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机灵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把民兵用的歪把子枪往旁边一扔,下意识地往窗边望去。这一看可不得了了,立即暴跳起来:“谁放走的?!”
夜深了,可谁也没有去睡的意思,默默坐着。两个小娃娃直顾打瞌睡,脑袋一失失的。
“吱——”大门被轻轻推开。
大伙儿一惊,不约而同别着头往外望去。
一个瘦小的黑影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看家狗“汪”地一声闪电般扑了上去。
小机灵一惊,立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狗——”
眼看看家狗就扑到了那人身上,小机灵身上的汗“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大家的心也“嗖”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可就在要咬住却还未咬住地那一刹那,看家狗却出人意料地收住前爪变得温顺起来。
“谁?”小真轻轻地问了声。
“不知道。”小机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的惊诧与狐疑。
看家狗一边往前走一边亲妮地往那人身上拱着。
黑影终于出现在了光晕里。
“小文?”小真失声叫了声,“怎么会是你?”
小文默默无语,呆呆地站着。
“你?怎么会是你?”小真怔了片刻,立即弹簧般跳了起来,一下子冲到她的跟前“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你憨了你傻了么?嗯?你遇到了什么?难道你的罪还没有受够么?你告诉我,说!说!你回来干什么?”小真拼命摇着她的双肩,发疯了一般。
小文那被洞穿了的肩膀似乎已长满了老茧,没有了丝毫疼痛的感觉。她摇了摇头。
“那你是为什么?嗯?告诉我,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说你们那就那么穷以至于让你还贪恋这畜牲一般的生活?难道说你就忘了含辛茹苦天天为你茶不思饭不想形容蒿枯的父母么?难道你就忘了你的爷爷你的奶奶么?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飞了他们可天天都还在为你焚香祈[祷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让他们怎么活呢?他们天天以泪洗面可还怎么工作呢?前以你跑不了也就算了,可如今你为什么跑都跑了却又自个儿回来了呢?你对得起他们的养育之恩么?”
小文终于轻轻地啜泣起来:“可我还怎么有脸回去见他们呢?我还怎么有脸面对我的老师我的同学呢?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是有地位有脸面的人,都是争强好胜如果他们的同事知道我这个样子,他们还怎么有脸在那混下去呢?他们怎么受的了这个打击呢?他们是那么疼爱我,我又不瞎又不聋,又不是憨子又不是傻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他们身体又不好,不是这病就是那病”,万一一口气上不来,那可怎么办呢?与其把他们活活气死,还不如让他们就这样多活几年的好……”
赵红英也没有睡着,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嫂子,咋现在才过来啊?”是姜拍子的声音。
“等老头子回来吃饭等到现在可还没回来。”
“是不是又到公路边去了?”
“还是不是呢,那肯定是,哪有不吃腥的猫?你见过么?满世界的男人哪有一个好加伙?”张凤仙将了一军。
“昨晚上不是把老二的牛给拉了么,他害怕年青人火气冲再闹出个是非来,他就自个儿去要去了。”
“土匪……”
“算了算了不提那事儿了,一提啊,我这胸脯子就闷得难受。哎,嫂子,我刚才说一个死得早另一个必定活得扎实这几个鬼还不信。”
“啥意思?我也不信。”
“不信?你看三爷死得好早,年青青的,还不到三十吧?可三奶呢?你看头发白得都跟银簪子一样,不还刚强得很?拄着拐仗跑满庄还不说,一到农忙还提水做饭呢。我们才来那时她不就是一个老奶子了,如今恐怕都有一百多了吧;你看不还四哥不也是?四嫂子生第一个时大出血死了,四哥又当伯又当妈……”
“你说这儿倒也像,东官庄好象也有一个……”
“嘿,日你妈,真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如今都啥年月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林子大了,啥鸟都有……”杨基兰背着药箱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味着,实在是忍俊不禁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艾滋病,是绝症,染上身,会丧命。
病虽险,请莫惊,要预防,须记清:
不嫖娼,不卖淫,莫吸毒,免上瘾;
青少年,重童贞,结婚前,要自珍;
好夫妻,贵忠诚,忌乱性,婚外情;
懂自爱,求洁身,能做好,保太平……”
刚走到屋后的堰堤,便听见几个小姑娘如鸟雀般欢快的歌声从自家门前的空地上传来。
一转身上了碾盘搭建的小桥,自家门前的空地蓦地出现在眼前:原来,这些孩子们正一边跳着绳子一便津津有味在唱着。
“娃们的,今儿怎么又没有上学啊?”
“星期天还上学?!”歌声嘎然而停,孩子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叫唤开了。
“你们唱的歌怎么变了?老子记得以前好象不是这个吧?是不是又是老张头给你们编的?”
“可不?张老师回来了,教我们好多呢?”
“人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日他妈真看不出来老东西还的确有那么两下子呢?”
“岂止两下子,简直三下子。他会的可多了,不仅教我们唱歌跳舞,还给我们讲故事教我们做作业呢。我们再也不用去逮螃蟹捉泥鳅爬电线杆捣鸟窝了。”
“娃儿们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可要好好地跟他学,艺多不压身,那些东西别看平时没的有,一到关键时候还真少不得呢。你们看赵红英……”
“赵奶奶怎么了?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得很,都好到阎王爷那去了。”
“婶,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老半天了。”这时,从南边树林里忽然走来一个蚂虾似的青年男子,出奇得瘦,蔫黄瓜一般。
“你……”杨基兰抬头一看,确有点儿似曾相识。
“婶,我是世军,怎么,认不出来了?”
“哟,真是你个狗东西呀,老子还当是谁呢?日你妈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都脱相了。是不是跟你伯那个老东西一样挣那么多钱搁那儿让它下仔吃也舍不得喝也舍不得呀?哎,你不是在深圳打工么,怎么这不年不月的回来了?”
“身子有点儿不得劲。”
“不得劲怎么不在那儿看看算了怎么还这远往回跑?”
“那儿不是没的你瞧得好么。”
“我日你妈在外面跑几天是不一样啊,都学会说话了啊。人家大医院的专家还不如我?是不是舍不得花那几个钱?”
“那儿说是一时半会也瞧不好,叫住院,那得好多钱啊?!听人说不打针不吃药光床板费一天就得百十块呢。”
“舍病啊还怪厉害还要住院?”杨基兰开了门,张世军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小女孩儿们也一拥围到了门口。
“医生检查后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叫到广州复查。我哪有那么多钱?与其到广州还不如回来方便。”
“没说啥病啊?”
“我问了,人家不说。”
“不会是艾滋病吧?现在的年青人……你狗日的是不是在那儿不好好地混看人家女孩子漂亮就……”杨基兰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好长时间了?”
“很有几天了。”
“啥症状?头疼么?”
“疼,有时还非常厉害,就跟针扎似的;不知怎么弄的有时看东西眼睛也是模模糊糊的;以前上班带加班一天干上十几一二十个小时都觉得没啥事儿,可现在不知道怎么弄的将上班干不到一会儿浑身上下就没的了劲,还好出虚汗,有时还恶心呕吐……”
“不是有娃儿了吧?裤子解开,让老子摸摸。”
“摸啥?”
“还能摸啥?你小子的老二呗。”
“婶……”
“怎么?还难为情?嗨,日你妈还真有点儿像。”
“婶,像啥?”
“还能像啥?艾滋病!”
“世军得艾滋病了——,世军得艾滋病了——”孩子们叫喊着一哄而散。
“啥?爱死病?爱死病是啥病啊?是头疼还是屁股痒?人啊,看来还属于贱东西,过不得好生活,这生活一好啊那啥稀奇古怪的病就都出来了,我们那时候啊……”
“奶,不是爱死病,是艾滋病。”
“啊,不就是爱死病么?”
“哎呀,是艾滋病。”
“哦,是艾滋病啊。”
“就是那不要脸的病。”
“尽瞎扯,那玩艺几十年都没有了怎么现在会冒出来了呢?”
“小丫说,世军在杨基兰那看时她们亲耳听到的。小丫还说,世军前脚一走杨基兰后脚就赶紧用香皂把手洗了几十遍,还背着药桶在屋里屋外打了好长一段时间呢。你说,要不是世军真的得了那病,她怎么会这个样呢?以前给谁看病也没见她这个样啊。小丫她哥说这病还会通过唾沫传染呢,别看他离你老远,但是他说话溅出了唾沫星子风一吹到你身人你就也成了那个病……”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世军得了艾滋病”的消息便长了翅膀一般在整个七方岗传得沸沸扬扬……
世军又想起了宏伟,他还在复习功课准备考研究生,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一点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