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兰·罗素》
作者:田智+罗俐琳【完结】
第一篇 人生才情
前言
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 1872-1970)二十世纪的哲学巨匠。1872年5月18日生于英国寨埠头城。1890年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并取得数学奖学金,1893年(三年级)时转学哲学,1894年从剑桥大学毕业并取得哲学学位。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定居美国。1950年6月获得英国国王乔治六世颁发的“荣誉勋章”。1950年12月获诺贝尔文学奖。1960年,获丹麦索宁奖。1964年建立“罗素和平基金会”。1970年2月2日与世长辞,享年98岁。 伯特兰·罗素一生几达整整一个世纪。他领略过黄昏时分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柔丽晚霞,品尝过铁窗风味和失去自由的苦楚,也曾为人类的自由和幸福而奔走呼嚎,可谓饱经沧桑……。他作为哲学家、思想家和社会活动家,在一个动荡不安的险恶世纪中,以其非凡的人格魅力,卓越的才智和罕见的活动,在学术领域和社会领域里做出了重大贡献,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一串串闪光的脚印。 与通常的隐居书斋脱离世事的纯学者不同,罗素是一个具有强烈社会关怀的人道主义者、和平主义者,他终其一生热衷于政治活动和社会事物、并且撰写了大量关于政治和社会方面的著作。他的胸怀充满正义、良知、睿智、温情。 罗素兼有学者和社会活动家的双重身份,以追求真理和正义为终生职志。作为哲学家,他的思想大致经历了绝对唯心主义、逻辑原子论、新实在论、中立一元论等几个阶段。他的主要贡献首先是在数理逻辑方面,他由数理逻辑出发,建立起来的逻辑原子论和新实在论,使他成为现代分析哲学的创始人之一。在对真理的探索中,罗素从无门户之见,善于向各方面学习,善于自我省察,不断修进自己的观点。其哲学是生活哲学,他关注生活、面对现实;关怀现实、面向社会。丰富的哲学背景使得他的哲学没有流于书斋式、亦不至于流于游戏,非常的有现实感,还具有绅士风度。 罗素一生著书多达七八十种,论文几千篇,广泛地涉及到哲学、数学、科学、伦理学、社会学、政治、教育、历史、宗教等诸多方面,享有“百科全书”式思想家之称。他的大部分著作都能把理论的深刻性和表达的通俗性结合起来,既有亚里斯多德、黑格尔的思辨性,又有伏尔泰、达·芬奇作品的那种文采,其流畅清新的散文在英国文学中也享誉甚高。 终其一生,他性格和事业的最好写照是“三种单纯然而极其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那就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寻求,对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他还说,“爱情和知识把我向上导往天堂,但怜悯又总是把我带回人间。” 正如重新面对罗素需要智慧一样,处于全球化时代的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智慧。而在智慧的海洋中,罗素无疑是一盏明亮的灯,他有一双洞察“现实的慧眼”。无论其人生智慧、哲学智慧还是政治智慧对我们来说都是很有启发的。只要我们听一听他在三一学院墙内外的“高谈阔论”,瞧瞧那位叼着烟斗、目光深邃、白发如银的老人,摸一摸“滚热的马铃薯”……,感受一下生活中的哲人,我们就会觉得他无愧于多情的“独领世纪风骚的智者”。
第一篇 人生才情
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1)
第一章 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 生于贵族世家的伯特兰·罗素,有着不幸的童年,2岁时母亲去世、4岁时父亲逝世。在彭布鲁克·洛奇这个野趣横生的大花园里,他渡过了孤独却愉快的少年期…… 1、花园序曲 在英国寨埠头城的里奇蒙公园(Richmond Park)里,有一个叫彭布鲁克·洛奇(Pembroke Lodge)地段,长有一个野趣横生的大花园。花园里住着一户显赫的贵族家族。1872年5月18日出生的英国的著名哲学家伯特兰·罗素就是这个家族中的一员。 在博克(Burke)著的《贵族名册》中记载了这个贵族世家:伯特兰·罗素的家谱中找不出一个平头百姓,他的母亲凯特·斯坦利(Stanley Kate)是1066年法国入侵者的后裔,其先祖因在博思沃斯原野战役中的功绩被封为伯爵。他的父亲安伯利勋爵(Amberley)是一位在国会为通过《改革法案》而呼吁呐喊并终得成为维多利亚喉舌的第一代罗素伯爵之子。 曾为第一代罗素伯爵之父、第六代贝德福德公爵充当图书馆馆长的J·H·威芬,曾对他的家族背景作过较为生动的类似描述:这个家族里有这样一位先祖,该先祖不仅仅曾与斯坦利家族并肩在黑斯廷斯附近登陆,而且还和骁勇的武士——“亮眼睛奥拉夫”续上了家谱。克尽职守的威芬还证明,奥拉夫与斯堪的纳维亚王室有缘。奥拉夫生布里魁北克男爵——威廉,“第一位取姓伯特兰的人”。男爵之子休·伯特兰于1066年跨英吉利海峡登陆。罗素家族从此生生不息。 在都铎王朝时代,国王赐了罗素勋爵威廉大片寺院封地——即今天的这个大园子。当时的罗素勋爵威廉曾因被控涉嫌麦酒店密谋案而被处决。但是他的教士在授命撰写威廉生平时直言不讳地争辩道:犯颜抗上实无过。这一观点深获威廉国王和玛丽王后的赞同,故在他们登基后为罗素勋爵威廉平反昭雪。国会亦颁布法令称罗素勋爵是冤枉的。家族因误判而获得补偿,由伯爵升袭公爵。 贝德福德公爵(Duke of Bedford)与托林顿子爵的女儿结婚,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叫约翰·罗素。约翰·罗素爵士(Lord John Russell)是英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生于法国大革命初期,曾先后两次担任英国首相,政治上开明,属于自由派。他经常把进步的立宪制和开明的政治思想向维多利亚女王解释和劝导,而女王对这种思想观点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不断地讲。然而开明的女王没有怪罪他,反而赐给他那座位于里奇蒙公园的大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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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2)
贵族的自由主义是罗素家的传统,他家几代人在政治上都持反对派立场。约翰·罗素爵士的第一个夫人是里布勒斯达尔爵士的寡妻。他的第二位夫人是明托伯爵的女儿。约翰·罗素爵士和第二位夫人所生的长子尊号为安伯利子爵,这位子爵就是罗素的父亲。安伯利爵士曾是英国国会议员。他和奥德里的斯坦利(Stanley)爵士的女儿斯坦利·凯特结了婚。斯坦利·凯特是女权运动的支持者,机智、庄重且才华出众。1864年11月,她与时年21岁的安伯利结婚,她比丈夫大几个月。婚后他们生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弗兰克(Frank)出生于1865年8月12日,后来成为第二代罗素伯爵。照他在自传中的话说,他降生在一个“严格崇尚家族责任至高无上的英国传统的家庭”里。 两年以后,安伯利勋爵作为诺丁汉选区的候选人进入政界。但转年即因在1868年大选中失利而退出。他因支持节制生育的立场而使他与政治生涯绝缘。昙花一现的政治生涯就这样嘎然而止,他从伦敦政坛引退到乡间,潜心写作《宗教信仰之分析》一书。罗素父亲此时的心情,他后来是这样描述的:“同很多罗素家族的人一样,潜心研究思辨哲学的愿望时刻在和与生俱来的对权力的渴望角逐,在与同样强烈的誓为国家尽忠效力的家族责任感一争高下。”当然,伯特兰·罗素用来描写他父亲的这段话也是他自己的写照,他一直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代表家族为英国尽心效力。 1868年安伯利夫人生下一对双胞胎,但只有女儿雷切尔幸存了下来。正如她祖母约翰·罗素夫人所说的,这个女孩是“我一生所见到的最可爱的、眼睛晶莹的小姑娘。”第二年,安伯利勋爵决定卖掉在格洛斯特郡洛德镇的房产。在1870年初的几个月里,安伯利一家一直在南威尔士附近寻觅新的安居之所。4月14日早上,他们抵达雷文斯克罗夫特,觅到了一座18世纪的矮层建筑。它坐落在特雷莱克一块平台上,它俯瞰着瓦伊山谷,极目向南望去,陡峭的山脊直插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河口和大海。 关于这栋房子,安伯利夫人在日记中这样描述的:“是幢好房子,精巧的客厅有三扇窗,两扇朝东,一扇朝南。餐厅很考究,外带一间不大的书房。”“楼上设有十间卧室,其中四间是阁楼。庭院里,有田园,有好大一片落叶松树林,树龄都不长,约四年光景。离小楼不远的地方稀稀落落地长着一片山毛榉,正好屏护着小楼,不受北面来风的袭扰。还有一个厨房用的院子,没有围栏,马厩可养三匹马并附有马车房——挺好的办公室。陡峭的土坡下面两英里处就是瓦依镇,三英里开外是廷特镇。照看好这份产业肯定会费很大的功夫。路的对面还有一大片林子呢。” 地产估价7000英镑,但是安伯利决定只出资5000英镑买下这块88公顷地产中的40公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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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3)
两个月后,这对年轻的夫妇搬进了新居。那天晚上,安伯利携妻到她还从未去看过的周围林子里去转转。“这地方宽旷的自然美景真使我深深陶醉,”安伯利夫人写道,“我和安伯利兴高采烈地跑着、跳着。从那时起我就可以肯定,我们不会因离开洛德镇而感到后悔,虽然他在这以前还为之感到有些不快。” 过了两年,伯特兰·罗素就降生在这里,这里有着近乎田园的美景风光。据他后来听说,他在此出生显然是父亲那令人难以启齿的节制生育行为发生意外所致。此前,他的父亲已经为鼓吹节制生育而步入了政治的荒漠,而他的母亲特别相信丈夫的节育方法,所以直到过了五个月后才承认自己怀孕。从安伯利的日记看,他对妻子怀孕似有怀疑。 1872年5月18日,这是一个异常寒冷,又有随时要下雪样子的天气。到了下午,天色仍是灰暗有阴霾。安伯利携夫人在庭院漫步,“下午3点30分当我们走到新辟的斯普鲁斯大道时,凯特开始感到临近分娩的阵痛。”他在当晚写道: 我们慢慢地走回家。3点50分,我在书房招呼威廉去叫理查德去套好马车。10分钟后,我来到楼下,让理查德马上去接医生。他还没有准备就绪,不能马上动身。这以后不久,凯特躺在床上,疼痛越来越剧烈。她喊着要氯仿,我给了她很小的剂量。奥德兰医生来的时候她才刚刚安静下来,并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是5点30分到的,他刚刚坐下来,羊水就破了,马上头就露出来了。我听到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叫。她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奥德兰和利齐(当时在场)就说“我们还没搞清楚”。几分钟以后,奥德兰说“这是一个可爱的男孩”,是5点45分出生的。她疼得很厉害。奥德兰说像这么大、这么胖的孩子30人才会碰上一个。 那天晚上,量了身长,有21英寸。第二天早上又称了体重。“婴儿体重8.75磅,身长21英寸,长得很胖、很丑。……像弗兰克,谁都会这么想,眼睛蓝蓝的离得很远,下巴也不算长。”他母亲斯坦利·凯特写信告诉自己的母亲斯坦利夫人:“……现在我的奶水很多,但是如果稍有怠慢,不能马上堵上他的嘴,或是没能让他喘口气什么的,他就勃然大怒,大哭大叫,又蹬又喘,浑身乱动,直到到达目的才算罢休。……他很有劲儿,奥德兰先生说,这孩子的身体壮实得出奇。”安伯利在日记中也写道:“这孩子健康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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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4)
该给这个婴儿起个什么名字呢?这是一个大难题。出生后的两天,安伯利勋爵建议给孩子取名威廉,他的祖母约翰·罗素夫人提议说,叫“加拉哈德”(Galahad)好;但他的外祖母斯坦利夫人向她的女儿提出反驳意见:“请不要叫‘Galahad’这个名字让孩子遭这份罪吧。” 于是又考虑了“巴兹尔”、“安布罗斯”、“戈弗雷”、“列奥”或“莱昂内尔”等名字,但都没达成一致。最后威芬拍了板,为了纪念布里魁北克的威廉男爵,给孩子取名伯特兰·阿瑟·威廉,但只有第一个名字写在了出生证上。这样,这个孩子便取名为伯特兰·罗素。全名是伯特兰·阿瑟·威廉·罗素,一般称为伯特兰·罗素,简称罗素。 按照惯例得给罗素找一位教父,而此时罗素的父母亲均已不再信奉宗教,因此他们得为孩子找一位非宗教人士做孩子的教父。于是,安伯利夫人写信给海伦·泰勒。海伦是安伯利勋爵的老朋友约翰·斯图亚特·穆勒的继女。她信中写道:“我们很想请求穆勒先生照拂,但又难以启齿。不然的话,我会希望他能考虑做我儿子的教父。看到我的孩子毕恭毕敬亦步亦趋于教父的后尘,没有令人比穆勒先生更让我放心了。”泰勒小姐马上回复说,穆勒认为做孩子的教父并不违背他的信仰,随后他便接受了下来。罗素的另一位教父是托马斯·科布登-桑德森,他也是罗素家族的世交,并且十分仰慕安伯利夫人。他后来成为多富斯出版公司的创办人,作为一名装帧商和印刷商,有“品味令人称道,装饰思想丰富而多才多艺,技艺娴熟无可挑剔,成书精美毫不含糊”的美誉。 新的生活中的罗素在一开始就表现不错。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凯特·安伯利也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出类拔萃的。罗素全家人都认为这个叫伯特兰的快活而又难以羁勒的男孩决非俗物。他的祖母说他“特别顽皮有趣而又快活”。他的叔叔威廉·罗素(William Russell)注意到,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他的姑母阿加莎·罗素在一封信里写道:“昨天他非要自己从书架上把一本大部头的书取出来,拿到一个小板凳上,他坐在那里,把书翻开来——脸上带着那种对自己的智慧心满意足的笑容!”当他长到1岁零10个月的时候,他就能讲“汤匙”、“对不起”、“都没了”、“不”这样的字词。 同时,罗素开始参加这样一个贵族家庭照例所享有的社交生活。1874年的一天,当他和姐姐住在祖父的彭布罗克庄园时,正赶上维多利亚女王与比阿特丽斯公主驱车造访罗素伯爵。正如女皇在日记中所记,她的这位前任首相“站在楼口恭候,房子相当低矮,但里面装饰很美,若没有倒霉的雾的话,从楼内向外望去,景色一定很美”。女王陛下在客厅休息啜茶,因为没有戴皇冠,让雷切尔好生失望。他的姑母阿加莎记载说,伯蒂(Bertie)(罗素的呢称)鞠了个相当优雅的小躬,很体面地“微微躬身但很克制,并没有我所担心的对女王陛下有丝毫的不敬”。80年以后,罗素把一位友人的儿子抱在膝上时,触发了回忆和想象,向人描述当年他是怎样被维多利亚女王抱在了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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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5)
幸福的时光总是易于消逝,无忧无虑的同时不幸的事亦悄然降临。一件与幸福不大协调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在斯科特夫人家门口从马车跳下来时,我摔在了路面的石头上,伤着了生殖器。”他这样写道,“这以后,我必须每天做热水浴两次,并用海绵轻轻擦拭。大人们一直教育我不要在意这个地方,这使我很费解。”后来,他的成年生活是否因这一儿时的不幸事件在心理上或生理上受到影响,这不得而知。但是他后来承认说,他试图使第一个妻子怀孕,却“完全失败了”;在与第二个妻子交往之初他就对她说“我怀疑能否会生孩子”;她后来说:“所谓他的好几次风流韵事的风言风语完全是一派胡言。我相信,他总是希望自己对女人的强大吸引力能够弥补他在本能反应方面的缺憾。”这似乎很能说明问题。 不幸事情的阴影还未挥去,更大的悲剧又降临到这个愉快的孩子的年轻的父母和兄妹头上,惨淡的阴云开始笼罩着他的童年时光。 2、悲惨童年 这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充满着温馨。但可能与大吉尼奥尔同样晦暗的环境有着某种联系,不幸的事接二连三。1873年即小罗素出生后的第二年,他的父亲安伯利勋爵得了病,一位医术不甚高明的郎中诊断为癫痫。1874年,大哥弗兰克染上了白喉,好在哥哥一直都身体强壮,意志坚强,不久就痊愈了。而罗素和姐姐为了逃脱疾病的传染,只好暂住于彭布罗克庄园,直到大哥病好以后才回到雷文斯克罗夫特,但是,潜伏的病菌当时并没有被发觉。1874年6月2日,安伯利夫人写给母亲的信中说,罗素的姐姐雷切尔也得了白喉,她刚好六岁。于是便赶紧打点行囊,把罗素和他哥哥弗兰克送到较为安全的地方——庄园边上的一个农场。不久,为了看护雷切尔,罗素的母亲凯特·安伯利也染上了白喉,不久就病倒了,没过几天便撒手人寰。姐姐雷切尔在几天后也死去了。 “在所有的孩子中,我最疼她。”安伯利勋爵在信中对母亲罗素夫人说:“所以我在世上最心爱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毁于一旦。”真是祸不单行,在几个月前他的兄弟罗洛因眼力锐减而被迫离开外交部。还没等到年底即1874年,安伯利的弟弟威廉的神经也变得不正常,一直到1933年去世时就没痊愈过。 安伯利在失去妻子和女儿十八个月之后,也去世了,那时他只有三十三岁。罗素家里的一个叫莫德·斯坦利的人在一封信里正好保留了一段对他弥留之际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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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6)
1876年1月9日早晨,两个孩子都被带入他的病室。年仅30岁出头却已呈龙钟老态的安伯利本人,已躺在雷文斯克罗夫特家中的病榻上,气息奄奄。“弗兰克不停地抽咽哭泣、哭喊着,父亲的手上洒满他的泪水。”莫德·斯坦利写道:“医生把伯特兰抱过来,安伯利轻柔地亲吻着小伯特兰说:‘永别了,我心爱的小宝贝。’然后他非常安详、面带笑容地躺下。一动也不动,9点30分时终于停止了呼吸。” 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支气管炎。罗素写道:“但是几经失去亲人的痛苦,父亲似乎变得越来越弱。”“自我母亲去世后,就没有任何记载了。彭布罗克庄园把它们全毁了,也便制止了一起丑闻”。在不到两年的光景里,父亲、母亲、姐姐都相继死去,这对于一个3岁的男孩子来说,精神的创伤是太大了,但更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安伯利是一位生气勃勃的自由思想家,为使孩子们的成长免受宗教的影响,他特意委派两位无神论者做两个儿子的监护人,作为他死后孩子的保护人。一位是罗素的教父,科布登-桑德森;另一位是D·A·斯波尔丁,一位研究动物本能的年轻科学家,1873年,安伯利一家曾聘他做弗兰克的家庭教师。这为原本不幸的家增添了不少麻烦。 在这两个监护人中,科布登-桑德森缺乏信仰,罗素的祖父母很不情愿地原谅了。而对斯波尔丁却是另一种态度。斯波尔丁最初受雇安伯利家时,他的肺病已到了二期。安伯利的手稿透露了一些在罗素出生以后发生的、与斯波尔丁相关的事情,令一家人很是惊讶。“显然,因为纯理论上的原因,”罗素写道,“我父母认为虽然斯波尔丁因染肺病不该生育。但让他因此打光棍也失之公允,于是我母亲允许他和她同住。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因此得到任何快活的享受。”由于这事的泄露,祖父母下定决心把安伯利给孩子安排两个无神论监护人的遗嘱弃置一旁。于是派律师警告科布登—桑德森和斯波尔丁说:“这场官司你们赢不了”,结果两人不战而退。1876年2月,两个孤儿在法院的裁决下被送到祖父母的在里士满庄园的家中,由他们负责教养。 来到彭布罗克庄园的弗兰克,当时才10岁,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爵位。伯特兰不到4岁,他年龄太小,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然而他那极为敏感的心灵不能不产生一种悲凉而又怅惘的感受。后来他表达了这样一种朦胧的心境:“我生来就不幸”,这是因为后来那段不愉快的生活完全把他婴儿时期那种欢快的生活记忆吞噬了。他还记得五岁的时候曾郁郁不乐地算计着,如果自己活到70岁,那么就还得苦熬14个5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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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7)
彭布罗克庄园的房子是30年前女王赐予约翰勋爵和他夫人,供他们在有生之年居住的。这是个很美的地方,有书本里这样描述道:“这是一幢白色的矮层建筑,坐落在沿里士满边上直落下来的坡地上。再下面就是泛着银白漩涡的小河。它的远处是皇家公园的灌木丛。极目远望,在天边的尽头是温莎。再往南,一只手便把泰晤士河的一侧揽在怀里,北部丘陵泛着淡淡的蓝光。这一景色本身对罗素来说将是十分重要的。他习惯于广阔的地平线和日落之美景尽收眼底的场面,两者缺一都不能使他活着开心。” 彭布罗克庄园周围11英亩的土地上,春天一到,山坡上铺满了风铃草。葱郁的林子长有山毛榉、栗子树和橡树,栖息着夜莺、红尾鸲、啄木鸟、燕雀和其他一些伦敦附近很难看到的鸟。避暑别墅,玫瑰园,林荫小径以及绿茵草坪汇集在一起,形成了这一带的美景。 然而,即使这样也留不住庄园和他主人的鼎盛。1876年,约翰勋爵已经成为历史人物,他要么在书斋里重演当年的争斗;要么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一览庄园的美景。两年以后他便去世了。当时庄园的情形令人不堪回首,罗素后来回忆道,“园子无人照料,大树七歪八倒地躺在它们倒下的地方慢慢地腐朽、草丛淹没了小径,本该长出花卉的地方,布满了灌木丛,看不到一点花卉。”“把我带大的祖母经历了一个接一个的灾难,我完全生活在过去的日子里。她常常把我叫错,把那早已死去者的名字安在我头上。” 在这个罗素平淡地生活了14年的庄园内部,仍然被过去的一切所笼罩。从门廊过去是一间大厅,大厅靠墙陈列着祖父书写的一段早已被人忘到脑后的国会辩论词。再往里走,便是这位伟人的书斋和客厅。客厅里出人意料地摆放着一个象征着意大利的雕塑,这是意大利政府送给约翰勋爵的礼物,以感谢他所做出的贡献。再往里是祖母罗素夫人的客厅,其女阿加莎和儿子罗洛的客厅。 罗素和哥哥弗兰克就在这种古老的氛围中慢慢长大。大他7岁的哥哥对家庭的禁锢不甘俯首帖耳,小小年纪就已显露出固执和独立的苗头,最终过了头,变得古怪偏执,不可救药。此时,弗兰克已经开始在温切斯特上学。 弟弟的命运则完全不同。“罗素夫人受不了长孙的可怕经历——他可以把老太太未拆阅过的信件扔到火里,所以很害怕学校给孩子们带来的致命影响。”乔治·桑塔亚纳是一位哲学家,长年以来,他一直密切地监控着兄弟俩的财产。乔治说:“至少一定要保住伯蒂的纯洁无暇,让他信仰宗教,具有爱心。他一定要具备能够接掌祖父首相职位的本领,继续神圣的改革使命。”于是,罗素只在当地的一家幼儿园里度过一个很短的时期,便与公立学校那种磨练人的考验断了缘。他被交给了一群形形色色的家庭教师和导师。其结果,他实际上是在老人堆里、女人堆里,在近乎半封闭的环境下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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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8)
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加上一个年事已高的祖母百般呵护,对罗素的影响非常深远。他的祖母对他来说不啻于一本历史教科书。她生于苏格兰长老会一个严肃刻板的家庭,是苏格兰长老会的信徒,她鄙视享乐、憎恶酗酒,不贪口腹之欲。她规定清早洗冷水浴,一年四季如此,然后练琴半个小时,8点钟全家人在一起祈祷。在罗素12岁生日时,祖母赠给他的一本圣经,扉页上写着最喜欢的句子:“你不应效仿众人做坏事”。“做人要坚强,有勇气莫害怕、亦莫惊慌,因为主随时随地保佑着你”。这些句子对罗素的一生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即使在他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之后,依然对他有一定的意义。 不过,这种有如突击队队员般的刻板生活,在19世纪上流社会的家庭实属司空见惯。这种生活没有为罗素应付未来的生活起什么作用,但为他适应上流社会的生活起了作用,造就了他较强的独立意识。彭布罗克庄园的磨练,造就了他日后能胜任浩繁著述的好身体,甚至九旬之年的那次监禁对于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在物质方面,罗素的童年是充裕的,但在精神上,他是不幸的,忧郁惆怅的情绪驱之不散。罗素记载道:“我的父母都已过世, 我经常会想,不知道他们在世时是什么样子的。在孤寂时我总是在花园中徘徊,不是捡集鸟儿的蛋便是沉思于那飞驰的时光。” 幸运的是,这种的生活方式使罗素从小就勤勉好学,并养成了严谨的求学态度。极其艰苦刻板的生活方式使罗素变得刚强;形成了他对基督教的永久性过敏反应;对他智力的锻造,则使它成为与宗教信仰作斗争的强有力武器。 在祖母精心安排和教育下,罗素从众多的家庭教师中获取知识,从家族悠久历史中得到养分。祖父的图书室藏书颇丰,只要可能,罗素便沉浸其中。祖父逝世后,这图书室就成了他的书房和教室。祖母总担心他过分用功,常常限制他的读书时间,罗素则在卧室里偷偷地点起蜡烛,即使是在深冷的夜里也穿着睡衣端坐桌前潜心研读,听到祖母的动静后才吹灭蜡烛溜进被窝。 寝室是他休息的地方,墙上挂满了圣经的图片,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床和一只硕大的柜橱,还有一只充填起来的海鸥标本。室内摆放的读物有《佩勒姆政府》、《陆军元帅威灵顿公爵文件集》、《多斯特·穆罕默德生平》和一套《苏格兰国》。这套书的各卷上面标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Aber-Custs、Dale-Mac、Mac-Zet字样。 祖母对他讲述祖父为了改革选举所做的种种斗争,而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可亲的老人留给罗素的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这位老人“充满了慈爱和快乐,喜爱儿童,对于孩子们的吵闹,他一点也不厌烦”。祖母还讲述家族中另一位出色的英雄威廉·罗素,他因为反对查理二世而被杀头。姥姥给讲在佛罗伦萨与可爱的王子——史称“小僭君”的查理·爱德华的寡妇一起啜茶的情景;约翰勋爵曾在厄尔巴岛拜访过拿破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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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9)
他祖母,人们常称为“约翰夫人”。虽然她的思想观念严肃而又有一种清教徒气质,但是她却喜欢逗趣,而且很快活;她比丈夫年轻,而且比丈夫更激进(她丈夫的那谨小慎微的内阁同僚们很怕她对丈夫的影响力,称她是“要命的颠茄”)。她70岁时,成为唯一神教派的教徒,支持爱尔兰的地方自治法案,并且反对英帝国主义战争,因此使持保守观点的人士大为震惊。 罗素家族的人(即父系)属于学者式的内向型性格,而斯坦利家族的人(即母系)则属于生气勃勃的外向型性格。外婆是一位痛恨吹牛说谎、言语尖刻泼辣的女人,她曾说要把自己的脑袋送给皇家医学院,“因为能解剖一位聪明的女人的大脑准是件特别有趣的事”。她的一个女儿的孙女后来嫁给了温斯顿·丘吉尔。 在外婆家,罗素身上的那种天生的羞怯变得更厉害了。哥哥弗兰克说,弟弟罗素从小就被他们(指祖父家)控制了,变得唯命是从,使他在进剑桥大学以前一直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小小道学先生。罗素后来说:“像其他受过清教徒式的教育的人一样,我也有反省自己的罪孽、愚行和缺点的习惯。”这种自我反省和反思的习惯是十分可贵的,它对一个人在人格的成长和知识的发展上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由于没有同龄的伙伴,罗素的性格沉默而又羞怯。那种天性的羞怯和贵族传统的教育,即认为不该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感情,使他变得矜持起来,很难得表露自己的任何一点感情或情绪。但除了羞怯和孤僻以外,他可一点儿也不是个古怪的孩子,他也像其他男孩一样生来就喜欢游戏和冒险,他也酷爱滑冰和爬树掏鸟窝。他5岁的时候,人们告诉他地球是圆的,他不信,就在花园里挖了个洞,想看看是否能见到澳大利亚。人们还对他说,当他睡着时,天使们就在他身边看护着他。他反驳说,他从没见到什么天使。于是人们就对他说,你刚刚睁开眼睛时,天使们就都飞走了。于是他决定把眼睛闭紧,装作睡着了,然后突然伸出手猛地一抓,但是一无所获。一位老太太曾预言说1881年是世界末日,就在这一年,有一天阴云密布,天昏地暗,他确信世界的末日到来了,但直到年底,世界依然存在。 3、数学救命 彭布罗克庄园孤寂的生活给罗素造成的影响在他的一篇私人日记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是他用希腊文写的,目的是不让别人知道。其中记述了他个人的情感和恐惧。1888年3月9日,他写道:
第一篇 人生才情
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10)
今天我在《十九世纪》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是关于天才和疯子的。读来很有意思。文中提到,天才所具有的好几种特征中,同时也有疯狂的倾向。我能看出我自己也有这种情况。譬如,最近越发感到难以抵御对性的渴望,以及最近常常感到的一丝抑郁,所以老是赶紧去找那位家庭教师,否则由于无所事事我脑子里恐怕总会想这些事情。另外,书中还提到了自杀的冲动。这种想法虽然至今还很轻,但最近却时而出现脑际,特别是在爬到树上的当口。我可以这样说,如果再让我呆在家里,我很可能会变得怪僻。至于我内心的抑郁,我想这主要是因孤寂造成的。 缺乏感情的寄托,驱使年轻的罗素努力寻求知识的归宿,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探求必然。他的探求首先从数学开始的。尔后,他的兴趣竟真转到数学上。后来他回忆说,事实上正是由于这种“想多学一点数学的欲望”,才使他没有在年轻时自杀。 1883年,罗素11岁,他的哥哥教他欧几里德几何学,曾记载他学得很好。8月9日的日记中他写道:“今天下午我开始给伯蒂上欧几里德几何学的第一课。他力图在老师面前表现出色。他确实表现得不错,定义部分几乎有一半顺利通过了。” 刚开始学习时,有一件事值得提一下:家庭的变故加上罗素刚开始学习乘法表时感到吃力,他哭得很伤心,对代数厌恶透了,他想弄清X和Y到底是什么,他认为家庭教师知道而不告诉他。他一度陷入人生空茫无意义的情绪低谷中,有好几次被逼到绝望的边缘。他曾经说过,有一夜他睡觉的时候曾下定决心转天就自杀。梦中,他仿佛看见了哥哥弗兰克考入的那所巴利奥尔学院的院长,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本杰明·周伊特站在他的床边。“别这样,年轻人,”周伊特说,“你会后悔一生的。”于是,他被说服了,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这样。但是这种想法依然萦绕不去,在日记中多次记述自己的感觉,以自杀作为最佳解脱办法。 刚开始,他对数学学习厌恶透了,时常怀疑几何原理,但可能正是由于这种强烈的质疑精神,他的智力突飞猛进,而且他在智力发展上的这一重要转折还可以准确地找出日期。 9月9日,“今天晚上伯蒂顺利地跨过了‘笨人难过的桥’”。在这方面没有什么问题,但难点是在公理部分。怎么证明它们呢?小学生天真地问。既然任何结论都必须建立在公理的基础上,所以公理的可靠性应该是毋庸置疑的。弗兰克关于公理的解释正是罗素早期的困惑所在。“听了这些话,我的希望落空了。”罗素回忆说,“如果它们不能被证明,为什么我要接受它们呢?”哥哥却警告说:“你不接受,课就没法再上下去了。”罗素只好作罢,暂时地作罢。从此他对数学基础的可靠性产生了怀疑,这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浮动着,直到后来完成了《数学原理》的写作才算了结。他对数学有火一样的热情。 随着学习的深入,罗素对于数学的乐趣不断增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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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11)
究其缘由,这部分是由于我发现自己具备某种技能而格外欣喜;部分来自演绎推理中的乐趣;部分是由于数学的必然中所蕴藏着的平静。但最根本的原因却是,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相信自然界是按照数学的法则运行的;人的行为就像行星的运动一样,是可以精确计算的,如果我们掌握了足够的技能的话。在我15岁时,我已经推演出与笛卡尔学派的理论十分相近的理论。我坚信有生命物体的运动完全受着力学法则的支配。但是,由于我认为意识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实证,我不能接受唯物主义的观点,尽管我对它理性的简洁和它对无意义事物的否定有着一定的钟情。我还是相信上帝。对于上帝是本源、第一推动力的理论,似乎是无可辩驳的。 就这样,罗素开始了他的毕达哥拉斯之梦,直到1951年他的一篇《数学是纯语言学吗?》才为他早期的数学理想的坟墓献上了一个花环,《数学家的噩梦》暗示了他的毕达哥拉斯之梦彻底破灭。然而在80多岁高龄的时候,他还能极精确地解决严密的数学问题。1960年曾拜访过罗素的三位数学家罗宾·甘迪、马丁·洛布和乔·克雷塞尔,对这一点都印象极深。克劳谢-威廉斯在他的日记里这样记录道:“克雷塞尔曾说,虽然罗素已有近30年时间未在数理逻辑方面做过任何研究工作,他所表现以来的敏锐的理解力仍令人震惊。这不仅仅因为他的头脑对一位87岁的人来说仍然十分清楚,而且因为与任何年龄的人比较,他的头脑都算得上十分清楚。” 4、兴趣广泛 少年期的罗素开始表露出他独立的思想意识。在他14岁到18岁这个年龄段中,与数学富有魅力的严谨苛刻相比,对传统理论,他愈加怀疑,开始把宗教观为一种理性的羽绒床边:它太舒适,太不可信。 这期间他的思想不断地进步,其过程和同龄人差不多。他的第一位启蒙老师是尤恩先生,此人与马克思的女儿相识。从他那儿,罗素第一次听说了《资本论》和非欧氏几何学(欧几里德几何学)。他的这位先生是一位不屈不挠的理性捍卫者。罗素回忆说:“可怜的尤恩会在餐桌上挑起一场论战。因为他有着一股富于批判的冲动和激情。”他还是一位不可知论者,罗素和他大谈他永生的信念,如此进行思想的交流,几乎可以肯定会让他去掉饭碗。 他的叛逆、怀疑精神其实与他爷爷的图书馆的不无关系。“图书馆藏有三本大开本的册子,名字叫《编年史实录》。”他后来回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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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12)
这些巨册太重,我根本搬不动。我便猜想它们的内容。我想象,可能是供在《英国国教祈祷书》中查找复活节用的列表。后来我长大了些,能够把它从书架上搬下来,我才发现所谓实录提供的只是书中提到的日期。还有四大师写的《爱尔兰编年史》。书中记述在洪水期到来前迁徙到爱尔兰的那些人,后来都被洪水淹死了。我当时就想,四大师如何晓得这些人的事,便没有再读下去。图书馆里还有一些普通的书,有马基雅弗利、吉朋、斯威夫特等的作品。还有一套四卷本,叫《乡绅安德鲁·马维尔作品集》,但我从未打开读过。直到成年后,我才发现马维尔是位诗人,而非政客。通常是不让我读这些书的,否则我可能根本都不碰这些书。其结果是,它们激发了我对历史的兴趣。毫无疑问,我的兴趣更因我的家族自16世纪起就在英国历史上声名显赫而倍增。我所学到的英国历史是一部为赢得立宪自由和与国王斗争的历史。在查理二世统治时期被处决的威廉·罗素勋爵受到了格外的尊敬。我当时的体会是,造反抗争常常是值得称赞的。 家里人对他禁锢,这结果反倒使他如饥似渴地读起祖父留下的书,他先后对历史和文学发生了浓厚兴趣,他惊喜地发现了雪莱。“我简直想不出在获得文学修养上会有比这更好的方法。”这为他在几乎所有学科领域中的极其深厚的知识积累打下了雄厚的根基。 文学方面,他最喜欢雪莱的诗歌和吉本、斯威夫特的历史和文学著作。他很爱读雪莱的诗歌。他记忆犹新地回想起自己最初读到雪莱那首早期创作的浪漫主义诗歌《阿拉斯托》时的感受:“我读这首诗的时候,简直忘掉了世上的一切……飘然而不知所之。”在他十六岁左右的时候,因为大量阅读而使他的眼睛过度疲劳,以至于有一段时期家里人不让他读书,也不许写东西。他就背诗,包括伊丽莎白时期的那两卷抒情诗集。 文学创作上,罗素的散文创作成就也是很大的。可以说,罗素的散文是英国二十世纪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台湾学者胡品清翻译了罗素的一些哲理性散文,在译者序中,他讲了偏爱罗素的理由:首先,他的文笔美,哲理深。他卓越的风格,超群的风趣,使哲理性的论文不再显得枯燥乏味。次之,他是真理的宣扬者。在人类的世界里,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而罗素是勇者,由于勇者不惧,他总是那么坦率真诚。 收入《神秘主义与逻辑》一书中的“一个自由人的崇拜”是那一时期最受人称道的散文。它文辞优美,流播极广。罗素也曾认为该文是他的文风最好的典范。文章表达的主题是,人生是场悲剧,但我们每个人都要扮演自己的角色,而且,我们应该崇拜的是真理,而不是权力。 1925年夏,罗素给一位美国记者的信中描述了他的散文风格:“渐渐地,经过某种复杂的发展过程,我喜爱十八世纪多余十七世纪;而我最喜欢的是十八世纪初……特别是史威夫特和笛福。自从十六岁以后,我就逐渐养成一种思维的习惯,反复地在头脑中推敲切磋一句话,直到我得到美、清晰和押韵的高度结合为止。对于出现在我头脑中的每一个思想,我都这样来处理。我始终都特别喜爱简洁。…… 我认为我的最好的作品《一个自由人的崇拜》就是我的文风的最好典范。但是,经我深思熟虑地加以分析以后,那种文风太过于矫揉造作了,所以,我不再采用它。” 第一篇 人生才情
花园中忧郁却愉快的少年(13)
总之,彭布罗克庄园的成长经历是丰富的,罗素描述到:“自青年时起,我一直饱受孤寂的痛苦而感到绝望。我知道,爱是抚慰孤寂的唯一的灵丹妙药。”但“总的说来,我的童年是幸福、顺畅的。我对大多数和我有来往的大人们都怀有很深的感情。”多年后,他回忆起祖母:有些小事情祖母常年不断地挂在嘴边。她有个特别的毛病,一旦发现哪段谈话有点哲学的味道,便以“什么是思维?思维不是物质。什么是物质?物质不是思维。”来封住别人的口。这样讲了四五十次之后,这个说法便失去了它往日的魅力,不那么有趣了。使他感到有趣的,是在过了80年以后回忆起来依然使他津津乐道的一件事。祖母有时候会首音锗置,把“亲爱的伯蒂”(Bertie dear)叫成“伯爱的亲蒂”(dirty beer)。他承认,孩提时祖母特别疼爱他,他也同样爱祖母。 彭布罗克庄园是个美丽的花园,罗素的感情是复杂的。在这庄园里,另外有一个男人——他的叔叔罗洛对他的成长有着深远的影响。 罗洛,安伯利勋爵的小弟弟,是一位和蔼可亲、无怨无悔的人。后来失去一条腿,部分失明,他都能处之泰然,相当达观。他曾给罗素孤寂可怖的生活带来一丝安慰。在罗素早年生活中,罗洛叔叔总是扮演着救星的角色,每每在这位困惑的年轻人处在十字路口徘徊的时候,他在黑暗中走来指点迷津。 他是位业余气象学家,曾写过一篇论述1833年喀拉喀托火山大喷发之后果的论文,获得一致好评。他几乎一对一地和年轻的侄子一起分析这个信息。另外,罗洛叔叔的一句话使罗素在举足轻重的时刻恢复了对自己的信心。那是他在与周伊特讨论罗素的成长时说的话,让罗素听到了。他说:“是的,他的表现确实很不错。”罗素后来说:“一旦我认识到我还聪明,我就下决心一定要在知识界搞出点名堂,如果真有可能的话。在年轻的时候,我没有比任何东西阻碍我实现我的这一雄心壮志。” 罗洛·罗素不仅激发了侄儿在知识界一展身手的雄心壮志,而重要的是1883年罗洛叔叔把家从彭布罗克庄园搬到了欣德海德坡地上的一所房子里,于是罗素有了机会认识约翰·廷德耳和艾丽丝·皮尔索尔·史密斯这两位他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前者唤起了他对科学的兴趣;后者则唤起了他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并在后来成为他的第一任妻子。 特有的境遇导致了罗素的孤独,但养成了精神独处的能力,造就了其哲学的深思和深沉;处于花园中的他注定了其一生的浪漫生活、预示了他的情感化的哲学;得到大自然深度陶冶的他亲近自然、热爱生活,练就了他的著称于世的政治智慧――女权大旗、和平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