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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八章阿勇复学记

作者:胡蝶兰32 当前章节:151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4

凌晨两点,一个大城市郊区的专瓦厂。没有风,天气干冷干冷的,一轮昏黄的月亮镰刀似的悬挂在天际。一个矮小的少年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借着朦胧的月色,敏捷地跨过一个又一个酣声如雷的工友,机警地环视一周,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后的马桶旁,屏住呼吸努力地往外听,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地将草帘掀开一个缝儿悄悄地探出头去:除了一个又瘦又长的电线杆的影子外,外面什么也没有,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狼狗或许也和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看守一样惧怕外面的风寒而蜷缩进了自己温暖的巢穴。少年不再迟疑,立即钻了出去,沿着墙根幽灵一般躲躲闪闪地来到早已观察好了的围墙边,踏上砖坯垒成的凳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机警地环视一周,双手往上一攀,两腿一缩,便猿猴一般落到了对面松软的土地上,稍一犹豫便飞一般奔向远处无边的夜色……

这少年便马武县桃花乡原初一(六)班的阿勇,一年前,从外面打的人回来说,外面的钱可好挣了,读书干吗?有啥用?是能当饭吃呢还是能当水喝?即便祖坟上冒了青烟你的辛苦没有白费考上了大学,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莫说一个小小的大学生,就是研究生现在都一抓一大把,你问问他们又能干什么?卖猪肉,搞传销……一个卖猪肉的搞传销的,三岁娃儿都会,搁得住要那么高的学问么?二中去年考清华的那个娃儿不是死了么?为什么?就是一个字,“钱”,不要说自费生,就是正儿八经凭自己本事考取的,一年没的个万儿八千行么?你老子有那么钱供你么?他舍得么?话又说转过来,大学毕业也是打工,现在出去也是打工,早晚都是一个打工,可是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钱呢?还不如现在就弃学出去挣大钱干大事业。十二三岁的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不,邻居大明不就是小学二年级还没上到头么,可人家贩鸡蛋不照样财源滚滚么?前年秋里才盖上三层楼,去年春上就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娶到了家,今年还添了一个胖小子,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村里村外哪个不羡慕三分?就是七方岗上的头面人物见到他不也是慌得屁股流尿?人家张彩云箩筐大的字不识一个,打了两年工回来不但穿金戴银坐上了崭新的桑塔纳,就连一向敬而远之的乡长大人不也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一脸媚相让人看了就觉得恶心?数学老师名牌大毕业可谓学富五车,怎么连老妈有病都看不起呢?为了晋上一级工资,姑父不就是一夜悉白了头么?可那又有多少呢?二十二块,还不够人家大明填个牙缝儿张彩云呼个屁屁机呢。难怪那次老师训那个学生上课睡觉他的家长竟然找了去说‘学不学到不要紧,修个个儿就行’呢。当眼珠顺溜过来后,他就一溜烟地跑回去嚷着不读书了要出去打工挣大钱干大事业。无论是小机灵还是赵慧芳,又谁舍得呢?两个闺女出去到现在都还没个音讯,要是这个再出去……可是,过了不久,生性倔犟的他就自个儿辍了学悄悄跟着人家外出了。那天,刚走出火车站他就看到了招聘的横幅。心里一下子就跟吃了蜜一样甜——倒还真是的,瞌睡来了遇枕头,前脚刚一踏进来后脚就可以上班了。那里人山人山海万头攒动,他生怕去晚了被人家抢完了就没有了他的事儿,提着行礼就挤了过去。谁料同伴一把就把他给抓了回来:那是咱去的地方么?你睁大了眼睛瞧了仔细,人家要的最低可都是本科生!“你怎么知道?”阿勇就有些诧异了。虽说他也并不知道本科生是个什么东西,可同伴的表情再明白不过地告诉他那可不是他们去的地方?同伴没有理他,把手往条幅上一指就径直往前走去。阿勇有些舍不得,别着脑袋往后看。刹时,这才看到未尾那个小括号里的几个蝇头小字——本科以上。一丝阴云顿时袭上心头——他就有些失落,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不也是一个本科生呢?一回头,不见了同伴,这才慌里慌张地追了上去。他们上了车又下车,下了车又上车,再下车再上车,再上车再下车,天都黑里咕咚的了那辆“麻木”这才嘎吱一声停了下来。他正在纳闷:这不是大城市么?怎么连一盏路灯也没有呢?“下!”同伴在下面催促着。“我们干啥活?”“弹棉花!”他一下子就懵了,眼前立即闪出绑在背上的那张弓拿在手上的一个木椎,蒙住脸的大口照和落满尘埃的衣服。门开着,中间的矮凳子上放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影影绰绰,就象一粒小黄豆。漆黑一片的夜色里,开着门的小屋就似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魔,令人不寒而栗。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走进那个小屋的,他记得那间小屋确实不大,乱七八糟的家什里也就将将放了两个地铺,墙壁脏兮兮的落满了油污,一个个大大小小蜘蛛网横七竖八彼此交织着。“我们不是要挣大钱干大事业么?”同伴没有理他,把行礼往角落里一扔躺在地铺上大腿翘着二腿眯上了眼睛。他有些难为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哼——”他一颤,后背当时就冷嗖嗖地。是同伴么?同伴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声,他已明显睡着了。可是谁呢?难道有鬼不成?他睁大惊恐的眼睛巡视着,这才发现门后靠着墙还坐着一个人——这就是后来他的师傅,一个四十好几的男子,胡子拉茬,似乎好久都没洗过了脸。阿阿勇和同伴都是为他打工的,每天跟着他东游西逛打棉花兼收一些破被套,有时顺手牵羊还摸些鸡子偷些狗。这就是我的大事业么?阿勇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他怎么会甘心呢?做错了事儿或者没完成老板交待的活儿老板还要罚跪沙粒,而且要命的是一旦没了活老板还不给饭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他阿勇还是一个半大小子累死老子的年龄,不吃饭怎么会行呢?一天中午,当他和同伴又在绿眼对绿眼时,他忽然心生一计,脚底摸油溜了出来。他再也不想回去了,他就不相信,他一个堂堂三尺男儿还会在这儿饿死不成?他就不相信他阿勇就不是一个干大事业的人,人家都干得成凭什么我就干不成呢?我是比人家少一条胳膊呢还是少一条腿呢?我什么都不少啊。他就去了人才市场,和人家一样站队和人家一样填表格和人家一样焦虑地等待。可是,令他气愤的是每次等了半天终于到了跟前人家却连看都不看就把他的东西扔到了一边。他就和人家讲理:“凭什么这样对我?”人家就笑容可掬地对他说:“小朋友,一边玩去。”他就有些急了:“我是出来挣大钱干大事业的,我不是小朋友!”人家就让他拿身份证,可他哪有呢?他的身份证早让那个该死的棉花匠给没收了。人家又问他毕业证呢?他又无言以对。他本来也有一个毕业证,可那是小学的。那次,一个人又让他拿,他也不含糊,唰地就递了过去。谁知立即引来一阵轰笑:一个小学生还想来应聘大学生的职位!他面红耳赤,连要也顾不得要了扭头就钻进了旁边的人群。他就不相信,这么多人的城市,人家都没饿死怎么就会偏偏饿死了自己呢?他就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太阳落山了,街灯亮了,店铺关门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惊恐与不安——衣袋里还有三百块钱呢,万一被谁偷了抢了可怎么办呢?那次棉花匠搜身的时候,这几百块钱就没有被搜了去——他藏得实在太好了,他早有准备——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那毛把两毛钱,你可是连那厕所也进不去的呀。眼看路上好久都没有再过一个人了,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地方,赶紧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了110。他想,公安局不是有值班室么?自己在里面呆上一晚两晚也是未尝不可的。谁知人家一听他虽然没有身份证却还有钱,就热心地给他告诉他哪儿哪儿还有旅馆。可他又知道那是哪儿呢?于是,又往前走,谁料前面竟然还有一所大学,校园里竟然还有好多椅子,天公做美,他和衣躺在了椅子上。第二天早上,当他走出校园正经过一个街道的拐角时,一辆卡车忽然在他身边嘎然而而止:“五个。”司机探出了头。他正在想什么五个时,就见旁边拉板车的人呼地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往上跳。他这才明白:这才是自己能干的啊。一扭身,抓住车箱板就爬了上去。“下去下去下去!”“你们怎么不下去?”“扛麻袋你干得了?几百斤呢。”他又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了,钱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丢了。这天晚上,就在他饿的晕头转向时,一个好心人给他买了块烙饼,并给他介绍了一个活。于是,他的梦魇又开始了……白天,他和工友一起拉砖坯出砖瓦,入夜,他就得帮老板干家务。老板虽说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可是却讲究的要命:桌面每次都得擦得能够照出人影,地面每天都得拖得一尘不染,就连卫生间都得拖了一遍又一遍。这些活好歹也在学里干过,他勉勉强强还凑和得了,可是,令他难以忍受的是每次冲洗完卫生间,他还必须从尿槽里舀上一杯灌到肚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不就是一个拉屎撒尿的槽子么?何必呢?可是,老板说了,只有你自个儿不邹一下眉就喝得下去,那才说明确实是冲洗干净了。起起初,尽管每天都累得要死不得活,可是他却很满足:虽说一个月也才千把块钱,可是,比起父母来说不是还强多了么?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不仅赚不到一分钱反而还欠人家一屁股两肋把骨的地金,看来啊,还是打工好,上次只不过上了当受了骗吧了。农村人不惜力,哪个不是伸长脖子跟牛马一样没白天没黑夜地在田地里苦扒苦挠呢?挣两分钱确实不易啊。后来,天冷了,手一触着水就浑身打颤。老板的脾气就来了,稍不如意就掴耳光,有时还罚跪,动不动主拳打脚踢,不给吃的,更可恨的是原先讲好的1000元工资却无缘无故地降到了600,扣下乱七八糟的也就所剩无几,并且一直还挂在帐上到不了你手中来。今晚,老板又生气了,把一盆洗脚水踢到了他的身上,落汤鸡一般,他冻得瑟瑟发抖。可是,老板仍然气不出,顺势又踹了他一脚。他不敢哭,爬起来把地上的水搌尽又一个人拎着拖把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半里外的堰塘……躺在四面透风的工棚里,他筛糠一般地哆嗦着,委屈的泪水再次如波涛般汹涌而出……都是滴水成冰的季节了,在家早已是烤火盆坐被窝的时候了,可这又破又硬的棉絮又怎么能抵御料峭的寒意呢?想到家,他不觉又想到了疼他爱他的父母,在这样的日子里,父母的情况又该如何呢?他的他们离开的太久了,天天的劳作,他们的音容笑貌在他的记忆里已有些暗淡了,他哪里有一个放屁的空去想他们呢?唉,打工,打工,都是这打工,如果不是因为打工,他又何尝会受这样的苦呢?刀在石上磨,人在难中炼,受点儿苦按说也未免不是好事儿,阿勇其实也不是一个怕吃苦的孩子,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伢怎么会怕这儿呢?可是,如果真的再这样下去,他担心自己怕是真的要给累死这里了:白天已累得他散了架,晚上又要连轴转,莫说小小年纪的他,就是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他也受不了啊。下午,一个灯炮突然炸了,电工恰好不在,老板的一个亲戚便自告奋勇地爬了上去:如果不是一个憨子傻子,换一个灯炮那还不小菜一碟?他果然利落,爬上去三下五除二搞定。便喊着让别人拉开电闸试试。电闸近在咫尺,然而旁边的那个人却不敢动。别人便嘲笑他,老板的那个亲戚也骂他:那么简单的电牌咋会看不懂呢?他无地自容,一伸手就拉了一个,谁知正好拉在闸刀的铜片上,就听咚地一声,连人带凳掉进了转得正欢的粉碎机。人们赶紧去跑过来关,可那人竟然连一根骨头也没有了。这件事深深刺痛了阿勇,如果他上了初三,有了一点儿电学知识,何至于如此呢?他下定了决心要跑,不管狼狗多凶,不管打手有多狠,就是被拉回来活活打死,也一定要跑。就是不跑,早晚一天也是要被活活累死这儿的……

阿勇饥肠轱辘,头晕目眩,双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仿佛一阵风都可能把他吹走。再不逃就只有等死了。可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莫说死一个两个,就是死十个八个又有谁个会在意呢?可是万一逃不掉又给抓了回来,那可真的就是死定了。才来不久,他就亲眼看到那个贵州人被抓回来活活打死的情景。那还是个中午,本来,他还在拉着车子往窑里送,可打手却喊他们出去列队,于是也就亲眼目睹了那个残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也?”蓦地,他想起了这个句子,想起了语文课和语文老师。其实,语文老师也挺不幸,虽然上学很勤奋,成绩也很好,可一逢关键时候就出事:小学毕业身上长疮,仅以0。2分之差与重点无缘;初中毕业出现昏蹶,可是仍高出一中录取分数线二十多分,学校推荐去地区上,然而鬼使神差差点儿连学也没的了上;高考又是那样,老师和算命先生都劝他放心大胆地去报尽可能记的学校,譬如清华或者北大什么的,可是,事与愿违,结果竟差一点连最低的县电大也没考上;毕业后勉强分到了这里,却无缘无顾又成了校长的眼中钉肉中刺,时刻寻找机会欲除之而后快。阿勇实在没想到自己竟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借口。别看他平时傻乎乎的,其实不然,心里机灵着呢,管他啥东西,一点就会,因而尽管平时不显山露水,可也差不到哪儿去。然而,自从打起退堂鼓后,下课生龙活虎的他一上课就成了焉猫。在无数次苦口婆心促膝谈心仍没有丝毫效果时,恨铁不成钢的语文老师忍无可忍便平生第一次动手打了他,谁知,这司空见惯的一拍掌竟一下子把阿勇打出了校门,也把他自己打到了一所僻远的小学。此时此刻,阿勇后悔的真想狠狠掴自己几十耳光:如不是自己躲在同学家里给父母打电话说自己坐在也不知开往哪里的火车里,他们怎么会跑到学里又哭又闹呢?为了让父母百信不疑,自己竟然还专门挑选火车经过时打,唉,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一路逛奔慌不择路,突然,一个趔趄,阿勇就一头栽进一个泥潭子里,仿佛踩在一层棉花上,两脚虽然很快就着了地,却也没有停下来,他一直下沉着。冰凉刺骨的水很快就没到了他的大腿根。他一惊,立即伸开双臂仰着躺了下去。他依记得有个工友似曾说过,以前在围墙外取土,形成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大坑,因为当地老百姓反对,才不得不放弃,年长月久,便填满了淤泥。他不记得那个工友为何而说,或许因为有几个工友跟他一样实在忍爱不住也想逃跑,谁知刚跳出围墙就被看守发现,立即带着狼狗便一窝风地追了上去。那几个工友跟他一样,慌不择路,陷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当时还想,这斯肯定跟老板有关系,要不就是想吓唬吓唬自己,谁知……阿勇知道这一招,在上《过草地》一课时他就想试一试,嘿,没想到竟在这儿……

深一脚浅一脚,阿勇一身泥泞不住地颤抖着,他抬起头仰望那深邃的苍穹。那熟悉的北头啊,此时此刻,你在哪儿呢?他揉揉涩涩的眼帘,努力回味着地理课上的内容,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地理老师似乎讲过,如果在野外迷失了方向,你就去找北斗星,它就会告诉你东西南北。可它到底指的是哪个方向呢?阿勇挠破脑门也实在想它不起。他拼命撕扯着自己满是泥浆的头发:当时听着听着为什么又分了神去想打工呢?打工真的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么?你看你这不是出来了么?这才好长时间啊,怎么就混得人不人鬼不鬼差点连小命都没的了呢?不经一事儿不长一智,喇叭是铜锅是铁,这回你就服气了吧。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耐,有本事者闯遍天下,无知识者寸步难行。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蒙蒙亮了。阿勇觉得老板实在追不上了,这才放心大胆地停下来歇歇脚。尽管肚里早已战鼓雷鸣,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可一想到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欢快的歌。没有盘缠,他不得不沿路乞讨。尽管给自己鼓了无数次的劲,可还是错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没想到刚一伸手脸还是腾地就红到了耳根。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啊。在家乡,他的家里虽然说并不富裕,可吃穿却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会用得着低三下四吃人家的眼角屎呢?唉,都是因为想打工挣大钱干大事儿啊。“叔叔阿姨大妈大婶,可怜可怜我吧。”天啊,我的大事业竟然是沿街乞讨!他痉痛苦地闭上眼睛。胃部又是一阵痉挛,不得不又重新睁开眼睛。饿啊。在家千日好,这出门一时难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他又是一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呢?他恨恨地打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子:还想干大事呢,怎么连这一点点的小事也干不了呢?他咬着牙包着眼泪暗暗下了决心:前面要是再有一户人家,一定不能错过。人生最可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只有这一次,只要还活着,什么都还可以再来。

前面又出现了一户人家,那个中年妇女打开门,端着一筛子谷子出来了。阿勇心里一惊,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

“阿姨——”也不知鼓了多大勇气,他终于喊了出来。

那位中年妇女猛一回头,惊奇地望着他。

他本想说“可怜可怜我吧!给我点儿吃的。”可嘴巴却跟僵了似的颤了几颤什么也没说出来。

“干啥?”妇女看他这副模样,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驰了下来。

“求求你,给我点儿吃的吧。”

“有手有脚有脑袋,还用得着走这条路?难道别人的东西都是大水冲来的?”一个大汉横眉怒目,“滚!”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犹如泄气的皮球,他一下子就瘫坐在了那硬梆梆的地面上。虽说没有风,但他的脸却象刀割一般火辣辣地疼,滚烫的泪水一下子象断了线的珍珠扑踏扑踏砸一地上。他不是没见过要饭的,也不是没见过他这般窘困的。那是去年大年三十的午后……

天寒地冻,街上人头攒动。都大年三十了,可置办年货的依然摩肩接踵。都是午后两点了,在位于县城最为繁华的商业大厦前,一个衣着单薄的男孩正笔直地跪着。也就十四五的年龄,跟他相仿,消瘦的面孔根本掩饰不住他那未脱的稚气,发白的校服如何能抵挡这冬的肆虐呢?浑身上下不住地瑟索着,而面前那空荡荡的钵子和一沓鲜艳的奖状却分外的惹人注目。

或许是司空见惯了吧,谁也没有在他的面前多留一眼。

一个大腹便便西装革履老板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喂,小叫花子,你从哪弄那么多奖状?”老板满面红光,或许在上面的九龙宾馆刚刚潇洒过吧。

“下学期我还想上学,可奶奶供不起。”男孩儿轻轻抬起头,呆滞的目光分明写满无肋的悲哀。

“上一辈不管下一辈人,你老子呢?”老板颇有兴趣。

“爸爸大前年跟他们厂里的会计到海南去出差,一直到现在就没回来。妈妈下岗后也没的了音信。奶奶拾破烂供我上学,可不久前遇到了车祸,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凄惋和不幸终于扯住了一些好奇人们的目光。

老板很是得意,将军肚微微挺了挺:“上不起还上个啥呢?你睢我,我就没上过一天学,不照样当老板。”说着,手一伸,在旁边一个粉面桃花的脸上轻轻捏了捏,一脸的得意与不屑,“大学毕业又能怎么样呢?不还是照样要打工?”

粉面桃花的脸很嫩,娇艳欲滴。一声娇嗔,便小鸟依人般向老板身上蹭去。老板手一伸,搭着肩膀将她揽到怀里。

“可是我想上……我奶奶说,她吃了一辈子没文化的亏,一定不能让我再走她的路……”

人们逐渐围拢了过来。

“给你一百,敢要么?”老板更加神气了,一伸手从胸前夹出一张新崭崭的百元大钞。

男孩儿不假思索,立即冲着地下就磕了个响头。

“喊个‘爷’。”

男孩儿一愣,立即僵在了那里,清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喧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男孩儿就是不吭也不嗯。

老板尴尬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就喊一个么,也就一个,上嘴唇往下嘴唇上一碰,就是你的了。”粉面桃花朱唇轻启,声音竟也如山泉般清洌干甜。

“是啊,不就是一个爷么,那又有什么了不起了的?”人们似乎也有些愤愤然。

男孩儿依旧一丝不语,就像一根倔石头,直直地竖在那里。不知啥时他那本来略略弯着的背竟直了起来。

“再加五十。”旁边有人在喊,似乎在给老板解围也是在给少年解围。

“加五十就再加五十。”老板的尴尬瞬间冰消雪融,松开臂弯像他媳妇却又像他姑娘的粉面桃花,动作很是豪迈。“喊啊,喊一个这就是你的了。”老板很有耐心,弯着腰,不住地晃动着。红绿相映,很生动很鲜明,就像一幅画。

男孩儿雕塑一般,屹然不动。

“小子,你还在犹豫啥?花得着。”看热闹的人都有些着急了。

男孩儿紧咬下唇,沉默着,斗大的泪珠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老板幸幸地走了,围观的人们哂笑走了,只留下乞讨少年那孤单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瑟……

阿勇当时还在笑他榆木疙瘩,都什么时代了咋还这样开不了窍呢?不就是喊个“爷”么?有什么不得了的呢?上唇往下嘴唇一碰不就得了?别看现在你问他喊,扭个屁股他问我喊老太我还不一定理他。可说起来轻巧没想到事一临头自己竟然也……

“我说你,小小年纪不在家好好读书,咋弄成这个样子呢?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阿勇懵懵懂懂毫目的地想着,猛然听见这样一句似曾相识的话,一激凌,啊,一个盛着馍的白瓷大碗出现于自己的面前。一抬头,一个痛习疾首的老太太正万分怜惜地看着自己。略显几丝浑浊的眼神里,他却分明看到了疼他爱他的姥姥的身影。自己下定决心要出来打工的日子里,姥姥不是也这样规劝自己的么?一想到姥姥,一想到姥姥的那种眼神,阿勇鼻子一酸,眼睛便噙满了泪水。如果能略略认识几个字,她何至于被人贩子卖来卖去啊,可是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无论如何就是听不进呢?此时此刻,他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可又有什么用呢?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他刚要说一声“谢谢”,不争气的眼泪终于提前溃了堤。“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望着老婆婆渐渐远去的被背影,阿勇的心又翻江倒海起来。

如血的朝阳喷薄欲出了,东方已露出万道光茫。阿能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牵魂梦绕的家就在与太阳相背离的地方,照此走下去八九不离十准会错不到哪里去。他擦干眼泪,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路跑了下去……

当影子在脚下最终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小圆点时,他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走哪条呢?他抓耳挠腮一进怎么也拿不准,灵机一动,想起贴身内衣里还有一张邹巴巴的地图,便小心翼翼地伸进手去。别看它只有手巴掌那么大一块,却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全省的村村落落。阿勇上地理课时学过,电影电视中也常见,特别是一些军事题材的片子里,一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拿了出来,就好像醍醐罐顶,不用别人说,哪去何处,一下子就知道了。前天晚上,老板又要他去拖地下。都是滴水成冰的季节,撒泡尿尿都还没有跟地面亲到嘴就已冻成了冰棍,那水凉成什么样不用说便可想而知。他会心疼你怕你冻着让你用用他的电抽起来的机井里的水么?井温水井温水,别看外面是冰天雪地寒风劲吹,可外于深表深处的地下水却依然还是有几分暖意。可是,事实上,这分明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好像让一匹饥肠鹿鹿的恶狼大发善心,怎么可能呢?如果真会这样,怎么不让那么多想家的人回去算了而一定要把他们像牛马一样圈着甚至于被活活打死呢?他得提着拖把里把远的路跑几个来回到堰塘里去。虽说白天已累得筋疲力尽,可是,谁又管他的死活呢?老板那宽大的地面从来就不会因为他的晕头转向与头昏眼花而容许他留下一星半点的瑕渍,老板那恶狠狠的眼光和他那头恶狼一样总是让他不寒而栗。那天晚上,当他好不容易拖完最后一把正准备抬起沉重如铅的双腿往外走时,老板忽然来了兴致,又让他去拖微机室。那声音仿佛就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阴冷阴冷的,阿勇听起来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虽说自己还发着高烧,两腿都拉不动,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要不想落个皮开肉绽,只得唯他的命令是从。一经一事,不长一智啊,在家里,那么多人,谁不把自己当成心肝宝贝呢?含在口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飞了,要星星没有人敢去摘个太阳,可是,如今,谁又把自己当成人呢?在家里,就是被蚊子叮住了,爸爸妈妈哪次不是心疼的又是慌里慌张地四处找药又是不停地自责呢?然而自己却不领情!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耐啊。他一边艰难地往水塘边挪移一边回想着,这次可真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喇叭是铜锅是铁,可是,是不是有点儿迟了呢?我还回得去么?!微机员和阿勇的年龄相仿,本来也在下面当苦力,那次老板一不留神把电脑弄成了死机,谁知他却三下五除二就化险为夷,老板一高兴,他的命运就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老板的学问还赶不上阿勇,连高小还没有毕业,可是却养出了一个研究生的儿子。儿子毕业后随波逐流淘金去了南方,没想到才两三年的光景就给他挣下了一个砖瓦厂。阿勇见过那个研究生,不就是一副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样子么?知识就是力量,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他模名其妙地就想起了这句话,如果不是有那么一张薄薄的纸,说不定他连自己都还不如,可是现在,自己竟然……然而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糊涂了,不是说上学跟不上学一样都是打工么?可他怎么竟然……难道说是因为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是因为他的学问还不够深么?其实,阿勇也学过电脑,那还是上学时老师教的,可惜那时自己还在天天琢磨着如何才能出来挣大钱干大事业呢。

阿勇把潮湿的地图展现于眼前,那曲曲折折的图标似乎看懂了,可抬头望望,路标却分明又指向两个方向,到底哪一条才是回家的路呢?嗯,好像是左边的吧。谁知道才跑一里多的路程竟又来到一个三叉路口,于是又想当然地选择了左边的那一条;跑着跑着前面又出现一条三叉路口,他又想当然地选择了左边的那一条……

冬天的太阳本来就苍白无力,现在它显得更加冷淡了,就像厂里那些人们的脸,没的一点儿血色。那么多人谁不想逃呢?可是,直到现在为止,除了自己外又有谁逃了出来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比他们更幸运么?往日受的苦受的难受的委屈没想到到今天为止总算是划上了一个圆之又圆的休止符号,想及至此,他真想跳起来高呼真想撕开喉咙竭嘶底里的大大喊叫……逃出的喜悦加上对家的思念,让他甚至于连一丝一毫的疲惫一丝一毫饥饿也都没有了。他想,说不定再跑一会儿就能看见家乡那高耸入云的山了呢?平时都熟视无睹,现在怎么都那么倍感亲切呢?家啊家……

淡漠无情的太阳仿佛见到了热恋中的男友,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世人的企盼与渴望依然张开双臂快如流星地向大山那雄浑的胸前扑前。阿勇瞥了一眼,抬起胳膊狠狠抿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此时,在他那澎湃的胸腔里,再也没有比回家更让他心驰神往的了。他已想好了,到了家,休息几天,让姑父出面给他转个学,人要脸树要皮,虽说还要上学,可如果还在那个学校,他怎么抬头见人呢?

太阳那个多情的种卖弄风骚故作多情地跳了两下终于不可救药地投入了老情人的怀抱,世间一片凄清,几只寒号鸟蹴缩在光秃秃的枝头拼命地哀号,麻雀一阵阵呼地飞起呼地落下,如同那一阵阵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永远也不能固定下来过上一天两天安生日子的打工仔。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辛劳一分收获,可是,他们身疲惫东奔西走又能落到多少呢?老板的儿子笔一挥就是万儿八千,这让那些扛麻袋拉大车的没白天没黑夜辛辛苦苦挣多少天呢?是啊,同样是打工,可打工跟打工可真有天壤之别啊。

当太阳将她那最后一抹光线也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时,阿勇的面前终于又出现了一堵围墙,然而,当他跑了两步再往前看时,眼前竟然一黑一屁股跌坐在地:天啊,累死累活跑了一天怎么竟然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会是真的,揉揉眼睛努力看去:围墙还是那围墙,小树还是那小树,甚至于连围墙上那斑驳字也还是那样张着血盆大口。阿勇惊恐万状,连忙就往路边的草堆里钻——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实在是让他不寒而栗啊,不用说他们手中带刺的鞭子,就是那一双双探照灯般来回扫射的眼睛可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啊。他拼命地把头往里钻拼命地把头往里钻,似乎只有这才能让他那如小兔子般恐惧的心获得一时半会的松弛。他实在是怕极了啊。这时,一阵脆生生的笑声突然拨开草堆硬是挤进他的耳朵,他一下子如坠冰窟:害怕被人家看见害怕被人家看没想到竟然结果还是被人家看见了。可是,过了好大一会儿却又没有听见狼狗和打手们凶狠地叫喊。睁眼一看,面前竟然站着两个跟他一般大小的女孩子。原来,自己慌不择路,一下子钻进了荆棘丛里。他灵机一动,猛然想起鼻子下面竟然还长着一张嘴。

女孩儿看着地图,拿出一支红笔把一条线描了一下,“这是汉十公路,顺着它走,你就可以到家了。”又用手量了量,“如果一天走三十里,你十六天就可以到家了。”另一个女孩子也比划了一下:“嗯,最多也就十六天。”

先前那个女孩子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书包取出一块手表似的东西:“这是指南针,给,送给你。”

“我怎么能随随便便要人家的东西呢?”

“我们已经上完了这节物理课,我也已经学会了。对我而言,它已经没有任何使用价值了,而你却正好派上用场。”

可是,怎么用呢?阿勇心里一酸,差点流下泪来。若不是鬼迷心窍,自己不是也跟人家一样学会了么?

犹如一叶扁舟驶入呼啸的大海,尽管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可思乡之切的阿勇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家的路。风像鞭子似的拼命抽打在他身上、脸上、手上,裂开的口子不断往外渗着殷红的鲜血。他饥寒交迫头生脚轻踉踉跄跄地艰难行进着。虽然不断有车辆闪着眩目的灯光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但他却一辆也不敢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没有钱,也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了,万一才出狼口又入虎穴可怎么办呢?这不是白白丢了自己的小命么?他不怕死,却又不能死,他想家啊,想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天天为自己担惊受怕的妈妈啊。时间啊就像流水一样,一不留神可就从身边溜了去。转眼间自己离家出走可就一两年了,电话没打一个,信也没的一封,他不是不想写,也不是不会写,可日日夜夜在那些凶神恶煞地监督下,他又怎么敢写呢?何况又怎么投得出去呢?

他就这样跑呀跑,跑呀跑,饿了,到路边的村子里讨一口;渴了,捧口路边沟里的水;困了,就像狗一样倦缩在麦场里。仿佛囚徒由无期一下子改为了有期,他终于有了盼头。似乎很近,一伸手就会抓住。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哭。一天,两天,三天……令他欣喜如狂的是就在第十六天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终于又见到了那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楼房和道路。一阵狂喜,干涩的眼窝竟然又变得湿润起来。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突然,他一下子又愣住了:天啊,不多不少,正好十六天!怎么竟然会这么准呢?

还没进村,就听村子里鼓乐喧天,热闹异常。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鸡蛋大王大明的老妈把毒鼠强当作面粉给倒进了锅里。村里正在为他们一家办丧呢。

知识啊,你的确就是力量,血的事实再次证明了这个道理。阿勇连家也不回了,一扭头,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月亮又钻进了斑驳的云层,快地向前奔跑着。隔着稀疏的窗棂照射进来的那抹清冷的月光顿时又变得暗淡起来。不知不觉中,夜又来到了人间。丈夫的酣声徐快徐慢。今晚,贾金云又失眠了,躺在自家这暖融融的被窝里,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难以入睡。的死深深刺痛了她的心,他的音容笑貌老是在自己的眼前晃动,挥之不去招之即来。多好的一个家啊,多好的一个的人啊,咋说没一下子可没了呢?谁能相信呢?就那么区区一个子,一个连蚊子大也没有的字啊,怎么就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呢?一字之差啊。触景生情,她又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和丈夫在外打工的日子。箩筐大的字自己不但不能认识一个半个,就是那就连三岁娃儿也叫得出的1,2,3,4自己也不知它王二哥归姓啊。按老话说,自己其实就是一个睁眼瞎啊。好歹人家老王婶还上过几年私孰,就……自己却是连一天学校门也是没有蹬过啊,一天三顿饭也是自己做,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万一要是……她不敢往下想了,她的头涔涔汗浕浕一颗心也不禁咚咚如战鼓般响了起来。她们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自己又何偿不是呢?如果自己多少有一点儿文化,又何至于如此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丈夫长吼一声翻过身来,一条大腿呼地压到她的身上。丈夫的大腿又粗又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动,她不敢动也不想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他那又香又甜的梦。这么多年来,他哪一天睡过这样的囫囵觉啊。可怜的人啊。她伸出手,试着摸了过去。没有风,干冷干冷的,她触及被面的肌肤犹如插进了冰窿,胳膊一颤,不由就打了个寒噤。天啊,他的腿怎么竟然伸出了被子呢?这么冷的天怎么受得了呢?她小心翼翼象蛇一般把身子提了上来,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丈夫的大腿果然赤裸在外面,他的衣被不知何时就已斜斜地搭在了床前的地上。她轻轻地抱起小腿,如同抱了一个价值连城的瓷器,谨小慎微地一点儿一点儿地挪移着。丈夫忽然长啸一声。她一吓,不由就出了一身汗:小心小心又小心,怎么还是给他弄醒了呢?仿佛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她的心都蹙缩到了一起。万幸,丈夫又扯起了均匀的酣声。谢天谢地,总算没有把他弄醒。为他掖了掖被子,目光不由又投向了窗外。那幢不知让多少人怦然心动的小洋楼依然在如瀑一般的月光中矗立,可他的主人们呢?唉,物是人非啊。看来,没有文化还真的就不行啊。

“妈,给我签个字。”小勤拿着一支钢笔递了过来,“老师说必须家长筌字。”

“这啥东西呀,搞得怪严肃,还要让家长签个字。不会是检讨书吧?”

“妈,咋会呢?你不知道你姑娘比你可争气多了,老师表扬都还来及了呢咋会批评我呢?这是考试试卷。”

“啥?考试试卷?拿来我瞧瞧,这我可要好好地看看……哟,咋这么多勾勾啊?”

“哎呀,三个蛤蟆掉井里——不懂不懂还是不懂,给你说了也是白搭,你就只管签个名吧。”

“我怎么突然想到了杨白劳呢?”

“啥?”小勤一时没回过神来。

“万一是张卖身锲呢?谁要是把我这么聪明这么漂亮的姑娘买去了,我这当妈的不要哭死么?”

“妈,你看你说啥啊……”小勤终于明白了,“那我不就成了黄世仁?”

娘俩旋即笑成了一团。

“真晃说不笑不不热闹。好了好了,我还要干活呢。”

“签字啊?我白求了你一场?”

“去去去,找你老爸去。”

“我爷那我爹那我都找了个遍也没见到他,你看都三点多了,同学们都快到齐了。要是我这个当团支部书记的迟到了,人家老师可是要批评我了。”

“可是……可是……你这个死丫头,你有意难为我呀?你不知道你老妈没上过学箩筐大的字不识一个?”

“不认识难道说就不会学?人家一有个难处你就没说干净利索地帮个忙,回回就是浊这事儿就是那事儿推三阻四的。”

“好了好了好了,下不为例。人不是说么,人过三十不学艺,妈都是年岁一把的人了咋好意思去学呢?再说了,就是想学可这脑瓜子也不中用了。”

“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人家姜子牙不是六七十了也才开始学习?朝闻道夕可死,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就死了那也不算晚。”

“姜子牙是谁?那也是你妈可比的?妈现在打个工挣点儿能供你上学也就相当不错了。”

“你不要看老皇历了,现在可是知识爆炸的时代,知识改变命运,你跟爸要是也能认几个字,咋会累死累活才挣那几个钱呢?南阳有一个叫二月河的,你知道么?就是写《康熙大帝》的那个人,才写了几本书啊,就挣了几千万呢。”

“啥?几千万?那咋花得完呢?孩子,那你可要好好学啊。等将来你学好了有本事了,我就啥事儿也不干了,就一门习思给你做饭去。”

“我才不要你去呢。你要是把我也毒死了咋办?人家高小都快上完了还毒死了一家人,你呢?连学校的门边都还没蹬过。”

这天晚上,贾金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能以入睡,女儿白天的话老是在她耳畔萦绕,冬子的身影也招之即来挥之不去:

“你要是把我也毒死了咋办?人家高小都快上完了还毒死了一家人,你呢?连学校的门边都还没蹬过。”

“你要是把我也毒死了咋办?人家高小都快上完了还毒死了一家人,你呢?连学校的门边都还没蹬过。”

“你要是把我也毒死了咋办?人家高小都快上完了还毒死了一家人,你呢?连学校的门边都还没蹬过。”

是啊,看来,没有知识还真的就不行。多好的一个家啊,咋就说毁就毁了呢?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自己还没有结婚,懵懵懂懂就跟人家一起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熙熙攘攘的特区其实并非人们想象的“遍地黄金”,从未受过罪的自己却在那里彻彻底底体验到了生存的不易。是啊,那里确实是有一夜暴富也有一掷千金的,可看看哪一个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呢?自己连一天学也没上过,也不会一点手艺,莫说白领,就是蓝领的活自己也干不来啊,自己只能干一些别人根本就不愿干的脏活累活:到工地打小工,当黄马甲,送奶,卖煤……最苦的时候,自己三天才吃到一个烧饼。没有地方睡,只能跟乞丐一起挤桥洞。可让自己最可怕的其实倒不是身体受到的苦,而是人们那不屑一顾的眼神。那时,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忽然感到小腹一阵胀痛——水火无情啊,急忙四下寻找方便一下的地方。由于自己不认字,那盖得比村里招待室还漂亮个几百倍的公厕就是摆到自己眼前自己也不敢往里进啊。好在鼻子底下还有一个叫嘴巴的东西。可是,当自己神色匆匆地往里进时,一声断喝,里面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出一个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子的大老爷们……

“妈,你在那儿翻啥?”

“没……没翻啥。死妮子,你吓死我了。”

“没翻啥那你站那儿干啥?”

“我……我……哦,你的书包不是破了么?我说给你补补呢却一时哪儿都找不到剪子。”

“剪子不就在你手里么?”

“妈,你拿那书干啥?”

“哦,我……哎,妮子,你看这是啥?”

“呀,妈,你在学……哎呀,你看你,书都拿反了。这个念……哎,对了,妈,你啥都不会咋学呢?”

“你一生下来就啥都会呀?要不是我年年都给你交那么多钱,你不是也跟妈一样是个睁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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