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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 当前章节:56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2:25

就是在我的目光直对他时,他脸上露出粲然的笑。

我肯定这一笑很不好看,然而这生命情感的真实表现,一下把我打动了。在这一瞬,我丝毫没有感到,这个生理上异样的小怪人与我有什么不同。我对他说,谢谢你,你的药灵极了,我的脚快好了。

我也对他笑一笑,以表达真心的谢意。

他再次笑一下,因为我的高兴而高兴。我愿意他总是这样笑,人的笑,不是表情,而是心情。好看与不好看并不重要,关键是这一笑,神奇地把陌生和猜疑转化为友好和信任。我不必再警惕他,与他保持距离,不知不觉井排走在一起了。在爬山涉水的时候,往往还会互相拉一拉手,帮助对方。虽然在抓着他那细小凉软的小手时有些不适,可是如果没有这小手,我会陷入孤立与孤独。在危险的环境里,一个陌生的生命是最大的威胁,而一个熟近的生命是最大的依靠。他说要把我一直送到我要去的地方。但他不知道亚当。也从来不同我去找谁。

先前我总是为亚当担心。为什么这样久感觉不列他的存在,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后来我开始怨怪他了。他明明知道我千辛万苦追寻他,为什么不掉过头来找我?甚至像是有意躲避我。他从来不是这样的!这些天我多么需要他在身边,就像欧亚这样!忽然我产生极恐怖的猜想,是不是他随同人类的退化,也变成了中性的尖脸人?他对我已经失去了感觉?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这也就更加重我尽快见到他的心情!

从今天我们开始了漫长的东征。

末日夏娃-星期三

看来我和欧亚之间相互的理解,仍然是首要问题,他许多词汇我从来没听过。甚至在他看来是一些很正常的事,我都觉得荒诞可笑,不能相信。比如他说人类的能力是可以设计的。我就觉得不可恩议。人只能去设想自己的能力,怎么能设计自己的能力呢?可是当他说地球人类依靠“高科技”,使自己不知不觉就接收到宇宙间各种信息,并变为自己的知识记忆,换句话说,人类已经不需要学习就无所不知了--我便感到这些弱小的当代地球人类真是威力无穷。那个叫“高科技”的家伙更叫人敬畏无比。

大概欧亚就是凭借“高科技”这家伙,对我了解很多。他说他知道我是阴性(他是中性人,对女性没有感觉,但对阴性有认识。他说阴性的阴字来源于远古时代东方的概念)。他料定我一定在寻找一个阳性(当然是指男性)。他的依据是古代生物学,阴阳是成双的。他还知道“史前生物”中,相互间最大的吸引力就是阴与阳。这也是人类低级阶段的表现。而人类进入高级阶段,必然是阴阳中和,全是中性。中性不单是性,连空气也没有寒暖,河水不凉不热,都是恒定的温度。花草树木和禽鸟虫类不适应,自然消失。剩下的唯有昼夜晨昏的变化依然存在,因为这是宇宙的事,那就要靠宇宙技术来解决了。

可是欧亚说,他一直没弄明白,他来自哪里。一个史前生命的复活或降临,必定会惊动全球。说不定会引起许多当今的宇宙科学和生命科学的一场重大革命。只是由于地球正在横遭大难,在枯萎证的扫荡中,大批人死去,地球的信息网络失灵。所以欧亚对我的感应受到障碍。

我对于他的这些话,只当胡说。但同时又觉得他在放射出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我身上搜索,我隐秘的部位不觉地在收缩。其实这只是一种敏感,一种本能。我对他已经没有反感了。

但当今的地球人类究竟怎么繁殖呢?到底是欧亚说不清楚,还是不说清楚?他是否不好意思对我这“阴性”人说?我可能猜错了——中性人对性不会有什么敏感,也不会羞于谈性吧。

对了,我怎么忘记问他,天上这九个太阳到底是怎么回享?它们到底是太阳,还是一种巨型的灯?明天我一定问他。

末日夏娃-星期日

从今天起,无论写星期几都可能是错的。我已经乱了。不知是给天上一大排太阳弄乱的,还是给夜里那些温天荒唐的图像橘得昏头昏脑。我也不知道多少天没记日记了。

有一天,一片泛滥的灼热的洪水阻挡我们前进。水太大,又烫,冒着白烟,非常吓人,无法涉水,只好向北溯源而上。走了几天几夜,终于在一座被冲垮的城市里,凭借着那些椅七竖八凸出水面的建筑物,渡过洪流,继续向东,一路上看到的景象比想象的还槽。看来这里感染枯萎症的情况更严重,人基本上死光。我们走了这些天,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所有城市全是空的。

我第一次来到东方,但见到的一切,与西方并没有两样。所有城市都是堆积着紫色与黑色的巨块,所有江河全是腐臭扑鼻的流水,所有山谷全倒满光怪陆离的垃圾。触目皆是被挥霍的昨日大自然的残骸。我从垃圾里拾到一个巨大石刻的鼻子,不明白它曾经是做什么用的。欧亚说,这可能是大卫的,也可能是释迎牟尼的。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但不明白他们的鼻子为什么是石头的,为什么丢弃在这里。

整个地球为什么到处都成了一个样子。记得创世纪时,每一片森林都是一片独特的风景,一片异样的清香,一片悠然自得的静温。每一条溪水或飞瀑都有自己的个性,每一枝花叶都有自己的姿态,每一头牛都有自己行走的神气,每一只夜鸳都有自己拿手而迷人的歌。人类到底是怎样把它们变成一个样子?人类究竟为什么把它们变成一个样子?这是进化的失误,还是进化的极致和进化的必然?

而进化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永不满足的欲望?是不是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才把不断满足欲望而不断更新的行为,当作一种进化?

我开始思索欧亚常常挂在嘴巴的一个词汇“高科技”了。我不知道它确切的含义,但我观察到在欧亚说到这个词汇时,他的神情既得意又忧郁,既寄托又无奈。在我的感觉中,“高科技”是一个神,它可以把人的能力放大,甚至真的可以设计人的能力,以不以满足自己永不知足的欲望,唯有它才能实现人的梦想,而同时,“高科技”又是一个魔鬼,一条老蛇,一旦它从人的手掌中跳出来,便不再听任人的支配,甚至反过来要人类受制于它。唯有它才能毁灭人类自己,我想到了最根本的一个问题:毁灭人类的其实是人类自己。

可是,人类为了生存和生存得更好就必需不断改变一切,包括自己。事情只有到达终点,才能判断是非。谁能预知和预见?预见能有多大说服力?那么人类又在两难之间。注定是悲剧的人类!

今天,我们终于绕过一个几乎没有边际的大坑,这大坑显然不是自然的,也不是神造的。我已经不关心它的来历了。反正无所不能的人,早就为所欲为了,在翻越一条高耸的山脊时,我强烈地感受到亚当就在我的附近。心中罗盘的指针正对着一片铅色的屏障一般的山崖。就在这山崖背后,亚当把他强劲的生命信号传送过来了。我浑身即刻胀满热力,双腿充满弹性,眼睛明亮发光,头发如同金色的波浪在肩头上飘动。我多么像史前——哎,我怎么也称创世纪的时代为史前了——那时候一只矫健的梅花小鹿,我要飞奔起来!

我掉头呼喊欧亚快走,却见欧亚落在身后远远的地方。我跑过去伸手拉他,忽然感到他的身体变得极轻,眼睛似乎没有黑眼珠了,面色又暗又黄,他怎么了?我问他,他不说。

一整天,我都在深深地为我的朋友担心。

末日夏娃-星期一

我猜想欧亚的身体问题是出于长途跋涉,太劳累了。初看还好,他只是迈不开双腿,有点气喘。没料到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他似乎受了感动,内心的痛楚使他的表情很丑很怪。

他的声音变得极细,对我说:

“我无法再陪伴你了。峭崖后面是一座星际光船的发射台,我想你的朋友多半在那里。你自己去吧!”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找我的朋友?但我来不及去叫想了,我的泪水止不住。我说,我要救你。

他的活竟然如此苍凉:

“整个人类就要完结了。救我有什么用?我想过,就是你和你的阳性朋友再繁殖出那种‘史前人类’,也根本无法存活,大自然没有了,地球已经死了。自然的地球已经变成了人为的地球!——它一旦变过来就无法变回去了!”

我忽然突发奇想。我说:“那么你们怎样繁殖,我愿意帮助你们,哪怕需要我来鳖殖,我也愿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慷慨大义,也不管亚当知道了会不会杀死我。我把身上缠绕的长青藤扯下,绽露出赤裸的身体。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熠熠发光,柔和而丰盈。整个地球都是假的和死的,唯有我才是最真实、最迷人的生命。就在这时,欧亚空泛的眼睛的深处又出现一双黑点。那是灵魂所在的黑眼睛。他好像一下子复元了。但紧接着又萎顿下来,说道:

“我们是中性人,根本无法与你结合。谢谢你!你已经使我感应到史前生物那种杰出与美妙。在当今地球上只有我才有这样的幸运。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还觉得你……你不是一般的史前生命,你……你是……一个伟大的生命,伟大的人!”

这句话似乎把我们人类的一始一终拉近了。尽管他并不确切地知道我是谁,却使我对这个地球人非凡的悟性佩服之极!

欧亚说完这句话,病情转危。呼吸变得急促,眼睛失去光泽,我已经看不出他的目光注视哪里了。一个可怕的现象终于来临——就像他那个黄脸同伴死去的时候一样——他的身体竟然不可思议地一点点变薄,就像河水在降落,很快整个人变成一张薄片,一片遗落在地的枯叶,脑袋与双腿随之翘起,跟着是全身开始出现龟裂、剥落、粉化。在他扭动而变形的脸上,我看到一种令人汗毛竖立的笑颜。嘲弄又诡秘,乞求又绝望,惋借又无奈。黄色尖脸人死前同样的表情又出现了。只听这一团怪诞又混乱的形象里,飘荡出一缕更细微的声音。这声音却有力地扎进我的耳鼓:

“求求你,转过身去,绝对不能再看了!”

我已经被这场面惊呆,灵魂出壳,只剩下躯体立在那里。直到听见欧亚的请求才明白过来,把身体和脸扭过去。却听到身后一片清脆的碎裂声,好像掰断木片的声音。这种死亡的声音真是难以想象!渐渐声音衰减并消失。我忽然激情涌动,我要去吻一下这即将诀别的朋友——最后一个地球人。哪怕他的模样会吓死我!我猛地转身俯下去吻他时,竟然惊奇地发现他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层焦黄的神秘的粉未!不等我明白过来,山高风急,很快就把这些粉未吹得踪迹全无。

地球又多了一块空白。这种奇异的感觉盖住我心底的悲哀。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心脏猛然被急促地提起,直蹿出喉咙。一瞬间,心中变得一片空茫。跟着我感觉到——明明就在山崖那边的亚当,好像突然又失去了似的!

我要尽快到达山那边,迈开步子时只觉得脚腕发痒。低头看,咦,原来一些焦黄粉未在微风吹动中,组成一条软软的带子把我的脚腕挽住。我迟疑地怔住半天,不忍走开。等到再迈步,粉未才纷纷散落。

末日夏娃-星期一

我感到了大事不妙。我相信自己的预感,特别是有关亚当的。他肯定出了什么事。

果然,我爬过那片高山,来到星际光船发射台上,根本没有业当。只有一大片奇形怪状的建筑物,也不见任何别人,冷清得可怕:到处喷射的蓝色的浓烟,好像暗示着不久前发生过什么事。我抬头一看,一束金色的头发照亮了我的眼睛,它拴结在巨大无比的发射架上,随风款款飘动,十分美丽而柔情。它是亚当留给我的暗号!顺着这拴结着头发的发射架尖顶的望去,是幽晦莫测的宇宙深处。我腿一软坐在地上。我明白了!他已经飞往别的星球去了!

他为什么不等候我一道飞去?他明明知道我很快就会到达他的身边,偏偏要先一步离我而去?到底是由于他遇到什么难以对抗的事情相逼,是接受到神的特别紧迫的旨意,还是感应到我对欧亚的某种情感而心生妒忌,愤然地离去了?不,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亚当都会把我放在第一位。他不可能平静地离开他心爱的夏娃。他肯定遇到比自己的生命更重大的事情。比如有谁以我的生死胁迫他时,他才会做出如此非常的决走,他留下金发的暗号不就说明一切了吗?这缕金发分明是一个警报!那么他离开地球的一刹那,该是多么痛苦绝望!他一定把最后一声无边的哀嚎留在这空旷的仙谷里了。

他肯定还会知道,我将永远被孤零零丢弃在这陌生的地球上——

从生到死。

末日夏娃-星期四

在刚进入东方时遭遇到的那浩瀚的洪流,十天前到达这里,它们冲过山谷,把庞大的发射台冲垮淹没,滚烫的水还将一些岩石融化掉。我爬到那歪斜的发射架的顶部,惊惶万状地过了五天,直到大水过后才爬下来。但我不明白,这样爬上爬下有什么意义。

入夜,我躺在大山谷中一片高地上。四外漆黑空寥,只有极远的地方燃烧着大火,使得那边的地平线殷红发亮。由于太远,没有声音。天空上也没有声音,宏大而寂寥。我忽然从当头的夜空中看见几块极黑的空间,愈看愈远,原来那黑洞又出现了。极目望去,我清晰地看到一些星星在最深透高远的地方闪耀,并且发现其中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淡淡发绿,那分明是一种令人神往的大自然的色泽,表明着生命之所在:我隐隐感觉到,我的亚当就在那里。我还想,亚当一定能在那个崭新的星球上创造新的人类,神肯定会从他身上取一条肋骨,再造出一个“夏娃”来。

我已经疲惫之极,脚跟的伤口又开始肿胀疼痛,小腿微微变黄,我已没有药物,也不想医治,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末日。我没有力气朝着亚当呼叫。否则我一定会叫出来——

不要叫人类再毁掉那个伊甸园吧!

第二、冯骥才散文随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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