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面子 第二章:节俭 第三章:勤劳 第四章:礼节 第五章:缺乏时间观念 第六章:忽视精确 第七章:误解的才能 第八章:欺骗的才能 第九章:柔顺的顽固性 第十章:智力混沌 第十一章:麻木不仁 第十二章:轻视外国人 第十三章:缺乏公共精神 第十四章:守旧 第十五章:不讲究舒适和方便 第十六章:生命力 第十七章:忍耐与坚韧 第十八章:知足长乐 第十九章:孝心 第二十章:仁慈 第二十一章:缺乏同情心 第二十二章:社会台风 第二十三章:连坐受法互相牵连 第二十四章:互相猜疑 第二十五章:缺乏信 第二十六章:多神论 泛神论 无神论 第二十七章:中国的现实环境和目前需要.6
然而就是在所谓“太平盛世”罢,这“小摆设”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在方寸的象牙版上刻一篇《兰亭序》,至今还有“艺术品”之称,但倘将这挂在万里长城的墙头,或供在云冈的丈八佛像的足下,它就渺小得看不见了,即使热心者竭力指点,也不过令观者生一种滑稽之感。何况在风沙扑面,狼虎成群的时候,谁还有这许多闲工夫,来赏玩琥珀扇坠,翡翠戒指呢。他们即使要悦目,所要的也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要坚固而伟大,不必怎样精;即使要满意,所要的也是匕首和投枪,要锋利而切实,用不着什么雅。
美术上的“小摆设”的要求,这幻梦是已经破掉了,那日报上的文章的作者,就直觉的知道。然而对于文学上的“小摆设”——“小品文”的要求,却正在越加旺盛起来,要求者以为可以靠着低诉或微吟,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的平滑。这就是想别人一心看着《六朝文絜》,而忘记了自己是抱在黄河决口之后,淹得仅仅露出水面的树梢头。
但这时却只用得着挣扎和战斗。
而小品文的生存,也只仗着挣扎和战斗的。晋朝的清言,早和它的朝代一同消歇了。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榻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铓。明末的小品虽然比较的颓放,却并非全是吟风弄月,其中有不平,有讽刺,有攻击,有破坏。这种作风,也触着了满洲君臣的心病,费去许多助虐的武将的刀锋,帮闲的文臣的笔锋,直到乾隆年间,这才压制下去了。以后呢,就来了“小摆设”。
“小摆设”当然不会有大发展。到五四运动的时候,才又来了一个展开,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这之中,自然含着挣扎和战斗,但因为常常取法于英国的随笔(Essay),所以也带一点幽默和雍容;写法也有漂亮和缜密的,这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以后的路,本来明明是更分明的挣扎和战斗,因为这原是萌芽于“文学革命”以至“思想革命”的。但现在的趋势,却在特别提倡那和旧文章相合之点,雍容,漂亮,缜密,就是要它成为“小摆设”,供雅人的摩挲,并且想青年摩挲了这“小摆设”,由粗暴而变为风雅了。
然而现在已经更没有书桌;雅片虽然已经公卖,烟具是禁止的,吸起来还是十分不容易。想在战地或灾区里的人们来鉴赏罢——谁都知道是更奇怪的幻梦。这种小品,上海虽正在盛行,茶话酒谈,遍满小报的摊子上,但其实是正如烟花女子,已经不能在弄堂里拉扯她的生意,只好涂脂抹粉,在夜里躄到马路上来了。
小品文就这样的走到了危机。但我所谓危机,也如医学上的所谓“极期”(Krisis)一般,是生死的分歧,能一直得到死亡,也能由此至于恢复。麻醉性的作品,是将与麻醉者和被麻醉者同归于尽的。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但自然,它也能给人愉快和休息,然而这并不是“小摆设”,更不是抚慰和麻痹,它给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养,是劳作和战斗之前的准备。[21]
读一读鲁迅的文字,再看看周作人的小品,还是鲁迅深刻、尖锐。我赞佩鲁迅的慧眼,这样深邃的文章,周作人是不会有的。可以说,鲁迅体察的是表象后的东西,他于现象界中,看到了本质的内核,周作人、林语堂固然超然、洒脱,但在鲁夫子这样的大哲面前,还是要相形见绌的。我常想,在一个和平的时代里,周作人的理论没有错;在乱世之中,不可全对,亦难说全错。当成千上万的人沦为奴隶的时候,难道不需要投枪与匕首?鲁迅的高超之处在于,他找到了一种对待苦难与黑暗的态度,这态度,是利他的,是民族的脊梁。相比之下,周作人的世界,总有些书斋气。闲适者如柳如草,强悍者似风似潮。对于一个暗弱的民族而言,“似风似潮”,要有更大的价值吧?对周作人与鲁迅在“小品文”上的分歧,大约应做如是观。
周作人一方面曾战斗过,激进过,另一方面又退隐过,绅士过。作为一名“京派”的学人与作家,后来越来越趋向后者,在鲁迅看来是一种倒退。他在《“京派”和“海派”》、《北人与南人》等文中,批评过“京派”文人消隐的文化情趣。一年以后,即1935年,鲁迅再次写《“京派”和“海派”》的文章,不指名地抨击了周作人的小品心态:“以前上海固然也有印明人小品的人,但也可以说是冒牌的,这回却有了真正老京派的题签,所以的确是正统的衣钵。”鲁迅在此文中一箭双雕,意在讽刺上海的施蛰存发行的《文饭小品》月刊,和北京的周作人等倡导的“明清小品”。文章挖苦之意很重,实在亦有真意在焉。鲁迅不喜欢周作人的这种人生态度,他的文字深处萌动的情感是深重的。鲁迅也许看重了周作人世界中消极因素对中国文学的负面价值,但从周作人后来“附逆”悲剧的历史来看,这种警告,是何等的深刻!从提倡性灵小品,到沦为“汉奸”,成为中国人难以理解之人,这是周作人精神上必然的过程。过多地为我,当然看不见广大的人类,于是便没有殉道的悲壮人生。读一读鲁迅讽刺周作人的文字,我常有难以言说的怅惘。与周作人讥讽鲁迅的文字比,鲁迅实在是伟大的。
鲁迅对周作人的怨中,其实常常夹带着爱和企盼。30年代,即使在两人思想水火不容的时期,他对周作人的学识,依然抱有敬意。当美国记者斯诺夫人问他中国最优秀的杂文作家有哪些的时候,鲁迅第一个就举出周作人来,把二弟看成中国文坛重要的人物。这是公允的,实事求是的。在鲁迅的藏书中,有大量的周作人著作,即便分手后,凡周作人出版的书籍,鲁迅都注意到,尤其对他的译著,尤为看重。据三弟周建人讲,鲁迅逝世前的几天,枕前还放着周作人的书,闲来时也翻阅着。他怀念北平,怀念八道湾,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的戴着深度近视镜的他所熟知的人影,不知多少次闯入他的世界。当他心力交瘁,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时,是否想起过二弟,这位苦雨斋的主人?当他常常与三弟周建人相聚而独缺周作人的时候,其遗憾与怅惘,一定很深吧?这或许永远是一个谜,我们无法真正切入他的世界。但我们从他留下的稀有的谈及周作人的文字中,是可以看出他的复杂的感情的。
许多年后,当周作人得知鲁迅对他的公允态度时,他是怎样的感激呀!晚年写回忆录时,周作人谈到鲁迅对他的自寿诗的评价时,感慨地叹道:
鲁迅平素是主张以直报怨的,并且还更进一步,不但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还说过这样的话(原文失记,有错当改),人有怒目而视者,报之以骂,骂者报之以打,打者报之以杀。其主张的严峻有如此,而态度的伟大又如此,我们可不能学他的百分之一,以不辩解报答他的伟大乎?而且这种态度又并不是出于一时的隐忍,我前回说过对于所谓五十自寿的打油诗,那已经是那事件的十年之后了,当时经胡风辈闹得满城风雨,独他一个人在答曹聚仁杨霁云的书简中,能够主持公论,胸中没有丝毫蒂芥,这不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了。[22]
我以为这是他真切的感激,他不止一次地在回忆录谈及此事,可见印象之深刻。我想,他晚年那么认真写回忆鲁迅的文章,亦有报答长兄的心愿吧?当人死后,才幡然醒悟,这是人生的悲哀。周作人“不知外事”的呆气,由此或可略见一斑。但他后来于鲁迅研究史料上所做的贡献,我以为是功德无量的。历代研究鲁迅者,所得的资料,一是出自许寿裳,一是出自周作人。两人关于鲁迅早期生活的回忆文献,如今已成珍品和经典之作。写作此书时,我查阅周作人写下的几本著作,常有连连的叹息。从某种意义上说,周作人已还了鲁迅的债吧?他在心理上,也觉得对得起自己的哥哥。这笔历史的旧账,便在这样孤寂的耕耘中,被了结了。
周作人笔下的鲁迅,在晚年已发生了变化,他可以心平气和地打捞历史的旧迹了。他写鲁迅的故家,鲁迅的青少年时代,鲁迅的治学与创作,像一幅幅木刻,在黑白分明的时空里,把已逝的岁月凝成了永久。他能用不动声色的笔触,写生老病死,写己身的苦乐荣辱,是只有历经沧桑者才有的境界。那一个个关于故土,关于求学的故事,写得多么典雅朴实。那里几乎没有矫情,没有伪态,在平静的叙述里,可以感到生命转瞬即逝的无奈,亦有人性王国的超验与恒常。如果不是周作人那么详细地还原了那一段历史,我们也许永远无法知晓鲁迅背景的另外一隅。他把这位文化巨匠的衣食住行,以平凡的笔触写出,使我们知道了鲁迅平凡中的超人的一面。有人说他是鲁迅史料学的奠定者,当并不为过。这些史料与鲁迅的思想是永远也无法分开的一体。周作人实际上已成了鲁迅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晚年的周作人谈及鲁迅时,本着两个原则,一是把鲁迅看成“人”,而不是“神”;二是不以先验理性演绎作品的思想,而是找出“本事”,以史家的感觉状写客体。这是很聪明的做法,我以为是可取的。实际上,他只能,也仅会以此种方式从事鲁迅史料的整理工作,舍此,便不是周作人。50年代至70年代,描写鲁迅的书,大多数如今已不忍卒读,而惟有周作人等少数作品,还长留于世间,这是我们该感谢的。如今翻看《鲁迅的故家》、《鲁迅小说里的人物》、《鲁迅的青年时代》,那么精美纯粹的文字,读起来常有悠然见真颜的快慰。
周作人的这些文字,多年来一直是我较喜爱的。我以为这是可信的历史旧迹,既可看到鲁迅生活的背景,又可见出周作人对哥哥的缅怀之情吧?周作人是个懂历史与艺术的人,所以他的诸多回忆鲁迅的文字,都是史学家最关注的内容。他从不写不关主旨的无聊的东西,倒是对鲁迅身上所隐含的文化价值和审美价值的东西,颇为留意,一些重要的历史之迹,均被勾勒出来了。例如鲁迅生活过的“百草园”,他写得详细有趣,绍兴旧俗与人情掌故,都在不动声色中涌现了出来。与鲁迅有关的人和事,他写得也十分得体,可谓鲁迅事实的最佳的注释。鲁迅在东京的学生生活,他描述得也很好,既无虚张声势,也无恶意。周作人对鲁迅的治学历史,也颇为清楚,他在叙述长兄在“补树书屋”中抄古碑与逛书肆的文字里,可谓将鲁迅生活中人们难见的平凡而不俗的一面,还原出来了。读着这些文章,我看到了周氏兄弟身上共有的文化气质,在这里感受不到所谓的神圣,感受不到正襟危坐的学究气。那些文字都太平常了,可在这无声的字句里,我们却可看出两颗灵魂的默然的交流。在这种交流里,两人世界动人的一面都精彩地浮现了出来。
《鲁迅小说里的人物》,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20世纪50年代以后,对鲁迅小说及现代小说的诠注,是没有用过这类方式的。这很类似旧文人的笺注的扩写,但无经学气,也不像金圣叹与脂砚斋批小说那样寻微言大义,或应和唱叹。周作人不阐释“主义”,亦不附会世上风行之说,只讲人物的索隐、故事原型,绝无一丝时代政治余绪。这很符合他一贯的思想,也可说是他高明的地方。周作人读解鲁迅小说,首先寻找人物的原型,尽可能把鲁迅创作的素材理出头绪;其次是印证小说的民俗风情,这一点尤为出色。例如对孔乙己的分析,对阿Q的感悟,对祥林嫂的理解,有许多地方,是除他而外,别人所难以做到的。《祝福》中的深层文化隐喻,《风波》里的乡俗资料,他写得十分到位,可谓抓到了鲁迅意识中重要的一隅,我读了,不禁恍然大悟,明了了其间神秘的东西。周作人是个很懂小说情境的人,他的小说虽写得不好,但作为理论家,则可位列上乘。例如,世人皆说阿Q意义深远,但对作品细节的读解,周作人却是一流的。他能从阿Q行为中,看到一些文坛掌故和文化的缘起,这是很高明的。由于对鲁迅使用的素材较为清楚,他便深味小说细节取舍的高妙之处,且在文中讲明,使后世研究者从中获得巨大的启示。周作人对鲁迅的细读,在后来的研究者中是不曾出现过的。因此今天看来,已成难得的珍本。20世纪中国大陆的小说批评,一向缺少对文本的细读,我以为周作人在此可谓是一个典范。“意义”是建立在细读基础上的,舍此,文学研究便易走上浮夸之路。现在看来,周作人的思路,确是难得的。他对鲁迅研究的贡献,在未来的研究史上,将不断被印证出来的。
这是一个有趣的历史。周氏兄弟从友谊、反目、攻击,到最后的理解,中间跨越了半个多世纪。人生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不管当初是怎样的怨气十足,也不管如何激烈地冲突过,但那最终的态度,是让世人释然的。周作人以大量的精力从事着注释鲁迅的工作,不可不谓功绩巨大。一切历史的恩恩怨怨,都在这宁静的文字间被消解了。倘若天地间真有灵魂的话,鲁迅会有何种感觉?
注 释
[1] 曹聚仁:《鲁迅评传》,268页,香港新文化出版社印行。
[2] 《鲁迅全集》第十卷,6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3] 《周作人文选》第二卷,261-262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4] 转引自拙编《被亵渎的鲁迅》,201-202页,群言出版社1994年版。
[5] 《周作人文选》第二卷,269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6] 《周作人文选》第二卷,564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7] 《知堂书信》,297页,华夏出版社1995年版。
[8] 周建人:《鲁迅和周作人》。
[9] 乔峰,即周建人。
[10] 《鲁迅全集》第十一卷,59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1] 《鲁迅全集》第十二卷,12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2] 转引自钱理群:《周作人传》,414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13] 参见张菊香、张铁荣:《周作人年谱》。
[14] 《周作人文选》第一卷,372-373页,广州出版社1995年版。
[15] 周作人:《致鲍耀明》,载《知堂书信》,413页,华夏出版社1995年版。
[16] 转引自拙编:《被亵渎的鲁迅》,3页,群言出版社1994年版。
[17] 转引自钱理群:《周作人传》,319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
[18] 转引自《鲁迅全集》第一卷,27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19] 转引自《鲁迅全集》第一卷,27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20] 《鲁迅全集》第三卷,273-27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21] 《鲁迅全集》第四卷,574-57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
[22] 《知堂回想录》,425页,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1971年版。