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醒来,赵红英又想起了小儿子张红卫。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这才第一次出远门,而且这一下子就去了那么远,怎么不叫人牵肠挂肚呢?何况他打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不是头痛就是屁股痒,打针吃药就像家常便饭。隐约中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驾着牛拉着板车带着张红卫去几十里外的月亮湾看病的情形来;仿佛又听见张红卫委屈地说父亲骑着自行车差点儿把他弄丢的事儿。老头子那时心里肯定也在发焦,要不遇到一个坎还知道让娃子下来怎么过了坎自己骑着车子就跑了怎么就忘了儿子还没上呢?唉,要不是人家过路的老婆婆喊得紧,那不还把小娃子给弄丢了?这老东西……小娃子也够可怜的了,谁会像他那样呢?一发热半年都下不去,天天打针都不行。那时的青霉素才下来,还是那么稀罕,上午一支下午一支,把小娃子的屁股打得都实在是没有地方打了。天天叫唤疼,怎么会不疼呢?针眼攞针眼啊,一个眼儿一个眼儿的密密麻麻,就跟蜜蜂窝样的。屁股上起了那么多疙瘩,天天晚上睡觉前不得不用热水给他敷,小娃子也哭大人哭,可又有什么用呢?怎么会心疼得了呢?第二天这针还得照样打……唉,那里的水土他会适应的了么?万一拉肚子又怎么办呢?人生地不熟的,吃又吃不好睡又睡不好,万一他再照顾不好自己把身体弄垮了那可不是得不偿失么?走着走着,她猛一抬头又看见了老万海那间小房子,那天几个人的闲话又不自觉地在她耳边响起:
“算了算了不提那事儿了,一提啊,我这胸脯子就闷得难受。哎,嫂子,我刚才说一个死得早另一个必定活得扎实这几个鬼还不信。”
“啥意思?我也不信。”
“不信?你看三爷死得好早,年青青的,还不到三十吧?可三奶呢?你看头发白得都跟银簪子一样,不还刚强得很?拄着拐仗跑满庄还不说,一到农忙还提水做饭呢。我们才来那时她不就是一个老奶子了,如今恐怕都有一百多了吧;你看不还四哥不也是?四嫂子生第一个时大出血死了,四哥又当伯又当妈……”
难道说真会这样么?她久久地陷入了深思。
此时,东河边的红薯地里,巩玉华穿着衬衫正挥汗如雨。今年似乎马马虎虎还过得去,短短的两斜陇就已挖出了这么大的几堆,不仅又脆又甜,个儿还特别的大。好就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多种几亩呢?虽说咱这水比油还珍贵,可这东西命贱,一种上就不用管了,只要偶尔下两次不就丰收了么?别看这东西在咱这儿不稀奇,扔到猪圈里那猪都懒得吃,可一到城里就它就变成了金子疙瘩,大人小娃儿都喜欢吃,一斤能卖到六七毛,要是再一烤啊,三块两块都能卖,唉,要是我也有个前后眼那该多好啊……
不远处,河滩上,小机灵已挖出了一大堆土,正用铁锹一锹一锹地往筛子上抛。旁边,满满的蛇皮袋子横七竖八地摆了一长溜儿。
秋天是下雨的季节,这不,刚才还是阳光大日头,一声脆雷,大雨就倾盆而下了。小机灵连忙扔了铁锹扛起袋子就往河堤上的板车装。这雨可真大啊,到处都是白茳茳的一片让他怎么也睁不开眼,他就这样摸索着一袋袋扛了上来。终于装满了,他头一低拉起来就走。
雨呛得巩玉华喘不过气来,鼻子一阵阵酸楚,心里就想大哭,然而不争气的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她一个个地摸着把红薯装进袋子吃力地往板车上拖。
地里已积了水,深一坑浅一坑。由于是刚刚才挖过,土质疏松,踩上去就跟踩在了棉花上不住地往下陷。尽管已使出了最大的力气,左拉右拽不听话的车子就跟焊在了那儿一样就是不愿往前挪动一步半步。扑腾,由于用力过猛,背带一下子断了,巩玉华站立不稳下子蹿倒在一个泥坑里。她挣扎着坐起来,静了一会儿,鼻子一酸,终于号涛大哭起来。
小机灵终于为到巩玉华的地头,突然听到一个女人人悲痛欲绝的哭声,一激凌,立即停了下来,机警地朝四周张望着。不远处就是“臭石头”,难道是……鸡皮疙瘩顿时涌满了全身,丢下车子撒开脚丫子就想溜之大吉,可跑了两步不由又停了下来,这声音好熟,好象就是我们庄子的,会是谁呢?下这么大的雨,会出什么事儿呢?他想走可又有些于心不忍,停下来吧可心里又总是有些发毛,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循声找了过去。
泥浆早已洗去,头发衣服都紧紧地贴在身上,积水早已漫过了巩玉华的大腿,可是她好象根本就没有察觉,坐在那儿撕心裂肺地哭着。板车的一个轮子已深深地陷在了泥土里,还没有来得及装进袋子的红薯冲刷得干干静静。
小机灵二话没说,系好背绳拉起车把就深深地弯下了腰。巩玉华终于停止了哭泣,揉了揉眼睛,她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然而不管怎么说这车子走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啊。她爬起来追了上去。
“小机灵,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在河滩上。”
“你在那儿干什么?那又没的你的地。”
“嘿,我在那儿挖土。”
“挖那干什么?”
“嘿,还能干啥,卖钱呗。”
“啥?不会吧?这又不能当吃又不能当喝,谁要它干啥呢?”
“骗你二百钱用用么?”
“那……谁个要呢?”
“你就不觉得咱这土粒不管颜色还是大小跟那芝麻都差不多么?掺在一块儿任你火眼金睛都认不出来。”
“别人说去年你屋檐下弄了一屋檐,是真的了?”
“有女不嫁七方岗,红薯稀饭南瓜汤……”
一道闪电划过,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切苍凉的唱腔。解放前,由于七方岗缺少,又大多都是一些薄地,往往一到青黄不结的时候全村的老少爷儿们便只有拉着根成群结队的去吃百家饭。本村的女孩子跑完了外面的女孩子却谁也不愿意嫁过来,村里大老爷儿们便也象那地一样给撂了荒。会那么三言两句的一些闲人便编出了这让七方岗至今听起来依旧揪心的曲子。解放后,在党的领导下经过治理,土质明显地改善多了。虽说也会有那么几天接不上的情况,可也毕竟是曲曲那么几家了。那么多年都没人再这样传唱了,本以为绝迹了再也不会有人想起来了谁知到今儿个竟然再这个地方又听到了。巩玉华就有些奇怪,就刻意地直起了耳朵。
“这不是你伯吧?”
“怎么可能呢?他今上街去了。”
“你伯这几天好象天天都在赶集,有什么事儿么?”
“还能有什么事儿,卖牛呗。”
“再过几天不就要种地,怎么想起来现在去卖呢?”
“天天晚上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卖了好……前几天差一点儿就给拉跑了,几千块呢,怪心疼人的。”
“哎,你看,那真的就是你伯呢。算了,我来拉吧。”
“不要紧,我们从那边走。”
有人说了,这董万来不早不晚为什么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呢?小机灵不是说他去卖牛去了么?原来,他的确是去卖牛去了,然而午后时分,当他揣着卖牛钱匆匆往家赶时,在一个三岔口遇到了一个中年男子问路,并随手递来一支烟。其实,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他实在也没往心上去,就接了过来,哪知刚吸一了口脑袋就晕晕沉沉不知了东西南北。等他清醒时已是四点多钟的光景了,他环顾左右不觉就是一愣,本来都已过了西边的牛星郾怎么竟又到了北边的莲花郾呢?下意地往身上一摸,当时就惊得目瞪口呆——三千多块的卖牛钱不知何时就已分文全无不知了去向。急忙四处打听,可哪儿还有那人的影子呢?无可耐何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到了家,小机灵也不顾得坐下来歇歇脚立即马不停蹄地往屋里扛。巩玉华就有些过意不得,推辞不下慌着去给他找毛巾。
男人毕竟是男人,有人说男人是座山,其实也一点儿不假。一袋红薯虽说不重,可也有几十斤,对于女人来说无论如何也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可对于男人而言这未必不是小菜一碟。尽管稀泥拉叉拉了这么远,可小机灵还是三下五除二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巩玉华端了盆子去缸里窊水,可盖子一掀却傻了眼——连一滴水也没有,她这才想起本来打算吃罢饭后去东井上挑点儿水,可碗一放却拉起板车去了东河上。她就有点儿不好意思,拿着毛巾走了出来,一边陪着不是一边递了过去。
“算了算了。”小机灵推让着。
巩玉华怎么好意思呢?坚持着。
小机灵没办法,向前伸出了两只大手——上面沾满了泥:“你看我这手。”仿佛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息,眼睛不自觉地瞟了上去,心砰地一跳,浑身的血液顿时就沸腾了起来。
巩玉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去。虽说穿着衣裳,可又细又透,遭雨这一淋如同穿着一件紧身衣紧紧地贴在身上,看上去就跟无穿衣服一样,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轰隆隆一阵雷鸣,赵慧芳身子一硬就听“哇”的一声,老四来到了人间——她早产了。身子仿佛一下子被谁掏空了似的,她有些害怕,她多希望能有个人在身边啊,可除了嘀嘀嗒嗒的钟声外空空的屋子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下这么大的雨,小机灵怎么还没回来呢?其实她也不是不想和他离婚,天天你的鼻子我的眼睛勉勉强强熬在一起还有啥意思呢?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来说就是离了婚又能怎么办呢?女过三十豆腐渣,谁还要呢?自己单独过?可自己又能干什么呢?学生娃们都说如今的文盲是一不会电脑二不会英语,可自己直到如今不仅没见过什么电脑究竟是个啥东西,就连那英语那曲里拐弯的字母也全还给了老师,更要命的啊那箩筐大的字自己竟然也……怎么养活自己呢?出去打工么?可自己又会什么呢?就这样磨着吧,熬一天是一天吧,好歹这几个娃总有个妈啊,缺爹少妈的不跟一个野娃样的谁个不欺负呢?陈春琳那么好的一个娃儿,妈没的了就……唉,想起来就让人心疼。
“哇……”小四声嘶力竭,挺有劲的样子。意识似乎这才回到她身上,她用胳膊支撑着试图爬起来,试图去看一看它倒底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可身子一颤又跌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雨就停了,小机灵猛然想起板车可还在东河上,于是连忙抓起衣裳就往外走。可是刚把门开了一个缝,老爹的影子却远远地出现了,一耸一耸地,一副失魂丧魂的样子。一激凌,连忙缩回了头。
“玉华——,玉华——”小机灵刚要再去开门,门外却忽然传来了赵红英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小机灵赶紧把肩膀抵了上去。小机灵想她喊一阵子见没有回应也就会走了,可谁赵红英竟然弯下腰隔着门缝往里瞄,这个老不死的!
“谁!”
小机灵一回头,眼睛蓦然一亮:真是天助我也。你道他看到了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原来他看到了院墙角上的一架梯子。说时迟那时快,小机灵也顾不得和她纠缠三步并作两步就奔了过去。
就在他刚要翻过去却还没有翻过去的一刹那,门吱扭开了:“好你个王巴羔子。”赵红英顺手掂起门口一个小凳子呼地就甩了过去。有人说了,这赵红英的孙子辈都那么大了她自然也嫩不到哪里去,像她那个时代的老太太,不是三寸金莲能走稳路也已经是稀有动物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儿呢?看官,这你可就有所不知。由于这是偏远的鄂西北,两省四县相交,一只公鸡打鸣,四个县都听得见。七方岗的北边不远有一条很不起眼的小沟,不宽,或许还没有你的脚长,可是名气却不小。你还记得《西游记》上的流沙河么?八百里,波浪滔天,你可知道它的原型在哪儿么?据说这就是。“流沙河八百里一步跨到边”,大人小孩儿都顺口开来。自古以来,这就是两省的分界线。可别小瞧,当年湖北想在这建一个什么特别的工程,要砍掉对面一棵小树,然而人家一个小保长不同意就是督府出面你都无济于事,最后只也不了了之。此正所谓“县官不如县管”,你管就是再大,人家不求你,你都是狗屎一泡。由于这是黄土岗,不仅地贫,而且滴水贵如油,因而,解放前三年两头灾,颗粒不收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怎么办,只有铤而走险,因而盗匪猖獗。为了自保,很多女子也都练起了功夫,赵红英就是其中之一。虽看赵红英现如今已七老八十,然而眼不花耳不聋走起路来连拐杖也不用一下,有时儿女们忙了顾不过来,她担起挑子也能跑到村东头的进上担几挑子。这般厉害的人物,你说说小机灵见了怎么能不畏惧三分呢?何况自己个儿做的还是背理的事儿,就是平日里再威风,此时此刻也只能恨不得有个地裂缝钻了进去。
小机灵不敢往下跳,他心里暗骂:张红卫啊张红卫,你这个狗日的把这院墙砌这么高干啥呢?难道你长的有前后眼,你就知道老子会跟你媳妇有这么一天?眼见着小凳子飞了过来,他心里一慌,躲闪着躲闪着突然一失足就听腾地一声跌了下去。
小机灵一边望着屋顶一边出神地想着巩玉华,连赵慧芳叫他的声音也没听见。赵慧芳急了,不由提高了嗓门:“给娃儿拿个片子——”
小机灵一愣,这才回过神来,可是他却依旧没有挪窝,潜意识地就把赵慧芳和巩玉华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比较。
“听见没有,给娃儿拿个片子——”
“喊魂啊?使那么大的声音想聒死老子?!”
“聒死你该你否,谁记你装聋作哑的?”
小机灵跳起来,冲过去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慧芳也不甘示弱,跳下来就往他脸上挠。
这无疑于火上浇油,小机灵飞起一脚,赵慧芳就象一个肉弹飞了出去。
这么多年来,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两人的斗争似乎从来都没有中断过,斗争的高潮也无非是打两耳光,象这样一脚踢飞的现象似乎以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赵慧芳也没有防备,何况自己下午才生过小孩。小机灵这是下了毒手啊!往日情景一下子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犹如放电影一般,一个接连一个……看来,自己确实到走的时候了,自己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必要呢?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可是结果依然……她静静地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猛地爬起来飞风般向外跑去。
小机灵也没在意,躺在靠椅里抽出一支烟就大腿翘在二腿上神仙般吸了起来。女人嘛,不就是这个样?屁崩到了就要闹个天昏地暗,日天的本事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最后呢?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凡事就怕认真”,女人也是,别看她又是寻死又是卖活,可一旦你给她认真,给她过上十盘,她不也算了?啥事儿不也没了?谁不是爹生父母养的?谁的命就不是命?以前那么苦都舍不得走这条路,何况现在都过上了皇帝般的日子?她又怎么舍得呢?换句话说她不留恋我她还不留恋这几个娃么?
赵慧芳跑出了大门,跑出过了石板桥,沿着鸭子笼后面的路一直向东跑去。鞋子掉了,头发散了,扣子开了,她都没有停一停。她没有一滴眼泪,她的眼泪早已干涸。小机灵的这一脚,让她彻底绝望了,现在,她唯一念头就是跑跑跑……,终于到了小机灵挖芝麻土的地方,没有丝毫犹豫,一纵身跳了下去……
巩玉华在干什么呢?她会不会像我想她那样想我呢?女人,嘿,这个女人!他一阵坏笑,何不现在再给她来一个鸳鸯会呢?俗放说小娃子肠子短说饿也就饿了,一支烟还没抽完,来到世上还不足五个中头的小四又咧开嘴扯着喉咙大哭起来。小机灵烦燥地看了他一眼,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恶狠狠地走了出去。虽说雨早就停了,可天上还是没有一颗星星,阴得跟水碗的。
巩玉华还没有吃饭,也没有点灯,自从电价涨到三块后,她家也和其他人家一样又用上了闲置多年的煤油灯。可是,今天晚上,她连煤油灯也懒得点了,把宝宝打发去了奶奶家后一个人又坐在床头发上了呆。这是我么?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呢?这叫什么事儿呢?传了出去可叫我还怎么做人呢?
“谁——”门外忽然传来张援朝的声音。
巩玉华一惊,连忙跳下床来到窗前。
“我。”小机灵的声音。
鬼东西,怎么又来了呢?巩玉华心里暗骂。
“你来干什么?”
“那你来又是干什么?”
“你要是明白人就自觉地滚远点儿。”
“我不滚,你还能把我抱了咬一口?”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又何妨?她又不是你老婆。”
乒乒乓乓,外面传来撕打的声音。巩玉华焦死了,这万一让人撞见了可怎么办呢?这好事儿可是好说不好听啊。出去拉架让他们松了手各回各的家么?大风地里吃炒面可怎么开得了口呢?犹如一头困兽,走来走去,几次都站到了门口可最终还是缩回了开门的手。
这天晚上,宝宝没有回来,这也正是巩玉华她自己所希望的。可是,一直到鸡叫头遍的时候,她依旧没有一点儿睡意,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相比较而言,似乎小机灵比张红卫可优秀得多了。虽说小机灵大了那么一两岁,可怎么看怎么舒服,身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无不透露着一股精明气。张红卫呢?虽说才三十出头,可头发早就谢了顶,人又老伧,看上去都跟五六十了样子,人又老实,能干什么事儿呢?思来想去她便突发奇想:何不就腿搓绳嫁给他呢?反正他跟他老婆闹离婚都闹了那么多年。可又怎么嫁呢?张红卫人虽说是老实了一点儿,可对自己倒满不错的啊,怎么向他开口呢?难道能说自己另有了新欢?砹,对了,与其那么复杂何不就来个省事儿的呢?装疯。
事不宜迟,说干说干。她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来到张援朝的大门口,扯开喉咙大骂起来。
“援朝,你给小娃儿打个电话,叫他回来。”
“你以为那是咱堂屋门灶屋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他出去打工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么?可眼看鸡飞蛋打虫没虫笼没笼了,还打那工干啥呢?”
“我看也只好这样了。”
巩玉华疯了,巩玉华疯了,人们都说,就在赵慧芳失跌的那天晚上。看见谁就骂逮住谁就打,脸也不洗头也梳扣子也不扣。怎么会这样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了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间人们都知道了。也有人说,她没有脸见人故意装疯卖傻,说下大雨那天看见她和小机灵被赵红英逮了个正着,小机灵的腿为啥好好的突然那天后就拐了呢?就是狗急跳墙摔下来摔的。要不,你挑坨屎给她吃,看她吃不吃?于是就有好事者去试,然而,还没等走近,巩玉华就又打将起来。为什么一夜之间了生这么大的变故呢?一个刚生孩子的岳母子无缘无故地失踪了,一个正正常常为人和善的留守女子好好地就一下子疯了,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呢?他们两家以前就是你的鼻子我的眼,加之学生娃子们的事儿,更是雪上加霜,怎么可能又有什么联系呢?天天在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在我们这么多人的鼻子下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呢?于是,有好事之人便悄悄地报了警,可是,那么天过去了,派出所里竟没有过来一个人!
巩玉华也舍不得小机灵,一次风流让她回味无穷,别看张红卫比他小了好几岁,可是……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这天半晌,巩玉华刚钻出茅草覆盖的小沟,还没来得及系好扣子,突然一声尖叫“我的妈啊”就跌坐于地。
“咋了咋了咋了……”小机灵忙不跌地跟了过来。
“你你你……”巩玉华半天咽不出一句话来。
“到底咋的了?”小机灵惊疑地站了起来左右环顾起来:啊——“
各位看官,你道这小机灵看见了什么?原来,河边水草之间漂浮了一具尸体,伏卧着,裸露着上身,已经肿了老高,老长的头发,似乎真是一个女人。小机灵一惊,不由就打了一个寒颤,赶紧跑了过去。好在是秋天,气温并不是太高,尸体还没有过于腐烂,大大小小的鱼圆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大圈。不知什么缘故,死者的右手搭在上面,手指细长,中指还缺了一大截。小机灵一下子筛起糠来,两腿一软扑痛一声瘫坐于地:他清楚记得,那年二十八上午,刚杀吧年猪他正在磨刀石上磨砍刀准备剁骨头,狗中便过来请他去帮忙逮猪。那头猪好厉害啊,又踢又咬甚至于还哄倒了院墙,最后上了七八个小伙子才把那它按住。狗中也是讲义气,中午还请大伙吃了一场。自己本来不喝酒,可人一多也就来了兴致,谁料三五杯下肚也就不知到了东南西北。那天午后刚回家,前脚虽然踏进了门槛可后脚却还在门外,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赵慧芳竟又和自己吵了起来。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也不管年不年月不月,自己也是气极了,一怒之下操起门槛旁的砍刀按住她的右手就砍了下去。虽然她也拼命地挣,可哪还躲得了呢?可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光过去,她的中指就飞了出去。虽经多方治疗,钱也花了无数,可依旧留下了终身残疾。难道真的是她么?不会吧,天下那么大,几十亿人口,难道就不会有与此相似的么?他强打精神吃力地爬了起来,略一迟疑,淌着水走了过去。好在水也不深,连膝盖都还没有淹没,他扯着脚脖子把尸体拉到了近前。
巩玉华撒开脚丫子噔噔噔地跑了下来。
两人一使劲,尸体翻了过来——果然是赵慧芳。
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太阳渐渐落下了山坡,远处的山坡村庄和田野都笼罩于一片蔼蔼雾色。
“我……我……我们……我们该咋办?”巩玉华嘴唇颤了几颤终于迸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小机灵仿佛并没有听见。良久,这才抬起毫无表情的脸木然地看向远方的天空。
那里,一群大雁正展翅努力向南方飞去。庞大的雁阵不住地变幻着,时而呈“一”字型,时而又呈“人”字型。
埋了赵慧芳,两人更加没了顾忌。巩玉华也一歪就歪,明里暗里就开始和小机灵出又入对了。
接到电话,张红卫惊呆了,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会是真的。才几天的光景啊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巩玉华跟了他之么多年,以前他怎么就没有察觉她会是这样的人呢?难道说会是老二他想让自己也回去又害怕自己不回故意扯得谎?可是他做为兄长,又有什么不敢说的而一定要采用这种方式来欺骗自己呢?何况这又是扯谎的事儿么?他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些蹊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立马托人辞去工作连行礼都顾不得要了就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你老婆在小机灵们那儿——”
“你老婆在小机灵们那儿——”
“哈哈哈……大白天在野地里还……”
“你当乌龟了你当乌龟了你当乌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