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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 当前章节:153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3

“这里有沈卓石的画吗?”

“有。在那儿!”

这一群人象一架大型联合收割机,笨拙地转了半个圈子,来到沈卓石的作品面前。我和范被站在一旁,都暗暗为老沈捏一把汗。然而我又不认为老沈会遭到更大的指责与灾难,因为他这幅画是无可挑剔的,除非这位赵书记有超人的本领。

赵雄交盘手臂,左手托着右胳膊的肘部,右手下意识地担弄着自己光滑、多肉的下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目光变得冷酷、挑剔、不祥,在画上扫来扫去。好似探照灯光在夜空中搜索敌机。看了半天之后说:?这画的是昨?一个人也没有,我看不明白!”他的口气相当厉害,带着明显的否定。

我在一旁想,你哪里是看不明白,明明是挑不出毛病来!

杨主任上前方要解释画面的内容,只见赵雄露出一丝冷笑,转过头问:

“沈卓石来了吗?”

那个随来的矮瘦、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叫起来:

“沈卓石呢?来没来?来没来?”

这就预兆不祥了。

杨主任忙向周围的人询问。这当儿,不知谁说了声“来了”,人们发现了老沈。原来他早来了。孤零零站在大厅另一端。瘦瘦的身子穿一件旧得发白的蓝棉大衣,仍显得挺单薄,一顶深褐色的罗宋帽扣在后脑勺儿上,鼓鼓的前额从帽檐下凸出来。脖子上围一条黑色的长长的大围巾,一头垂在胸前,另一头搭到背后--还是四十年代我们在艺专上学时的老样于

众人的目光都对着他。这片目光里包含着为他的担忧。赵雄的目光却象一对利箭直直地逼向老沈。老沈呢?毫不惊慌,镇静地站了片刻,才一步步走来。直走到距离赵雄六、七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我真怕他出言顶撞赵雄。

“这是你画的?”赵雄问。

“是的。”老沈点点头,回答道。

“你认为你这幅画怎么样?”

“作品好坏,由观众鉴别,哪能自做定论?”老沈的答话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反驳。使周围的人--包括我--都为他的大胆而震惊。

“好,好。”赵雄被激怒了,他咬了咬嘴唇说:“我也是观众,给你提提意见行吗?”这是一个凶狠的暗示。

“当然欢迎。”老沈说,神态自若而安然。

赵雄回手一指老沈的画,大声说;

“你这幅画有严重问题!”

我听了不禁大吃一惊。同时见身旁的范政浑身震颤一下,好象被一箭射中当胸似的。

“问题?”老沈也略略吃惊,“问题在哪儿?”

一痕冷笑出现在赵雄多肉的左脸颊上,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芒:

“我问你,当前世界革命形势总的特点是什么?”

“问我这个做什么?”老沈反问他。疑虑地蹩起浓眉,隐隐有种不安。

“噢,你装糊涂!好,我再问你,你说,当前世界形势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自然是‘东风压倒西风’。”

老沈回答得十分果断,但紧皱的眉峰依然没有松解开。范摸清秀的脸蛋上也罩上一层迷惑的烟云。谁也不明白,赵雄指的是:什么?可赵雄说出来了:

“你的画上为什么刮西风?”

“‘刮西风’?哪来的‘西风’?”老沈脸上的问号登时变成惊叹号。他受到意外的一击,沉不住气了。急得声调也变高了。

“怎么?你害怕了?你以为你的用意,我看不出来吗?你还想抵赖?!我问你,你画上的树给风刮得往哪边歪?往左!是不是?‘左西右东’,这不是刮西风吗?问题就在这儿!”

我从来没见过,对一幅画可以如此可怕地加以评论,这样荒谬绝伦--但那个时代,这样对待艺术和艺术家却是正常的、理所当然的,在光天化日和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这样干的。文明世界一下子变得比中世纪还要野蛮十倍。文明、良知、理智,都变得没用、无效和可怜巴巴,快要治灭殆尽了呀!艺术,艺术,还要你做什么呢?!我身旁的范玻脸儿涨得通红,仿佛她心里有股火气往上窜,那长长的睫毛止不住地一跳一跳。她肩膀一动,要上前为老沈争辩。我一手绕在她身后,抓住她的后襟,把她拉住。附在她耳朵上低声说:

“别去送死!”

现在我想起当时这句话,觉得好笑。难道议论一幅画还会与生死有关?当时却是这样--眼看着,冤屈、打击、侮辱和将要发生的更加残忍无情的迫害,象一阵擂木滚石,已向老沈袭来。老沈先是惊呆,跟着便已怒气沸沸。以我所了解的他的性格,他决受不了这蛮横无理、荒唐透顶的诬陷。他的嘴角下意识地向一边扯动着,鼓起的脑门微微发红。我知道,他要据理力争了!可是当他着意地看了赵雄部张粗俗又光亮的脸几眼之后,他那双黑黑的大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机智而犀利的光。好象他突然找到了绝妙的对策,脸上激愤的浪头即刻平复下去,重新变得舒坦又安然,嘴角旋着一个嘲弄和讥讽的笑涡。

“你怎么不回答赵书记的问话?”那个矮瘦、戴眼镜的男人站出来,逼问老沈。声调反比赵雄更厉害.这使我头脑里不觉间过“狗往往比他的主人更厉害”这句谚语。

“回答什么?”老沈冷静地说。

“你装傻吗?赵书记问你为什么画‘酉风’?”

“不对,这画的正是东风!”老沈说,把双手倒背身后,脸上乎静而没什么表情。一时,所有人都没有悟到他的理由。连我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答辩。

“明明是西风。左西右东,你还强辩!”赵雄叫着。

老沈淡淡地笑了笑,不紧不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刮东风,树才往西边歪呢!”

他的话使大厅里一点声息都没有了。大家都在判断,跟着就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对呀!刮东风时,树木才往西边歪倒。大家刚才被赵雄的蛮横蒙住了,谁也没想到这里边还可以找到分辩的理由。此刻,便都不自觉地点头承认老沈的辩解占理,再也不能否掉。我却看出,老沈这个所谓的“道理”纯粹’是给退出来的,是在他刚才要与赵雄争论之前偶然悟到的,我一边赞佩他的机智和冷静,一边因看到一位画家被逼到如此地步,为了对付那荒诞之极的诬陷而这样地使用自己的聪明而感慨万端!

赵雄也明白过来了。他还有什么可说。这是个无可辩驳的自然现象和常识。老沈好象一个颇有根底的老拳师,眼看被对方击中,在乘拳快要触及身上之前的一瞬,却宽宽绰绰地让过了。这对于赵雄来说,比受到回击还难受。他打空了,失去了重心,当众栽了面子。他尴尬、沮丧、狼狈而又恼火。脸色变得很难看。杨主任见了,忙说:“赵书记,咱们再看看别的画。如果您对老沈这幅画有看法,可以先不展!” 我明白,杨主任是个胆小怕事的好人,他是想息事宁人。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却说:

“不是赵书记有看法,而是这幅画有问题。赵书记一开始就说了,画上一个人没有,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杨主任没敢再说,静了片刻,赵雄大手一摆,气呼呼地说了声:“回市委!” 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大衣的下摆也象生气似的向左右一甩一甩。一群人跟在他身后,一声也不敢出,只响着一片杂乱的脚步声。随后,这脚步声就在展厅的大玻璃门外消失了。大厅里剩下不多的人,大家的目光大都还集中在老沈身上。老沈神态自若。他松开长围巾,把一头往身后用力一甩,重新围好,从从容容地向大厅外走去,范谋走到他面前,我跟在后面。

“您真妙!沈老师,您怎么想出这个理由的呢?叫他无话可说。”范被小声说。她眼里充满对老沈赞佩的神情。

“那算啥理由?荒谬到了极点!纯粹是给他挤出来的。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这种荒诞不经的话。居然这种话还顶用!多可笑!不过对这种人只能顺着他荒唐的逻辑口敬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老沈说完,咧开嘴笑了笑。

从他身上多少带着的一些少年般的纯真,在这样一番斗争之后,他竟然有些得意地走了。我却觉得,更大的祸事已经临到他的头上。

预感和梦有相同之处,都是现实的曲折反映。有应验的梦,也有成为事实的预感。我对老沈的预感就全应了。过了几天,一场对老沈的气势汹汹的大围攻便开始了。我在家里,听到由学院传来的愈来愈多的可怕的消息和说法,再也坐不住。一天,我借着到学院医务室拿药之故去看看,果然见校园里贴了不少大字报和标语,象什么“沈卓石是我院复辟资本主义的黑根子!”“国画系阶级斗争的盖子必须揭开!”“沈卓石必须低头认罪!”……标语的字几个个有一米见方。还有什么“沈卓石罪行录”、“沈卓石黑话选编”、“沈卓石罪状十八条”等等,不一而足。我草草一看,大字报上大部分内容都是运动初期写过的,早已查证落实,有的属于讹传、诬陷、假造,早被否掉,现在却又重新翻抄出来了。我吃惊、担心、害怕,同时感觉一些人对我的态度变了,躲躲闪闪、若即若离、敷敷衍衍。转天系里来人通知我去参加运动,有病也得去。我不敢不去,第二天一早到了系里,就被领导叫去谈话,要我揭发老沈的“反动言行”。因为在版画系的教师中间,唯有我与老沈关系较近,又是当年的老同学。但老沈是个热爱党、热爱祖国的老画家和老教师。他赤诚纯真,忘我劳作,无懈可击。我怎能为了个人安危而对他落井投石,无中生有地加害于他呢?我抱定宗旨,自己承受的压力再大,哪怕被拉去给老沈陪绑,也不做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决不出卖朋友。

大概范楼他们也是这样吧!办公楼前又贴出这样的标语:“范措,猛醒吧!” “包庇沈卓石,决无好下场!”和“潘大年,你到了站队的时刻了!”

那几天国画系相当紧张,整天开会,有时还加夜班。批判会的口号声常常从那边传来。我惦念老沈,为他担心,又相信他抗得住。他就象那晚他画的梅树,浑身挣挣劲骨,多年来饱经风吹雪打,从不曾弯倒过。但这次风头更猛--我早听说北京开了“黑画展”,一批画家横遭冤屈与打击。看来老沈的遭遇有着深远的背景,来得非同一般。所以我常常放心不下,怕他一旦被“打倒”就永无出头之日。再强的意志也难免被挫伤。有时,走过校园时,故意放慢脚步,想碰上老沈或范模和潘大年探听一下。

一天下班时,我遇到潘大年。我从办公楼的南门走出来,他正从东门出来,看样子我们正好能在校门口碰上。我暗自庆幸能够碰到他,便估量着距离,掐准速度往前走。但潘大年走了一半看见了我,突然站住了。他好象忘记带什么东西似的,两只手上上下下地摸衣兜,也没理我--就象根本没瞧见我似的。然后就转身急匆匆地走回去了。我猜到,他这是装的!怕碰到我,多有不便。可是跟着我就对他起了疑心,唯恐他会做出于老沈不利的那种事来--这当然也算是一种预感。不过我有心理根据。

潘大年虽与我是老同学,但我对他早有看法。二十多年来,我们没吵过一次嘴,没红过一次脸,而且不管我发表什么见解,他都随声附和,从不与我争辩,可我们的关系反不如我与那象好斗的鹤类似的老沈的关系更率直、更贴近。我和他之间,总象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只是客客气气地保持一定的距离。谁也不想再迈进一步。而我对他有了进一步的看法,起源于一件小事--

运动初期,我俩与老沈三人被关在同一间“牛棚”里。一次,也是在冬天,正号召节约用煤。看管牛棚的学生叫我们少用热水。老沈早起漱口时因嫌自来水太凉,就渗合暖瓶里的剩水。吃过午饭,老沈被提去审讯。我歪在一张木板床上打脑儿,橡赚陇陇时,看见潘大年蹲在凳子前写了一张小纸条,随后拿出去递给看管“牛棚” 的学生。那学生看了条子便骂他:

“这种屁事也来报告。滚回去!”

我听了,立即变得很清醒。见潘大年快快走回屋。我不知何事,便闭眼装做熟睡不知,耳朵注意听他们的话,但他们谁也没说什么。过一会儿,潘大年也被几个学生带去质询,恰巧那看管“牛棚”的学生临时去办什么事,屋里屋外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起身到门口一看,那张小纸条竟然放在一张椅子上呢!我的目光迅速在小纸条上扫了几眼,不禁大吃一惊。在这张小纸条上,是用秃铅笔写的方方正正、战战兢兢的小字:

值此节约用煤之际,沈卓石今早居然用热水漱口,实

属严重错误,特此报告。

报告人:潘大年

一股厌恶与愤愤的心情涌满我的胸膛。真想不到,高压能把一个人变得这样无耻和可怜!此后许多天,我不怎么答理他,弄得老沈都莫名其妙了。但我一直没肯把此事告诉给老沈。又鉴于老沈与潘大年关系密切,并在一个系里工作,我曾向老沈做过两三次暗示。老沈听了却笑道:

“他就是胆小些。性格上的缺陷吧!”

我不好明说,只辩解道:

“胆小是性格上的缺陷,可又不尽然,往往是反映出一种自私。如果这种人没有坚定的政治信仰,很容易出卖同志!”

“哈哈,你这样说不是太过份了吗?自私谁也免不了,大年总还是优点多嘛!你不可太偏激嘛!运动初期,大年也揭发过我。这原因,如果说他胆小、为了保自己,我倒是相信,而且我谅解他。运动来势这么猛,有几个人经受得住?何况他又那么软弱!可是你要说他在出卖我,我却不能这么认为。你知道,他私下对我掉了多少次眼泪……”老沈这么说着,嘴角微微发抖,倒引起他对潘大年的一种同情感。

“唉!老沈呀!”我心里这么想,仍没把那件事告诉他。我甚至估计到,即便说出来,老沈也会以他宽阔的胸怀和对待朋友的深厚的真情,把那件事容纳下。在感情方面,老沈是相当固执的。因此我没再说什么,暗自对潘大年存下戒心。

今天的事,使我对潘大年产生深深的忧虑。此时此地,至亲好友间的出卖是致命的。但转念一想,老沈又没什么可供潘大年揭发的。他是不是仅仅由于胆小怕事,有意避嫌呢!不过,我就无法得知老沈目前的处境如何。看来我只有遇到老沈本人才能了解到他的境况了。

我终于碰见了老沈。在办公室一楼的走廊里。我俩对面走来。当时走廊上除去我俩再没见别人。那天风好大,寒冷的穿堂风呼呼地流动着。老沈围着他那黑色的长围巾,没戴帽,头发散开胡乱飘飞。我站住了,等他走近。他走到我面前略略一停,同时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的大眼睛不是黑黑的了,有些发红,显然是长时间熬度不眠之夜所致。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有股强烈的自信、孤傲和斗不垮的精神。这里边,仿佛还包含一种鼓励和激励我振作起来的意思。随后他抓起垂在胸前的围巾,更用力地往后一甩,就匆匆走过去了。

过两天,又碰到他一次,同样周围没旁人,他同样没和我说话。此间还遇见范换一次,范操只是皱着眉头、咬着下唇、默默无声地悄悄地点一下头。我摸不清她的意思,却感觉老沈的处境非同寻常了。而且我知道,老沈和范摸不跟我说话,为的是不牵连我;而潘大年回避我,怕的是牵连上他自己。

此后半个多月,高潮好象过去了。国画系那边的批判会见少,院里的标语已经给寒风扯得破破烂烂。可是有一天,忽然又风吹潮涌,铺天盖地而来。人们传说沈卓石真有问题,据说他在家画了“黑画”,内容“非常反动”。当天,校园里又贴出一批新的标语和大宇报。有一条写着“沈卓石画黑画,铁证如山!”白纸黑字,赫然入目。晚上就有几个工厂的业余美术爱好者到我家来打听这件事。消息传得好快,主要因为老沈的名声大,崇拜者多,他们都是出自关心来探听虚实。可我的心里还旋着一个大谜因呢!

哪来的黑画呢?

次日下午开过一个小会,大约四点多钟,就被通知到北大楼小展室去看“沈卓石黑画展”。到了北大楼,只见小展室外聚了一、二百人等待参观。大家都沉着脸,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好象来参加什么追悼会。进了小展室,见展览开头就是一块写着老沈“罪行介绍”的牌子。室内展出四、五十幅画,有老沈的课堂画稿,平日的习作,也有他二十多年前在艺专上学时画的裸体模特儿,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 可能又抄家了吧--被称做“黄色画”,一并罗织而来,做为“黑画”。每幅画下都有一方纸块,写着该画“问题”之所在。但决不令人信服。其中一幅画了十二只小鸡从土坡上往下跑,就被指为“恶毒诬蔑五七道路是走下坡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小鸡与五七道路有何关联。经过一位同事指点,方才明白,原来“五”加“七” 是十二。他画了整整十二只小鸡,又是往下坡跑,罪过就在这里了。画下的纸块上写着:“沈卓石就是用如此恶毒而狡猾的手段攻击革命新生事物。”我见了不禁毛骨悚然。

这里还挂出了老沈为宾馆画的、挨了批的那几幅画。我还是头一次见,画得真好!笔墨淋漓苍劲,不失国画传统,又尝试着用了一些新手法和新技巧,相当大胆而又成功,他这两手还从来未露过呢!故此画前围了不少学生。我从这些在画前流连驻足的学生们的目光中看得出,他们决不是在批判,而是在欣赏,或是暗暗揣摩其中的新技巧,把这当做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我竟然还听到有人禁不住发出轻微的喷喷赞赏声。我心里便升起一阵热乎乎的为老沈感到骄傲的情感。因为他用他的艺术在这里无声地、彻底地、令人信服地击败了那些无知的权贵,击溃了蛮横和邪恶,赢得了人心。如果他能见到这样的情景,会高兴得咧开嘴微笑。对于举办画展的人来说,难道不是最辛辣的嘲笑和最有力的回击吗?

在展览末尾部分,有一处围了更多的人。我听身旁两个学生在悄悄地说:

“瞧,就是那张‘黑画’,听说是他送给人家的,被人家交出来了。”

“谁?谁交出来的,谁那么缺德?”另一个学生问。

“不知道。反正是和他关系不错的。他送给那人的嘛!”

“跟他关系不错的!朋友吗?哼!”另一个学生发出鄙夷的“哼”声。

我听着,忽然好象从这两个学生的话里悟到什么似的。一股不祥的感觉如同电流一般流过全身,我不禁打个寒供,忙走过去,急急分开人群,往里一望--你去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吧!老沈送给潘大年那幅《斗寒图》竟然挂在了这里!这幅画针对什么势力,表达了什么情绪,一目了然。无疑他们就要以此把老沈置于死地了!

我心窝里象有一根针猛刺着,眼前一阵阵发黑。现在已经记不起当时我是怎么从小展室里走出来的。我走到校园里,还耳听到有人小声而愤愤不平地骂潘大年。但那是谁在骂,骂的什么话,都记不得了。好似当时也没有听清楚。

我走出大门,独自一人在学院的大堤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着。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大了;我任凭刺骨的朔风刀割一般吹到脸上,不去管它,脑袋里乱烘烘地旋着一个痛苦的问题: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呵!难道二三十年结成的友谊还靠不住吗?难道有的人非要你以粉身碎骨为代价才能识出他的真面孔?而且,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自己对潘大年早有看法而不对老沈说明白?为什么老沈送给潘大年这幅画时,自己已经有不稳妥的感觉而在当时未加以阻拦?这里边难道不也有我自己的过失吗?我也害了老沈呀!

直到天黑我才下了河堤往回走。途经一个包子铺时,我走进去,没买包子,只要了二两白干酒和一碟小菜。我是从来不进酒店的,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一醉方休的欲望。喝过两小盅之后,同桌的两个工人的谈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两个都是中年壮汉,都穿着粗拉拉的沾着油污的劳动服。不甚干净的结实大手把小小的酒盅不住地送到唇边。他俩已经喝了不少酒,脸红得象两块红布。而且正在骂一个丧失道德、出卖良心的人,骂得那么痛快解气,每句话都象是替我骂出来似的,比喝酒还痛快。我借着酒劲儿对他俩说:

“师傅,我要碰到你们所说的那种人怎么办?”

其中一个阔脸、浓眉、胡茬挺密的汉子,用他被酒烧得红红的大眼睛看了我片刻。忽然喷着一股浓浓的酒气,象发火那样怒气冲冲地对我说:

“这种人是披着人皮的畜牲,他们见不得人。你应该找他去,抓着他的脖领子,奶奶娘地狠骂他一顿,揍他一顿!”

我被他这带劲话刺激得脸颊火辣辣地发烧,心中的情感象加了火,哗哗地滚沸起来。不知哪来的一股劲,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把剩下的半壶酒全倒进肚子,大步走出饭铺,径直去找活大年!

到了潘大年家里,我使劲擂门,声音大得震耳。

有人出来开门,白晃晃的一张脸正是潘大年。潘大年盯着我的脸看了看,表情变得愕然:

“呀,老何,你怎么啦?什么事?你醉了吗?你怎么会喝醉了呢?快请进来!”

我二话没说,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从门里拉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力气怎么那样大。那一下,竟象拉过一个空空的纸盒子似的。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潘大年,你做得好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害老沈?你,你,你究竟为了什么?!”

潘大年踉踉跄跄地在我面前站定了身子。他从未见我这样气愤过。他害怕、尴尬、惊慌,我也从未感觉过他胖胖的白脸如此可憎,那双小眼完全是一双叛徒的眼睛。然后他装出一副惭愧、后悔莫及与可怜巴巴的神气,哀求地说:“老何,老何,你别急,你听我说。我,我没办法呀,压力太大呀!”

我听了,胸中怒气更是一发而不可遏止。这下子,满身的酒劲全冲上脑袋,我大叫;“你,你不是人!”但来时早想好了的骂他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的嘴巴直抖,提紧的拳头直抖,浑身猛烈地抖动着。

“老何,请你为我想一想,我……我有一家子人呢!”

我朝他的脸“呸!”地吐一口唾沫。猛转身,气冲冲地走了。潘大年在后边紧紧追着我,不住地哀恳着:

“老何,老何,你等等,你等……。”

我回头朝他吼一声:

“你滚开!你要是还想出卖,就连我一同出卖了吧!”

我走着。一个人,直冲冲又跌跌撞撞的。酒意与怒气在我的血管里奔腾冲撞着,浑身仍颤抖不止。眼里流着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任凭它流,也不去抹。走着走着,我又恨起自己来。恨自己没有刚才遇到那两个工人的一股豪气。为什么不抡起胳膊,狠狠揍他一顿!

又是一个严寒酷烈的严冬,又是大雪纷飞的一天。我来到老沈家。事情已经相隔一年。一年来,我几乎没和老沈见过面。

自从那晚我骂潘大年后回家,当晚心脏病就犯了。心疼如绞,犯得从未这样重,若不是老伴及时给我服了硝酸甘油,恐怕没有今日了。那一阵子我病得厉害,经不起刺激,甚至连人家大声说话都受不住。我一个在福建老家武夷山山沟里务农的儿子赶来,把我接回去养了整整一年。这期间学校曾派过两人追到福建,向我了解老沈作那幅《斗寒图》时的情况。我说:“梅花刚强不阿,不惧严寒,人所共知,题做‘斗寒’并不足为奇。老沈是借它沤歌革命者的气节吧S”除此,我什么也没说。

幸好这两人比较正直。他们言语间反露出对老沈的同情,并未对我再加细问,就返校了。但没对我透露有关老沈的任何情况。

这使我难以放心得下。在这武夷山蓝色的山窝窝里,时时思念那遥远的难中友人。每日,看着晨岚从谷底升起,听着暮鸦带着一片喧噪声归返山林;或者当那疾疾的春雨浇着屋顶,或者当那经霜雨变红的秋叶飘人窗来,我都会无端地联想起老沈来。尤其是一场大雪过后,万籁俱寂,满山遍野一片银白;横斜在山拗里的几株野梅分外娇艳。那鲜红的花儿在清澄凛冽的空气里盛开着,散出幽馨。见此情景,我就更会怀念老沈。心怀忧虑,揣测种种。便独对花柱,默默祈望他安然无事。每每此时,这做霜斗雪的梅花便是我唯一的慰安。它仿佛捎来信息,告安于我:老沈依然如昨日那样刚强坚毅乐观。为什么梅花会有此神奇的除力呢?只有请那幅《斗寒图》来做解释吧

由于老沈这件事,再加上当时在搞“反击右倾翻案风”,人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的压抑。整个社会动荡不安,不知道要发生怎样的骤变。家里人都劝我,文艺这行风险太大,不能再干了。我儿子便陪我回校一趟,以病为理由,办理退休手续,就此退出画坛,搬回老家,在这天远地偏、空气纯净的山沟里隐居起来,“弄风吟月归去休”算了。我回到学校,感到气氛比一年前更紧张和沉闷。学校里的 “反击右倾翻案风”搞得火热。几位领导人人自危,反没人肯决定我的事。看来一时退休还办不成。我便打算再返回福建去,并且打算连老婆也一同带回去,免得惹事生非。

我向系里同事悄悄打听了老沈的情况。

原来他自“黑画展”开办那天,就被隔离审查。开了无数次批判会,叫他认罪。他不肯。为此,一度学校里传说,赵雄对院领导--主要是对杨主任很不满。认为他缩手缩脚,运动不力,似有包庇沈卓石之嫌。以大家分析,杨主任确实不是心黑手狠的人,对学校的老教师他也有一定的感情,故此对老沈总不肯做得太绝。但他夙来胆小怕事,也决不敢出面为沈卓石鸣冤,哪怕暗中出力也不敢做。后来赵雄竟亲自来到学校参加一次批判大会。会后大字报上沈卓石的名字就全打开了黑叉。过了半个月,老沈就被宣布为“现行反革命分子”而撤去一切职务,调到后勤组监督劳动。他每天做运煤、倒垃圾、清扫校园和打扫厕所等事。范现因犯了“包庇沈卓石” 的错误,调到食堂卖饭票。潘大年仍留在国画系里做教师。但他不单在教师中,就是在学生中间也已名誉扫地,没人答理他。上课时,学生们还故意顶撞他,冷言冷语嘲弄他。他终日郁郁寡欢,走路总低着头,好象怕见人。可见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听到这些情况,尤其是老沈的境况,心里难过极了。在这次返闽之前,说什么也要看看他去。他遭此重难,必然十分需要朋友的温暖与安慰呀!

我敲了敲老沈家的门。一边拍打着帽顶和肩头的雪花。

来开门的是沈大嫂。她一见到我,并不象我想象的那样--总归一年未见,应该感到兴奋。但她显得疲惫、冷淡、无精打采,甚至连一点欢迎的意思都没有。

“老沈在家吗?”我问。

“他……”沈大嫂竟表现得迟疑不决。我猜到老沈在家,她却不想让我见他。

正在这时屋里发出老沈的声音:

“请!是老何吧?”

“是,是我呀!老沈!”我叫着。

老沈跑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带着旧友重逢的冲动劲嚷着:“快请进,老何,老何,请进啊!”我俩紧紧握住手。

沈大嫂却在一旁发急地说:‘

“你小声点儿行不行?不怕人家听见吗?”

我明白老沈的处境,朝他摆摆手,示意到屋内再说话。我们进了屋,老沈忙着沏一壶热茶,我俩面对面坐下,互相打量一下。我心里立刻涌起一阵凄然的情感-- 他瘦了,那件紧身的对襟黑绸面小袄竟显得宽松了。而且他好象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瘦削的脸颊塌陷下去,颧骨更突出,气色发黄,黑黑的眼圈,眼球发红,额顶上又脱落下不少头发;剩下的头发比先前还要烧乱,白发也添多了。一年之间,变化竟如此大,显然他受了不少苦楚与磨难。我再扭头一看,沈大嫂也好象老了许多,屋里灯光又黯,炉火不旺,寒气袭人。四壁光秃秃,一张画也没有。只剩下许多大大小小的钉子眼儿;靠墙那张画案铺一张报纸,上边码着三四十棵大白菜。我一时感触万千,禁不住忽地涌出热泪来。

“怎么,你怎么啦?你身上也有这种没用的液体吗?”

老沈说罢,眼里重新闪出那种星际、达观和顽强的光芒。一见这目光,我登时止住泪水,我多么喜欢这种目光,就象黑夜里大风吹不灭的一对灯儿。见了他这目光,似乎知道了他深藏心中的真正的一切。我呢?反而自觉羞惭,抬起手背抹着眼睛;他呢?开始关切地询问我的病情以及老家的生活情况,可就是不谈他自己。

“你呢?你为什么不谈谈你自己?你当我不知道你目前……

”我忍不住问。

“扫厕所吗?”他急切地截断我的问话,却微笑着反问我,“你以为他们这样做就把我治死了?那是蠢人的妄想,可笑哪!”他笑着。但笑得一点也不勉强。

“可是……”我瞧瞧周围黯然而无生气的景象,茫然地说。却只说了这两个字儿就说不下去了。

老沈马上意会到我的想法。他神秘而洋洋自得地一笑:“噢,你以为……”他冲动起来,仿佛要泄露什么天机似的。

沈大嫂忽在一旁插嘴说:

“行了,行了。你怀里暖水袋凉了吧!还不换换热水?你不怕胃口疼?才好了几天,又什么都不在乎了?”

老沈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只墨绿色的橡皮水袋,换上热水。我心下明白,沈大嫂是借故阻止他乱说。

“你的老毛病还不见好?”我有意换换话题。

沈大嫂接过话说:

“胃疼、血压高、嘴上没问,三样老毛病,哪样也没好,早晚要他的命!”

老沈有些不耐烦地打个手势阻止她,并说:

“得了。你少说两句吧!还不打点酒去?老何远道来看咱们,马上又要走了,你也不知道招待招待人家!”

他俩此刻的心情和想法我都知道。忙推说我有心脏病,医生不准喝酒,叫他们别客气。沈大嫂本来也不想去,好象只有死守在这儿她才放心似的。老沈却非叫她去打酒不可。看样子,他是想支开沈大嫂,和我说几句知心话。沈大嫂拗不过他,便赌气拿了酒壶往外走。临出门,还气哼哼地扔下一句话:“你要是这么活着还嫌不痛快,就乱说吧!瞧,一张画,一个潘大年,把你折腾得还不够受吗?”跟着 “呼”地一声带上门走了。

当时我的确有些尴尬。老沈带着歉意对我说:“你大嫂心里不痛快,你可别介意。我的事真苦了她。多亏我们没孩子,要不孩子也得跟着受罪……”他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了。低着头,两只手摆弄着桌上的烟碟。一脑袋花白的乱发对着我。由此,我看到了他心中阴沉的一面。

“是潘大年害苦了你!”我情不自禁地说。

“不!”他摇摇头说:“是他,又并非是他。”

“怎么?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为他出卖了你吗?”

“他出卖了我,实际上也出卖了他自己。”

“可是他什么事也没有,你可吃尽苦头了!”

老沈苦笑一下。他笑得那么苦,又那么辛辣。

“你以为他过得还挺好吗?不,出卖灵魂的人的日子是阴暗的。一年来,我常常碰到他,他却不敢看我一眼。我呢?有时我故意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吓得他低着头溜掉了。我反比他光明磊落、比他主动、比他神气!你说怪不怪?!可我是他们‘专政的对象’呀!哎,你说这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吗?不,当然不是。这说明我身上还有可以自信的东西,因为邪恶与龌龊的东西实际上是怕我的。至于你说的--我‘苦’吗?也可以说吃尽苦头了。但谁也不会知道,我仍然是幸福的……”

“幸福;”我反问,并迷惑不解了。莫非他真的用“精神胜利法”在麻痹和欺骗自己?他哪里来的幸福。当我拾起困惑的眼睛,却见他那双大眼睛灼灼闪光--那确实是幸福的人眼里才有的亮光。我刚要说出自己的疑问,他就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我,感情冲动地说:

“你来,跟我到里屋去!”

他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掀开挂在里外屋之间小门上的门帘,把我拉进屋,扭开了电灯。这是间不足七平米的小屋。我站在床铺与一面墙壁中间的窄道儿上,四下一看,床上堆着几床被褥,床头柜上放了一只旧马蹄表。墙上这着一条灰色的粗毛毯,上边用铁环穿挂在一根横在一边的粗铁丝上。大概由于墙壁残破,用它来挡挡凉气。此外什么也没有。

“干什么?”我不明白老沈引我进来做什么。

老沈神秘地笑了笑。弯腰把床头柜打开。呀!里边竟被笔筒、水盂、砚台、色碟塞得满满的。水盂里盛满水,色碟里都是新鲜漂亮的色膏,砚台上汪着黑亮亮的墨汁。我奇怪,老沈住何处挥洒?

我对他的目光是一个问号。

他没说话,叫我靠床边站站。他一手捏住挂在墙上的大灰壁毯往旁边“哗”地一拉。我觉得自己的眼睛立刻象放了光似地亮了起来。一片无垠、坦荡、溢满春色的大地展现在我眼前。黯淡的斗室不存在了,四壁向外迅速推去,一直消失不见。照耀着山野的和煦的春光,仿佛也沐浴在我身上。我痴迷地沉浸在这壮阔而迷人的境界里--似乎在这一感觉之后,我才意识到面前是无比巨大、生气蓬勃地画出来的天地。老沈见我被他的画所感染而激动的神情,他就更加激动了。他忽然脱了鞋,登上床,脚踩着床沿,把这巨幅的画掀起来,跟着又出现另一番景致,另一种然而同样迷人的境界。他一幅幅掀给我看,每幅都有七八尺见方。我无法确切地描述看画时的感受。我只觉得,仿佛嗅到了树林里森郁的气息、万顷麦田上飘浮的清香、花丛中散发出的诱人的芬芳,我还仿佛听到百鸟的鸣邮、飞湍瀑流的如雷一般的呼吼、大海豪壮的喧啸和横贯原野的高压线上电流驰过时嗡嗡的低响。还有风,雨,电光,以及炼钢炉前灼人的温度……大自然的美、艺术的力和生活中的蜜汇成一股强劲的热浪向我扑来。我被他的思想、情感和形象征服了,被他的艺术征服了。我几乎忘掉了自己的存在。

老沈一边“哗啦、哗啦”掀动着这一幅幅挺重的大画,一边象孩子做了什么得意的事那样美滋滋地说着:

“你瞧,这地方,我用了工艺美术中镶嵌的方法,把原色嵌了上去……哎,你瞧那儿,我把焦墨搞得多稠,叫它产生一种反光的效果。你看可以吗?龚半千也用过这法于呀!你别一言不发,你倒是提提看法呀!”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床上,从屋顶中央垂下的灯泡就在他脸旁。此刻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睛里好似闪着一对烁烁闪光的小火苗儿--他简直忘了自己被监改的处境。从这些画里,我看得出他正在研究一种新风格和新技巧;他一直没有放弃对于崭新的艺术语言的追求,朝着自己早已确定的目标探索着--尽管在如此境况中也没有停止。依我的艺术见解,这些画绝对是新颖的、继往开来的、成功的……

“这么大的画,你是怎么画的呢?”我问。并且觉得自己的声调因感动而微微发颤。

他撂下画,告诉我:“我就在墙上画,否则画不开。上边够不到的地方,我就这样画--”他踩着床沿,赔起脚,伸着胳膊动了动手腕,模拟出作画时的动作。然后他跳下床,一边穿好鞋子一边说;“这几幅画是我近一个月画的。这一年,我总共画了四、五十幅。你看……他撩开垂在床帮下的床单叫我看,我低头往里一瞧:里面放着成卷的画,一共四大卷,每卷都有电线杆一般粗。为了防潮,外边都用塑料布裹着,捆上布条成麻绳。

我看着,忽然有一种挺奇怪的感觉。觉得他很象过去在白区工作的地下工作者。这儿就象是一个地下印刷所。周围危险四伏,随时都有一旦遭到破获就要遭难的可能。但他却大胆、勤苦、热情地工作着。他白天劳动,这些画肯定都是夜深人静时画的。我再看他的眼睛熬得红红的;正是他不愿意让那些美好的想象只出现在睡梦中,才创造了眼前这画上的一切。那根横在墙壁上端的粗铁丝,被壁毯上的铁环磨得锦亮;只有成百上千次把毯子拉来拉去,才会磨成这样呵!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现实!一个画家画画,竟象偷偷摸摸、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竟象犯罪一样!不,老沈肯定不会这样认为。他如此不辞劳苦,不顾安危,难道仅仅是个艺术狂吗?决不是。如果他不是对正义和光明、对真善美重返人间怀着强烈的渴望和坚定的信念,他画了那么多画藏在床铺下又有何用?忠于信仰的人有时会象傻子那样单纯与认真。他不需要赞美、喝采、奖赏,也不为威吓所慑服。他默默地做着自己认定该做的事。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呢!

我想把这些想法对他说,听听他的高见。他却指指我身后,叫我看另一样东西。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幅方形的、非常眼熟的画挂在那里。原来是《斗寒图》!这是我刚才欣赏墙上那些大画时,他悄悄挂在我身后的。没等我开口,他就说:

“我又画了一幅!”

这一幅画得更好!风雪更加狂暴,梅树更加苍劲,花儿更加地满艳丽。他用这幅画再一次无声地回答我。这一次,似乎告诉给我更多的东西。我充满赞佩的激情望着他,他却躲开我的目光,带着一种谦卑与自责,诚恳地说:

“老何,你可不要把我想象成那种刚强而有骨气的人。我被潘大年出卖后,家被重新抄了一次,又被从系里赶出来。那一度,我曾经很消沉……可是后来,我变了。我变得更加振作,浑身都充满力量--这一切,并不是我自己幡然醒悟。是人民给了我温暖和力量,教育和鼓励了我。你不明白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因为他孤单一人,没人理他,“人民”这个概念在这里太抽象了。

他没说话。引我从一扇门走出屋子。拐进一个窄小的夹道。大雪还在纷纷扬扬,飘飘而下,地上早积了厚厚的、软绵绵的一层,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发响。

我来到他家的小后院,只有一丈见方。我俩立在院子中间,四下一片白。我刚要问他为何把我带到这空冷的小院里,忽然却见周围昏黯的空间里透出一片暗红色小点点,远远近近,愈看愈明晰、愈鲜艳、愈明亮,原来竟是一片梅花!再一瞧,是许许多多小梅树呢!有的栽在盆里,有的栽在木箱内,还有两株有一人来高,栽在地上。枝杆如墨笔勾画的,劲折硬健,虽然压着厚雪,毫无弯曲之态。花儿盛开,无一残败;雪打过后,反而倍加鲜丽。在小院湿冷的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幽香;风儿吹去,香气依然袭人。好象连它的香气也有份量,风吹不去,芳馨永在……

“你看,这些梅花都是人们送给我的。正是那个所谓的‘黑画展’之后,很多人却反而悄悄给我送来梅花。大多数人我根本不认识。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干部或学生;也有的是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你着栽在地上这两株,已经一年了,人冬以来放得花分外多。有时我画到深夜,感到疲乏,就到这些梅花中间站一站,身上的乏劲儿就会不翼而飞。你想想,为什么我那幅《斗寒图》挨了批,反有那么多人偏偏要给我送梅花来?他们仅仅是因为喜欢我的画吗?不是!究竟为什么,你自己去想吧!你现在明白刚才在屋里我为什么说自己是‘幸福’的了吧!因为我不感到孤单,随时都感到我在人民之中。经过这些事,我才真正懂得,我们手中的这个画笔不是消闲遣兴、陶冶情致的工具。它属于人民,为了人民。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珍视它,不论怎样艰难困苦我们都无权丢弃它呢!哎,老何,你怔着于什么?你在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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