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下午 第二部分 第七章 我是如何步入旅行或写作什么的(3)
这种时代不容易。有时要等很久,例如等到大战之后。
这种时代大约要有一股荒芜。在景致上,没什么建设,空洞洞的,人无啥积极奔赴的价值。在人伦上,没什么严谨的锁扣,小家庭而非三代同堂,不需顾虑伯伯叔叔等分家分产之礼法。在地缘上,微有一点僻远,譬如在荒海野岛,与礼法古制的中心遥遥相隔,许多典章不讲求了,生活习尚亦可随宜而制,松松懈懈愉愉快快,穷过富过皆能过成日子。因太荒芜,人们夜不闭户。因太荒芜,小孩连玩具亦不大有,恰好只能玩空旷,岂不更是海大天大?
从无到有之所见
我是在五十年代度过我的童年时光的,故举凡五十年代的穷澹与少颜色,颇会熏染着我很长很深一阵子。那是二十世纪的中段,是战后没太久,彼时弥漫的白衬衫、黄卡其裤这类穿着,可能我一辈子亦改不了。
早先没有电视,一九六二年始有。电话亦极少人家有。
先是全是稻田,其间有零星的农家三合院。所谓田野,是时在眼帘的。
孩童的自己设法娱乐,像抓着陌生人衣角混入影院观影。
自求多福(偷鱼卖、赌圆牌卖钱)。
自由找事打发精力时间。故发展出许多无中生有的想象力。
大多是矮房子。后来才有公寓,继而有电梯大楼。
小学生常有赤脚者。那时的仁爱国校(是的,正是今日东区的仁爱国小),窗外极空旷,先是操场,操场后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与三两户农家,学生自草坡农家赤脚上学,上了一两堂,没意思了,便自然而然地回家了(譬似想起了家里的牛,他心中未必有逃学之念),不久,远远可见其母打着骂着,他则躲着奔着,一步步由远至近走回校来。这一切,完全无声,一个长镜头完成。
人生与电影相互影响
我们并没有太多“儿童片”可看(正如我们没像今日孩子有恁多玩具一般),故我们所观电影,便自然而然是大人看的电影。《美人如玉剑如虹》(Scaramouche),虽有“剑”,但更多“美人”,其实是大人看的电影。《原野奇侠》(Shane),片中虽有小孩,我们才不管他,我们想看的是枪战,此片当然也是大人看的电影。
你看什么电影,显示出你的人生。
你是什么生活下的人,也造成你会选哪些电影看。
直到今日,我仍希望每几个星期看一场电影院里的日本古装片,像《宫本武藏》(稻垣浩的或内田吐梦的)或《新平家物语》(沟口健二),或《上意讨》(小林正树)这一类。或每几星期看一部美国西部片。何也,小时欣赏所好的一径延续也。这类故事充满着英雄,对小孩的想象世界甚有激励,有些固执己念的小孩甚至更盼想自己将来要如何如何。我从来不想念幼时所观国片的武侠片,乃太劣制、太接近、也太不英雄感了,这便如同你所见身旁、街坊之人总觉太过市井小民之现实,你很难把他们放在眼里似的。
独处与群聚
人生际遇很是奇怪,我生性喜欢热闹、乐于相处人群,却落得多年来一人独居。我喜欢一桌人围着吃饭,却多年来总是一人独食。不明内里的人或还以为我好幽静,以宜于写作;实则我何曾专志写作过?写作是不得已、很沉闷孤独后稍事纾发以致如此。
若有外间热闹事,我断不愿静待室内。若有人群活动,我断不愿自个一人写东西。
因此,我愈来愈希望我所写作的,是很像我亲口对友朋述说我远游回乡后之兴奋有趣事迹,那种活生生并且很众人堪用的暖热之物,而不是我个人很清冷孤高的人生见解之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