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意大利却大半辈子在美国担任新闻工作的LuigiBarzini,说他曾邀请几个美国记者到罗马一家菜肴极佳却不为人知的餐馆吃饭,自此以后报纸、指南开始介绍它,最后连航空公司的餐馆名单也登录它,造成它的菜再也不能入口,而服务也恶傲之极。Barzini当然深知公众化、庸俗化后之深害,也只有一直到了晚年才稍稍提点几个幽僻不受人访的小镇小村,却也只是简简几笔。例如以威尼斯以东的Gorizia、以南的Udine合成一弧,其内成百的小村小镇皆值得造访,甚至值得将余生托付于此。
其实知道意大利偏僻佳处的人原就不少,大伙皆不约而同地将之视为机密,便为了“指南之幽地破坏性”。
难道多半的指南,也故意只提那些俗所,以保幽境不被践踏吗?
因为实在不能说凡指南俱是由只知凡俗寻常地点的人所写。
难道说,作家就不愿写指南吗?
DaphneduMaurier(1907-1989,著有《牙买加客栈》、《蝴蝶梦》)六十年代写的《消失中的崆沃》(VanishingCornwall),将她熟知的崆沃娓娓细叙,足见她极有资格写成一本指南;然她仍去写成如今之体式,必然是崆沃这样一块地方如写成条列式的“指南体”压根就会很没神。
沈从文的《湘西》,在他以前,湘西未必有所谓指南;而湘西这样充满异风的地方,以指南呈现,或许也很无力。
如此看来,并非任何地方皆适于作成指南。搞不好台北便是一例。
至于松本清张的《京都之旅》(与樋口清之合著)算是少有的作家写指南又写得好的例子。除了作者的深厚素养及亲身浸润,也在于这个古城本身即很适合以指南体将之呈现。
肆
指南可不可以是示范?例如巴黎的十日游,每天自早上起床,几点在哪吃croissant及咖啡,读何种报纸,该处有何样晨景。几点去哪处广场或公园。几点进哪个博物馆看何物。几点到哪家餐馆吃本地人习吃的午饭。几点乘哪一路公车略作绕游城市的几个要区。几点登上某一高岗眺望城市通景。几点赴一露天大型菜场去游逛并选购三两样新鲜水果以备补充维他命及旅途中颇需之纤维。几点选一咖啡店坐下休息或观人景及被人群观赏。几点返回旅店略事休息。几点赴何处晚餐,选何种红酒。几点赴哪里聆听歌剧或看电影或看表演。几点返旅馆睡觉。
倘能将每一去处之安排,皆极合巴黎之必要,又极符动线且不重复密集(如连看好几个美术馆),则常是好的示范。
RickSteves的《欧洲的后门之旅》(EuropeThroughtheBackDoor),算是示范式的指南。这类书,常极有用,但太有主见的旅者未必愿意照着做。
指南能取代真人导游吗?用这个问题来探讨指南之需倒是个好角度。
有两种导游:动线的导游及细节的导游。将行程之动线安排得好,三天两夜中各去些佳处,配置均匀,但各古迹景点完全令游客自我体会,导游者一个屁也不打,此为我所称“好的动线导游”。然这种导游若带队去希腊,游人所需之解说便或许得不着。
细节的导游,是描述所在景点之原委或史实。这是个难差使,常吃力不讨好。
指南亦面临如此问题。它必须描述。不论是多还是少。
“指南”激不激发“欲游者”之梦?若然,那指南岂不如同扣人心弦的散文或游记?是的,好的指南常是好的散文写作,但不多。
有的指南,太情感用事,作者自己沉醉其所旅游之地,说得天花乱坠,而展书者越读越生疑惧,这样的指南亦不成功。乃这样的书,像是描写天堂。
例如有人如此写纽约,我读着它,往往不敢相信。不是说纽约不好,而是此写者会叙它太好太激动,此类书太易招致实践时之反效果。
伍
指南的产业化。造成指南写作的渐趋平庸或马虎。
也于是读者常需“博览群籍”。也就是既读老年代已写成的“老指南”或文人游记,再参以近年将史实update的新却平庸的指南。便如读《大英百科全书》,同样的条目,既去读新版本的科技昌明后之新知,也去返顾七八十年前文人写下的片段。
像美国在三十年代“大萧条”时集结众多文人撰成的WPA各州指南,至今读来仍是最好的。譬如你今日去新奥尔良,虽需一本新指南,那本一九三八年的WPAGuidetoNewOrleans仍可带着看;最后你发现,读得多的反而是这本老书。不为别的,因它写得好,写得不平庸不马虎。
中国的杭州亦然。一九二三年徐珂(曾撰《清稗类钞》)编的《西湖游览指南》(商务版)及一九二九年陆费执原辑、舒新城重编的《实地步行杭州西湖游览指南》(中华版)这两本七八十年前的老指南,也是今日指南无意也无能力做到的。
一九二五年陆璇卿编的《虎邱山小志》,不过四十二页文字,简明实用。其中有五页《旅客到苏分日游玩次序记》,叙八天中每日该游苏州何处,算是示范。
简短的指南,如今不易见了。
另就是,指南太多。
台湾的旅游书架,已让人疑虑台湾快成了被指南左右甚至污染的旅游生态之恶例了。
年轻人甚至爱好写指南了。他们一边旅行一边细琐记下沿途发掘的好吃物及廉宜货几乎成了他们出门旅游的目的了。
广于旅行的人家中常有一堆指南,亦途程之积累也。倘一个城市将许多家庭历年累存的各式指南、地图收集,举办一个大型的“旅行指南大展”,则自展品中可见出此间人赴外旅行之大概,以及深浅如何矣。
(刊二○○○年七月号《诚品好读》)
理想的下午 第二部分 赖床
有一种坏习惯,小时候一直改不掉,到了年岁多了,却不用改自己逐渐就没有了。赖床似乎就是。
躺在床上,早已醒来,却无意起来。前一晚平放了*个钟头的体态已然放够,前一晚眠寐中潜游万里的梦行也已停歇;然这身懒骨犹愿放着,梦尽后的游丝犹想飘着。
这游丝不即不离,勿助勿忘,一会儿昏昏默默,似又要返回睡境;一会儿源源汩汩,似又想上游于泥丸。身静于杳冥之中,心澄于无何有之乡。刹那间一点灵光,如黍米之大,在心田中宛转悠然,聚而不散,渐充渐盈,似又要凝成意念,构成事情。
便因赖床,使人隐隐然想要创作。
赖床,是梦的延续,是醒着来作梦。是明意识却又半清半朦地往下胡思滑想,却常条理不紊而又天马行空意识乱流东跳西蹦地将心思涓滴推展。
它是一种朦胧,不甘立时变成清空无翳。它知道这朦胧迟早会大白,只是在自然大白前,它要永远是朦胧。
它又是一番不舍。是令前一段状态犹作留续,无意让新起的任何情境阻断代换。
早年的赖床,亦可能凝熔为后日的深情。哪怕这深情未必见恤于良人、得识于世道。
端详有的脸,可以猜想此人已有长时没赖床了。也有的脸,像是一辈子不曾赖过床。赖过床的脸,比较有一番怡然自得之态,像是似有所寄、似有所遥想,却又不甚费力的那种遥想。
早上床赖不够,只得在晚上饭桌酒瓶旁多赖一赖。这指的是独酌。且看许多脸之怡然自得或似有遥想,也常在酒后。而这是浅酌,且是独自一人。
倘两人对酌,而有一人脸上似有遥想,则另一人弄不好觉得无趣,明朝也不想抱琴来了。
不只赖睡在床,也可在火车上赖床,在浴缸里赖床。在浴缸里躺着,只包的不是棉花被子而是热水被子。全室弥漫的蒸汽及缸里热腾腾的水,令全身毛孔舒开,也令眼睛合起,更使脑中血液暂时散空,人在此时,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要赖床赖得好,常在于赖任何事赖得好。亦即,要能待停深久。譬似过日子,过一天就要像长长足足地过它一天,而不是过很多的分,过很多的秒。那种每一事只蜻蜓点水,这沾一下,那沾一下,急急顿顿,随时看表,到处赶场,每一段皆只一起便休,是最不能享受事情的。
看人所写书,便知什么人赖床,什么人不。曹雪芹看来赖床赖得凶,洪都百炼生则未必。
我没装电话时,赖床赖得多些。父母在时,赖得可能更多。故为人父母者,应不催促小孩,由其肆意赖床。
老人腰腿无力,不能*于城市云山,甚也不能打坐于枯木寒堂,却可以赖床。便因赖床,人老又何悲之有?
虽出外与相得友朋论谈吟唱,何等酣畅;虽坐轩斋读宏文奇书,何等过瘾;然一径无事地躺着靠着,令心思自流,竟是最能杳杳冥冥把人带到儿童时的做梦状态,无远弗届。愈是有所指有所本的业作,如上班,如谈正事,如赶进度,最是伤害做梦。小孩捏着一架玩具在空中飞划,便梦想在飞,喃喃自语,自编剧情,何等怡悦。
赖床,在空寂幽冥中想及之事理、之史实,方是真学问。实非张开大眼看进之世态、读进之书本、听到的声响话语所能比其深谛。当然赖床时的想象,或得依傍过往人生的材料;广阔的见闻、淹通的学识或许有所助益,但见闻学识也不免带进了烦扰及刻意洞察的迷障,看来最是损折原本赖床的至乐。且看年少时的赖床恁是比中年的赖床得到的美感、得到的通清穿虚要来得佳幽奇绝。可见知识人情愈积累未必较空纯无物为更有利。
有时在昏昧中自己隐隐哼在腔内的曲调,既成旋律,却又不像生活中听过的别人歌曲,令自己好生诧异;自己并非作音乐的,倘非已存在的、甚而曾是流行的名曲,岂会在这悠悠忽忽的当儿哼出?这答案不知要怎么找。事后几天没有因哪一首曲子之入耳而想起赖床时之所哼,致再怎么也想不起。这便像世上一切最美妙的事物,如云如烟,过去后再也不留痕迹。
(刊二○○○年三月二日中时“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