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国庆节。大批学生和工人群众组织来这里搞庆祝活动。人们喊着:
“放屁!谁说无产阶级不准进公园?”
大门就被轻易地冲开了。那张禁国令的有效期只好截止到昨天。
今天是十月二日。天气好。无论阳光照在脸上,还是风吹在脸上,都柔和而舒服。郝建国的连队在这里庆祝国庆,随后就分散活动。白慧和六七个女同学分开上了两条船。她们都不会使桨,几个人的胳膊全累酸了,船离岸并不远。
两条船上的姑娘们互相打闹着。使力撞船头,往对方的身上撩水。杜莹莹满脸水珠。她肥胖的手指合拢起来没有缝隙,象只勺儿,把对方一个姑娘的上衣泼得湿淋淋的。长时间来,她们一直严肃地板着面孔,头一遭儿这样开心打闹,笑得也那么尽情。
唯有白慧没笑,孤零零坐在船尾,身于朝外,光脚丫拨着清凉的、滑溜溜的秋水。船儿摇晃,撩起的水珠儿溅在脸上,她一点也不觉得,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出神了。
爸爸的景况愈来愈不佳。他在厂里认真做了十多次检查。对过去工作中的缺点错误,做了严肃的自我批判。工人们认为他的话实在,没有虚假和藏藏掖掖的地方,态度坦白诚恳,历史又清白,可以通过了。但总有不多的几个人和爸爸纠缠不休,抓住爸爸的缺点错误不放,在爸爸的检查里挑毛病,说爸爸是工厂里“修正主义路线的代理人”、“顽固不化的走资派”、“死心塌地的黑帮分子”,非把他打倒不可。好象他们几个是和爸爸有私仇的冤家。他们甚至说爸爸是“反革命”,并把这样的大字报贴满工厂内外,也贴到家门口。白慧又气忿一又害怕。她怕不明真相的邻居、朋友、同学、路人真把爸爸当做“反革命”看待。她不敢到别人家串门,连学校也不常去了。爸爸明明是老革命,为什么偏说他是反革命?她气极之下,写了一张支持爸爸的声明。声明上面向外人公开了爸爸和妈妈光荣的历史。她要把这张声明盖在家门口的大字报上,还要找那些人去辩论。爸爸火了,和她吵得厉害极了,骂她“帮倒忙!”爸爸向来没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好象要把心里憋着的闷火全泄给她似的。她委屈又赌气地把声明撕了,哭了一夜
这期间,白慧的同学们发生了分歧。那个矮个子的副排长马英认为郝建国前一段时间的做法“打击面太宽”、”“动手打人不符合毛主席的一贯教导”等等,在连部里与郝建国吵翻了。运动前郝建国做团总支副书记时,马英担任过支委,还做过一段时间的总支书记。他俩和白慧关系都不错。郝建国的工作能力和组织能力很强,又一直非常肯千,把学校当做家似的,因而深受马英的钦佩和信服。这一点,郝建国都曾愉快地感到了。现在马英这样指责他,他受不了,便骂马英“攻击革命小将”和“替牛鬼蛇神翻案”。两人分裂了。马英不再到学校活动。白慧站在郝建国一边,因为郝建国在她眼里一直是个充满激情、虔诚的革命青年。然而马英的观点无形中碰到了白慧心里的那件事。
伤快结痴了,此刻又在药膏下隐隐作疼。
现在她脑袋里象打仗那样太混乱,没能力给那件事作出结论。
她在摇摆的船上。同学们笑得那么响,她一点儿也没听见。白得刺眼的阳光在坦荡的湖心闪耀一片迷乱的亮点。
杜莹莹打败了邻船的女友。对方笑嘻嘻地投降了。杜莹莹要跳到邻船上,慰问那几个湿淋淋的败兵。她站在船边刚要跳出去的一刹那,眼底下漾动的水波使她害怕了。但重心已经出去,慌乱中她使劲一蹬船舷,人扑过去。只听“噗通”一声!杜莹莹没有落水,她蹿到了邻船上;这边的船猛烈摇晃着,船上的两个姑娘站不住,都蹲下了。但船尾白慧坐着的地方却是空空的了。
“哎呀,白慧掉下去了!”
“哎呀:哎呀--”
“快救人呀!”
只见水面上忽然涌出白慧的黑头发和一只白白的手,胡乱抓着;跟着又象水底下有人拉她似的,沉下去不见了。白慧不会游泳。船上的几个姑娘也都不会游泳,急得向四外大声呼救,声调都变了。杜莹莹又哭又叫……
岸边有人跳下水,奋勇游过来。幸好船离岸不太远,来人飞快赶到。翻身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留下两个漩涡。跟着咕噜咕噜漂上来一串气泡。很快,人浮上来了。一个蓝色的,一个绿色的。白慧得救了!
这人把白慧托出水面,姑娘们抓住白慧的胳膊拉上船。这人也上了船。
在船上,这人帮助白慧吐出两口水。白慧没有昏迷。她满身是水,倚着一个同学的身子,伸开腿坐在船板上。她扬起了挂着水珠的眼睫毛,直视着救了她的人。同学们也才注意到这个见义勇为的人。
原来是个青年,高个子,模样普普通通,却显得挺淳朴;黑黄的脸儿,厚厚的嘴唇;唇上生着稀疏的软髭,眼睛非常黑,不象郝建国那样光芒外露,而是含蓄又幽深。他下水前没来得及脱衣服,全都湿透了;湿衣贴在身上,显示结实的身形。他面对白慧站着。从裤腿淌下的水在脚周围汪了一摊。
“你怎么样?”他问白慧。
白慧摇摇头说:、“没事。”
“你回去多喝点热姜糖水就好了。哎--”他对姑娘们说,“你们把船靠岸吧!我走了。”
姑娘们向岸边摇船,一边对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白慧没说。她觉得无论说些什么都显得多余,没份量。人家救了自己呵!
姑娘们还问这青年在哪里工作,叫什么名字。青年无声地笑了笑,作为回答,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什么事。完全没有施恩求报,乃至接受谢意的意思。
他脱了鞋,把鞋子里的水倒入湖中。又脱下褂子拧下许多水来。姑娘们争着要把自己的外衣借给他穿。他不要,但穿这件湿衣怎好回去?他只得答应了。杜莹莹把自己外边的军上衣脱下来,摘掉臂章,给他穿上。这件上衣穿在杜莹莹身上显得肥大,穿在他身上却非常合适。杜莹莹说:
“你穿去吧!你住在哪儿?怎么称呼?过几天我去取好了!”
“河口道三十六号,我叫常鸣。”他说完马上又改口说,
“你别来了。还是我给你送去吧!”
“不,不,我去取!”杜莹莹客气地说。
“不!”常鸣以坚持使对方服从自己的口气说,“我明朝下了夜班就给你送去。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红岩中学。以前的五十五中学。我叫杜莹莹,她叫白慧。”
常鸣看了白慧一眼。白慧一直在静静地瞧着他。那张白白的脸习惯地没有笑容,一双给水泡得发红的眼睛里却温和地闪着深深感激的光。
船靠岸了。常鸣绾起裤腿跳上岸坡。他摇了摇手中的湿衣服说:“再见吧!明天我给你们送褂子去。”就转身走了。
姑娘们和他道“再见!”白慧站起来目送他。大家全都怀着感激的心情,看着他走进一片给秋风吹得疏落了的小树林子。
她们也上了岸,岸上围过来几个人。这几个人刚才都目睹到白慧落水又被那个青年奋勇救起的一幕。一个上了年纪、胡茬挺密的人对白慧说:
“你好险呀!这湖是个锅底坑。你懂得什么叫做锅底坑吗?和锅底一样。人掉进去,一碰到底儿就往中间滑。中间有四五丈深,满是水草。要是陷进那里边,甭说你,就是水性好的人也没命了!多亏那小伙子救了一命呀!”
另几个人也这么说。听他们的口气,显然都被那个青年的行为感动了。
他确确实实救了白慧的命呵!
白慧扬起头,追索般地往大堤那边望去。在那边夹杂着茶褐色的绿柳堤上,走着那高个子青年渐渐远去的身影。
转夭上午。白慧来到河口道三十六号的门前。她还是穿一身绿,但没戴帽子,一双梳得光溜溜的短辫垂在后肩上。
这是所旧房子,三层楼的大杂院。残缺不全、满是红锈的铁门大敞四开。门轴已经锈死,固定住了,再开大点或关上都不行了。
楼房的东侧大墙给爬墙虎浓绿色、巴掌状的叶子盖得严严实实。秋风把一些老叶子染红了,瞧上去斑斑驳驳。窗口处的枝叶都被剪掉,露出一个个方形的洞,当下窗玻璃在幽黑的洞里反着晨光。院里几棵枝叶繁茂的洋槐长得和楼顶一般高。
院子挺大,安静。由于房身遮翳,大部分躺在凉爽的阴影里。靠墙根停着几辆自行车。扫过的地面又落了许多干卷了的槐树叶子。一个蓬头发的老大娘在门口生炉子,从长筒的拔火罐冒出来的浓白色的烟升到半空中,在阳光里化成一片透明的蓝雾。
“老奶奶,您这儿有个姓常的吗?”
“姓常……”她偏过耳朵,干哑着嗓子说,“是姓常吗?没有。”
“这不是河口道三十六号吗?他说住在这儿呀!姓常,叫常鸣。”
“没有,没有。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了,从来没有过姓常的。是不是姓藏?姓藏的那家十年前也搬走了呵:没有。你准是把地名弄错了。”
白慧觉得奇怪。这时,院里跑过来一个十来岁、模样挺伶俐的小女孩。她刚才在院里玩,听见这位老大娘的话,她叫着:
“呀,张奶奶,您真糊涂。前些天刚搬来的那个人不是姓常嘛!”
“唷!对呀!您瞧瞧,您瞧瞧!连小丫头都说我糊涂了,可不是吗?!”老大娘皱巴巴的脸带着窘笑说,“对,是姓常。一个单身的小伙子,高高的个儿,对吧!人家天天上班下班碰见我,还和我打招呼,叫我‘奶奶’,我倒把人家忘了。来,您就进楼吧,见了楼梯一直往上走,上到顶头。他就住在顶上边的一间。”
从这儿看得见那间屋子的窗户,是扁长的,快被爬墙虎的叶子吞没了。大概是间亭子间。
在楼梯的尽头是个两米见方的小过道。迎面是扇低矮的门,早先涂着白垩漆,已经发黄。门两旁堆着破木头、炉子和炉具、花盆等物。还有一盆玉树没有死,绿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这儿的房顶抬手就能摸到,的确是间亭子间。她敲门。
“谁?”房里有人问。声音微弱。
“我,我找常鸣同志。”
“请进吧:门没锁。”
白慧转动门把,门开了。她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空气窒息,如同进了山洞一般。迎面的窗子透着厚窗帘,却有一长条的地方没这严,射进一道强烈的阳光,恰好拦在白慧面前,好象一堵固体的墙,反而前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噢,是你。我应当给你把褂子送去。不巧发烧了,叫你跑一趟。衣服在柜子上,你自己拿吧!”常鸣的声音在对面发出。
白慧向前走了两步,穿过阳光,看见常鸣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和一条毯子。
“你坐吧!这有椅子。”
白慧坐下。椅子和床之间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水杯、药瓶、破报纸、书和一只竹壳的旧暖瓶。
这个还挺陌生的青年面颊烧得很红,白眼球也红了,目光浑浊而黯淡,一些头发贴在汗津津的脑门上。他好象烧得很难受,连打起点精神应酬一下来客的念头都没有了。白慧见桌上有一支温度计。她提着玻璃杆儿横在眼前。银色的水银柱指示数字的一端,停在40度刻度的边缘上。
“哟,你烧得这么厉害!我,我给你请医生去!”
“不,不用了……我刚吃了药。”
“不行。要不我陪你去医院。”
“不,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感冒,没别的病,退了烧就好了。”他从被窝里伸出手用力又无力地来回摇着。他仿佛也有一种拒绝别人帮助的固执的个性。
白慧拿起桌上的药瓶,是安痛定。
“你还有别的药吗?”
“这药很好。有它就足行了!”、
白慧听了,忽然站起身说。“我走一会儿就来。”跟着出去带上了门。
“你去哪儿?”常鸣在屋里叫着。
白慧跑回家拿了钱,到了药店急匆匆地问;“有哪种药治感冒、退烧退得快点的?”她扶着玻璃柜台头向里探着,好象要跳进去似的。
药店的售货员见她这副样子,很觉好笑,但知道她很急,立即说了一长串对症的中西药的药名。
“一样来点儿吧!安痛定不要了。”她说。
售货员便一边把各种药的眼法告诉她,一边把几种药按剂量包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交给她。她拿了药付过钱,转身就走。售货员惊奇地看着这个姑娘匆匆离去的背影,对另一个售货员说:“真稀奇!买糕点倒是有一样来一点儿的,买药还没见过。头一遭遇见!”说完,他笑了起来。
白慧真去买糕点了。还买了一大包鸭梨和苹果,都要最好的。随后她回到河口道三十六号,把这些东西往常鸣床旁的小圆桌上一放。
“你……”常鸣非常不安。
“先吃药!”白慧说着一拿暖瓶,份量极轻,“哪儿有热水?”
“我每次都找邻居要。”
白慧没说话。下楼找门口那位姓张的老大娘要了一瓶热水。拿回来给常呜斟了一杯。然后把药片从撕开的药盒和纸袋里挖了出来。“先吃阿斯匹灵,快!”
常鸣对她笑了。笑里含着被对方的真情感动了的意思。他吃了药,把一双胳膊交叉在脑袋下边枕着。
“你昨天下水着凉了。”白慧说。
“不是。我夜里没关窗户着了凉。”
白慧想到他说的不是真情,因为照他昨天在船上说的,他昨天上夜班,夜里不会在家睡觉,显然是下水救她时着的凉,回来就发烧了。
随后两人无话可说。他俩还很陌生。白慧拿起水果找水来洗。
“要不要给你家里人送个信?”
“我家里没旁人,只我自己。”
白慧一怔,看着他。
“我是孤儿,早没了父母。”他停顿了一下说:“是叔叔养大的。他前两年也病死了。”
白慧把水果洗好擦干净,放在一个碟子里,又反复交代了两遍药的眼法,便要返回家去。“再见!”白慧站在门口说。
“你不用再来了。我明天好了就上班去。”
白慧没吭声,低头走出去了。她走后,常鸣发现那件借穿的军上衣依然放在柜子上。
屋里静静的,只有常鸣自己。阳光移到身边的小圆桌上。洗过的、擦得发亮的红苹果,颜色非常鲜亮,散着香气;纯白色的小圆药片一对对排在一张干净的纸上。这个刚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而话又很少的姑娘,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最初的、却有份量的印象。
第一卷·四
事情的开头往往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接连下来的第二次和第三次。
如果白慧第二次来看常鸣,常鸣的病好了,她取走了杜莹莹的衣服,也许下面的波澜不会产生。偏偏白慧再来时,常鸣的病情加重,感冒转成肺炎,她请医生来给常鸣打针,还必须天天来照顾这个无亲无故的青年。
她一接触到这个青年的生活,才发现单身无靠的人的生活处处都有困难;这种人的生活得不到照顾,没有分工。生活机器上每一个部件照例一样也不能少。如果没能力多照顾一下自己,很多地方只能将就将就。于是,凡白慧见到的都默默帮他做了;做得认真,细心,又诚心诚意。常鸣阻拦她。当他对付不了这个姑娘的执拗时,只能报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任她去做。
白慧感到了常鸣有种古怪的自尊心。他不愿意、甚至怕对方因为受恩于己而来感恩报德;不愿做那种施恩求报的庸人。白慧呢?尽管深深感激常鸣的救命之恩,但一直没对常鸣提起过那天自己被救的事。这不单是为了迁就常鸣古怪的自尊心。她的嘴向来是挺硬的,即使由衷钦佩、强烈感激哪个人,嘴里也吐不出轻飘飘的漂亮话。
在这一点,他们还挺相象呢!
常鸣病了十多天。两人天天在一起,虽然不大说话,渐渐不陌生了。爱说话的人碰到不好说话的场合会感到尴尬;习惯于缄默的人则不然。无言中,一样可以相互了解和熟悉。白慧从常鸣对待病的态度上看出他是个坚强的人,极有克制力。虽然年轻(他说他二十二岁),却没有一般年轻人的浮嫩。他比较成熟,连模样也显得比年龄大几岁。这一切恐怕都是他长期孤儿生活中养成的。白慧很想知道他的孤儿生活是怎样的,常鸣一字没提到过。他只说自己是红旗拖拉机厂的技术工人,喜欢跳高、游泳、滑冰和看足球比赛,这都是无意中说出来的,不是故意告诉白慧的。白惹不好问旁的,她有什么权利打听别人的私事呢?她偶然间也谈到自己的家庭。提到自己从小也没有妈妈,但没讲过妈妈的事。妈妈的历史是神圣的,她从来不随随便便讲给别人听。不肯让人家误以为她拿父母的光荣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她总坐在椅子上,和他只隔着那张小圆桌。
常鸣在同病魔进行艰苦的斗争。他使劲皱着眉头,紧闭的眼皮微微抖颤。脸颊一阵烧得通红,一阵变得纸那样白,牙齿咯咯打战,但喉咙里没发出过一丝叫苦的声音。只有一天,他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昏昏沉沉中忽然叫了一声“妈妈”,眼角里溢出一颗明亮的淡青色的泪珠,沉甸甸滚落到枕头上……这情景在白慧心中唤起了同情。白慧没有妈妈,在病痛中也希求过母性的温存和慈祥的爱抚。况且常鸣是个孤儿,还没有爸爸。
她见他痛苦,自己也感到痛苦了。每天来到这儿之前,都盼望能够见到常鸣康复的面容。
过了十多天,白慧盼到了。这天,常鸣击败了病魔,面颊上病态的红晕褪去了,眉头舒展开,好象风暴喧闹的湖面,终于在一个早晨恢复了风平浪静。他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着笑的涟漪,黑黑的眼睛闪出清明的柔辉,一眨一眨看着白慧。白慧忽觉得这双眼睛里仿佛含着一种东西,使她感到一阵慌乱,心儿象受惊的小鹿,腾腾地蹦跳起来。她不由自主躲开常鸣的月光。
“我好了!”常鸣说。
“呵,是吗?”白慧役抬起头说。
常鸣没再出声。白慧大胆地看了常鸣一眼,常鸣低眼看着自己放在胸前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动着。他好象也没有勇气来瞧白慧了。突然之间,他们重新变得陌生了。有人说:熟悉中也会感到陌生,大概就是说这种时刻吧!
白慧慌忙提起暖瓶,转身往外走。
“我去打点热水。”
“不,你不用去了。”常鸣说。
“怎么?”她问。没回头,脸朝着门。
“早晨张奶奶上来给我灌了一壶,还满的呢!”
白慧这才感觉到手里提的是装满了水的暖瓶。刹那间好象有什么秘密叫对方发现了似的,她的心猛烈地跳着,脸上热辣辣的,大概很红呢!
她象一只舵杆出了毛病的小船,顷刻失去了平衡,一切都乱了,驾驭不住自己,做事颠倒,连最平常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回到家,对着镜子好奇地打量自己,镜子里那个人好象不是自己。然后她朝自己的脑袋击了两拳,悔恨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失常的举动。
第二天,她来看常鸣,自己已经恢复了常态。神情、举止、做事、言谈都很镇静。她努力收拾起慌乱中所失落的。
船尾上的舵杆修好了,小船平稳不摇,好象抛了锚。
她见常鸣的目光不含那种意思了,神态很自如,自己就故意做得更自如一些,说话也随便一些,无意间招致一场冲突,这原是想不到的。
常鸣下床了,还很虚弱,走了几步摇摇晃晃,和他结实的身形很不调和,只得坐在椅子上。白慧替他收拾床头,发现有几本旧书。她拿起一本翻了翻,皮儿残破,纸又黄。她扔在桌上,随口说:
“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还不烧了?!”
这是杰克·伦敦《热爱生命》的译本。常鸣看了她一眼:
“乌七八糟?你看过?”
“我不看,这是资产阶级的!”白慧从来不隐讳自己的见解。
“如果列宁也看过呢?”
“他看?”白慧怔了一下,马上找到一种按照自己的想象假设出来的理由, “那是为了批判!”
“仅仅为了批判?谁说的?”
“我这么想,肯定是为了批判:”
“如果列宁挺喜欢这本书呢?”常鸣微笑着问。但辩论中的笑,容易被对方误解为一种讥消和挖苦。
“我,我不知道。可能把它当做一本很好的反面教材吧
……”她迷惘了,停顿了片刻,跟着想急于摆脱这种迷惘似的,急躁地一摆手, “反正资产阶级的东西都不应该看,所有旧的东西都不应该保留,因为……”她不得不又停顿下来。因为她一向认为不值得推敲,非常充分的道理,却没有充分的语言可以表达出来,甚至没有更多的话来为自己辩解。她有种自我的贫乏感。“反正不应该……”
“不应该?谁规定的?”常鸣也认真起来。
“革命!”她说出这个词儿,立刻感到自己理直气壮了。单凭这个词儿,谁也不能反对,拿它足可以压倒对方,她便以一种胜利者的神态反问常鸣:“不对吗?”
“听起来很完美。”
“什么意思?”
“什么叫反革命教师?”常鸣紧锁眉头,说话的口气很本平静了!
“利用讲台宣传封资修,宣传白专道路,毒害青年,搞资本主义复辟,就是反革命!”她叫着。细长的眼睛里有股激情,象翻涌的水浪在湖中冲荡。
“也该消灭吗?”
“该!”她不知不觉重复起郝建国的话,“革命就要大杀大砍,用革命的铁拳砸烂他们!就是要用红色恐怖埋葬敌人!”
常鸣猛站起身,两条胳膊激动地抖着。那病愈之后略显消瘦的脸白得非常难看。他给白慧的印象是成熟而有涵养的,此刻不知为什么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了。冲着白慧喊道:
“你这不叫革命!是法西斯!”
白慧惊呆了。这句话竟和那个女教师说过的话完全一样。但现在用这句话指责她的,不是敌人,而是救了她生命的人,自己的人。
旧伤口崩裂了。她痛苦地垂下了头……
常鸣一声喊过,自己也呆住了。他好象站立不住那样:一只手撑在小圆桌的桌边上,另一只手捂住了脸。额前乌黑的头发直垂下来。这样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多时,才离开桌旁,慢慢走到屋角那边。
“白慧!”这个声音好象在喉咙里打了两个转儿之后爬出来的,低沉极了。又停了片刻,似乎乎静了下来,才接着说:“请原谅……我太冲动了,话说得也太过分了。你的话刺激了我……我暂时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了什么。但请你相信,我仍然相信你是个好人。你有革命激情、信念和勇气,可是你过于单纯。请原谅我的直率:你的思想是拿口号连缀成的,你却自信有了这些口号就足够了;而对你所信仰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知道的并不多。革命领袖不是教孩子做事的大人,而是引导人们去思索、去斗争的导师。革命总不象消灭老鼠那样容易。如果你不善于学习和思索,单凭热情和勇气,就会认为那些叫得愈响的口号愈革命,就会盲从那些口号而误人歧途……白慧,我不想教训你。因为这是党的历史上的教训。”说到这儿,他象吃米饭吃到砂子那样,活动着的嘴巴忽然停住了;随后又说:“我的话太多了。照目前某些人的判断,我这些话应当算反动言论呢!水平线给他们拔高了,原来水面上的东西倒成了水下边的了。正常的变成反常的了。噢,我的话实在多了……你总不会拿我也当做敌人吧!”
白慧一直低着头,两条短辫的辫梢压在肩头。她的头发软,辫梢象穗子那样散开。她摆弄自己的衣角。
后来她站起身,说声“再见!”就走了,始终没看常鸣一眼。昨天她也是这样走的,但情况和心情完全两样。
昨天她象一只快活的小鸭,今天却象只受伤的鹰。
第一卷·五
大约一二百名学生象一群惊马,从红岩中学的街口乱哄哄地飞跑而来。后边是一倍以上的学生拿着木枪、呐喊着追上来。一边追一边抛出砖头瓦片,如同飞蝗一般落进前面奔逃的人群里,噼噼啪啪摔得粉碎。被击中的抱着脑袋奋力奔跑。岁数小的女学生吓哭了,跑慢了的做了俘虏。
两群学生大多穿绿衣眼,戴红臂章。败逃学生的臂章一律写着“红革军”。追击者的臂章上印着“浴血”两个黄色的大字,还打着一面这样字号的红布大旗。
近来,运动和前一段时间不一样了。它往深处发展,人0对各种问题的思考和认识进人表面,不同的观点就产生出来。辩论到处激烈地进行着。在大动荡时期,辩论不是平心静气的,火气、自尊心、妒嫉心理、人与人之间旧的成见与新的看法,都难免加了进去。误解和误会也不可避免。斗争更加难解难分。各种奇怪的论调又扰乱了人们的思想,敌我和是非一时分辨不出。分歧就演化为分裂。对立演化成敌对。红卫兵也不是铁板一块了。各个单位、工厂、学校,都分化出许多大小团体。名目繁多的群众组织象雨后春笋,拔地而起。斗争出现了异常复杂的局面……
这期间,坚持己见的马英从郝建国那里拉出一部分观点一致的学生,在校外组织一支队伍,叫做“红革军”。他们刊行了一种油印的四开纸对折的小报纸,专门批判修正主义,还配上生动的漫画,在社会上受到许多革命群众组织的欢迎。他们还在市中心自发而有组织地值勤站岗,维护治安。别看他们人不多,但联系面甚广,颇有影响。郝建国感到对他是一种压力,他骂红革军“吆买人心”,骂马英“有野心”。自己也成立一个造反总部,叫做“浴血”兵团,和马英针锋相对,还用了不少办法想搞垮红革军,但没能成功。一月份以来,各地掀起夺权的热潮。各个地区和单位的群众组织都纷纷从当权派手中把权夺过来。其实,这些权力实际上早不在被打倒的当权派手中,它却意味着造反派掌权获得公开的承认和合理化。按当时 “夺权”的规矩,夺权应由该单位各群众组织联合起来一齐干。但郝建国事先没通知红革军就单方面夺了权。今天,郝建国派人把红革军请来,说要开庆祝夺权胜利大会。红革军来了,在会上才知道郝建国已经把权夺到手,请他们来无非是想叫他们承认这一行动和夺去的权力。红革军当然不干,会场顿时大哗,两个组织约数百人面对面展开集体的舌头大混战。郝建国早有准备,使用了武力……红革军猝不及防,被打出了学校。他们跑出一个路口,忽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别跑,同学们!咱们跟他们讲理,他们为什么打人?”
败逃的红革军停住了。前面站着一个矮小、黑瘦而爽利的姑娘,梳一双小短辫,绿棉袄,脸儿冻得挺红。她是马英。红革军转过身,面对追上来的“浴血”的人。马英勇敢地站在最前头,朝“浴血”呼道:
“你们找我们来开会,有分歧可以辩论,为什么打我们人?为什么搞武斗?!”
她的喊声并不能制止猛冲上来“浴血”的人。“浴血”中有人用金属般嘹亮的嗓子叫:
“你们是走资派的孝子贤孙,是复辟资本主义的马前车,就该打!好人打坏人 --应该!”
这声音在他们中间搅动起更凶猛的狂潮,他们呼喊着。声音中有嘶哑的怪调。又一批砖头象雨点一般飞过来。大半块砖“嘣”地打在马英的胸脯上,马英双手捂住胸,一锅腰,坐在马路中央。
“活捉马英!活捉红革军的坏头头!”
跑在最前头的几个“浴血”的人,蛮横、勇猛,直朝卧在池、上的马英奔来!
红革军中的几个男学生迎上去和他们混战一团。马英被救走,可是大批“浴血” 的人赶来,又一些红革军的人被捉住。
红革军的学生们发怒了,拾起打来的砖头抛回去。“浴血”受到阻击,停止了攻击。红革军的残部撤下来,有的人头破血流。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便道边站着一个人,立即从她白白的脸认出是白慧。白慧围着一条驼色头巾,胳膊戴着 “浴血”的臂章。红革军的一些人发出叫喊声。
“‘浴血’镇压群众,罪责难逃!”
“‘浴血’搞武斗,决没有好下场!”
“打倒‘浴血’一小撮!”
这些人刚挨了打,此刻都把满腔怒气朝她发泄出来。尤其那些被打伤的,喊得更凶。白慧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一个短发的女学生朝她叫着:
“真不要脸!你老子是走资派,你还混在群众组织里!”
“回家教育教育你的反动老子去吧!”又一个人叫道。
白慧听了,气得浑身直抖,她不准别人侮辱她的爸爸,跺着脚朝他们喊:
“你们住口!放屁!”
于是红革军和她对骂起来。此时,马英从人群里站出来。她双手捂着胸口,那样子似乎在忍着疼痛,忿恨地说:
“白慧,你还不醒悟?郝建国都搞些什么?他搞的是资产阶级专政。你充当他的帮凶、打手,还不及早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
“你诬蔑!我们打的是阶级敌人!我们是正确的!我们……”
她的话被一片口号和起哄声压住。她使劲喊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里灌满了红革军的哄喊。
“打人凶手快快低头认罪!”
“捉住她。拿她和‘浴血’换咱们的人!”
这时已有几个红革军朝她跑来。
情况不妙!她转身朝学校那边拚命地跑,渐渐把追赶者队脚步声甩在后边。跟随着她的只是一片愤怒的呼喊,还有几块砖头从她身边飞过,并有一块重重地打在小腿上。她不觉得疼,一直跑到学校门口。
学校大门紧闭。门两旁的墙上站着自己的人,手持木枪。脚跟旁还放着一堆堆砖头瓦片和空瓶子,以及原先上体育课用的铁头的假手榴弹。他们见白慧来了,开了一道门缝放她进去。
广场上的人极少。主席台那边挂一幅大红布的横标,写着“庆祝红岩中学革命造反派夺权胜利大会”。空荡荡、平光光的广场上,给斜阳印着十数面拉成几丈长的飘动的旗影。中间满是大大小小的砖头。还有军帽、废纸、一两支折断的木枪头;砖块在地上砸成许多小坑儿。显然,刚才红革军和她的“浴血”在这里发生过武斗。眼前的景象表明这场恶斗有多么激烈。
“白慧!”
她搜寻叫她的人。远处跑来一个姑娘,原来是杜莹莹。小歪辫在头上一扬一扬,挎包“啪、啪”拍着圆圆的后腰。杜莹莹跑到白慧的跟前,一边喘气一边说:
“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
“呵,是你呀!还有谁?最近郝建国叫我找了你三趟,每次都碰到你的大门锁,要不就叫不开门。你出门了吗?”
“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刚才还出大事了哪!”杜莹莹睁圆了眼睛说。左眼的斜视较平时更明显一些。
“怎么回事?”
“这些天,咱‘浴血’的人分化出去不少,都叫马英的红革军拉过去了。郝建国急坏了,还以为你也跑过去了呢l我说你不会,他倒是挺相信你的。马英真不是东西,她剜心眼想把咱搞垮、吞掉。”
“咱的人怎么会去加入红革军?”
“还不是相信了马英那套鬼话。马英很会造舆论。她说郝建国搞资产阶级专政,打人,镇压群众;还有什么‘打击一大片’啦!破坏党的政策啦!纯粹胡说八道。居然有人相信她那套。人家郝建国为了革命,从运动开始就天天住在学校里。说他搞资产阶级专政,哼!他为什么搞资产阶级专政?难道为资本家吗?纯粹放屁!我看马英不单单恨郝建国、嫉妒郝建国,她有野心!你说对吗?”
白慧怔着,没说话。杜莹莹接着说:
“刚才又发生一场武斗。可吓死人了!大砖头来回飞,差点出人命。前两天咱夺了学校的权,今儿请红革军来开会,红革军说咱单方面夺权,不承认。随即就大打起来。事先,郝建国布置好,马英要是反对就把她扣起来。咱人多,不怕他们闹事。几座大楼都布下埋伏。谁知马英很鬼,她本人没来开会。你没瞧见刚才那场面呢!好家伙,可把我吓死了!照这样下去,我心脏准出毛病。”
“郝建国呢?”
“在办公楼,二楼总部办公室里。你去吧!他见了你保管高兴。我回去了,还得给弟弟妹妹做饭呢!我爹支左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妈妈下班又晚。家里的事缠得我分不开身。我可走啦,过两天到你家玩去!”
两人分手,白慧进了办公楼。
搂道里挤了许多人,一片吵闹声,而且吵得相当厉害。这里光线暗,白晃晃的日光从楼道另一端的玻璃窗射进来,从这边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影。白慧挤上去看,原来是些红革军的俘虏被围在中间。这些人大多和白慧不是同年级的,面熟但不认识。“浴血”的人正在用硬梆梆的拳头教训他们。他们不服,发出被激怒的抗议声。
“你们凭什么单方面夺权?我们就是不承认!你们用拳头棒子也不能使我们屈服!”
“去你的!你们破坏会场,想保走资派的权,妄想!印把子在我们手里了!” 一个“浴血”的人叫着。
“我们宣布:夺权无效!”被俘的红革军气咻咻地喊道。
“呵--你宣布无效,是吗?”另一个“浴血”的人用一种含着戏谑意味的怪腔调说,“你不过在这儿放了一个屁!”
人群中爆发一阵开心、胡闹和饥消的笑声,并夹杂着辱骂红革军的话和起哄声。有人把红革军的帽子摘下来扔在半空中。还有人上去动手动脚。这些红革军大叫:
“你们这是耍流氓,有理可以辩论嘛!”
看来,这种场合毫无辨明是非的可能。
白慧一声没出,看了一会儿,从喧闹和扭打着的人群中挤过,上楼找到了郝建国。他在总部办公室,正与另一个学生研究大字报和标语的内容。
郝建国见白慧进来,只说一声“你坐!”然后扭过头继续对那学生摆着瘦长的胳膊说:“再加上一条‘红革军的坏头头马英是制造2·27反革命反夺权事件的罪魁祸首!’”
那学生的目光一亮,兴奋又赞佩地说:
“好!这就带劲了!”
“就是嘛!擒贼先擒王,箭头要对着靶心,目标要找准,打得还要狠!”郝建国一拍那同学的肩膀,用一种老练的指挥者干练的口气说:‘“你快去写。必须不出今天把这条标语贴到他们总部门口的大墙上。”
“好!”那同学兴冲冲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郝建国没说话,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低着头,两只手玩弄着胸前的哨子。他对白慧的态度完全不象杜莹莹说的那样。他相当冷淡,明显表示出对白慧的不满。
屋角戳着几杆卷起来的旗子和一大堆木枪。靠墙排列几个档案柜,柜上的暗锁都撬去了,露着洞眼,却贴了交叉成十字形的封条;还有两张黄木桌,放着一架油印机和大堆白纸与印好的传单。墙上涂满毛笔写的各种各样的口号、漫画人头像和辱骂当权派的字句。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话。这儿原是校长办公室。郝建国坐在这里确实很神气。屋里没生炉火,空气很凉,依然飘着一股挺浓的油墨和墨汁的气味。
“你的政治态度如何?”
郝建国终于说话了。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几乎是一种审问的口气--问白慧。他没听见对方回答,便抬起头用他敏锐的目光瞥了白慧一眼。这张白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好象有种莫解的、又确定了的含意。他刚要说话,白军已经站起来,走到桌前摘下了臂章,又折成两折放在桌面上。郝建国突然象被咬了一口似的,跳起来,椅子撞在身后的墙上。他双手按着桌面,朝她咆哮着;
“叛徒!你果然向马英投降了!”
白慧从细巧的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板着面孔说:
“不许你诬蔑我!谁是叛徒?”
郝建国抓起桌上的红臂章,在她面前用力地摇着,吼着:
“你这是为了什么?”
白慧什么也没说,转身把小辫儿从胸前甩到背后,跟着在总部的门口消失了。
转天,杜莹莹来找白慧。她同白慧扯闲天,表面上没什么事,可是表情不大自然,显得挺费劲。然后,她好象把背着的一件什么重东西扔在地上似的,松了口气说:
“算了,我不和你绕脖子了。郝永革不让我说是他叫我来找你的。我不费这份心思,照直对你说吧!他叫我来打听你为什么退出‘浴血’总部。”
“不知道。”白慧说,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玻璃上闪烁的冰花。那是寒风奇妙的杰作。
“瞧你!还不说。是不是郝永革冷淡你了?你犯不上跟他生气。他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脾气还见长了呢!这也不怪他。斗争太激烈,咱的人愈来愈少,马英那边愈来愈多,谁也沉不住气。郝永革说……我都告诉你吧!他昨天已经派人了解到你并没去参加红革军。他猜想你是因为你爸爸的事,怕人家揪你的辫子,对不对?”
“我爸爸有什么事。现在我爸爸工厂里有一大半人支持他。他是真正的革命派,谁揪他我跟谁拚!揪我的辫子?哼,敢?!”她扭头对杜莹莹气冲冲地说。
“那为了什么?”杜莹莹见她火了,怕再刺激她而小声地问。
“不知道。”白慧仍面对冰窗。从那里透进来的银色的阳光,把她的脸映得雪白,象白雪。
“哎呀,白慧,你怎么有话还瞒着我?”
“我真不知道……”
她好象确实有种说不清楚、不明确的原因。杜莹莹感到困惑了。
“莹莹,你说谁是咱们的敌人?”白慧转过脸,严肃地问。
“你怎么连这个还没弄明白?反革命呗!”
“教师是不是都是反革命?”
“当然不全是了。”
“可是我们前一段时间把他们一概横扫了!”
“触一触有什么不好?”杜莹莹轻松地反问道。
“我们是把他们当做敌人搞的,还是当做犯错误的同志搞的?”
“哎呀!白慧,你真是没事找事。管它呢!革命一搞起来,谁还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