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猫子家的念头又浮现于脑海。连日来一直都得不可开交,如今总算是清静了一些。一吃过饭,碗都没顾得着涮推着车子就向东面一里多路的一组走去。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尽管我们全家离开这儿已有了好多年,但大致怎么走也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光阴似箭日月真的如梭啊,转眼时间我就已有稚气未脱的少年变成了两人孩子的父亲。真是山不转水转啊,谁能想到当年在众乡亲羡慕的眼神里坐着“小四轮”欣喜若狂离开这里的我如今又回来了呢?七方岗变了,变得我睁大眼睛也几乎认她不出了。低矮的土坯房几乎全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多是一些红砖小瓦的大房子,零星散布着一些高高耸起的两层小楼。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不仅这些房屋好多都已坍塌,就连那些鹤立鸡群的小楼虽然已经历过岁月的浸袭,外观都黯然失色,可隔在往年门窗却依然如洞开没有任何遮拦,就像好多大城市里常见的烂尾子工程。搁在往年,这应该又是炊烟袅袅呼儿唤女的时候了,可现在,却似乎是太静了那么一点儿,如同劫难之后,不仅好远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就连最为常见的麻雀那叽叽喳喳的鸣叫也全都销声匿迹。就象一片坟莹,静得让人不免有些心慌。
“大伯,正吃呢。”我按图索骥还是摸来了。院墙虽然倒了一半,可大门却依然还在,苍茫的夜色里,往日的壮观依然隐约可见。屋里没有电,也没有点灯,爷孙仨就蹲在外面或半倚着墙根唏溜唏溜地喝着面条。
一见有人来,爷孙仨连忙站了起来。
“噢,你吃过了?”老猫子攥紧了筷子揉了揉眼,“老了,眼都不中用了,你是——”
“大伯,我是小军子啊,你不认识了?”
“哦,小军子……啥,你说啥?”
“爷,他就是我们新来的校长。”张小伟有点儿着急,抢白了一句。
“哦,校长?哦,你可是贵客啊,快快快,小伟,快给校长搬个凳子来……校长,是不是我们小伟在学校里又惹事儿了?你瞧,这娃子就是不听话,尽给你添麻烦……唉,打工,打工,打啥工呢?要是他爹妈在,他咋会这样呢?多好的一个娃都弄成了这个样子,叫我管,我咋管得了呢?唉……”
“大伯,小伟是个好孩子,老师们都说他还怪听话。只要好好学,赶明儿啊肯定会跟小黑哥一样是个当大官的料。”
“我们家老坟地里还没冒那股烟呢……怎么,你好认识小黑?听说他都当上镇委书记了,是么?”
“可不?上次人大选举,听说都选上了副市长,也不知咋回事儿又没搞成。”
“恐怕圈都还是没有转匀……”
说话间,张小伟已放下碗筷跑进去摸了一把椅子出来。
老猫子拉紧袖口很用力地擦了又擦。
“大伯,不要紧,不要紧。”
“我们这脏,灰多,要是把衣服弄脏了,你回去可不要落埋怨不是?”
“没事儿没事儿的,大伯,就我一个在这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谁会想得到呢?想当年,人家起个名子,小机灵他伯就不依,说‘亚平亚平,啥亚平啊?不就是对我们人民民主专政怀恨在心梦想有朝一日翻了天来压我们贫下中农么?’拱到大队里不是把人家一家抓起来关了好多天?真是恶有恶打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啊,你瞧,现在政策好了,人家不又翻了身?哦,对了,你看我也不长个记性,你就是调到中学去的连堂的儿子?你瞧瞧,都长成大人了呢。你伯你娘现在身体还好么?”
“就是那个样,人一老,这病那病可都出来了。高血压心脏病,天天都在喝药。唉,大伯,你们为啥不开电灯?这黑灯瞎火的……”我们走前一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袁大奶奶也是舍不得那一点儿灯油,摸着黑做饭,一家人也是这般摸着黑蹲在地上吃。那一晚上擀的是面条,可是二姑娘小青却咬得咯吱咯吱响。大伙都觉得奇怪,就问她吃的什么。小青害怕别人知道后会与她争抢,就说什么也没有。小弟说什么也不相信,出其不意跑了过去。小青端起碗就跑。身体那么笨的人今天反应怎么就这么快呢?饭也吃了,碗也涮了,小青这才吐露秘密——原来吃了一块肉。袁大奶奶就奇怪了?做饭何曾兑了半点儿肉沫呢?立即点了灯跑去看未曾吃完了半碗。哇,里面竟然还有一根长长的老鼠尾巴!
“都涨到三块一度了,咋用得起呢?他们那时受得罪太大了,亏呀。那时你爸还学里当民办,你们姊妹伙又多,天天学里地里地里学校,连个放屁的空也没有。你爸上学可用功了呢,那时你们家里的条件还不好,全靠你姥爷们支撑,一放学,他也跟人家一起出了校门,可是人家都到家了他却没有,你知道他到哪去了?原来,他半道里拐了弯去了豌豆地里看书,饿着急了就拽几把豌豆秧吃。他记性好,成绩好,虽然年纪在全班最小,可老师都喜欢他,要不是后来学校砍了,他到不到中央那可不敢说……我们这俩个要是有他的三分之一,我也不用操这么大的心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我一扭头,看见了大的一个。他端着碗,饶有兴趣地站在旁边。
“你不是在中学上学么?这才星期几呀怎么又回来了?”
“唉,迷上了电子游戏机,没钱了就去偷,这不,被人家开除了。”
原来,老猫子的大孙子张强在读小学五年级以前成绩还稳居中游,可是,自从父母出去打工后,他便成了没天管没地收的人物,野性全都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成天东游四逛,学校也成了堂屋门灶屋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上初中后又迷上了电子游戏机,没钱就去偷。张强说,自打他十岁起,爸爸妈妈就出去打工了,他一回到家,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他们的关怀,从此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常常一个人躲在校园的角落哭泣。上五年级时,几个比他大的孩子欺负他,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就和他们打了起来,并暗下决心,今后,只要有人欺负他,他就要不顾生命去还击。那以后结识了一些社会上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学会了吸烟喝酒、打架斗殴。张强说,第一次偷只为了一袋方便面,出行时也胆战心惊非常害怕,不曾想店主竟全然不知,从此便一方不可收拾,干脆连学也不上了,天天进网吧到游戏厅玩,没钱就去偷。起初,学校还派人四处寻找,可他们打一枪换个地方,老师找不着也就不找了。都是一帮同病相连的孩子,越偷越刺激,一发而不可收。张强说,卷帘门最好偷,趁夜深人静路灯熄灭时,大伙一起上,七八个人双手一抬一用力也就大功告成。去后有钱偷钱有物拿物。偷到钱后大家一起进网吧、下馆子,要是东西,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卖,卖罢后还去网吧下馆子。张强说,他失事于一家商场。一个哥们儿从这家商场的二楼跌了下来,腿折了,大家一下子全都暴露了。
“去年底,你们学校发生了一起打老师的事儿,是你们干的么?”
“我没参加。那个老师也是的,谈个朋友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干吗偏偏要当老法海呢?你谁不训干吗偏偏要训老四呢?老四也是的,你早不亲晚不亲干吗偏偏要在他的课堂上亲一下呢?那天晚上,刚上自习,就去了七八个人,先把门卫打得晕头转向,这才又跑到二(四)斑的教室,正好赶上那个老师上课。不客气,他们把前后门一把,进去二话不话架起那个老师就打,就跟踢一个沙袋似的,好长时间。学生都吓傻了,坐在那一动不动,其实他们也不敢动,都掂着刀呢,谁要是敢动一下,当时就给他一刀。后来上胆加伙掏出钢珠枪,照着那个老师的胸脯就是一枪,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你还不知道啊,都市报都报道了呢。”
“后来呢?”
“后来,学生们把那老师抬到了对面的卫生院,在那昏迷了两天两夜又去了县医院,到现在都还没出院。学校让老师们去照料,派谁谁也不去,后来出价到一百,一天一百,都又挤破了头,学校安排两个老师一组两个老师一组……”
“学校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
“借呗。听说学校的书记跟老四的老爹拜把子的干兄弟,你知道老四的老爹是谁么?陈庄的支部书记,黑社会的,跟我们村的张兴旺是这个。”他一伸大拇指。
“那打人的呢?打人总是犯法的,何况人家老师还在课堂上。”
“跑了,谁还会在家里等着他去抓?”
“咋可能一个也抓不到呢?”
“你以为公安局就是为谁一家开的,你打个电话他就来?人家公安也是人啊,那半夜三更的谁愿意离开热烘烘的被窝?第二天早上再往火车站去截,截鬼影吧,就是再多的人那不也早跑了不是?”
“那后来呢?”
“没了。街上做生意的人都说:辛辛苦苦做生意一天,不如轻轻松松到学校敲老师一次。老师们不也打学生了也不训学生了,否则,家长一怒,找去不依,要三千你出三千,要五千你出五千。书记说,谁拉的屎谁自个儿擦屁股。”
“那派出所就不管?”
“街否子谁不怕?派出所还让人家三分呢。”
夜越来越深了,我推着车子,还着沉重的心情走过一座座荒芜的农舍。这些曾给我带来多少欢乐的院落啊,如今杂草丛生已成了野物出没的地方。月亮在朵朵乌云后穿梭,把一片片班驳的影子投在硬梆梆的地上。一阵寒气袭来,我不由一颤,心跳骤然加快。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忽然,又想起了老猫子话:“那天天气好冷啊,没有风,下着小小的蚂蜂雨,揣着袖筒牙还冻得直打颤。我记得可清,张老旺只穿了件单布衫,裂着怀,连扣子都没扣。那时候啊人们的心怎么就那么扎实呢?怎么就不给他披一件厚点儿的衣服呢?怎么就不让他把扣子扣上呢?难道他们就是铁石心肠么?不管怎么说他不也是个人么?那么冷得天,他怎么会受得了呢?你看现在把人看得好贵重,可那时谁又把谁当成个人看先待呢?张老旺也是有种,搁在一般人啊可不早就吓瘫了,可人家呢一点儿也不怕,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还跟平时那样昂首阔步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
“说不定他不知道枪毙,要不,他怎么会不害怕呢?刚才你也说了蝼蚁还尚且贪生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五花大绑地提出来又一路往西去。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七方岗的老坟场!莫说是他这样的聪明人,就是一个实憨二百五他也知道啊。”
“人家吓他那也说不定。”
“有什么需要么?他是特务他是汉奸么?他还有什么不为别人知道么?一个庄子上的,祖祖辈辈都在一块儿,根啊绊啊谁对谁还不是知根知底?走到村西头,一个民兵照他的腿拐就是一枪托子。张老旺身子一趔,扑痛,就跪在了地上。”
“学校就不管吗?”
“派出所都管不了,学校又怎么管得了呢?那个娃的老爹还是一个村支部书记,黑社会的,哦,对了,听说跟学校的书记还是铁哥们。老师们罢了几天课,一点儿用都没有……”
“学习不怎么着,这事儿怎么就知道得这么清楚?”老猫子一脸的不自在。
“娃子毕竟还小,再大一点儿不就知道用功了?”
“还小啊,都十好几的人了,站直了比我都还高。我在他这个岁数啊……”
“又在翻你那陈芝麻烂谷子的老皇历了。爷爷,我不是早就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么,人家老师都没的心思去教了,我们怎么还会有用思去学呢?再说了,莫说考不上大学,就是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还是照样要出去给人家打工么?你不知道,有的家长甚至跑到学校去给人家老师说,莫逼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学不学都无所谓,只要能休个个就行。”
“那电子游戏可实在不是啥好东西啊,你没听说吧,好多学生都因此而惨遭不幸。农村有一句话,叫‘艺多不压身’,多学点东西总是只有好处没的坏处,书到用时方恨少,知识就是力量啊。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现在你们正是学习用功的时候,记忆力又好接受能力又强,现在不用功等到以后你真正意识到它的好处再去学那可就晚了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浪子回头金不换猛回头已是百年身……”
“知识就是力量,这我也听说过,可怎么那么多人都不学习呢?”
“叔,白内障那么容易看的病为啥董万来就是不去看呢?难道说真是嫌路太远不好走颠坏了身子骨么?那么刚强,要是看得见说不定也不至于……”
举起旱烟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抬起目光看向那斑驳的墙上,那墙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深深地吸引了他。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啊,除了墙角几个蛛网之外那什么也没有啊。
刹时,他终于收回视线,把烟窝在鞋帮子上一磕:“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个人了,他要是不怕死的话,他跑回来干什么呢?如果等战争完了回来,他还至于在这儿个乡旮旯子里受洋罪么?还至于接现在这个瘸腿子女人么?早就跑到县城享清福去了。那是他吓破了胆,他不敢再呆在那儿了,所以他才自伤。他之所以不去,那是他不敢,他害怕人家一刀子下去他就再也活不成了。人家治伟那是什么人物?那可是专家!人家要了他的命那可连痕迹都不留。”
“为什么?他要杀他?难道说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么?他们这宰又会有什么过节呢?一个是北京大医院的院长,一个是咱乡旮旯的平头老百姓。”
“杀父之仇叫不叫深仇大恨?”
“难道说张治伟的父亲是董万来杀的?自古来杀人偿命,可他为什么却照样活得好好的呢?”
“就在董万来负伤回来的第二年,七方岗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那时候,咱这七方岗虽然穷,可也还有个大地主——张老旺,也就是治伟的老爹,你中山大爷的大哥。可是虽说他也有百亩田地几十间房屋,然而口碑却好,既没有抢男也没有霸女,一遇到青黄不接和旱涝年程就文广开粥棚接济乡亲们,要是遇到个三灾两难,只要吱一声,人家也不稀奇那几个钱。为此,也不知救活了好多人。你知道二队的老母人是吧?好坏,跟个狼妈子样的谁不害怕?可是人家到现在还念叨着他的好——他那几个娃都是人家给他养大的,要不然早就饿死了。张老旺罪不及死,散了家财也就没事儿了。可就在放他的前一天晚上,治伟的大姐也不知为什么就和董万来的大姑娘干了一架。你说两个小娃打个架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呢?一会儿不就又好了?可是就为这鸡行蒜皮的一点儿小事董万来就连夜找到乡里去了,顶着非要叫枪毙人家不行。乡里不是连夜开会?”
“人家乡里为什么就那么听他的呢?”
“他不是去过朝鲜负过伤么?那时一个当兵的好吃香,敲着锣打着鼓骑着高头大马有的还坐着轿,先送到杨当小乡里,然后再送到桃花街上,好多人看,就跟戏里的新科状元游街一样,比过年还热闹。董万来幸好是负了一点儿轻伤,要是重一点儿他还不得了了呢。乡里连夜开会,第二天就要把张老旺拉上刑场。可是,董万来回来一琢磨,觉得不妥,俗话说斩草除根,他害怕治伟长大后报复他,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里会有这么好的呢?转过去找人家一定要连张治伟一块儿给毙了。也是治伟这娃儿命不该绝,怎么正好让他二叔给知道了,连夜跑回来把治伟带到东河一座烂窑里藏了起来。那天早上,好多民兵,还带着枪,到处找都没找到。枪毙了张老旺的那天晚上,张中山又连夜把他送到河南他姥姥家。一直到长了好大才回来。”
“那就没有再找他的麻烦了么?”
“那事儿都平稳了,枪毙人不枪毙人也再不是谁一个人说了就当事儿的了,那以后不久也就有法律了。”
“枪毙他老爹那治伟就不害怕么?”
“他为什么不害怕?枪毙他爹他会不害怕?那时他才几岁,一个人躲在烂窑里,砰的一枪,他听得清得很,可他敢出来么?出来连他也给毙了。那天好冷啊,真是滴水成冰。那时可跟现在不一样,你看今年雪下得怪大吧?天气怪冷吧?可跟那时相比,那可错远了,那时要下起雪来啊门都能给你封住,走在外面脚一下去膝盖都给你淹住,河里面的冰厚得大人小娃儿都能站在上面打砣螺,屋檐下的凝冰条子又粗又长,你们现在的人见都没见过。你见过钻孔用的钢钎了吧?你见过开花的笋子了吧?外形上它们都差不多,你看见这儿也就看见那儿了。你看今年下点儿雪人们都叫唤着冷,可你看看河里冰了没有?没有风,下着密密的蚂蜂雨,人们揣着袖筒冻得牙还直打颤。我记得可清,张老旺只穿了件单布衫,裂着怀,连扣子都没扣,五花大绑着。那时候啊人们的心怎么就那么扎实呢?怎么就不给他披一件厚点儿的衣服呢?怎么就不让他把扣子扣上呢?怎么就下得去那个良心呢?他就不是一个人?他就不知道冷?怎么不给他披一件厚一点儿的衣裳呢?最起码扣子总得让人家扣上吧?你看现在把人看得好贵重,可那时谁管谁啊,谁又把谁当成一个人呢?剜窟窿打洞想把你往死里整。张老旺也是有种,搁在一般人啊可不早就吓瘫了,可人家呢一点儿也不怕,他个子也大,走起路来还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
“说不定他不知道枪毙,要不,他怎么会不害怕呢?刚才你也说了蝼蚁还尚且贪生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怎么可能呢?五花大绑地提出来又一路往西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七方岗的老坟场!莫说是他这样的聪明人,就是一个实憨二百五他也知道啊。”
“会不会以为人家吓他的呢?”
“有什么必要么?他是特务他是汉奸么?他还有什么不为别人知道么?一个庄子上的,祖祖辈辈都在一块儿,根啊绊啊谁对谁还不是知根知底?走到村西头,我们的坟地旁边,一个民兵照他的腿弯就是一枪托子。张老旺身子一趔,扑痛,就跪在了地上。董万来也不知从哪儿捡一个烂尿罐,跑到河里就搲了一尿罐子水来,抓住人家的领子顺着脖梗子就倒了下去。你看他后来这事儿那儿的,不亏他,谁个不骂他?那是报应,幸亏那还是堂兄弟,要是外人呢?那不连人家亲戚六眷的命也都要了?你看他的心好扎实,丧心病狂没得一点儿人性,那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他呢?连兔子都还不如,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等等,你说跟谁是堂兄弟?张老旺么?那怎么可能呢?一个姓董一个姓张,八杆子都打不着啊?”
“娃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唉,看来我还是给你从头说起吧。其实啊张老旺的祖上并不是我们本地人,可能是山西的吧,那一年天灾,没的吃的,便出来要饭,来到我们七方岗的时候又冻又饿还发着高烧,结果就昏死在了那棵老榕树下。七方岗的人们见他还有一口气,就赶紧上山给他弄草药,张家一块馍,李家一碗粥,他终于挺了过来,从那以后就在村口那个破窝棚里也就是现在那个鸭子笼的地方住了下来。第二年,也是凑巧,从孝感又过来一个,女的,两人的年龄还怪般配,村里的人们觉得好玩,便怂恿着他们就住在了一起。我的天,谁知道后来他们竟然还真地就结出了果,好加伙,一下子就是两个儿子,还都是儿子,白净白净的,看起来机灵灵的,谁见了谁都想抱一下。你想想看,他们又没的地又没的别的什么的,光靠人家接济连自身都养不活了怎么还能养活这么多孩子呢?正好老董家没有已出,便抱养了去。这被人抱去了的便是后来董万来的老爹董天佩。那一个呢不管别人怎么说人家就是不送人,无论到哪要饭人家就背在身上,看得跟命根子一样。都说那个娃儿可惜了,肯定是长不成,哪料想人家还的就给养大了。不仅如此,后来还正儿八经娶了一门亲事儿,续上了香火,一个叫张老旺一个叫张中山。”
“这种事情按说董万来也应该知道啊。”
“他为什么不知道?村里的大人小娃儿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个不知道?”
“知道怎么还会那么做呢?他们可是外来的啊,在这儿那可是势力孤。”
“张老旺也是精明,年轻轻的就混了那么大的家场。他董万来又有什么?接了个老婆还是个拐子,怎么不眼红呢?张老旺也是有种,跪得直直的,连动都不动。不就是娃儿们打个架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搁得住下那个叉么?就为那鸡毛蒜皮的一点儿小事儿不仅要人家老子的命还要斩草除根要人家小子的命,一点点儿的一个小娃娃儿也不入过……”
“你那时大小不也是一个工会主席么?怎么就没有出面说句公道话?”
“虽说是个工会主席,可那是在外面哪,等你知道人早就没命了。”
“这不是草菅人命么?怎么能说杀就杀呢?”
“把人家害死了,他又能好到哪儿去呢?他是自伤,那一枪离隔膜也只有一公分,虽说后来国家给他治好了,却落下了终生残疾——只要天气稍一改变,他就会咳,一连串的咳嗽下来有时甚至憋得脸红脖子粗,真是生不如死。他回来后生产队为了照顾他,让他当了小队的保管。五八、五九年和后来的文化大革命,饿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家哪有一点儿事儿?人家没吃的没喝的,他们不是想吃啥就往屋里拿啥?虽说是集体的,可跟他们自家的又有啥别?明里不敢就暗里,白天不敢就夜里,什么下来偷什么,那鞋子一脱就能倒出半斤黄豆,荷包往外一翻就有碗把子芝麻……可是自从大集体变成互助组后,他的好日子也就一去不返了。他的娃儿多,一个接一个,可是驴屎蛋表面光,看起来喜人却懒散成了习惯干不了活,他没下过地,老婆又是个拐子,谁个跟他一组呢?后来队里把他们和几个没人要的光棍汉子拼在了一起。另的组都是男的喂牛,他们却是高彩莲。他们的牛屋也偏,人家都在老牛屋,他们却在鸭子笼。半夜三更,你看那光棍汉子们谁个不往那跑?谁不笑他,谁不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他们家就更热闹了,那些光棍汉子也不痛他了,就在他们家跟他们一起吃喝。那是他,要是别人怎么会看得下眼呢?缩头乌龟,不气死才怪!生不如死,这才叫报应。”
蹬蹬蹬蹬蹬……一个黑影闪电般蹿到我的跟前,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太阳穴上就是“咚”的一拳。一个趔趄,自行车已出手。那人调转车头飞身而上,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