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冀才散文》
作者:冯骥才【完结】
第一、冯冀才散文
第二、冯骥才散文随笔集
第一、冯冀才散文
葡萄美酒夜光杯
一千二百年前,葡萄刚刚传入中国时,它鲜亮如珠的果实及其甘甜美酒,曾使唐人欣喜若狂。一时女人们梳妆用的铜镜上,也出现了美丽的“海兽葡萄”图案;
而王瀚《凉州词》中那千古名句“葡萄美酒夜光杯”,更是对葡萄酒的激情赞美。
在卡伦堡山脚下,维也纳森林边缘,一条弯曲幽静的小路两边,一家家小酒店,看似山间别墅,门前却挂着式样古老的酒店招牌。倘若这些酒店门首悬挂起青翠的松枝,当年的新酒就拿出来卖了。这便是奥地利人人喜爱的“当年酒家”。
新果新酿,鲜美芬芳,很像西湖的龙井村,新茶新采,沏了便喝,带着茶田里的清香。家家酒店各有酿造绝招,味道又是千差万别。
这之中,最著名的要数“哥灵精酒店”。相传它曾是一座修道院,但已无迹可寻。因为歌灵精酒店本身已有三百年历史了。它气息十分古老,格局又很有趣。进门小小的院落,布置成一个微型的古代造酒业博物馆。一间地下室展出一架历经数百年的榨酒机和各种造酒器具,院内摆着的大橡木酒桶,都是那些过往不复的岁月的遗物;几个大橱窗陈列着上千种开酒瓶的“起子”,样子千奇百怪,显示了不同时代的风韵,颇令人玩味。这一来,便把人们带入悠远深厚的酒文化中去。
穿过食品间,后院是个依山开辟的葡萄园。饮酒的桌椅就设在园中,酿酒用的葡萄也是这园中摘采的。四周串串绿珠,化为怀中琼汁,这感觉美妙之极。酒都是大杯斟满的,可以干喝,也可以买些炸鸡烤肉、煎肠腌蒜,边吃边喝,地道的农家风味。只要开口饮,便有琴手到身边来演奏。这些琴手曾经都是著名乐团的乐师,年岁大了,到酒店来拉琴。别以为他们仅仅赚钱糊口。你给他们钱,他们顺手把钱摺成小方块,很优雅地别在琴柄上端。他们只想把音乐融入你饮酒的乐趣里,维也纳称这种音乐为“施拉梅林音乐”。这个音乐之国退休乐师的演奏水平,决不亚于一般国家大乐团中的领衔高手。他们说,到这儿来拉琴,主要是为了享受。他们这样说,是不是因为这家酒店曾是施特劳斯经常光顾的地方?施特劳斯坐过哪个座位?留下哪些轶事?无人能说。但这位圆舞曲之王写过一支优美动听的歌,居然叫做《在哥灵精如同在家一样》。哥灵精究竟什么样呢?
黄昏后,你穿过重重叠叠的树影,踏着铺石板小径,进入这家老店。在后院的葡萄架下,寻一个好座位。长条的木板桌椅都漆成淡绿色,带着此地农舍由来已久的风格。挂在葡萄藤上的旧式风灯,将密密实实的巴掌似的葡萄叶照得深深浅浅,饶有画意。你刚坐定,殷勤的酒家便送上一杯当日新酿的葡萄酒;这芬芳、透亮,似有魔法的液体尚未使你入醉,琴手在身边拉出的美妙的华尔滋旋律就叫你心醉了。在《两颗心的四分之三》、《最后盛开的玫瑰》、《维也纳的春天》那些撩动人心的乐曲声中,酒杯在你激动的手中一晃,杯中酒液宝石般晶莹闪光,这不正是“葡萄美酒夜光杯”那瑰丽光华的诗意么?
一九八八年春天,我和一群朋友去奥地利的葡萄谷参观多瑙河航船博物馆。出来便被一个热情的大胖子拦住,拉进他的院子,打开酒窖沉重的门,一股清冷之气混同醉人的酒香扑面而来。他请我们钻进这石头砌成的酒窖,里面全是橙色大木酒桶,形状酷似这红皮肤的胖子,摞得很高,他笨拙却熟练地爬上去,用一根长而弯的玻璃吸管插入酒桶,立即吸上酒来。他先饮一杯,大喊:“好酒!全奥地利最好的酒!”然后给我们每人一大杯。酒色清亮,喝入身体觉得浑身都清亮了;醇美的酒香弄得满口芬芳。尽管我们都不擅喝酒,也止不住再要上一大杯。胖胖的主人兴奋起来,站在酒桶上放声歌唱。我们也情不自禁,一同合唱。奥地利人把歌曲和音乐当做最好的酒茶。愈喝愈唱,愈唱愈喝,直到脸颊发烫,脑袋热烘烘,分不清是酒醉还是心情高涨。这时,同来的一位奥地利朋友悄悄对我们说:如果你们把酒杯偷偷掖进口袋,这胖子会更高兴。这是奥地利人的习惯。
我们这样做了,胖主人果然兴高采烈,赠给我们一人一瓶他窖藏的自制葡萄酒,一直把我们送上路。走了好远,他还远远站在那里,举杯、喝酒、唱歌,为我们祝福……
胸无成竹的快乐
友人见我伏案作画,便说凡事不能两全,你不如“弃文从画”算了。我问何故“弃文从画”而不“弃画从文”?
友人说:看你——白纸铺案,信笔挥洒,水墨淋漓,浓淡相渍,变化万千,妙不可言;情趣多为偶然,意味也就无穷。绘画充满这样的偶然,作画时便充溢着快感,无怪乎画家大多高龄长寿,白首童颜,不知老之将至;而写作却是刻意为之,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常年笔耕,劳损形容,竭尽心血,早衰早病,往往掷笔之日也正是撒手人寰之时了!
我听罢笑道,错矣!你说那搜索枯肠、绞尽脑汁的写作,恐怕是指那些错入文坛的人吧。写作自然要精雕细刻,字斟句酌,语不惊人死不休,甚至创造一种独属自己的文体,一种语调,一种文字结构。那真如创造一个太阳。然而一旦找到这种叙述状态和文字方式,就好比卫星进入轨道,在无边无际银灰色的太空里无阻力地悠悠滑行。无数奇景幻像,迎面飞来;那些亮煌煌的星球,是一个个奇特而发光的句子。写作进入心态才是最自由的状态;你一旦叫你自己吃惊,那才是达到了最令人迷醉的写作境界。一时,飘飘如仙,随心所欲,前不知由何而起,后不知为何而止。好比旅游,一切快乐都在这笔管随同心灵的行程之中。这一切,不都与绘画一样——充满了偶然又享受了偶然?谁说写作只是一种精神的自我惩罚或灵魂负役般的劳作?
由此而论,散文随笔的写作,胜似小说。不必为虚构的人物故事去铺陈与交代,也不必费力地把虚构的变为比真实的更可信。只要心有意态,笔有情氛,信马由缰,收桨放舟,乱花飞絮,野溪奔流,一任天然。这种写作,无须谋篇布局,也无须思考周详,一旦开笔,听任心灵的解脱与呈现;大脑愈有空白,笔下愈有意外而惊人的灵性出现。小说写作应胸有成竹,散文随笔当胸无成竹。竹生何处,生于心灵。情如春雨,淋淋一浇,青枝碧叶盈盈全冒出来,故此,古往今来名家大师的手下,一边是鸿篇巨制,一边是精短散文;这种散文,逼真亲切,更如其人。
故我对友人说:写作有如此多的快乐,我为何弃文从画?文,我所欲也,画,亦我所欲也,二者何不兼得,两全其美也。
沉淀的人生
○所有土地都可以为了一棵树的生长,就看你的根扎得有多深多长。
○生命就像蜡烛那样,在光芒和泪珠中慢慢消耗掉。
○只有爱之中没有距离。
○雨水冲不进窗来,在玻璃上痛哭。
○历史的标点全是问号。
○历史的幕后全是惊叹号。
○苍蝇自以为美丽无比,不停地在我眼前转来转去。
○女人用一种美丽的狡猾来对付容易负心的男人。
○如果你不会嫉妒,你就占有了人的一半以上的美德。
○能躲避的地方都是坟墓。
○我们的半径相等,才能画出一个共同又完美的圆。
○只有欲望很小的人才有资格谈到超然。
○人生最强劲的力量都是你的对手给的。对手多强,你有多强。
○历史最想告诉我们的是:人类没有灭绝,全靠人性的存在。
○摆渡者反反复复选择彼岸,结果徘徊了一生。
○人为了看见自己的内心才画画。
○爱河上游的激荡绚丽,远不如下游的深远悠长。
○老人在一个夕阳把他的银发照成金发的黄昏里,忽然悟到:全部人生,不过
为了创造几件刻骨铭心的往事而已。
○风儿可以吹飞一张大纸,却无法吹跑一只弱小的蝴蝶,因为生命的力量是不
顺从。
○受骗的人身上有一件东西不会被骗去,那就是人世间弥足珍贵的天真。
○金钱的骄傲,是它自以为可以买到一切;金钱的苦恼,是它无法买到一切。
○什么都不怕的人最可怕。
○人类的悲剧是:一半得不到自由,一半得到了却不知做什么。
○书里夹着许多有生命的人,只要你打开书,他们全都能站起来。
○留住时间的方式,唯有把它变为珍贵的事物。
○痛苦是心灵一块无法化开的结石。
○人最深的叹息,是他无法挽回已然流逝的时光。
疾进的东方与返回的西方
——从《廊桥遗梦》的畅销说起
罗伯特·沃勒那本写婚外恋的小说《廊桥遗梦》够得上名副其实的畅销书。先是风靡欧美,随后越洋跑到东方的读者中急速蔓延。大导演斯特威普成功地把它搬上银幕,推波助澜,给这热潮加温。不久前,大陆正流行这本书,我到了台湾,看到《麦迪逊之桥》(此系台湾出版的另一中文译本)在台北几乎像槟榔一样随处可见;后来到香港,见它竟然亮晃晃摆在自选市场的畅销书架上。一位日本《每日新闻》记者找到我,我以为她要问我台湾之行的感想,不料她劈头便问道:“你认为《廊桥遗梦》为什么会在中国大陆流行?”
我说,你问得好,那我就把这本书在美国畅销为什么也能在中国畅销的原因,对你说吧——首先,《廊桥遗梦》的主题就极具畅销性。平凡一生中四天翻天覆地的恋情,这就足够引起人们的好奇了。尤其又是一场婚外恋。
婚外恋是很多人都有的经历。这是一种意外的情感遭遇,也是在婚姻和家庭之外,反过来又与婚姻和家庭水火不相容的真实的爱,还是一种神圣的背叛,一种纯洁的亵渎,一种自责中的放纵。不同的选择造成不同的结局,同一种选择也会因人而异造成结局的不同——不管怎样,它都充满良心伦理与人的本性之间痛苦的较量。
这一主题永远是个问题。然而有趣的是,面对这个问题小说,东方和西方读者的阅读心理,或者说阅读期待,是完全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对于当代的从封建传统禁锢中挣脱出来的中国人来说,婚外恋不仅是情感生活的难题,更是道德观上的难题。在社会成见上,它总与羞耻连在一起。于是人们便期望从《廊桥遗梦》这样一个纯西方的婚外恋故事里,求得一份与传统完全相背的、大胆的、又合乎情理的解释。给自然人生以更大的活动空间,给性松绑,给这种情感的意外多一点宽恕、谅解、容忍与依据,使心灵得以释然。于是这本书必然抢手了。
不料,沃勒所写的并不像东方读者期待的那样。它恰恰是一个相反的故事。
沃勒不是从已经恶化出爱滋病的性开放的西方现代社会提取素材,而是转过头去,向六十年代陈旧的生活模式里寻找人物。故事地点偏偏设置在闭塞的美国中部的爱荷阜。我曾在那里小住数月,深知那一带乡间小镇古板而不开化的人文形态,而沃勒笔下的弗朗西丝卡,分明又是一个保守又执著的村妇,这就决定了她最终必然做出非浪漫的、顺从传统惯性的选择,同时也就铸成这一婚外恋的悲剧结局。尽管沃勒用绝大篇幅和大量细节描绘了这恋情的真切和诗意,并在结尾部分着意渲染了两个当事人对彼此的爱的忠贞不渝,但这之中只有感伤与哀痛,没有对人性自由的呼喊和对传统伦理的反抗与谴责。它接受了这个甜蜜的痛苦、开花的血和优美的死亡。正如弗朗西丝卡留给子女的遗信中,请求子女们把她的情人认做“我们家族的一员”。她是牢牢站在“家庭”的位置面对这一切的。因此,这个婚外恋的结局,实际是一个古老的东方的方式:始乱终弃!
两个主人公在疯狂地爱恋四天之后,又分别退回到原先的生活位置上去。这个乍一看貌似现代的婚外恋,最终却像一则古老的寓言。这寓言,在东方还是一种活着的生活,在西方却阔别太久。任何作家的作品首先是写给与自己使用同一种母语的读者的。沃勒这个写给西方人的故事,肯定会令东方读者失望。
从这本书在东西方不同的畅销原因,使我们看到了,当东方人试图找到更开放的精神时,西方却在返回,寻觅被遗落的古典。这一相反的走向,如今于世,无所不在。当东方人大批拥入城市,追求都市刺激,西方人却重返乡间,亲吻绿色的自然;当东方正在争相把摩天大楼当做现代化的象征时,西方却开始担忧这些冷漠的水泥怪物未来怎样清除;当东方人热衷于化纤、塑料、树指等人为材料制成的漂亮的物品时,西方人重新亲近于棉布、木头、陶土、皮革等原始的材质;当愈来愈多的东方人把家庭当做古老的镣铐,愈来愈多的西方人反而将家庭做为如梦一般温馨又渺茫的归宿……人总是把失却的和没有达到的,做为向往而苦苦追求。这样来对照东方与西方,不禁叫人想起泰戈尔的两句诗:
鸟儿愿为一团云,云儿愿为一只鸟。
从西方人这返回的步伐里,我们除去看到了他们的社会心态,还应该察觉出什么?以使我们正在疾进和冒进的东方不丢掉手里珍贵的东西,避免重蹈西方人的覆辙。
这是《廊桥遗梦》书里告诉我们的,也是书外告诉我的。
真善诚的《日子》
——文艺界人士读《日子》
冯骥才(作家):《日子》是以朴素的近乎说话的方式述说了她不轻松的生活内容。倪萍是一个活得十分认真又十分使劲的人。
名人通常给人的只是一个平面,后面的东西不为人知。所以别人当然不如名人自己站出来写好。这种写作是为了与人沟通,寻求理解。写作的标准便是自然和真实。《日子》朴素地表现了这一点。倪萍表现了自己在生活中被感动的种种细节,对于祖母、家庭、母亲、爱情各个方面,还有对于生活的观念、是非的思辩,不造作,不制造,不雕琢,使我们相信这就是真正的倪萍。
这本书更像一本自传体的散文或是散文体的自传。通篇都用散文方式来写,既有童年回忆,又有人物素描,也有游记或者心理体验的表述。语言很流畅,文字近乎于白描,又有张力和可塑性。倪萍已经形成了自己散文写作的初步特征。写作对于倪萍来说,是一种不该放弃的人生方式。
对于倪萍主持风格中的所谓“煽情”一说,我不执贬义。我认为“煽情”是一种方式。当主持人感情分外浓烈时,她要调动观众情感,和她分享同样的感受。所以不必忌讳煽情。这是一种主动性的情感魅力,也是大众的需要。我们在读作品时,常常会有一种需要被“煽情”欣赏的心理期待,倪萍具有这方面的素质,或者说才能。
文化进入市场是被选择的,被各种各样的观念主宰。而现时,低层次的庸俗社会观在市场上称雄。我们作家看《日子》中的《不堪回首》一节与社会上某些人是不同的。某些人为了满足好奇,去寻找别人的隐私,如果隐私越“私”,他们越满足。这不单是怎么写的问题,还有个怎么看的问题,如果在创作的时候按自己的标准写了,那么就不必在乎别人阅读的角度与兴趣点。
总之,这是一个成功主持人写的一本成功的书。荧屏上的倪萍加上《日子》里的倪萍才是一个完整的倪萍。
余秋雨(戏剧理论家):我知道这本书,但一直都没来得及读。马兰已读过,她给我介绍过一些内容。不过,对作者倪萍,我倒想说几句。我认为,倪萍是目前活跃在电视屏幕上的最优秀的节目主持人之一,是中国的节目主持人。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倪萍在节目的主持过程中所洋溢着的浓浓的民族情感完完全全代表的是我们中国老百姓的情感。她不做作,不浮躁、不虚华。可以这样说,倪萍是以自己真诚的情感和无与伦比的主持风格征服了千千万万的观众。
徐俊西(上海作协党组书记):以前,我们常说不懂得过去,就不懂得现在。在读了倪萍的《日子》后,你会觉得这话不完善,还应该这样补充:不懂得现在就不能描述过去。一位女性在她所写的一部书里,以现代人的视角,拣拾起遗落在过去岁月里的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很感人,很温馨。
乔榛(电影配音演员):前段时间,我在北京刚买到这本书,在回上海的飞机上,我选着读了一些。总的感觉是,在浓郁的怀旧情绪中,我们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情感,很真实。
赵丽宏(诗人、散文作家):倪萍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这脚印在岁月的长廊里折射出人性的光芒,这脚印印在了每一位心中有渴求的读者的心里。《日子》一书,让人联想到故乡、亲情、小桥、士路,让人联想到送我们走出村口的母亲和母亲凝望的目光。
王昆(歌唱家):我家里有三本倪萍的《日子》。一本是孩子给我买的,一本是朋友送的,还有一本是作家出版社的编辑送来的。我还没有读完,已读了大部分。
我感觉倪萍这人特真、对工作,对事业、对朋友。这一切从她的书里都能读到。
冯小宁(电影导演):倪萍做人很真,《日子》一书很感人。
陈道明(电影演员):因为演出,我和倪萍有过几次合作,那本书我断断续续地读过。这是一本能勾起人怀旧的好书。
董秀玉(《读书》杂志总编辑):曾经历过情感浩劫的倪萍,终于走出来了。她奉献给广大读者一颗滚烫的心。读了她的《日子》,谁能说在她今后漫长而灿烂的日子里,她那与众不同的专注的目光不会使她再一次让我们感动?《日子》一书洋溢出倪萍的魅力。
刘心武(作家):倪萍的《日子》向我们展示了过去生活的温暖和魅力。
蔡师勇(《大众电影》主编):《日子》一书,是对倪萍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很高度的肯定,是对一个踏踏实实的新闻工作者很适时的回报。这么多年来,她的脚步迈得相当扎实、相当认真,她始终不喧哗、不浮躁。
叶文玲(作家):我是在《作家文摘》上一口气读完了《日子》的片断而后得阅全书的。选载的那章《这不能算是初恋》,以纯朴的挚诚感染了我,这种打从心底流出来的纯朴和挚诚,即便在当今某些“走红”的作家作品中也难得见到了,非常可贵。得到书后,我就不是一口气地读了,而是慢慢地品味,我在作者热诚而缠绵的低语中与她共欢共忧,赞叹她的令人艳羡的青春和机遇,分享她成功的喜悦和超越的艰难。
《日子》最可贵的真诚,还体现在《不堪回首》一章中。在这里,作者所流露的,就不是文学功底好坏或善不善于表达之类的技巧问题,而是一种人品人格的昭然揭示。尽管作者自认这一章写得至为艰难,但我认为仍然成功,因为它再次展现了作者倪萍的人格力量。它是和当今某些以兜售自己的隐私以招徕读者的功利俗念,品位绝然不同的一章美文。对于名人来说,坦诚地道出人生历程中的某种忏悔绝非易事,一句“我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尤其令人震颤而心疼。而有了最后那句“我已经启程”,便令我们破涕为笑生出更多的温馨和亲呢。在这时,我们更体会到,当人的极度痛苦和巨大欢乐终于都能化作微笑一缕时,才是一种精神的真正升华,唯有心灵达到一种纯美境界时才能拥有。
季红真(文学评论家):我看了《日子》,觉得写出一个职业女性的真实体验,而且很深刻。她的痛苦和欢乐都代表着所有职业妇女的普通感受,文字中的眼泪是辛酸而美丽的。尤其是童年和婚恋的部分,感人至深。祝她在未来的日子里,生活得更加充实。
王干(文学评论家):倪萍的《日子》是苏童推荐给我看的,苏童说倪萍的那本书写得不错。我当时做一个《明星出书价值几何》的“作家沙龙”,听了苏童这句话就找了一本看了,并没有失望。不少明星的书让人看了失望,什么原因呢?就是这些明星们出书的时候依然忘不了他们的架子,而倪萍不,她在写这本书的时候,虽然叙述的是明星的事,但写作者的身份却是非常文学化的,是以一个“作者”的身份去面对写作的。这就避免了明星行文的俗套。看得出来,倪萍年轻时做过“作家梦”,她至今的行文当中依稀可见当年“文学梦”的痕迹。“文学梦”在今天并不是最高尚的事,也不是什么值得难为情的事。它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是一个年龄段的青春病。但有一条,有过“文学梦”的人出书更像书,更像文学作品,比如这本《日子》,我是当作一本质朴的、真诚的散文集来读的。
苏童(作家):明星出书,也是商业社会正常现象,现在明星出书成为“热”,不应该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明星的书我看得不多,看过的当中,觉得《日子》不错,写作态度端正、坦诚,有透心彻骨的地方,文笔也有文学性。其他的没有细看。不过明星出书与作家的区别还是很大的,读者感兴趣的是明星生活,因而他(她)们的书指向明确,主题明确,效果明确,缺少也不承担形而上的内涵。
白烨(文学评论家):《日子》一书读来轻松自如、亲切自然。不知不觉地就抓住了人,使你欲罢不能。但最能打动人心的,可能还是那些融个人性情于庸常往事的细节描写。象早期的童年生活,在农村姥爷家收到妈妈寄来一双红皮鞋的欣喜以及小朋友借穿红皮鞋引起的不悦,与儿时的伙伴水晨哥纯真又懵懂的友情。吃姥姥的鸡蛋、听姥姥的故事、做姥姥的小尾巴……,亲情、友情与人性、个性,就在这质朴无华的日常岁月里悄然萌发与生长;还有就是在做了主持人之后的那些感人至深的幕后故事,如登门拜访华北油田截肢后仍支撑着家庭的某劳模妻子,陪护16岁的骨癌患者、云南姑娘陈维实现爬长城的夙愿,尤其是与患“视网膜母细胞瘤”的7岁男孩小海风的电话交流,更是以特有的善心、爱心和本能的母性,在孩子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了雪里送炭般的情感慰藉。可以说,在如许心与心的碰撞、情与情的交流之中,倪萍和盘托出的是一颗出自终极关怀的超尘拔俗的爱心。
巴尔扎克曾告诉人们,“对心灵来说,没有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他指的是那种寓不凡于平凡的心灵,而这似乎就是指着当下的倪萍说的。在工作中、人生中,如此敏动又如此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诚心与挚爱,能不拨动别人的心弦、灼热别人的爱心吗?
倪萍说她写《日子》时,“更多的地方像在述说,我仿佛手中握的不是笔,而是话筒………”,这个感觉是对的,因为不是硬写,所以并无造作;因为是在“述说”,所以没有矫饰。《日子》完完全全又自自然然地从心灵深处流淌而来。所以最朴素,也所以最感人。
周政保(文学评论家):倪萍的这本《日子》,称得上是地道的畅销书。可读书界对畅销书的态度,总有点儿不公正。其实,“畅销”之于写书者来说,无疑是一件欢欣鼓舞的事。它是写给人读的,因“畅销”而赢得更多的读者,难道不是写书者的一种理想么?我绝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拒绝“畅销”的写书者。我之所以说到“不公正”,那是因为某些很高雅很严肃的人总把“畅销书”与“低品位”划等号。这是一种很荒唐的判断。
就《日子》而言,无论作者的叙述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疏漏及不足(也永远做不到人们想象的尽善尽美),但总的来说是一本严肃的、充满良知与善意的书。特别是,作品通过个人经历的“自叙”,写出了一种平凡日子里的追求,一种扎实而富有智慧的敬业精神,一种情感旅程中的“现实感”或现实意义。《日子》的“好看”是一种不需要论证的阅读事实,而“好看”也正是“畅销书”的不可或缺的前提。
当然,这里的“好看”与作者的“知名度”相关——倪萍的“知名度”,也许比一些著名作家、著名导演或著名演员还要高,或更具有普及的特点。于是,对于这样一位家喻户晓的人物的“日子”,读者倾注更浓厚的阅读兴趣,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更重要的是,“日子”的自叙角度可以让人在平凡的追求中获得一种信心,一种揭开神秘之后的自我确认——倪萍的“日子”是“日子”,那我们的“日子”是否也能成为一种真正的“日子”呢?
贺绍俊(文学评论家):日子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日子,也是大家的日子;因为有了大家,自己的日子才变得更精彩。我想,这正是倪萍的《日子》的可取之处吧。在《日子》里,倪萍不像有些明星或名人那样,絮絮叨叨地说些身边的琐事,或大言不惭地炫耀自己的非凡,或惊世骇俗地倾倒一些龌龊的隐私。倪萍只是很本真地告诉读者,她的日子里有大家,她的日子里也少不了大家。大家既包括了赵忠祥、袁伟民,也包括了儿时的伙伴水晨哥;既包括了姥姥、母亲,也包括了爱听她“天气预报”的普通观众小海风……倪萍记得大家身上那些最感人的东西,她像自己做主持人一样,以说家常话的方式把这些感人的东西传达给了读者,于是读者就通过《日子》琢磨到有关做人的道理。
吴秉杰(文学评论家):老百姓把生活叫作“过日子”,“过日子”推广到无人称或泛人称便是岁月流逝,再上升到某种“宏大叙事”就是历史演变。这一切都并不神秘和统统可以包含在倪萍的书中。这是一本关于名人的书,“名人”的产生与消逝本身已是历史演变所留下的印迹、标记或界面。这也是一本关于女人的书,“女人”的生活与遭际又是一个时代与社会最内层的与牵连广泛的说明。把书命名为《日子》就是下决心与读者作一次具体而又周详、诚恳而又实在的对话,一下子拉近了和众人的距离。
我感到,这本书的特色并不在于通常的名人传记,一种凭藉了职业便利、职业优势的写作。虽然我相信有许多年青的朋友会喜欢阅读书中倪萍根据自己的主持人经历而提供的那些鲜为人知的内容的。更何况提供这些内容的主持人还是有个性倾向的,有灵性眼光的,有情性流露的。但更主要的和富于文学意味的部分却属于书中自我内心的发掘,灵魂的袒露,情感的倾诉,“日子”的品味,它开辟了一条每一个人都能进入的最广大的心灵的通道。这才进入了文学的范畴。
我最喜欢的是《日子》的前一百页和后一百页。最好的东西常能最自然地衔接起来。要探寻“成长”的秘密吗?对于倪萍来说,成长的秘密也许早在她十几岁在水门口时就已全部包孕在其生命之中了。要寻求人生的答案吗?答案便在名人与普通人往复交织所构的生活的漩涡之中。从普通人变成“名人”是一种飞跃,一种时代所创造的机遇;从“名人”回归到普通人更是一种升华,一种人类朴素、真挚天性的流露。
首先倪萍文学写作的贡献是打破偶像,还一个全面、完整、真人的形象。于是,放弃主持人总是要“指引”别人的眼光,让一切的叙述,呢喃细语、忧思欢乐,都变成为心与心的交流、理解与共鸣。于是,“日子”转化为生命的燃烧。认识你自己,才能真正地认识别人;但了解别人,也帮助你认识自己。这就是进入另一个人的《日子》的价值。
世外美髯公
风光旖旎的采尔湖可谓人间仙境。湖边山上有一个神仙生活的地方,这地方有位奇人,叫做弗里茨。
弗里茨像童话里的人物。头大身短,膀肥腰圆,从又硬又宽的皮带上边鼓出一个啤酒肚,两条腿好似两根粗木桩,拳头大得像外边套了个拳套。最精彩的是他银色的大胡子,又大又松又软又密,如果一只小甲虫贪图舒服钻进去,保管一个小时爬不出来。大胡子是他的骄傲。他就凭着这大胡子,去年在意大利的国际美髯公比赛中抱得一个亮晃晃的大奖杯回来。
最吸引我的还不是他那绝世的胡子,而是这罕见的仙境,还有在这里他营造的伐木工人博物馆。
当我的向导弗莱第把车子开到他的山上时,我被这里的风景惊呆了。远处是蓝天、云彩和雪山,靠近一些是碧湖、白帆和小村庄,脚下是森林、草原和野花。鲜艳,纯洁,透明,宁静,也只有在童话或神话里才有这样的画面。弗里茨就站在这画面里,一握手就把我们拉了进去。
更奇异的景象展现在我面前———首先是几间粗糙的木屋。屋内屋外琳琅满目挂着各式各样的锯。最长的锯近三米,小的不过几公分。抬头一看,连屋内天花板上也全是锯。有锯树的,也有锯冰的,锯兽肉的。当弗里茨说他这里有1800多种锯,我感觉全世界的锯全在这儿了。在人们没有发明锯之前,就用斧头对付坚硬又粗大的木头。他收藏的一把堪称始祖的锯至少有1700年的锯龄,上边几乎看不见锯齿了。我想起我写过的一句话:锯最终被木头磨平。
这把锯叫我想到没有牙的老爷爷。
我问他究竟什么原因,使他去收集如此浩瀚的藏品?
原来他父亲整整一辈子在森林伐木,死后留下许多工具。但现在人们的生活形态改变了,原先使用的工具不要了。这就使他产生一个奇思妙想:把这些老东西收集起来,再像博物馆那样展示出来,别让祖先的生活消失了。想到这里,他就干起来。他不仅自己的劲头愈来愈大,来参观的老乡们也很有兴趣。主动把家中各种搁置不用的伐木工具,连伐木工人各种日常生活的用具也都拿来送给他。他就依照昔时在阿尔卑斯山上工作的伐木工人的生活方式,搭起一座三角形的小木屋。里边一切布置都严格地遵循生活的真实。连爬山鞋和冰鞋放在哪里,酒壶挂在什么地方,煮饭是何种方法,都一丝不苟地摆放出来。所有的物品没有一件仿制品,全是真家伙。我对其中一把木锁,一件在屋内干活的小型的自动锯和一个可以升降的锅架,很感兴趣。这些东西一下子就把古代山民们的智慧与文明十分生动地告诉我们。弗里茨看到我充满兴趣,他高兴极了,拉着我到屋外去看那些伐木工人使的大家伙。
一把一半断在木头里的巨型的锯是他藏品中的“宝贝”。这片断锯深深锯进树木,而且在折断之后又渐渐被蓬勃生长的木头紧紧包裹起来。这真是一个奇迹!他说这是在一千八百米山上的森林里发现的,至少有一千年!于是大自然的威严、森林的雄伟和伐木工人的艰辛,就令人震撼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时,弗里茨感到他使父亲、祖父以及这大山里祖先们的生活复活了。
历史的复原是一种复活。
他把父亲当年的老照片挂在这木屋里。他在小木屋中会感到,父亲也在屋里。
为了吸引人们来参观,他精心营造这一小片土地。他在草地上架上一块大树干,上边放一把两人拉的大锯,好让人们动手试试身手,感受一下伐木工人天天要付出的力量。他从山上木制的水槽引下清泉,注入一个水池中,水里养着许多鳟鱼,这也是唯有阿尔卑斯山上才能做到的事。他还在山崖边上放一张木桌,招待前来参观的客人一边饱览这里的湖光山色,一边吃肉喝酒,享受一下山民独有的风味。这里所吃到的熏肉、葡萄酒、白酒,还有加气的啤酒都是他自制的。他又拉着我去他住所的地下室,看他熏肉的厨房。告诉我怎样用锯末来熏肉。他很得意,因为只有伐木工人才更善于使用锯末。至于这里能喝到的冰镇的矿泉水则是纯天然的。山泉原本冰凉,泉水清冽沁人。人造的矿泉水怎么能与阿尔卑斯山的泉水相比?
他在房前屋后各处都栽满鲜花。此地山民的习惯是把各种颜色的花拼种一起,于是他所收藏的伐木工人的历史就绽放在这缤纷又芬芳的鲜花之中了。
健壮如牛的弗里茨原是一名开挖土机的工人。如今已经退休。他有些经济头脑。人们来到他这里参观是不收门票的,玩一玩和他照个相也一律免费。吃肉喝酒当然要付费。这些收入要作为他这个民间博物馆必不可少的经费。采尔湖是欧洲的旅游胜地,到这里来参观的游人也日日不绝。然而,山民朴实又豪爽,决不把客人付钱多少当作要紧的事。如今,他这个地方在采尔湖地区已经小有名气。不少人都知道,要想了解祖辈上伐木的故事,就得到弗里茨这儿来看一看,听一听。
弗里茨的美髯使他客串过一次电影。他给我看了一张剧照,很大一张的黑白照片上,一个蓄着飞瀑似的大胡须的老汉一脸严肃地站在森林里。我问他演的什么角色。他说是“森林保护神”。
他拿出一本纪念册,请我题词。我在他电影角色的称呼中加了两个字:“森林文化的保护神”。
谁救四堡
去往闽西,心中一个渴望是看望四堡。四堡是我们———人类印刷术发源之国如今仅存无多的雕版之乡。
虽然史籍上对四堡雕版的记载微乎其微。但它地处宋代几大雕版中心之一福建的腹地,距离中古时代的雕版重镇建安(今建瓯)也只有百里之遥。那时,它所印制的图书一定就是精美绝伦的“建本”吧。它的历史直通着我国雕版印刷清澈而隽永之源。于是走进它时,有一种将要进入时光隧道的美妙感觉。
然而,一入四堡却大失所望。
没有印书的书坊,没有卖书的书铺,一如普普通通内地的村镇。原来历史这般无情!别看它曾经那样的辉煌。当历史走过,竟然了无踪影;而当下四堡正处在城镇化的过程中,各种近些年冒出来的形形色色的商店零乱而无序地挤在小镇街道的两边。
多亏当地政府和一些有心人,在四堡中心盖起一座具有闽西特色的小院,里边展示着四堡雕版的历史以及从四处收集来的古版古书,以及印书、裁纸和装订图书的种种工具,可是这里没有专业的研究人员,展览也只是平面的展示,缺乏纵向的内涵。应该说他们能有这样的文化眼光,付出如此的辛苦已属不易。但他们毕竟不是专家。故而对这些古版确切的年代和特征也无从道来。使我惊讶的是这个具有千年历史的雕版之乡的收藏馆所保存的书版竟只有一部书是完整的!
至于四堡现存的明清以来宅院式的书坊,数量颇大,至少百座。而且建筑风格优美奇特,格局依然如旧,连当年贮墨的石盆也摆在原处。虽然这些书坊已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大多已成了大杂院,到处堆满生活的杂物。房子太老,年久失修,正在听其自然地败落、霉坏、朽坏与坍塌,无人也无力量把它们从厚厚的历史尘埃中清理出来。
也许四堡的历史过于久远,早早就度过了它强势的盛年。
福建雕版印刷起始于唐。它真正的繁华却由于碰到了一次千年难逢的机遇———那便是汴京失落后,大宋的南迁,文化中心随之南移。负载着文字传播的印刷业,在福建西北部这一片南国纸张的产地如鱼得水般地遍地开花。明清两代五六百年,建安的图书覆盖着江南大地。连此地妇女的民间服装也与印书有关。她们的上衣“衫袖分开”。每每印书完毕,就摘去袖子,一如套袖那样。那时,虽然徽版与金陵版的图书非常走红,但建版的图书始终长盛不衰,一直承担着整个江南广大民间的文化传播的使命。因之,民间的纯朴与生动是建版图书的主要特征。可是十九世纪以来,随着西方铅字印刷的传入,古老的雕版渐渐衰落。遗憾的是,在这种文化悄悄地退出历史舞台时,不但没有人把它作为珍贵的遗产保护下来,反而经历了文革的浩劫。许多古版被用于猪圈的护栏,就像天津芦台的乡村曾用年画古版当做洗衣的搓板。及至商品经济时代,这些具有收藏价值的古版又成了古董贩子们猎取的
对象。我在龙岩、泉州和厦门的古玩店里所见到的雕工美丽的书版不过二十元一块。在北京潘家园买一套完整的带图的“二十四孝”也不过一两千元。其中不少都是从四堡一带流失出来的!因为四堡民间一直私藏着大量雕版。可是即使四堡当地政府深信这些古版的十分宝贵和失不再来,也不能下令百姓不准出售呀。
于是,我想这责任还是在我们的身上———无论在欧洲还是日本与韩国,做这些民间调查和收集工作的都是专家学者。他们就像考古学者和生物专家,以及拍摄野生动物的影视工作者那样,为了自己钟爱的事业长期守候在寂寞的田野里,默默地把每一种文化都搞透搞全,整理得清清楚楚。他们甚至还用同样一种方式来调查我们的民间文化呢。近二十年,在我们闹着下海和与世界接轨时,不少日本、韩国和欧洲学者已经在我们广大的乡野调查与收集那些濒危的民间文化了。大量走失的雕版就是被他们从民间买走的。我们不必责怪别人。谁叫我们既没有民间文化保护法,也很少有人肯像他们那样付出辛苦。我想,如果我们有几位研究古代雕版与印刷的学者到四堡去工作两三年,四堡不就有救了吗?当下四堡的政府想对古书坊进行整理与修复,所缺少的正是专家的指导。如果没人去,我断定四堡民间的雕版很快就会流失干净,相关的种种遗存也会消亡殆尽;我们这个曾经发明了印刷术的古国就不再有“活态的见证”可言。
那么,谁去救四堡呢?
末日夏娃-前记
这是一部日记,准确的说是一部日记的续篇,或是一部未来日记。
马克·吐温在一九0六年出版的《夏娃日记》。下称《日记》),终于使世人穿过他惯常的个人眼花缭乱的机智,寻到了他近于木讷的纯朴的心灵本质。这缘故完全是由于夏娃。作家笔下的人物常常会反过来影响甚至改变作家自己。不管马克·吐温在夏娃身上融入多少他对世态人生敏锐的洞察,但还是被夏娃的圣洁纯真所感染,不觉间泄露了自己的心灵真实。然而,他只写了“创世纪”时代那几页,并没有涉笔于夏娃的未来,于是我心领神会并感谢马克·吐温先生——他似乎有意把这日记的未来部分留给我来写。尽管我至今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却动笔写起来。马克·吐温所写的是夏娃过去的日记,我写的则是夏娃未来的日记。这样,我的幸运是,看多了他的夏娃那份自在与欢愉;他的幸运则是,没有看多我的夏娃竟然如此困惑与绝望。其实,夏娃并不是谁写出来的。不是她生育了人,而是人创造的她。人类始终都在决定着自己的一切。它既然可以便一切诞生,就一定能使一切灭亡。
因此,从写作的意义上说,马克·吐温所写的是一部虚构的夏娃的日记;而我所写的则是一部真实的自己的日记。我常常不得不用自己的而非夏娃的口气说话,这一点读者一看自明。其原故仍然如上所述——我受了“我的夏娃”的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