛得从后面死死抱住。
砰——
扑愣愣,几只鸟落荒而去,树叶如雪片一般纷纷撒落。进来的人吃惊不小,纷纷就地趴下,后面的人刚跨进门槛不由又蝎子咬到了似的连忙退了回去。
“怕是要地金的吧。听说乡里请了一帮子人前天晚上在赵庄收,会不会今晚……”
“不会吧,这好几年可都没动静了。”
“听说乡里新换了书记。”
“就是换了天王老子地王爷可也不能这样子啊,这不就是地地道道的土匪么?”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那是支兔子枪,就一发子弹——”这声音好熟!
一个黑影猛得飞起。
砰,门开了。
张援朝略一迟疑,迅速拉开枪栓。
黑影就地一滚,一个漂亮的扫堂腿。
扑腾,扑腾,张援朝贾金云双双倒在了地上。
众人一拥而上,三下五去二便干净利落得把张援朝捆了个结实。
昏黄的灯光下,贾金云披头散发紧紧偎依在张援朝的身边。张援朝就有些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窝窝囊囊被人家俘虏了呢?难道自己那么多年的侦察员就白当了不成?真是拳在踢踏书在咯嗒,再好的功夫也架不住那么长时间不练啊。
“狗日的,你还有枪呢。”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一弯腰把枪捡了起来,随手恶狠狠地朝张援朝的臀部打去。
嘎嘣,枪柄折成两断。
张援朝蹿出老远,差点儿跌倒。这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熟,难道真的是他?一回头,嘿,真是冤家路窄,不是他还是谁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你道这是谁?这不正是七方岗的大名人董家老二董武么?烧成灰张援朝也能认得。那么这深更半夜的董武不在家睡觉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干啥呢?难道真是来报仇的么?书中暗表,这董武原本就在七方岗小学任代课课教师,后来时来运转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就分到了乡中学,可是却不会教书,没过两年人家就要将他赶了回来,恰在这时,他老子董万来当大队书记时推荐到乡里当电话员的那个小子混成了书记又回到了乡里。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原乡中学的老校长就地免职,他董武却堂而皇之的取而代之。没想到这小子还有两找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混乱的局面搞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教学成绩也一跃成了全市的领头羊。虽说老婆余良不争气,年年考试过不了关,可还是调了进去。这两年,小日子过得舒趟,唯一的一个女儿也拖人进了师范,还想什么呢?每当晨曦初露和华灯初放的时候,在乡中学前面的马路上,便可看见他们悠闲的漫步。董武倒背着胳膊、高昂着头、目不斜视、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眉宇间透露着影视中常见的事故和精明。虽年逾半百,可时光老人那把刻薄的挫刀却始终没能在他那红润的脸庞刻下点滴沟痕。虽说不是什么封疆大吏更不是什么王候将相,也就那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官,可是手下却拥有一百多名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千把学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叫谁谁还能不趾高气昂呢?旁边那位自然就是就是“第一夫人”了。虽说依然只是下个小小的油印工,可在这个池浅王八多的地方夫唱妇随倒也其乐融融。然而一晃好几天没见到他们的身影了,附近的人们不禁纷纷猜测起来:这如时钟般应时的两口子难道会出什么事了么?学校盖楼房,扩地盘,建操场……一夜之间由一个穷小子成长为百万富翁的连县纪委、市纪委都查不倒的他难道还有什么玩不转的呢?这一时间“双规”成风,难道会有什么不测风云让他也进了号子?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作为这么大一所中学的一把手,董书记这两天确实遇到了闹心的事儿。原来,教管会的一把手铛锒入狱了。按惯例,这乡中学的一把手就常常兼任教管会的副主任,如果主任去职那就非他莫属,按说他应高兴才是啊,怎么会愁云不展呢?小娃儿没娘——说来话长,这教管会偏偏还有一个副主任,虽说他一锥子捅不出一个屁来,可他偏偏是乡长的舅官。你说能不让董武痛心么?这一天,他正坐在办公室闭目养神,突然办公室老王进来说邻居二爷不在了。一惊,忽然双手一拍:“死得好,死得好!”立即拿出手机叫来学校常年雇用的雪铁龙,带上夫人就风风火火向老家绝尘而去。你道那二爷是谁?还能是谁能让他如此心花怒放呢?此人正是以前的电话员如今已是副市长的那小子的爹。可是,当董武眼睛都哭出血的时候,副市长还没有大驾光临,然而一个上学时一个要好的死党却来了,于是就委派夫人回去接待。可是就在回去的路上夫人却遇到车祸香消玉殒。中年丧妻,还能有什么比这儿更不幸的呢?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不出百日,学校的体育教师就又给她介绍了一个,才二十九岁,还有一个儿子,令董武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还有一个当宣传部长的姑父。于是,董武稳稳当当地成了教管会的新主任。这不,刚上任,乡里便连夜招开了乡直单位一把手的紧急会议,安排布置下乡收地金的事宜。又连紧急抽调了两百多名青壮劳动力分小组挨家逐户清收。于是,董文便阴差阳错的来到了张援朝的家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王八蛋,刚才一枪没有把你打死,算老子眼瞎!”
“那还叫枪?连鸟都打不死!告诉你,爷们儿的这可是在执行公务,你暴力搞拒,打死你个王八日的都不为过!”
“土匪!”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援朝没堤防,半边脸顿时火辣辣的疼痛,猛一抬脚,咚,一个人已飞出老远落在墙角捂着肚子哎哟连天半天也没爬起来。
“好,你个狗日的还敢打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我往死里打。”
俗话说单拳难抵四手,何况他的胳膊还在背后死死地绑着,众人一拥而上,拳头如雨点儿般落下,张援朝便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了。混乱之中不时被谁一推,就如一截木桩似的倒在了地上。一会儿功夫,就只剩下来回滚动的份了。
贾金云有点儿懵了,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啊!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疯般向外冲去。
众人只顾打,谁也没理睬她。
张援朝竭力往起站,可哪儿还能由他?!
“都给老子住手!”如晴天劈雷。
众人一愣,一回头,这才发现贾金云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长砍刀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谁让他干那下做事儿?莫说枪毙他个狗日的一次,就是枪毙他十次八次一百两百次都是他罪有应得!……”
不等贾金云说完,董文生怕暴露了底子似的赶紧抢过话头:“张援朝,俗话说欠债还钱,你们欠了国家那么多地金为什么就不交啊?难道那么多地就给你们白种了不成?”
“你们家为啥就不交?”
“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只负责你。”
“没的。”
“话不要说得那么硬!没的就开你的手扶拉你的粮食,你的牛屋里不是还有头膘满体壮的牛么?”
“谁敢?”
“国库券,与村里的往来账,白条,都可以抵。”
“……”张援朝头一扬,懒得张他。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
“没有!”张援朝回过头,如狮子一般恶狠狠地瞪着他。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不见真佛不烧香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抬他的粮食!”
一声令下,众人如狼似虎地朝粮堆蜂涌而去。
“谁敢!敢动老子的粮食老子死给你们看!”
瞎子拉二胡——自顾自,众人仿佛就没有听见,谁也没有看她一眼。
“哈哈,寻死卖活是吧?好,我成全你,你就死给我瞧瞧吧?活到现在,这世间冷暖我啥没见过?可抹脖子是个啥样儿我董老大倒还真的就根本没见过,麻烦你,就给我现场表演一次?……老实告诉你,来的时候书记明确交待:上吊不解绳喝药不夺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