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倘且贪生,可这董万来死活都不愿去大医院找张治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虽说已是六七十的人了,可耳不聋眼不瞎身体硬朗走动至今还虎虎生风,再活个十数二十年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么?
多行不义必自毙,坏良心的事儿做多了,老一辈的人都心知肚明,可谁也没有说开。
这赵慧芳一走,还正中了小机灵的下怀,和巩玉华一下子就如漆似胶了起来。虽说张红卫走了,可张建国张援朝却还在屋里呀,他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呢?然而又怎么管呢?总不能把人家锁了起来吧?现在正是秋收的大忙季节,家里的棉桃掰不完地里的棉桃摘不及总不能丢了三关求她这一关啥事儿不干天天盯着她吧?她有腿有脚有眼睛,一眼不见这不就跑掉了么?这庄稼又茂盛偏僻的地方又多,这河坡里树林里哪里不是理想的场所呢?何况现在还在装疯卖傻,张家人都管不了了又有谁愿意伸头接砖去管她这淡屁闲事儿呢?
这一天又没的了奶粉,才出生的娃子饿得哭得嗓子都嘶哑了起来,看起来也实在可怜,小机灵也不管他,碗一丢就没了影,没办法董天来只好推出自行车自个儿往街上匆匆摸去。自出事以来,好几天了,他一直就都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本来心情就不好,又添了一个小奶不就子,一会儿屙一会儿尿一会儿哭一会儿哭,小机灵又……即便是偶耳能合上那么一会儿半会儿眼却又总是被那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的恶梦所惊醒。也不知什么原因,这几天,两眼一闭张老旺就总是出现在眼前,花五大绑着,跪得直直的,两眼连一丝的畏惧也没有,冰凉刺骨的河水顺着脖梗子流到脊背,他连哆嗦一下也没有,砰,枪响了,他身子一歪,就像一块石头般沉生地倒在地上……如果不是这儿,屈指算来他也该有八十五岁了吧,八十五,就像荣中那样,你看人家还是老面小伙子,担起水桶连歪也不歪,可他的骨头说不定都已经……自已那时怎么就那么大的火气呢?怎么就容不下一点儿气呢?毕竟是两个小娃子啊,小娃子会知道个什么事儿呢?可自己怎么就……肯定是自己的寿命到了头,张老旺来向自己索命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可为什么就会有那么多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呢?心字头上一把刀啊,看来人该忍让的时候还是得学会忍让啊,再小的纠葛如果不忍那也会闹出滔天大祸啊。特别是在得意的时候,人世无常,哪能总由着你呢?你看那时自己往门楼上一站,锣一敲,谁个不吓得心都是颤的?见到我大气都不敢喘。可最后呢?谁又有自己丢得人大呢?自己混得还像个人样么?人不能傲得太很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啊。要是自己那时不回来,要是那次也被美国鬼子的炮弹炸死哪会有这一茬事儿呢?他仿佛又看到了几个月的连阴雨后好不容易迎来的那个晴天,那一个营几百号人都到山坡上去晒太阳,怎么不知不觉敌人的飞机就来了呢?那天晴得很啊,没得一点儿云啊,怎么就是没有发现没的一点儿的预兆说来说来了呢?难道是从地上冒出来的么?那炮弹好密啊,就跟下大雨一样……唉,冤家宜解不宜结啊,今晚上瞅个空也到他的坟上烧张纸,陪他聊聊,向他认个错赔个不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的坟还在不在。治维这娃儿这么多年了也不回来一趟,那时政策紧,活人都顾之不暇又怎么能去顾及于已死之人呢?好歹之几年好多了,不再讲什么成份不成份的了,中山老弟和他的几个儿子也不知还能不能想起他。自己那时怎么就那么混呢?莫说他还是你一个哥啊,就是随便一个别的什么人那也不能那个样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进入垂暮之年的董万来终于良心了现开始了对自己人生的反思。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想一路想一路走,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在他的身后不断地延伸……
终于过了牛星堰,再上一个陡坡也就到了街上。前面那条横穿而过的省道车辆似乎特别地多,它们仿佛都长上了眼睛,一点儿速度也用不着减,眼看着就撞着你了撞着你了你正提心吊胆无所适从时它既不远也不近硬是那么恰到好处地嘎然而止,既惊出了你一身的臭汗又对你毫发无损。可是董万来每次走到这里却还是不得不小心翼翼胆战心惊。还没走到路口,他就急忙下了车子:这路两旁都是房子,不到十字路口你是看不见有没有车的,可是等你一看到有车再想停下来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然而就在他下车子但还没有下下来的时候也就是在他仰起右腿的瞬间,头又晕了起来,就听扑痛咣当一声,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
也有路人认识,可是谁敢着呢?昨天晚上电视上还在报道城里沿河路上一个散步的老爷子走着走着忽然间就犯了病,倒在地上像狗一样往前爬。有好心人实在看不过眼就拉住十几个人现场看着她去扶。可是尽管如此,当老爷子的家人赶到后硬是拉着不让她离开,还振振有词:不是你闯的你会去拉么?总是你跑不了了这才勉为其难。官司打了一个多月不还是赔了人家一万多?眼不见心为净,要是实在没看见也就算了,这看见了却又不管良心怎么会过得去呢?可是这万一……他一下子想起了在乡中学教书的董思源董老师,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不管怎么说这老董董老师也还是他一个未出五复的侄儿子啊,于是立即赶了过去。
刘思源用一辆板车把董万来送到了乡卫生院,又立马骑着车子赶到七方岗通知小机灵。他不是垫不起那几个医药费,可是自己的钱也毕竟不是大水冲来的,前年借给他们的几千块小机灵到现在都还不认账。刘老师想,只要小机灵点个头,说他手头紧实一下子要拿那么多钱实在是没的这个能力,你先垫着以后我好点有了好点还你,万儿八千对自己来说也还不是太大的数目。然而,小机灵就是不说。
等董万来被拉回到七方岗,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去看不看看呢?当宝宝跑回来兴奋地告诉这一切时,张中山犹豫了。去吧,两家旧仇未了又添新恨,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你的鼻子我的眼谁都见不得谁;可是,不去吧,他跟自己又毕竟是一个爷的……
踌躇了半天,这才出了门。
“你去哪儿?”刚出大站,遇到了赵红英。
“万来恐怕不行了。”
“怎么,你还去看看?”
“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爷的啊,不去看看心里总跟不得劲样的。”
“你敢!当年他要斩草除根的时候他怎么就不说你们是一个爷的啊?鸡毛蒜皮的一件小事儿就把人往死里整,整死了还不解恨,还往人家脖子里灌水,那么冷的天,怎么就下得去那个手呢?他当保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们是一个爷的给你弄一点吃的呢?生怕饿不死你,只要看见你烟囱往外冒一点儿烟就跟疯狗一样带着人跑到你屋里把你锅盖子掀开看看。眼看红卫的家都散了他怎么就不说一声呢?你以为你们是一个爷的有多亲?那远得很,连一般人都还不如。你亲人家吧?你亲人家人家不亲你!那时候队里分稻谷,人家都是堆尖堆尖的,轮到了我们连平都不平……”
“他就是对咱再不好,咱不也混得比他强么?再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好歹他也是一个要死的人了。你还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么?”
“你敢!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只要你敢踏进他们家一步,你就永远别再蹬这个门槛!你就没想想那时我们有多难……”
乘赵红英出去找宝宝回来吃晚饭之际,张中山悄悄地溜出了门。
小机灵家的大门虚掩着,一推也就开了。张中山往里面瞄了瞄,堂屋的门大开着,院子里却没见一个人。他抬起腿就往里走。
“你来干什么?”小机灵突然从大门东边压水井那儿走了出来。
“我来看看你伯。”张中山有些尴尬,“他好些了么?”
“死不了。”
“你就不会说句人话,跟个野人毛样的干啥?”听见说话声,高彩莲连忙走了出来,“来了中山,快,屋里坐。”
“万来好点儿了吧?”
“嗨,别提了。”
高彩莲带着张中山径直走进旁边的厢房。
“万来,中山兄弟来看你来了。”
“小哥——”
“你看他都听不见了。”
“怎么,出血了?”
“可不?”
“什么时候?”
“回来不久……要是看得及时……”
“那怎么不看拉回来干什么?”
“小机灵说没钱。”说着说着就泪眼汪汪的了。
“小哥——”张中山坐在床沿一把拉住董万来那瘦骨嶙峋的手。
董万来已进入了昏迷状态,可是此时却一下子睁开了眼,一见张中山,嘴巴裂了裂却没有能说出一句半句话来,然而眼角却涌出两颗晶莹的清泪。嘴角不断抽抽搐着,似乎有着万语千言……
这天晚上,也就在张中山走后不到十分钟,董万来两腿一蹬就去见了阎王。
虽然早已实行了火葬制度,可是,在七方岗,按照风俗习惯依旧跟以前一样还要做棺材挖坟坑。我们丢下董万来的孝子贤孙如何哭天抢地送他去位县城的火葬场暂且不提,单说留在家里的人们如何地为他操持。七方岗的寨河外有一棵百年杉树,两抱那么粗,用来做棺椁别提有多么合适了,以前好多人家都相中了,可是却没有一家敢动一动,没想到这次支部书记倒主动堤了出来。那还有什么可以说呢?几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提着锯就走了过去。
这棵树也真够结实,日头都偏西多时了却还有一大半,大伙就有些了力不从心了。说来也巧,不早不晚恰恰就在这个地时候小组长张华山扛着镢头走了过来。这是七方岗有史以来第一位由海选而产生的村小组长,为人忠厚。
“华山,快来帮帮忙。”
“中球中,那么多人连一棵树还撂不倒。”
“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来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那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我得先回去吃个馍。”
大树轰然倒下,众人连忙兔子似的四下逃散。树干倒在了一堆麦秸垛上,麦秸垛一歪,树干又扫帚似的滑了下来。就在张华山一愣神的功夫,树干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可惜,才三十出头的他当即就脑将迸裂一命呜呼。
目睹此景,擓着筐子恰好由此路过的赵红英两眼一花一阵眩晕也瘫倒在地。
在人多力量大的时代,人们生育观念跟现在也有所不同,多子多福的思想深深根植于每一个国人的心里,不仅如此,在广大的农村,为了鼓励人们生育,甚至还采取奖励措施,在这种氛围下,哪一家不是开足了马力拼命地生?在七方岗来说,董万来相当不错,大丰收,齐崭崭的五个儿子两个姑娘,叫谁不眼馋?虽然在朝鲜战争中挂了彩,高彩莲又是个跛子,可他是小队里的保管,尽管当时大多数的人家日子过得相当的不顺溜,可他们家却颇为滋润。你想想啊,他是保管啊,小队里的一切收入不都是归他保管么?麦子稻子芝麻绿豆黄豆油,明里暗里什么不敢往家里拿?一个小队来养他一家,他家的小日子咋会不好过呢?可一到联互助组后就形势大变:他一辈子没种过地,高彩莲又等同于废人,一窝娃儿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跟他一个组不明摆着吃亏么?再后来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尽管很多人家年把两年就富了起来,可他家却依旧捉襟见肘没有太大起色。再后来,该出嫁的出嫁了,不该出嫁的也招给了人家,因而在七方岗成了家立了业的也就只剩下了这小机灵一个。
掌灯时分,村外突然传来一阵噼噼叭叭的鞭炮声,锁呐也响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
院子里闲坐的人们立即起来,匆匆收拾了一下便慌里慌张地迎了出去。
吊唁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来了,董武站在棺椁旁不住地还礼,小机灵也在院子里忙开了花。
“老表,你不是在县里开会么?”
“听说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咋能坐得住呢?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人一老,这病那病就出来了,高血压,还要骑着车子去上街。人老了,骨头都硬了,咋能那么好呢?就摔下来了。”
村主任磕了头,董武还过礼,两人又站了起来。
“你们可要节哀啊,人死如灯灭,哭又哭不过来,事已致此,还是应多想想今后啊。”
“可不是?老表,晚上就在这儿算了。”
“算了,我还有点事儿,明天再来。小机灵呢?”
“院子里呢——小机灵,老表找你。”
小机灵立即丢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老表——”
村主任冲他点了一下头:“你出来一下。”
二人在门外找了一个避静一点儿的地方站了下来。
“你知道么,华山不在了。”
“啥时?”小机灵一惊,“咋了?”
“给你们锯树砸的。”
小机灵一下子蹲了下去,双手抱头,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村主任正准备也蹲了下去,小机灵却忽然跳了起来:“死得好死得好!”
主任一怔:“你头不发烧吧?”
这天晚上,小机灵瞅空儿溜了出来,跑到商店买了一大包子东西乘着夜色悄悄向村东头的老村长家走去。主任刚才给他说了之后,他的脑子一直就没有平静,他想了很多很多。村干部,虽然芝麻绿豆大一点儿,连个品级也没的,可却不失为一条富民路啊。这么多年来,自己做了那么多努力,为什么就是搞不成气呢?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看来啊是没把关键人物给搞定。什么书记啊村主任啊,不都还得听人家老村长的么?虽说老村长如今啥也不是了,可人家是族长,说话依旧掷地有声,谁敢不听?屁大一点事儿,没有他老村长拍板,你要是想办成,简直比蹬天还难。
夜幕降临的时候,送葬的人们便开始陆续离开“臭石头”往村里走了,虽说悲戚的气氛依旧笼罩着人们的心头,可谁也没有再哭天怆地了。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悄悄议论着什么。按农村的风俗,高彩莲是不应该来送葬的,可她还有什么顾忌呢?一路上比谁都叫得利害,然而让所有人惊奇的是她竟然是一路骂到了“臭石头”:“董万来啊,我日死你妈啊,你两腿一蹬享福去了,留下老子一个在这儿受罪……”
村主任走着走着猛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支部书记,便走了过去:“小哥,华山这一走,这个组交给谁个呢?”
“你怎么看?”
“自从告状事件后,不少人都觉得后悔。”
“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跟张援朝走到底。一个村子的,你看人家几家才交好些,可自己……”
“你是说张援朝?”
“我是说如果要海选的话,百分之分是他的。”
“二哥说让小机灵搞。”
“为啥?他搞怎么行?”
“二爷说这小子脑瓜子活,而且弟兄多,谁敢跟他较劲?况且如果让张援朝搞,以后谁还听咱的?我看言之有理。别看那加伙表面老实,其实,心里头花花肠子多着呢。”
“可小要灵也太……”
“一会儿洗手时你招呼大伙开个会。”
“这不太晚了么?”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小机灵家的院子里,大伙儿相互谦让着在一个铁盆里洗了手,用毛巾略略擦了擦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村主任抬腿跨进了门槛。
“主任。”
“怎么,要走啊。”
“客走主人安么。”
“等一会儿,我们开个会——哎,大伙都莫慌走啊,洗罢手的就在外面等一会儿,平时都忙,也难凑齐,趁这个机会我们开个会。”
“前天二爹走了,昨天华山也去了,这接连的不幸让大伙心里都很难过,可难过归难过,一些事还得搞不是?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小组不可一日无组长,群龙无首那还不乱了套?所以耽误大伙一点儿时间聚在一块合计合计看谁个合适。”
“书记,你自个拍板不就得了?”
“哎,现在可是自由恋爱,大伙的事大伙自个儿做主。跟以前一样,海选,你认为谁适合就到我这儿来写个名子。”
会场先是一阵轰笑,接着便沉静了下来。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称,只不过还要看看风向吧了。
“我看援朝就差不多。”过了一会儿,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嗯,我看也是。援朝当过兵,见多识广,性子又直。”
“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会是个好鸟?他跟钱有愁嫌钱扎手么?”
“那总有一个好一点儿的吧?”
“我看张老二就行。”
“行个鸟!你嫌他的勾子不深么?!”
“他好不容易被咱喂肥了,再换个瘦壳郎,不吸死你才怪!”
“这话倒也在理,那白花花的票子到谁手里谁会舍得放下呢?”
“我看援朝哥就不会是那种人。”
“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刈,识人识面不识心啊。”
“其实大伙心里都有个谱,也没必要在那儿紧磨。眼看着天就黑了,大伙都忙了一天,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拿准了你就到这儿来画个名。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还没认识谁?都是大老爷们的,还怕燥?搁得住么?”
大伙儿一个个走了过去,接过笔,在一个小学生邹兮兮的作业本上慎重地写上一个名字。
书记和村长趴在一个方凳上匆匆统计着。
喝了一包药,赵红英总算不那么晕了,可心里却依旧疼痛得利害,没办法,张援朝只好又去找杨基兰,可事有不巧,杨基兰突然发起了高热,刚喝罢药,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出门。好在两家距离并不远,张援朝便反了回来把母亲背了去。
“好,现在我公布结果。刚才我们粗略统计了一下,大致落在两个人的头上,一个是和援朝,一个是小机灵。张援朝二十五票,小机灵三十……”
院子里突然炸了锅,乒乒乓乓的撕打声中伴随着高彩莲狼一般地哀号。
“好,要是你们谁都不愿养她,就让她跟我回小李庄住娘家。只要你们的脸拄得出去,不怕人家笑。”小机灵的姥姥虽说早已七老八十了,可底气还是那么足。
支书的嘴巴张得圆溜溜的,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一言半句。大伙也都有些奇怪,却又不便进去劝解。
“援朝哥,你这是干啥啊?”一个声间打破了沉默。
大伙循声望去,张援朝背着赵红英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我娘老毛病又犯了,可杨基兰有事又过不来,我只好把她背过去。”
几个人蹬蹬蹬地跑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正当小机灵和弟兄几个为老母亲的赡养问题而打得热火朝天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大伙一愣,不由停了下来。从外面进来一男一女,他们每人都抱着一个小孩儿。“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打架?这是怎么了?”
大家纳闷了:这会是谁呢?声音怎么会这么熟呢?
“爸,我妈呢?”
小机灵也疑惑了:这会是谁呢?她又在叫谁呢?难道是在喊我?可她又是谁呢?不会吧。他环顾一圈,见别人也全都如他一样满脸写满了疑问,不由又寻思起来。难道说会是小真?……听声音是有那么点儿像,可又怎么可能呢?都那么多年了。然而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这惊喜让他扔下手中那根碗口粗的棍子快步迎上前去。他还是不敢确认,伸出去准备接孩子的双手就那样僵硬地停在胸前。他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是有点像,可外形却无论如何也挂不上钩啊,那么臃肿,就跟四十多岁的样子,不管怎么算小真也才二十出头啊!怎么可能呢?再看这个男的,又矮又粗,傻了巴叽只顾裂嘴嗬嗬地笑,没有五十可也错不到哪儿去。只是这两个小女孩儿倒是机灵。
女人放下孩子,扑上来抱住小机灵大哭起来。
小机灵有点儿懵了,举手无措。
“爸,我妈呢?”霎时,女人终于抬起了头,她扯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是……”
“爸,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小真啊。”
“啥?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爸,我是小真,我真的是小真啊,爸。”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你真的是小真么?”自从小真出事儿后,他多少都在梦里见过了她,他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可谁知……
“爸,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小机灵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破堤而出。盼星星盼月亮,如今总算是回来了一个,可另一个呢?是死?是活?什么时间才能回来呢?怎么就跟个虫弋样一飞出去就不知道回来呢?
其他人一听真是小真回来了,纷纷围拢过来问长问短。
这人倒底是谁呢?难道说真的就是小机灵念叨着的小真么?书中暗表,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小机灵朝思暮想的女儿小真。有人说,她不是出去打工已有好几年没有了音信么?原来,正如人们所猜测的那样,她被人拐了去,卖到陕西一个大山里,成了眼前这个老男人的妻子。老男人虽然老是老了些,却为人忠厚,对她很好,加之她又没有多的文化,也就认了命,嫁鸡随鸡嫁狗随了狗。眼看都过去了好几年,娃子也有了,人们认为她有了坠子,不会再跑了——她就是舍得大人她会舍得自己的亲骨肉么?试了十几次,果不出其然,也就放松了警惕。一晃这么多年也就过去了,这一段时间,小真莫名其妙忽然老是梦见赵慧芳来,屈指一算出来也已经有好几年了,于是也就提出了回来看一看的要求。没诚想人家还真的就应允了。
“爸,我妈呢?怎么没见我妈?”
“你妈……”小机灵如梦初醒。
“我妈到哪去了?”
面对女儿的质问,小机灵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是啊,他能说什么呢?他又敢说什么呢?
“你说啊,我妈到底到哪儿去了?”小真急了,抱着小机灵的胳膊使劲地摇。
小机灵呆若木鸡。
“你说啊,你说啊,我妈到底到哪儿去了?”
“娃儿,我给你说了你可要挺住啊。”
小真心砰地一沉:“奶,我妈她……”
“嗯,她不在了。”
“啥病?”
“红斑狼疮。”
“为啥不看?”
“你问你爸看了没有?钱花了一汽车,可又有啥用?全打了水漂……”
小文似乎觉得好奇,也凑了过来。
小真冷不防看到肩头的铁丝,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的妈呀,你是谁?怎么这个样子?”
结果终于出来了:“下面我宣布投票结果:张援朝四十五,小机灵六十七。”
“都散了散了吧,明个儿都还要上地呢。”
会场沉默了,对谁的当选似乎并没有听见,都静心地听着院里面的故事。经支部书记这一提醒,方才如梦初醒。
“我们不是都商量好了都投援朝哥么?”
“是呀?我也在纳闷呢。我们这么多人都投的是援朝可怎么……哎,你投的是谁?”
“我投的也是张援朝啊。”
“还能是谁?张援朝呗?”
“我也是投的他,跟着他干肯定没错,人家现在才交几十块钱,可我们呢?”
、“当初人家记者来采访,援朝还跟着呢,想让你也做个证,可你小子鬼精鬼能的,比兔子溜得还快,现在后悔了?”
“那时……那时……嘿嘿嘿,那时谁会相信胳膊会拧得过大腿呢?”
“哎,所有的人投的都是援朝,没有谁投小机灵啊,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票呢?会不会是……不行,走,我们问问去!”
人们刚要围拢了过去,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惊叫着从村外跑了回来:“不好了不好了,王昕静被董世贵抓住了,满身都是血呢。”
“咋了咋了?到底是咋回事儿?”
小姑娘们停了下来,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刚才我们去董世贵那儿买‘香姑娘’,他伸手就来抓我们。我们赶紧跑。王昕静没跑了,就被他抓住抱进了他的棚子里。我们跑了好远,见他没追来,又转了回去跑,这时就看见王昕静哭着走了出来,裤子都掉到了脚脖子上,腿上,衣裳上都是血。我们吓死了,就赶紧跑了回来。”
嗡,老年人们顿时泪如雨下:“快去对她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