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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面子    第二章:节俭   第三章:勤劳    第四章:礼节   第五章:缺乏时间观念    第六章:忽视精确   第七章:误解的才能   第八章:欺骗的才能   第九章:柔顺的顽固性   第十章:智力混沌   第十一章:麻木不仁   第十二章:轻视外国人   第十三章:缺乏公共精神   第十四章:守旧   第十五章:不讲究舒适和方便   第十六章:生命力   第十七章:忍耐与坚韧   第十八章:知足长乐   第十九章:孝心   第二十章:仁慈   第二十一章:缺乏同情心   第二十二章:社会台风   第二十三章:连坐受法互相牵连   第二十四章:互相猜疑   第二十五章:缺乏信   第二十六章:多神论 泛神论 无神论   第二十七章:中国的现实环境和目前需要.5

借着谈日本作家之机,而骂鲁迅跟一些青年人跑,内在的隐喻仔细一看,就清晰可辨了。鲁迅逝世前的几个月,他发表《老人的胡闹》一文,影射鲁迅“老不安分重在投机趋时”,语言十分苛毒:

孔子曾说,及其老也戒之在得。老人也有好色的,但孔子的话毕竟是不错的,得的范围也是颇大,名利都在内。日本兼好法师在《徒然草》中云:“语云,寿则多辱。即使长命,在四十以内死了最为得体。过了这个年纪便将忘其老丑,想在人群中胡混,到了暮年还溺爱子孙,希冀长寿得见他们的繁荣,执着人生,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复了解,至可叹息。”又俳谐大师芭蕉所作《闭关辞》中亦云:“因渔妇波上之枕而湿其衣袖,破家亡身,前例虽亦甚多,唯以视老后犹复贪恋前途,苦其心神于钱米之中,物理人情都不了解,则其罪尚不可恕也。”阳曲傅青主有一条笔记云:“老人与少时心情绝不相同,除了读书静坐如何过得日子,极知此是暮气,然随缘随尽,听其自然,若更勉强向世味上浓一番,恐添一层罪过。”以上都是对于老年的很好的格言,与孔子所说的道理也正相合。只可惜老人不大能遵守,往往名位既尊,患得患失,遇有新兴占势力的意见,不问新旧左右,辄靡然从之,此正病在私欲深,世味浓,贪恋前途之故也。虽曰不自爱惜羽毛,也原是个人的自由,但他既然戴了老丑的鬼脸踱出戏台来,则自亦难禁有人看了欲呕耳。这里可注意的是,老人的胡闹并不一定是在守旧,实在却是在维新。盖老不安分重在投机趋时,不管所拥戴的是新旧左右,若只因其新兴有势力而拥戴之,则等是投机趋时,一样的可笑。如三上弃自由主义而投入法西斯的潮流,即其一例,以思想论虽似转旧,其行为则是趋新也。此次三上演说因为侮辱中国,大家遂加留意,其实此类事世间多有,即我国的老人们亦宜以此为鉴,随时自加检点者也。[4]

类似的恶语,在《阿Q旧账》、《志摩纪念》、《半农纪念》、《苦竹杂记·后记》等文中,均有所流露。在周作人看来,老人就应像老人的样子,不可轻薄做些越轨之事。他认为鲁迅之加入“左联”,翻译马克思主义美学著作,实在是不安本分、投机的缘故。周作人此间的态度,不免孔孟儒学的遗风,或带有生物本能的欲念分析也未可知。总之不是思想上的解析,而多人的动物性本能的揣摩,可谓恶毒不浅的。曹聚仁说这是周作人的损失,我以为是确实的。其二,周作人对鲁迅的攻击,还集中在要不要文化自由主义的问题上。在周作人看来,中国历史上最可怕的是思想的定于一尊,左翼文化固然有反抗压迫的一面,但那种原则便有独尊的一面,八股的一面。1935年,他在《关于命运》一文中,以宿命口气云:“我说现今很像明末,虽然有些热心的文人学士听了要不高兴,其实是无可讳言的。”又说:“我们现在且说写文章的。代圣贤立言,就题作文,各肖口吻,正如优孟衣冠,是八股时文的特色,现今有多少人不是这样的?功令以时文取士,岂非即文艺政策之一面,而又一面即是文章报国乎?读经是中国固有的老嗜好,却也并不写新人不相容,不读这一经也该读别一经的。近来听说有单骂人家读《庄子》、《文选》的(鲁迅曾与施蛰存围绕《庄子》、《文选》问题展开过笔战,批评过施蛰存在《庄子》、《文选》上的态度。——引者注),这必有甚深奥义,假如不是对人非对事。”[5]随后他在《谈韩退之与桐城派》、《科学小品》、《关于焚书坑儒》、《遵命文学》等文中,大骂载道派的理论,对“党八股”、“文艺政策”多有微词。我觉得这是有影射鲁迅的地方。1936年,周作人所作《遵命文学》一文,直接把矛头指向鲁迅和左翼作家:

对青年的朋友谈八股文试帖诗,恐怕难免有点隔膜吧,那么,我们也就不妨来改谈“宣传”。我平常对于宣传不大有什么敬意,因为我不相信广告。其实店铺里倒是有些货色的,广告不过把次货说得很好,宣传往往是将无作有。仔细想起来,宣传与广告并不是一路,广告似乎写情书,宣传乃是做八股。科举停了三十多年了,看近年许多宣传,自标语以至论文,几乎无一不是好制艺,真令人怀疑难道习得性真能隔世遗传的么?表面上就只缺少一个“赋得”的题目,实际上自然还是有的,例如赋得拥护,赋得打倒,赋得纪念之类,短的标语即是破题,长的论文则满篇矣。或拥护或打倒,俨然“汉高祖斩丁公论”式也,“若是乎从者之廋也”体的文章宜于嘲骂论敌,若发挥意见时又可以用“池水夜观深”的魔语矣。

宣传在别国情形如何我不知道,若在中国则差不多同化于八股文而成为新牌的遵命文学,有如麻醉剂之同化于春药。本来遵命文学做做亦何妨,旁人亦不必反对,只要他没有多大害处。然而不然,遵命文学害处之在己者是做惯了之后头脑就麻痹了,再不会想自己的意思,写自己的文章。害处之在人者是压迫异己,使人家的思想文章不得自由表现。无古今新旧,遵命之害一也,科举的文诗为害已久,今岂可使其复兴。凡写文章须先自反省,此是一种八股否乎,然后再下笔,此弊庶几可免。但亦曰庶几耳,若要全去,恐非好好教养五百年不可,其时就是黄河也当清一次了。[6]

我们知道,周作人自和鲁迅分手后,除了对中国古文化吸收外来文化、妇女问题、反专制问题、儿童教育等问题两人有相同点外,冲突的最大一点,乃是信仰与多疑的问题。鲁迅参与社会运动,译介俄苏文艺,校正自我的思路,有摆脱“鬼气”而趋于人生奋斗信念之一面,而周作人则悲观地认为革命不过各党之间易位之争,历史不过在循环过去而已。因而,对他来说,反社会运动,反正宗,反党八股,倡明非正统的性灵小品、自由主义,比什么都重要。鲁迅以斗士风采入世,周作人以学人之姿隐世,这一明一暗,一现一隐,可看出两人思路截然不同之处。入世,则要呐喊,要厮杀,要战叫;遁世,便自娱,平和,与世无争。所以,周作人把性灵小品看成精神的栖身之所,而把鲁迅的有些作品,看成骂人的文章。可以看出,鲁迅时常有“行”的一面,周作人则有“疑”的一面。实际上,鲁迅的“行”是夹杂着“疑”的因素的,不过自己不爱消沉而已;而周作人的“疑”也有“信”的成分,但其所“信”乃自由多样化而已。他们思想的分歧,在人生态度的基本点上,就是不同的。所以,周作人向鲁迅发难,从理论上讲,有其充足根由,不仅仅是发泄私愤。

周作人写了那么多挖苦鲁迅的文字,有的近于辱骂了,如《“破脚骨”》、《论骂人文章》等,我们读了,不禁对他世界中“怨”的一面深表惋惜。《“破脚骨”》借骂无赖而影射鲁迅,“破脚骨官话曰无赖曰光棍,古语曰泼皮曰破落户,上海曰流氓,南京曰流户曰青皮,日本曰歌罗支其,英国曰罗格……”,此文写于与鲁迅分手后不久,明眼人一看便明了的。而《论骂人文章》写于鲁迅逝世后一个多月,虽矛盾主要对左翼作家,但我总有鞭尸之感,这样的文章,实在有失身份。受辱的是鲁迅,损伤最大的,却是周作人自己。当他晚年孜孜不倦地写鲁迅研究史料的文章时,内心深处,恐怕会有一点忏悔感吧?人是奇怪的,周作人恐怕亦说不清楚自己的行径。他一生的学术生涯,始于鲁迅的启发,终于鲁迅的思索,说其宿命或许过于迷信,但一生中总也摆脱不了鲁迅的巨影,除了说明鲁迅的超凡、杰出、奇特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因为是亲兄弟,周作人对鲁迅的世界看得较清;又因为距离太近,作为文化人的鲁迅便在视界里显得模糊,而对作为凡俗人的鲁迅,便体味太深。所以,周作人眼里的鲁迅,与共产党人不同,和国民党右翼文人也不一样。他早先的结怨,对鲁迅有的只是家仇之恨,二三十年代,旁敲侧击鲁迅时,所萌发的多是思想观念的冲突。40年代到60年代,态度渐渐温和,公平的观念渐多起来,所著《鲁迅小说里的人物》、《鲁迅的故家》、《鲁迅的青年时代》,可谓是难得的研究史料了。这种转变,固然有时代的变化,己身无奈之感,但也表明了他思想的中庸、平淡一面的东西渐趋成熟。可惜这些均在鲁迅逝世之后发生,对兄弟两人而言,确是遗憾之事。

1936年10月,鲁迅在上海病逝,周作人接受《大晚报》记者的采访时,谈及鲁迅时云:

关于家兄最近在上海的情形,我是不大清楚的,因为我们平常没有事,是很少通信的。虽然他在上海患着肺病,可是前些天,他曾来过一封信,说是现在已经好了,大家便都放下心去。不料今天早晨接到舍弟建人的电报,才知道已经逝世。说起他这肺病来,本来在十年前,就已经隐伏着了,医生劝他少生气,多静养,可是他的个性偏偏很强,往往因为一点小事,就和人家冲突起来,动不动就生气,静养更是没有那回事;所以病就一天一天的加重起来,不料到了今天,已经不能挽救。

说到他的思想方面,最起初可以说是受了尼采的影响很深,就是树立个人主义,希望超人的实现。可是最近又有点转到虚无主义上去了,因此,他对一切事,仿佛都很悲观,譬如我们看他的《阿Q正传》,里面对于各种人物的描写,固是深刻极了,可是对于中国人的前途,却看得一点希望都没有。实在说起来,他在观察事物上,是非常透彻的,所以描写起来也就格外深刻。

在文学方面,他对于旧的东西,很用过一番功夫,例如:古代各种碎文的搜集,古代小说的考证等,都做得相当可观,可惜,后来都没有出版,恐怕那些材料,现在也都散失了,有人批评他说:他的长处是在整理这一方面,我以为这话是不错的。

他的个性不但是很强,而且多疑,旁人说一句话,他总要想一想这话对于他是不是有利的地方。这次在上海住的地方也很秘密,除去舍弟建人和内山书店的人知道以外,其余的人都很难找到。家母几次让他到北平来,但他总不肯,他认为上海的环境是很适宜的,不愿意再到旁的地方去。

至于他身后的一切事,就由舍弟建人就近办理了,本来家嫂是要去的,可是因为家母还需要陪伴,暂时恐怕也不能成行,舍间什么时候替他开吊,要等舍弟建人来信以后才能决定的。

鲁迅的去世,举国震惊,悼念之势,铺天而来。此时周作人的心态,一定复杂得很吧?看到左翼文人的敬仰之情,他似乎觉出肉麻和宗教式的圣化;而右翼文人的谩骂,他似又不能全都苟同。10月24日,他写下了《关于鲁迅》一文,对其兄进行了大致的勾勒。但对其晚年思想闭口不谈,而多言鲁迅在学问与文艺上的成就;十几日后,又补写《关于鲁迅之二》,也多生平史实,鲜及鲁迅思想深层的问题。他似乎不愿深究鲁迅精神深层的问题,那里有许多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鲁迅看问题的透彻,他是佩服的,至少《呐喊》里的小说,他就做不来。他早期曾出版过文言小说集《孤儿记》,无论技巧还是寓意,和鲁迅均难相比。忆旧的散文方面,鲁迅的那种清丽、幽怨,周作人亦做不到,除了典雅可与其兄比肩外,在艺术的尚达上,与鲁迅是有距离的。就杂感的写作而言,鲁迅的辛辣、尖刻、猛烈,他虽不喜欢,讥之为“骂人文章”,但就风采而言,也不及鲁迅的伟岸和高远。周作人仰慕的是清淡的文字,平和的韵致,可就文章的总体质量而言,鲁迅不像他那样重复自己,观念缺少变化。鲁迅几乎没有重复过自己旧时的作品,每一篇均有新意,几无失败之作。周作人的文字,美质虽多,可情趣的单薄,便常使人对其文字生出疏离之感。鲁迅的文字是从生命深层喷吐出的,而周作人有时不免生硬地制作,虽做得好、做得高妙,但毕竟与读者有距离。我想,这一点,周作人本人是清楚的。他对鲁迅这一切,均理解颇深,但他从未把鲁迅看成英雄,未把他视为伟大的巨人。他眼里的鲁迅,多凡夫俗子之态,不过智慧超过常人而已。50年代后期,曹聚仁将自己写的《鲁迅评传》寄给他,他看完后说:“世无圣人,所以难免有缺点。”对曹聚仁的书很是称赞。在另一封信里,他又写道:

鲁迅评传现在重读一过,觉得很有兴味,与一般的单调者不同。其中特见尤为不少,以谈文艺观及政治观为尤佳。云其意见根本是虚无的,正是十分正确。因为尊著不当他是“神”看待,所以能够如此。死后随人摆布,说是纪念其实有些实是戏弄,我从照片看见上海的坟头所设塑像,那实在可以算作最大的侮弄,高坐在椅上的人岂非即是头戴纸冠之形象乎?假使陈西滢辈画这样的一张相,作为讽刺,也很适当了。尊书引法朗士一节话(P147),正是十分沉痛。尝见艺术家所画的许多像,皆只代表他多疑善怒一方面,没有写出他平时好的一面。良由作者皆未见过鲁迅,全是暗中摸索,但亦由其本有戏剧性的一面,故所见到只是这一边也。鲁迅平常言动亦有做作(人人都有,原也难怪),如伏园所记那匕首的一幕,在我却并未听见他说起这事过。据我所知,他不曾有什么仇人,他小时候虽曾有族人轻视却并无什么那样的仇(而这仇人是生花柳病,至男根烂掉而死,也想不出有这样的。),所以那无疑是急就的即兴,用以娱宾者。那把刀有八九寸长,而且颇厚,也不能用以裁纸,那些都是绍兴人所谓“焰头”(旧戏中出鬼时放“焰头”,讲话时多加藻饰形容的话。)。伏园乃新闻记者,故此等材料是其拿手,便也不是他的假造的。[7]

这里的态度,比30年代骂鲁迅时的口吻,已有收敛,但与社会普遍流行的“鲁迅观”,距离很大。不把鲁迅看成神,是对的,50年代以后出现的过高的评价鲁迅的文章,在立论上有许多均难成立。走向形而上学,是鲁迅研究史的一段悲剧,周作人指出时风的弊病,我以为有真言在焉,并无什么恶意。但认为鲁迅“做作”,恐难以成立。人都有外饰自己的时候,即便圣人,也在所难免,但鲁迅一生,可说是光明磊落的。晚年认知上虽有偏差之处,如对一些文化人的态度,对托洛茨基看法的转变,受主观条件限制而失之于偏颇。但大致说来,是真人,无伪态。周作人对鲁迅世界的看法,阴暗面还是太重了。

鲁迅是怎么看周作人的呢?

分手之后,鲁迅在公开场合很少提及周作人,只是和许广平、三弟周建人私下有过交谈。大致说来,他对周作人的才气和学识是敬佩的。“有一次,周作人的一部译稿交给商务印书馆出版,编辑正在处理。鲁迅说:‘莫非启孟的译稿,编辑还用得着校吗?’我说:‘那总还是要看一遍的吧!’鲁迅不做声了。”[8]可见这里有着对其弟的深切的关怀和对其译力甚深的信任。1927年,鲁迅定居上海之后,北京已沦入张作霖奉军手中,他深为周作人的处境担忧,希望二弟也能南下。有一次,鲁迅从三弟建人那里,看到了二弟周作人的信,便在致章廷谦的信中,提到周作人:

北新捕去李(小峰之堂兄)王(不知何人)两公及搜查,闻在十月二十二,《语丝》之禁则二十四。作者皆暂避,周启明盖在日本医院欤。查封北新,则在卅日。今天乔峰[9]得启明信,则似已回家,云《语丝》当再出三期,凑足三年之数,此后便归北新去接办云云。(卅日发)大约尚未知查封消息也。他之在北,自不如来南之安全,但我对于此事,殊不敢赞一辞,因我觉八道湾之天威莫测,正不下于张作霖,倘一搭嘴,也许罪戾反而极重,好在他自有他之好友,当能互助耳。”[10]

对周作人的一片爱意,已流入笔端,可见鲁迅的怨恨,在羽太信子身上,对周作人,尚有较深的骨肉之情。章廷谦是周氏兄弟共同的好友,鲁迅写信给他,实则间接致函周作人的,或是让章廷谦转达自己的问候也未可知。鲁迅在受辱后的几年内,对二弟尚有此关切之情,是令人感动的。

鲁迅对三弟建人和许广平都说过:“启孟真昏。”他1932年11月20日回北京省亲时,曾在致许广平的信中说:“周启明颇昏,不知外事。”而谈及羽太信子时,也颇有微辞,对她的行为多有不满。看来,鲁迅与周作人的反目,以及反目后对家事的看法,怨恨是在羽太信子一边的。鲁迅回北京省亲时,在致许广平的另一封信中说:“某太太于我们颇示好感,闻当初二太太曾来鼓动,劝其想得开些,多用些钱,但为老太太纠正。后又谣传H.M.肚子又大了,二太太曾愤愤然来报告,我辈将生孩子而她不平,可笑也。”[11]这里,“某太太”系朱安,“二太太”乃羽太信子,“老太太”指鲁迅母亲。此信可见出周氏家族内在矛盾之一斑。这矛盾的原由,在鲁迅眼里,乃羽太信子使然。谈及周作人,只以“颇昏”二字语之,其分寸感是很强的。

除了用“寇劫”、“真昏”来形容周作人外,鲁迅没有使用过攻击的文字,倒是对二弟充满了关注和一定程度的理解。1934年1月15日,恰逢周作人50生辰,周作人先后写过两首“牛山体”打油诗。其一云: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古董,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其二云:

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著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里蛇。

徒羡低头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

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工夫吃讲茶。

打油诗写得确是好,是周作人心灵的幽默的复写。这样的诗,比起正襟危坐者,要多几许味道,或可让人更深地体味他的境界。此诗发表后,北京许多文人与之唱和,一时间好不热闹。钱玄同、林语堂、胡适、蔡元培等人,在和诗中表现了对周作人世界的深切理解。那一代知识分子在现象界中的无奈、机智、幽默的情调,都在一唱一和中散发出来,读了不禁令人长叹。但周作人的打油诗,却招致了左翼作家如胡风、廖沫沙等人尖锐的批评。批评者的意见,无非是周作人精神堕落,逃避现实,等等。应当说,左翼作家的批评,是有道理的,但因为知识结构之不同,对周作人心灵深处的东西,缺少了解,所以对其中苦味,并不能一一察明。倒是鲁迅,从周作人的打油诗中,看到了他内心的难言之苦。在4月30日致曹聚仁的信中,鲁迅说道:“周作人自寿诗,诚有讽世之意,然此种微词,已为今之青年所不憭,群公相和,则多近于肉麻,于是火上添油,遽成众矢之的,而不作此等攻击文字,此外近日亦无可言。此亦古已有之,文人美女必负亡国之责,近似亦有人觉国之将亡,已在卸责于清流或舆论矣。”不久,在致杨霁云的信中也谈及此事,云:“周作人之诗,其实是还藏些对于现状的不平的,但太隐晦,已为一般读者所不憭,加以吹擂太过,附和不完,致使大家觉得讨厌了。”这是很公正的评价,可以说,是读出了周作人骨髓里的东西。鲁迅尽管对二弟的人生状态有不满的地方,但对其身上可贵的东西,学识的境界,是理解、甚至同情的。倘若是对其他一些名士派的作品,鲁迅的批评可能更重一些,但对二弟,毕竟有骨肉之情,且对其思想的深层隐喻,理解颇深,故态度便显得与众不同。其实鲁迅是一直关注二弟的。他担心政局的恶化,会使周作人陷入尴尬的境地里,所以在对三弟建人的谈吐中,不止一次地讲起这种忧虑。鲁迅去世后,周建人在致周作人的信中曾说:

有一天说看到一日本记者(?)登一篇他的谈话,内有“我的兄弟是猪”一语,其实并没有说这话,不知记者如何记错的云云。又说到关于救国宣言这一类的事情,谓连钱玄同、顾颉刚一般人都具名,而看不到你的名字,他的意见,以为遇到此等重大题目时,亦不可过于退后云云。有一回说及你曾送×××之子赴日本之事,他谓此时别人并不肯管,而你却要掩护他,可见是有同情的,但有些作者,批评过于苛刻,责难过甚,反使人陷于消极,他亦极不赞成此种过甚的责难云云。又谓你的意见,比之于俞平伯等甚高明(他好像又引你讲文天祥(?)一段文章为例)。有许多地方,革命青年也大可采用,有些人把他一笔抹煞,也是不应该的云云。但对于你前次趁(赴)日本有一次对日本作家关于他的谈话则不以为然。总起来说,他离开北平以后,他对于你并没有什么坏的批评,偶然谈起,便说明几句。[12]

后世研究者,每每谈及此事,均为鲁迅的情怀所感动。不知周作人当年看到信时,作何感想?他晚年认真写鲁迅史料的文字,恐怕亦有追思感怀之处吧?鲁迅与周作人彼此对对方不同的态度,今天想来,令人感慨万端。人心是难以相通的,但那种为了相互理解、相互认知的悲剧之旅,确是人性王国中动人的一隅。周氏兄弟间的恩恩怨怨,给人的启示,恐怕比几本所谓圣贤之言,还要大几倍的。我在这儿感受到了一种人性世界中无词的言语,这言语写着人性的无奈与人性的伟大。或许,只有洞悉了这一内涵,才会理解什么是中国人的情感,中国人的境界。历史的谶语,便写在这人性的旧途里……

鲁迅与周作人分手后,虽不往来,但因同处于相近的文化环境,自然要对诸种事物做出反应。分析两人自20年代中期以来,对社会政治文化诸事件的不同态度,是件颇有意义的事情。有时两人观点相似得惊人,有时截然相反,甚至文字上颇有冲突。我一直觉得,这是一种文化上的互证。看两个相似又相反的人生态度,大致可感受到20世纪知识分子内心不同的价值趋向。

1925年新年刚过,孙伏园在《京报副刊》上发表启事,征求“青年爱读书十部”、“青年必读书十部”的书目。京城诸名家,纷纷应命答题。不料鲁迅却交了“白卷”:

青年必读书

——应《京报副刊》的征求

青年必

读 书 从来没有留心过,

所以现在说不出。

注 但我要趁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

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一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二月十日)

此文刚一发表,便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攻击者颇多。一些人纷纷写信给鲁迅与孙伏园,对此事殊不理解。周作人也应孙伏园之约写了关于“青年必读书”的“答卷”。他向青年开列了十部必读书:1.《诗经》,2.《史记》,3.《西游记》,4.汉译《旧约》(文学部分),5.严译《社会通诠》,6.威斯德玛克《道德观念之起源与发达》,7.凯本德《爱的成年》,8.色耳凡德思《吉诃德先生》,9.斯威夫德《格里佛旅行记》,10.法兰西《伊壁鸠鲁的园》。[13]中国古书只有三部,其余均外国书,与鲁迅的思路,多有相近的地方,态度的温和,也流入笔端。鲁迅在此问题上“极端”的态度,周作人是清楚的,他知道这是故意说说而已,实则对读古书另有看法。事隔几个月后,他在《古书可读否的问题》中,谈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也是对鲁迅观点的一种注解: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可读,只要读的人是“通”的。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不可读,倘若是强迫的令读。

读思想的书如听讼,要读者去判分事理的曲直;读文艺的书如喝酒,要读者去辨别味道的清浊:这责任都在我不在它。人如没有这样判分事理辨别味道的力量,以致曲直颠倒清浊混淆,那么这毛病在他自己,便是他的智识趣味都有欠缺,还没有“通”(广义的,并不单指文字上的做法),不是书的不好。这样未通的人便是叫他去专看新书,——列宁,马克思,斯妥布思,爱罗先珂,……也要弄出毛病来的。我们第一要紧是把自己弄“通”,随后什么书都可以读,不但不会上它的当,还可以随处得到益处:古人云,“开卷有益”,良不我欺。

或以为古书是传统的结晶,一看就要入迷,正如某君反对淫书,说“一见《金瓶梅》三字就要手淫”一样,所以非深闭固拒不可。诚然,旧书或者会引起旧念,有如淫书之引起淫念,但是把这个责任推给无知的书本,未免如蔼理斯所说“把自己客观化”了,因跌倒而打石头吧?恨古书之叫人守旧,与恨淫书之败坏风化与共产社会主义之扰乱治安,都是一样的原始思想。禁书,无论禁的是那一种的什么书,总是最愚劣的办法,是小孩子、疯人、野蛮人所想的办法。

然而把人教“通”的教育,此刻在中国有么?大约大家都不敢说有。

据某君公表的通信里引《群强报》的一节新闻,说某地施行新学制,其法系废去论理心理博物英语等科目,改读四书五经。某地去此不过一天的路程,不知怎的在北京的大报上都还不见记载,但“群强”是市民第一爱读的有信用的报,所说一定不会错的。那么,大家奉宪谕读古书的时候将到来了。然而,在这时候,我主张,大家正应该绝对地反对读古书了。[14]

这是很正确的观点,我以为既可看出其个性的态度,又可见其科学精神。这里或许也有纠正鲁迅极端态度的因素,因为在他看来,鲁迅的那个答卷,有故意为之的戏言之处。这样的文字,周作人是不会写出的。晚年,周作人谈及此事时说:“‘必读书’的鲁迅答案实乃他的‘高调’——不必读书——之一,说得不好听一点,他好立异唱高,故意的与别人拗一调。他另外有给朋友的儿子开的书目,却是十分简要的。”[15]说鲁迅是“唱高调”,确有讽刺的意味,但却未看到鲁迅的深切用意的价值,也是可惜的事情。但我觉得,周作人是善于从世俗之外的角度来理解鲁迅的人。他有时能从更具体的、多样的方式中,还原鲁迅的个性,虽不免也搀杂些异样的情绪,但大体上,让我们看到了鲁迅世界的另一面。

周作人在《两个鬼》的文章里,说自己的心目中存有两个鬼,“其一是绅士鬼,其二是流氓鬼”。当“绅士鬼”占上风时,便显得合乎自然,多典雅之姿;“流氓鬼”统治一切的时候,又多激越慷慨之气。他与鲁迅的分与合、顺与逆,便是“两个鬼”矛盾运作的产物。有时“流氓鬼”冒出,便也有斗士的气质,文章火气暗藏其中,对世俗也不卑不亢的。而“绅士鬼”卷土重来,便趋于低沉,躲进苦雨斋里,让人感到消极。他时而配合鲁迅扫荡社会污物,时而逆鲁迅而行,相互多有牴牾。女师大风潮,便能看出两个人的异同点来。

1924年底,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爆发了学生运动。事情是因校长杨荫榆开除三名学生引起的。次年5月,学校风潮又起,女师大出现打手,殴打学生,造成多人受伤。校方行径,引起京城学人的不满,鲁迅亲自起草了《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宣言对杨荫榆镇压学生之举极为愤慨,文字间多不平之音。在此宣言上签字的7人中,有周作人,可见兄弟间在原则问题上是不温吞的。读一读两人那时写下的文字,我们还看不到周作人的“绅士”之态,他与鲁迅那时虽已反目,但同时参加了支持学生的校务维持会。7人宣言发表后不久,陈西滢在《现代评论》上发表了《闲话》一文,含沙射影地说,这次学生运动是“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认为鲁迅、周作人等人站在学生一边,是对当局的一种不负责的表现,并且让章士钊等人“万不可再敷衍姑息下去”。陈西滢的文章,引起了周氏兄弟的反感,于是,两人共同与陈西滢展开了笔战。鲁迅写了《我的“籍”和“系”》,周作人写了《京北人》等文,对陈西滢之流,给予了猛烈的抨击。这是一场漂亮的笔战,鲁迅的尖刻,周作人的老辣,使陈西滢只有招架之功。此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胡适等人便不得不出来说和。我读胡适在天津写给鲁迅、周作人的信,便能感到周氏兄弟那时的锐气给人带来的震撼。陈西滢那时眼里的周氏兄弟,是颇有师爷气的,在致徐志摩的信中,他说:

前面几封信里说起了几次周岂明先生的令兄: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先生的名字。这里似乎不能不提一提。其实,我把他们一口气说了,真有些冤屈了我们的岂明先生。他与他的令兄比较起来,真是小巫见了大巫。有人说,他们兄弟俩都有他们贵乡绍兴的刑名师爷的脾气。这话,岂明先生自己也好像曾有部分的承认。不过,我们得分别,一位是没有做过官的刑名师爷,一位是做了十几年官的刑名师爷。[16]

此封信对周氏兄弟的印象,一看便可感到,那时两人的形象,均有斗士气,和“五四”时期的呐喊,亦有相仿之处。这时候的周作人,“流氓鬼”占据上风,是鲁迅的同一营垒中人。在反“正人君子”的行列里,两人思想的相近,又让我想起他们留学日本时,最初写下的富有冲击力的文字。

女师大风潮,最根本的是自由主义意识的学人与当权的官僚文人的斗争。当时任教育总长的章士钊,因鲁迅参与学运,而罢免了鲁迅的职务,鲁迅和周作人与章士钊的那场冲突,如今想来,仍那么令人激动。鲁迅起诉章士钊,撰文抨击其专制思想,在他众多杂文中,是给人印象较深的一种。周作人也在《女师大改革论》、《续女师大改革论》、《答张岱年先生书》、《忠厚的胡博士》诸文,呼应了鲁迅的斗争。当胡适出面,劝人们对章士钊讲一点宽厚时,周作人便指出:“宽容,宽容,几多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提倡宽容之‘流弊’亦大矣,可不戒欤?”[17]这简直可以说是鲁迅的口吻,与周作人平日的忠厚、平淡之态多有不同。这时的周作人,有他真性情的一面,可爱的一面。他对章士钊的果决的态度,与其自由主义的价值观是一致的。在这自由主义的视野里,一切卫道者的行径,都作为非人道的异物而受到了批判。也可以说,“女师大风潮”一役,是周作人一生中较风光的事情。作为一个思想者,他做到了“道德的事功化”这一命题。

但周作人毕竟是与“绅士鬼”有不解之缘的柔弱文人。像鲁迅那样的追穷寇的气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大难。章士钊溃败后,他谈起了“费厄泼赖”一词,讲起公正、平和之意来。此观点后来被林语堂所发挥,林语堂在《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骂人、及费厄泼赖》一文中说:“此种‘费厄泼赖’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我们也只好努力鼓励,中国‘泼赖’的精神就很少,更谈不到‘费厄’,惟有时所谓不肯‘下井投石’即带有此义。骂人的人却不可没有这一样条件,能骂人,也须能挨骂。且对于失败者不应再施攻击,因为我们所攻击的在于思想非在人,以今日之段祺瑞、章士钊为例,我们便不应再攻击其个人。”[18]林语堂的思路,与周作人庶几近之。中国个性主义文人,往往以善意待人,其出发点,是建立在健全的人道观基础上的。周作人、林语堂所讲“费厄泼赖”精神,确为中国专制土壤中最缺少的人生态度。但此法运用于专制者身上,便显得乌托邦,鲁迅很快就发现了“费厄泼赖”意识潜在的危机,便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一文中,提出“痛打落水狗”的论点。鲁迅是不主张宽恕对手的,对恶人尤其不能以善意待之。周作人开始说:“打‘落水狗’(吾乡方言,即‘打死老虎’之意)也是不大好的事。……一旦树倒猢狲散,更从哪里去找这班散了的,况且在平地上追赶猢狲,也有点无聊卑劣。”[19]鲁迅是反对此种态度的,他虽未点周作人的名,但从“痛打落水狗”的呼喊中,可看出他韧的毅力和毫不妥协的一面。后来,周作人也接受了鲁迅的观点,他在《大虫不死》一文中,隐去了“费厄泼赖”的话语,俨然又有一种鲁迅的印迹了。

虽然周作人在“女师大”事件中打了很漂亮的一仗,但那也是他所说的“流氓鬼”占上风时的一种心绪。他后来出作品集时,却不收这类文章,大约又是“绅士鬼”起作用吧?这是一个矛盾的人,一个被精神困扰的痛苦的灵魂。在黑暗里,这灵魂呐喊过,战斗过,但后来却消沉了下去。想到此,不免对他有扼腕之叹。

周作人是不太会写激愤文章的人,倒是闲适小品颇适合他的情趣,在这种作品中,或多或少,能找到自己情感的恰当的栖身地。所以我想,他后来与林语堂在审美方式上多趋一致,与个性的特点大有关系。我读过他写的一些悼亡之类或抨击时弊的文字,确实不行,无论韵味还是气势,均不敌鲁迅。

1926年3月18日,段祺瑞执政府枪杀无辜的学生,酿成惨案。这一血腥事件,震惊了周氏兄弟。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此事做出了快速反应。鲁迅在《无花的蔷薇之二》、《死地》、《可惨与可笑》、《记念刘和珍君》等文中,对刽子手发起了罕有的攻击。尤其是《记念刘和珍君》,乃旷世奇文,那种幽愤与悲慨,即便是六朝碑文,汉唐悼诗,亦不及也。一个所谓“民国”,却枪杀手无寸铁的学生,除了以禽兽喻之,还会有什么呢?鲁迅叹道:

……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20]

许多年来,每次读这篇奇文,都心神俱动。我翻阅过苏轼、袁枚等古人的悼亡之作,在鲁迅的文字面前,都是逊色的。“五四”后许多文人伤时之作,在深厚上,几乎无与鲁迅匹比者。这又使我想起周作人,他大约是看过鲁迅的文章的,嘴里不说,心中自会赞佩吧?那时,他也写了几篇悼念“三一八”烈士的文字,悲愤也是极度的,可内在的张力便远不及鲁迅。他似乎不适宜在这类文体中喷吐自己的感情,倒是挽联中,可看出他悲愤的一面:

赤化赤化,有些学界名流和新闻记者还在那里诬陷;

白死白死,所谓革命政府与帝国主义原是一样东西。

死了倒也罢了,若不想到二位有老母倚闾,亲朋盼信;

活着又怎么着,无非多经几番的枪声震耳,弹雨淋头。

什么世界,还讲爱国?

如此死法,抵得成仙!

除了对日本人的《顺天时报》和陈西滢、章士钊之流的抨击外,这是他一生中最有火辣气的文字。虽然在情感上与思维的超常上,周作人尚不及鲁迅,但他的人道感,庶几可露之于笔端,使我们也看到了他精神世界中愤世的一面。毕竟因为是有了这一面,人们对他后来的失足,便抱有更大的惋惜,倘若在气节上一以贯之的话,或许,文学史中的周作人,会是另一种样子吧?

晚年的周作人,回忆此一段历史,认为鲁迅是对的,文字也好。言外之意,自己不如鲁迅深刻。但是20年代以后,周作人越来越远离鲁迅式的斗士之路,走向了绅士之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各树一旗,互不相让,甚至也有相互批评的时候。典型的例子,是关于小品文的问题。

性灵小品,是周作人最早倡导的。这一思路,来自于对晚明小品散文的发现。喜欢性灵之作,非遵命之作,并无何坏处,中国文人多有此种嗜好。但在乱世之中,谈所谓闲适与淡雅,对受难的奴隶,就未必是好事。周作人提倡非功利的艺术之作,后人看之,亦无过错,但这种“性灵”要“雅”起来,便要附带两个条件。一是有“闲”,二是有“钱”,倘无此,无论怎样也潇洒不起来的。鲁迅与周作人在此点上的冲突,或许是此种因素造成的。

1926年,周作人在《〈陶庵梦忆〉序》中,便表明过自己喜欢“明清有些名士派的文章”。1930年在《〈近代散文抄〉序》中,他强调“小品文则在个人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它集合叙事说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的性情里,用了适宜的手法调理起来,所以是近代文学的一个潮头”。同一年所写的《〈草木虫鱼〉小引》则云:“我们凡人所可以文字表现者只是某一种情意,固然不很粗浅但也不很深切的部分,换句话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不关紧急的东西,表现出来聊以自宽慰消遣罢了。”30年代后,谈“性灵”、“闲适”小品的文字更多,对“载道”以外的“言志”之作,大加赞赏。周作人提倡小品,一是出于读书之爱好,二是出于对现实的反动。就前者而言,有益神养趣的一面;对后者来说,乃扭转功利主义或虚伪文艺。这里有周作人的苦衷,或说大的人生无奈也未可知。他是在看到了社会实在太黑暗,便选择了这一条道路。所以左翼文人过度攻击周作人,而忽略其文化隐喻的一面,实在是偏颇之举。鲁迅不是没有看到这一点。但当他看到林语堂在《论语》、《人间世》发挥周作人的思想,大谈性灵小品时,便看到了其自身于社会的一种负面价值。1933年,鲁迅撰写了《小品文的危机》对林语堂、周作人的思路,给予了不客气的批评:

仿佛记得一两月之前,曾在一种日报上见到记载着一个人的死去的文章,说他是收集“小摆设”的名人,临末还有依稀的感喟,以为此人一死,“小摆设”的收集者在中国怕要绝迹了。

但可惜我那时不很留心,竟忘记了那日报和那收集家的名字。

现在的新的青年恐怕也大抵不知道什么是“小摆设”了。但如果他出身旧家,先前曾有玩弄翰墨的人,则只要不很破落,未将觉得没用的东西卖给旧货担,就也许还能在尘封的废物之中,寻出一个小小的镜屏,玲珑剔透的石块,竹根刻成的人像,古玉雕出的动物,锈得发绿的铜铸的三脚癞虾蟆:这就是所谓“小摆设”。先前,它们陈列在书房里的时候,是各有其雅号的,譬如那三脚癞虾蟆,应该称为“蟾蜍砚滴”之类,最末的收集家一定都知道,现在呢,可要和它的光荣一同消失了。

那些物品,自然决不是穷人的东西,但也不是达官富翁家的陈设,他们所要的,是珠玉扎成的盆景,五彩绘画的磁瓶。那只是所谓士大夫的“清玩”。在外,至少必须有几十亩膏腴的田地,在家,必须有几间幽雅的书斋;就是流寓上海,也一定得生活较为安闲,在客栈里有一间长包的房子,书桌一顶,烟榻一张,瘾足心闲,摩挲赏鉴。然而这境地,现在却已经被世界的险恶的潮流冲得七颠八倒,像狂涛中的小船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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